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卷首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第二回沐皇恩特受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第三回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第四回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五回小侠女重义更厚情
怯书生避难反遭祸
第六回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余寇
第七回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究底
第九回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佳偶
目录
第十回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第十一回胡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第十三回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第十四回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第十五回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六回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第十七回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计赚侠女
第十八回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第二十回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第二十一回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第二十二回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第二十三回返故乡婉转依慈母
目录
终好事娇嗔试玉郎
第二十四回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第二十五回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爷讽诵列女传
第二十六回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第二十七回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妖痴
第二十八回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二十九回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第三十一回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憨老翁醉索鱼鳞瓦
第三十二回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第三十三回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第三十四回屏纨绔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失声
第三十六回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目录
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八回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诺义周贫
矍铄翁九秩双生子
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衾
第四十一回安龙媒初到邓家庄
邓老翁指点山林士
第四十二回访隐逸巧逢有才士
接家眷喜见梦中人
第四十三回安龙媒新接督学印
卫方伯细诉愚民情
第四十四回写回书指示门生
谈往事忆及杰士
第四十五回九重下诏任贤使能
双子同生添丁衍庆
第四十六回钦差曹州下马
强寇山内设谋
第四十七回识诈降假意退兵
失巢穴潜踪逃命
第四十八回烈女还家蒙恩旌表
强盗逃难借友报仇
第四十九回良心发现弃邪归正
预防思患设计藏身
第五十回谒禅师指明正路
目录
刺钦差妄想痴心
第五十一回恶僧行刺两地空劳
大盗拜师二欧济美
第五十二回毕归元献图定策
周得胜打店逢凶
第五十三回四客人除奸奋勇
两女子摆擂扬威
第五十四回二欧创业太平滨
四将偷渡羊肠谷
第五十五回破妖法有意捉凶僧
访潜踪无心遇杰士
第五十六回空欢喜林内得薰香
枉勤劳庙中擒巨寇
第五十七回胜复败官弁屡失机
死里生恶僧两遇救
第五十八回钦差审案四远名扬
活佛升天一朝事败
第五十九回计出万全藏妖尽获
算失一着首恶潜逃
第六十回武备文修钦差驰誉
先难后易海盗投降
第六十一回问迷津三阅仙柬
怀远虑同赴邓庄
第六十二回安钦差邓家庄聚会
侯头目太平滨动身
第六十三回侯蒙献策指陈地理
田公见子喜遇亲人
目录
第六十四回圣主施恩赦海寇
慈亲忆子染沉疴
第六十五回救姑疾何玉凤割股
闻捷报安龙媒赴营
第六十六回丈夫破故灭山寇
侠女怜才认高徒
第六十七回何小姐授徒习武
褚大娘忆旧谈心
第六十八回起大军武成仍奋武
析疑狱冤辨又明冤
第六十九回遇陆贼先锋屡败阵
破头关夫人初用兵
第七十回伍氏女被擒得夫
何小姐置酒论帅
第七十一回再显威名夫人得胜
连施妙计女将成功
第七十二回破秘云岩群凶授首
得白象岭首逆潜逃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侠烈英雄本色,温柔儿女家风;两般若说不相同,除是痴人说梦!
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怜儿女又英雄,才是人中龙凤!
八句提纲道罢,这部评话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小说,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私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经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相传是太平盛世一个燕北闲人所作。
据这燕北闲人自己说:他幼年在塾读书,适逢一日先生不在馆里,他读到宰予昼寝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书丢过一边,也学那圣门高第隐几而卧。才得睡着,便恍惚间出了书房,来到街头,只见憧憧扰扰,眼前换了一番新世界。两旁歧途曲巷中,有无数的车马辐辏,冠盖飞扬,人往人来,十分热闹。
当中却有一条无偏无倚的荡平大路。——这条路上,只有一个瘦骨锐气头,鬓发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起直立的走了去。
闲人一时正不知自己走那条路好。想要向前面那个问问,苦于
自己在他背后,等闲望不着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趋的赶上借问一声,不想他愈走愈远,那条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闪,不见了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云端里来了。没奈何一个人踽踽凉凉站在云端里,一望才看出云外那座天。原来虽说万变万应,却也只得一纵一横。纵里看去,便是宗动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横里看去,便是无上天,四人天,忍利天,坚首天,待鬘天,常桥天,福生天,福受天,广来天,大梵天,梵辅天,梵众天,少光天,光音天,无量光天,少净天,偏净天,无量净天,善见天,善现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无边空处天,无边识处天,无所有处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须坎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还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
他到的那个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却说这座天,乃是帝释天尊、悦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后果前因。这日恰遇见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闲人便隐在一个僻静去处,一同瞻仰。只见那天宫现彩,宝殿生云,仙乐悠扬,香烟缭绕。左一行,排一层紫袍银带的仙官;右一行,列几名翠袖霓裳的宫嫔;阶下列着是白旄黄钺,彩节朱幡;金盖,银盖,紫芝盖,映日飞扬;龙旗,风旗,月华旗,随风招展;雕弓羽箭,飞鱼袋画着飞鱼;玉辇金根,驯象官牵着驯象;飞电马,追风马,跨上时电卷风驰;龙骧军,虎贲军,用着他龙拿虎跳;一个个,一层层,都齐臻臻、静悄悄的分列两边。殿上龙案头,设着文房四宝,旁边摆着一个朱红描金架子,梁上插着四面朱红绣旗,旗上分列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一时仙乐数声,画阁开处,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宝炉,焚着白檀紫绛,引了那帝释天尊、悦意夫人出来。那天尊头戴攒珠嵌宝冕旒,身穿海晏河青龙衮,
足登朱丝履,腰系白玉带;那悦意夫人不消说,自然是日月龙风袄,山河地理裙了。身后一双日月宫扇,簇拥着出来。那时许多星官神将,早排列在阶下。只听得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册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间‘儿女英雄’一桩公案,该当发落,请旨定夺。”早有殿上宫官接过那文册呈到龙案上,天尊闪目一看,降旨道:“这班儿发落他阎浮人世去,须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免得怨天尤人。
但是天机不可预泄,可将那天人宝镜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后发落。”值殿官领旨。早有一簇人抬过一座金镶玉琢、凤舞龙蟠的光明宝镜来。宝镜安顿完毕,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节义”四面旗儿发下来,交付旁边四个值殿官捧到阶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见凭空里就现出许多人来。为首的是个半老的儒者气象,装束得七品京堂样子,同着一个半老婆婆,面上一团的慈祥忠厚。次后便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是两个绝代女子——一个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一个裙布钗荆,端庄俏丽。还有一个朱缨花衮的长官;一个赤面白髯的壮士。又是一个淡妆嫠妇,两双中年老年夫妻。还有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后面随着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蠢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天尊发落道:“尔等此番人世,务要认定自己行藏,莫忘本来面目!可抬头向天人宝镜一照者!”众人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宝镜里,初照是各人的本来面目,又次后便见镜里大放光明,从那片光里,现出许多离合悲欢,荣枯休咎的因缘来。
大众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乐的;这个扬眉吐气,那个掩目垂头,鼓舞一番,叹息一番。看够多时,只见那宝镜中,金光一闪,结成一片祥云瑞霭,现出“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众人看了一齐向上叩首,口中齐祝圣寿无疆。
那殿头官把旗儿一展,那些人依然凭空而去,愈走愈远,堕入云中,不见踪影。
悦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这番发落,可谓‘欢喜慈悲’。只是这班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虽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护,使他不离而合,不悲而欢,有荣无枯,有休无咎,也显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养无限天和。
天尊意下何如?”天尊道:“夫人,你不见那后边的许多人,便都是这班儿牵引的线索,护卫的爪牙。至于他各人到头来的成败,还要看他入世后怎的个造因,才知他没世时怎的个结果。
况这气数有个一定,就是天作的,也不过奉着气运而行,又岂能和那气运相扭?你我乐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这桩‘儿女英雄’公案,霎时好耍子也!”悦意夫人道:“请问天尊:要作到怎的个地步,才算得个儿女英雄?”
天尊道:“这‘儿女英雄,’四个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两种人,两桩事,误把些使用气力好勇斗狠的认作英雄,又把些调脂弄粉断袖余桃的,认作儿女。所以一开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业!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个忠臣,这就是个英雄心;忠臣断无不爱君的,爱君这便是个儿女心。立志要作个孝子,这就是个英雄心;孝子断无不爱亲的,爱亲这便是个儿女心。至于‘节义’两个字,从君亲推到兄弟夫妇朋友的相处,同此一心,理无二致!必是先有了这个心,才有古往今来的无数忠臣烈士的文死谏,武死战;才有大舜的完廪浚井;才有泰伯、仲雍的逃至荆蛮;才有郊祁弟兄的问答;才有冀缺夫妻的相敬;才有汉光武、严子陵的忘形。这纯是一团天理人情,没有一毫矫揉造作。浅言之,不过英雄儿女常谈;细按去,便是
大圣大贤身分。但是要作到这个地步,却也颇不容易。只我从开辟以来,掌了这座天关,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儿女英雄,英雄儿女,一身兼备的,也只见得两个:一个是上古女蜗氏,只因她一时感动了一点儿女心,不忍见那青天缺陷,人面的不同,炼成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覆载;拈了一撮黄土,端正了人面,便画一个寅会至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形,从儿女里作出这番英雄事业来,所以世人才号她作神媒。一个是掌释教的释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时奋起一片英雄心,不许波斯匿国那些婆罗们外道扰害众生,妄干国事,自己割舍了储君的尊严富贵,立地削发出家,明心见性,修成个无声五色,无臭无味,无触无法的不坏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动他一毫的烦恼忧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国国王才落得个国治身尊,波斯匿国众生才落得个安居乐业。到后来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证法华,善侣都转法轮,子弟并登无上,从英雄上透出这种儿女心肠来,所以众生都尊他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讲英雄,第一个大略雄才的,莫如汉高祖。他当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四海,全盛的时候,只小小一个泗上亭长,手提三尺剑,从芒砀斩蛇起义,便赤手创成了汉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称得起个英雄气壮了。究竟称不起,何也?暴秦无道,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那汉王与西楚霸王项羽联合攻秦,约先入关者王之。汉王乘那项王烧咸阳,弑义帝,降子婴,东荡西驰的时候,早暗地里间道入关,进位称王。那项王是个力拔山气盖世的脚色,枉费一番气力,如何肯休?便把汉王的太公俘了去,举火待烹,却特特的着人知会他作个挟制。替汉王设想,此时正该重视太公,轻视天下,学那窃父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的故事。
岂不是从儿女中作出来的一个英雄?即不然,也该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后布告天下,问罪兴师,和项王大战一场,成败在所不计,也还不失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说:‘我翁即尔翁,而欲烹尔翁,请分我一杯羹!’幸而项王无谋,被他这几句话牢笼住了,不曾作出来。倘然万有一失,他果然谨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来,事将奈何?要说汉王料定项王有勇无谋,断然不敢下手,兵不厌诈,即以君之矛,还置君之盾。那项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汉王岂不深知?
岂有以父子天亲,这等赌气斗智的!所以祸不旋踵,天假吕后,变起家庭,赵王如意死在鸩毒,戚夫人惨极人彘,以致孝惠不禄。这都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贻笑千古英雄。
“再要讲到儿女一个情深义重的,莫如唐明皇为了一个杨贵妃,焚香密誓,私语告天,道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番恩爱,似乎算得是个儿女情长了。究竟算不得,何也?当玄宗天宝改元以后,把个杨贵妃宠得佚荡骄纵,帏薄不修;那杨贵妃的来历,倒也不消提起,致伤忠厚。独怪他既有个梅妃,又想着杨妃,及至得了杨妃,便弃了梅妃,又不能终弃梅妃,以至惹下杨妃。自己左右的两个人,尚且调停不下,又丢下六宫佳丽,私通三国夫人。除了选色征歌之外,一概付之不闻不问,任着那五壬交横,奸相当权,激反胡奴,渔阳兵起,他却有贼不讨,转把个不稳的天下,丢开不问,带上个受累的贵妃,避祸而行;及至弄到兵变马嵬,六军抗命,却又束手无策,不知究奸相,责骄帅,斩骄兵,眼睁睁的看着人,把个平日爱如性命的个宝贝,活活逼死,弄坏在彼。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话,岂忘之乎?况且《春秋》通例,法在诛心。
安禄山之来,为杨贵妃而来,不是和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
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禄山为着杨贵妃而来,和唐家没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辞蜀道艰难,护着贵妃远避,及至贵妃既死,还瞻顾何来?自然就该王赫斯怒,拨转马头,馘安禄山之首,悬之太白,也还博得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给天下儿女子吐一口气。何以又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愈走愈远!固无怪肃宗即位灵武,不候成命,日后的南内西内,左迁右迁,父子之间,愈为弄出一番不好处的局面来。就使杨贵妃以有限欢娱,无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万古羞名。这都因唐明皇没有英雄之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可见‘英雄儿女’四个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个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风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来,怎的能向平等众生身上求全责备?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间尧舜在上,仁风化雨所被,不知将来成全得多少儿女英雄!正好发落这班儿入世,作一场儿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点缀太平盛事。这便是今日绣旗齐展,宝镜高悬,发落这桩公案的本意也。”
悦意夫人听了,一一领会;一切天人,皆大欢喜。只见天尊把龙袖一摆,殿头官才喝得声退班。那燕北闲人耳轮中,只听得一片喧哗,喊道:“捉!捉!捉!”随着便是地坼山崩的一声响亮,吓得他一步踏空云脚,一个立足不稳,早从云端里落将下来。一跤跌醒,却是一场大梦!睁开眼来看看,但见院子里一班逃学的孩子,正在那里捉迷藏耍子,口里只嚷道:“捉!
捉!捉!”面前却立着和他同砚的一个新安毕生,手里拿着一方戒尺,拍的那桌子乱响,笑嘻嘻的叫道:“醒来!醒来!清天白日,却怎的这等酣睡?”他道:“我正梦着一段新奇文章,不曾听得完,却被你们这般人来打断了。”说着,便把他梦中所闻所见,云端里的情节,详细告诉了那毕生一遍。毕生道:
“先生不在馆,你看他大家在那里捉迷藏,捉得好不热闹,我正要拉你去一同顽耍,你倒捉住我说这云端里的梦话,快来捉迷藏去!”说着拉了他便走,那闲人也就信步随了他去,一时早把梦中的话忘了一半。不因他这番一个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个好梦,只着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觉,也就变成不可污也的一堵粪土之墙,不可雕也的一块朽木,便落得作了个燕北闲人。
列公!牢记话头:只此正是那个燕北闲人的来历,并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订这部《儿女英雄传评话》的缘起。这正是: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与梦中听。
要知这部书传的是班甚么人?这班人作的是桩甚么事?怎的个人情天理,又怎的个儿女英雄?这回书才得是全部的一个楔子,但请参观,便见分晓。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儿女英雄传》的大意,都在缘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叙。这部书究竟传的是些甚么事,一班甚么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静听,听说书的慢慢道来。这部书,近不说残唐五代,远不讲汉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桩公案。
我们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龙飞东海,建都燕京,万水朝宗,一统天下。就这座京城地面,聚会着天下无数的人才,真个是冠盖飞扬,车马辐辏。与国同休的,先数近支远派的宗室觉罗,再就是随龙进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连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汉官,何止千门万户!说不尽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都不在话下。
如今单讲那正黄旗汉军,有一家人家。这家姓安,是个汉军世族旧家。这位安老爷,本是弟兄两个,大哥早年去世,只剩他一人,双名学海,表字水心,人都称他安二老爷。论他的祖上,也曾跟着太汗老佛爷征过高丽,平过察哈尔,仗着汗马功劳上头,挣了一个世职;进关以后,累代相传,京官外任都做过。到了这安二老爷身上,世职袭次完结,便靠着读书上进。
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学业,因此上见识广有,学问超群,二十岁上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会试了几次,任凭
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四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老孝廉。孺人佟氏,也是汉军世家的一个闺秀,性情贤慧,相貌端庄,针黹女工不用讲,就那操持家务,支应门庭,真算得起安老爷的一位贤内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爷夫妻二位,子息又迟;孺人以前生过几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后,才得了一位公子。这公子生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伶俐聪明,粉妆玉琢,安老爷佟孺人十分疼爱。因他生得白净,乳名儿就叫作玉格,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别号龙媒,也不过望他将来如“天马云龙,高飞远走”的意思。
小的时候关煞花苗都过,交了五岁,安老爷就叫他认字号儿,写顺朱儿;十三岁上,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作诗,都粗粗的通顺。安老爷自是喜欢。过了两年,正逢科考,就给他送了名字,接着院考,竟中了个本旗批首。安老爷安太太的喜欢,自不必说。连日忙着叫他去拜老师,会同案,谒官拜客。诸事已毕,就埋头作起举业的工夫来。那时候公子的身量,也渐渐长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温文儒雅;只因养活得尊贵,还是乳母丫鬟围随着服侍。慢说外头的戏馆饭庄,东西两庙,不肯叫他混跑,就连自家的大门,也从不曾无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里头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听见人说句外话,他都不懂;再见人举动野蛮些,言谈粗鲁些,他便有气,说是下流没出息;就连见个外来的生眼些的妇女,也就会臊的小脸儿通红,竟比个女孩儿来得还尊重。
那安老爷家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先老辈手里的宽裕,也还有祖遗几处房庄,几户家人。虽然安老爷不善经理家计,仗着这位太太的操持,也还可以勉强安稳度日。他家的旧宅子,本在后门东不压桥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赏的赐第,内外也有百十
间房子。自从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因晚年好静,更兼家里人口稀少,住不了许多房间,又不肯轻弃祖业,倒把房子让给远房几家族人来住,留了两户家人随同看守,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穷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却搬到坟园下去居住。他家这坟园又与别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带,这地方叫作双凤村。——相传:说从前有人见两只彩凤,落在这地方山头上,百鸟围随,因此上得了这个村名。——这地原是安家的老园地,到了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就在这地里踹了一块吉地,作了坟园,盖了阴阳两宅,又在东南上盖了一座小小庄子。虽然算不得大园庭,那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却也点缀结构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几座名山大刹,围着庄子都是自己的田园佃户,承种交租。那安老爷的老太爷,临终遗言,曾嘱咐安老爷说:“我生身在此养静,一片心神,都在这个地方,将来我百年以后,不但坟园立在这里,连祠堂也要立在这里。一则,我们的宗祠里,本来没有地方了;二则这园子北面土山以后,界墙以前,正有一块空地,你就在这地方正中,给我盖起三间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们既可以就近照应,便是将来的子孙,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着这点地方,也还可以耕种读书,不至冻饿。”后来安老爷便谨遵父命,一一的照办。此是前话不提。
传到安老爷手里,这位老爷,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懒心灰,就守定了这座庄园,课子读书,自己也理理旧业。又有几家亲友子弟,因他的学问高深,都送文章请他批评改正,一天却也没些空闲;偶然闲来,不过饮酒看花,消遣岁月,等闲不肯进城。安太太又是个勤俭当家的人,每日带了仆妇侍婢,料理针线,调停米盐。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举成名,不干外事。外头只有几个老成家人,支应门户。
又有公子的一个嬷嬷爹,这人姓华名忠,年纪五十岁光景,一生耿直,赤胆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尽心;就连安老爷的一应大小家事,但是交给他的,他无不尽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蹋,真算得奶公子里的一个圣人。因此老爷、太太格外加恩待他,不肯当一个寻常奶公子看待。这安老爷家,通共算起来,内外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虽然算不得簪缨门第,钟鼎人家,却倒过得亲亲热热,安安静静,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也算得个人生乐境了。
这年正逢会试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爷、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过,便带了公子进城,拜过宗祠,到至亲本家几处,拜望了拜望,仍旧回家。匆匆的过了灯节,那太太便将安老爷下场的考篮、号帘、装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点出来。安老爷一见便问说:“太太,你此时忙着打点这些东西作甚么?”
太太说:“这离三月里也快了,拿出来看看,该洗的缝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当了,省得临时忙乱。”那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含笑说:“太太!你难道还指望我去会试不成?
你算我自十二岁上中举,如今将近五十岁,考也考了三十年了,头发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痴想!
况你我如今有了玉格这个孩子,看去还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这点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来,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太太还没及答话,公子正在那里检点那些考具的东西,听见老爷的话,便过来规规矩矩,慢条斯理的说道:“这话还得请父亲斟酌。要论父亲的品行学业,慢道中一个进士,就便进那座翰林院,坐那间内阁大堂,也不是甚么难事。
但是功名迟早,自有一定,天生应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亲无意功名,也要把这进士中了,才算得作完了读书的一件大事。”安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孩子话!”那太太,
便在旁说道:“老爷,玉格这话很是,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就是不能象他说的这么文诌诌的。老爷竟是依他的话,打起高兴来。管他呢!中了好极了,就算是不中,再听见公子小小年纪,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欢喜;又恐怕小人儿高兴,只得笑着说是小孩子话。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劝,不觉得就鼓起高兴来,说道:“既如此,就依你们娘儿们的话。左右是家里白坐着,再走这一趟就是了。”说着,看看到了三月初间,太太把老爷的衣帽铺盖、吃食等件,打点清楚;公子也忙着拣笔墨,洗砚台,包草稿纸。诸事停当,这安老爷便坐车进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里住下。这房子,虽说有几家本家住着,正厅儿没占,原备安老爷、太太、公子有事进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这家人们知道老爷来家,前几天就收拾铺设,扫地焚香的预备停妥。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发公子带了随使家丁跟随老爷进城;进场出场,又按着日子,打发家人接送,预备酒饭,打点吃食,公子也来请安问候,都不必细说。三场已毕,这老爷出场也不回家,从场门口坐上车,便一直的回庄园来。太太、公子接着问好请安,预备酒饭,问了一番场里光景。一时饭罢,公子收检笔砚,便在卷袋里找那三场的文章草稿,寻了半日,只寻不着,便来问安老爷说:“文章稿子,放在那里了?等我把头场的诗文抄出来,好预备着亲友们要看。”安老爷说:“我三场都没存稿子,这些事情也实在作腻了。便有人要看,也不过加上几句密圈,写上几句通套批语,赞扬一番,说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还是个依然故我,也无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没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给人看,连你也不必看。这一出场,我就算中了。”
说毕拈须而笑,公子听了无法。只得罢了。
日月迅速,转眼就是四月。到放榜的头一天晚上,这太太
弄了几样果子酒菜,预备老爷候榜,好听那高中的喜信。安老爷坐下就笑着说道:“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听我告诉你们:外头只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实场里今日早半天,就探弥封填起榜来了。规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会想钱的人,从门缝儿里传出信来,外头报喜的接着分头去报。如今到了这时候不见动静,大约早报完了,不必再等你们就弄了这些吃的,我乐得吃个河涸海干睡觉。”说着,吃了几杯闷酒,又说了会闲话,真个就倒头酣呼大睡。那太太同公子并内外家人,不肯就睡,还在那里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钟以后无信,大家也觉得是无望了,又乏又困,兴致索然,只得打点要睡。上房将去关了房门,忽听得大门打得山响,一片人声,报说:“头、二、三报,报安老爷中了第三名进士。”列公!你道安老爷既中得这样高,为甚么直到此时才报?原来填榜的规矩,从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后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时候,那场里办场的委员,以至书吏衙役、厨子火夫,都许买几斤蜡烛,用钉子钉的大木盘,插着托在手里,轮流围绕,照耀如同白昼,叫作闹五魁。那点过的蜡烛,拿出来送人,还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爷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报喜的谁不想这个五魁的头报,一得了信,便随着起早下圆明园的车马,从西直门连夜飞奔而来,所以到这里还没亮。闲话休提。这太太因等不见喜信,正在卸妆要睡,听得外面喧嚷,忙叫人开了房门,出去打听。那门上的家人,早把报条接了进来,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这一番吵,吵得安老爷也醒了,连忙披衣起来。公子呈上报条,看了满心欢喜。一时想起来自己半生辛苦,黄卷青灯,直到须发苍然,才了得这桩心愿,不觉喜极生悲,倒落了几点泪。太太倒觉心中颇有所感,忍泪含笑劝解,说:“老
爷,这正该欢喜,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定了一会,大家才笑逐颜开,满脸堆下笑来。公子便去打点收拾手本,拜帖职名,以及拜见老师的贽见、门包、封套。家人们在外边开发喜钱。
紧接着就有内城各家亲友看了榜,先遣人来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头脸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没了,忙忙的带着丫鬟仆妇,一面打点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银两,找红毡,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谨的好处,一件一件的预先弄妥,还不费事。安老爷看看太太忙得连袋烟也没工夫吃,便说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没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后半天进城不迟,歇歇再收拾罢。”说着,自己梳洗已毕,忙穿好了衣服,先设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头,又到佛堂祠堂行过了礼,然后内外家人都来叩喜。这些情节,都不必细讲。
安老爷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随手用的东西,便催着早些吃饭。
吃饭中间,公子便说:“虽然多辛苦了几次,如今却高高的中了个第三,可谓‘上天不负苦心,文章自有定论’。将来殿试那一甲一名,虽不敢必,也中个第三就好了。”安老爷说道:“这又是孩子话了。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分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点那‘状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觉得旗人可以吃钱粮,可以考翻译,可以挑侍卫,宦途比汉人宽些,所以把这一甲三名,留给天下的读书人大家巴结去,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
况且‘探花’两个字,你可知道他怎么讲?那‘状元’自然要选一个才貌品学四项兼备的,不用讲了。就是‘探花’,也须得个美少年去配他,为的是琼林宴的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头上,作一段琼林佳话。——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虽然不至于老迈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这样白头
蹀躞的‘探花’!岂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样,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话儿了。”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稳的。”老爷说:“那又不然。在常情论:那名心重的,自然想点个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个榜下知县;有才气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书,就不大有人想了——归班更不必讲。我的见识却与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县,不拿出天良来作,我心里过不去,拿出天良来作,世间上行不去,那一条路儿,可断断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业,我过了景了。就便用个部属作呢,还作得来,但是这个年纪,还靴筒儿里掖着一把子稿,满道四处去找堂官,也就露着无趣。我倒想用个冰冷中书,三年分内外用。难道我还就外用不成?那时一纸呈儿,接冠林下,倒是一桩乐事!
不然,索性归了班,十年后才选得着。且不问这十年后如何,就这十年里,我便课子读书,成就出一个儿子来,也算不虚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听了说道孙:“老爷也忒虑得远,我只说万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自有个一定。”
老爷说:“太太这话却倒不错!”
说话间,一时吃罢了饭,便有几家拜从看文章的门生学生,赶来道喜。人来人往,应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爷才得进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长班送信,告知老爷中在第几房,并房师的官衔姓名科分住处。从次日起,便去拜房师,拜座师,认前辈,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刻齿录,刻朱卷。那房师、座师,见了都说:“一见你这本卷子,便知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见文有定评。”说着,十分叹赏。这安老爷一连忙数日,不曾得闲;直等谢恩领宴诸事完毕,才得略略安静。五十岁的老头儿也得伏案埋头,作起楷来。转眼复试考期已过,紧接着殿试。那老爷的策文,虽比不
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却颇颇的有些经济议论,与那抄策料、填对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见了,都道定入高选。怎奈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样子,送诗篇儿这些门路,都不晓得去作;自己又年届五旬,那殿试卷子,作得虽然议论恢宏,写得却不能精神饱满,因此上点了一个三甲。及至引见,到了老爷这排,奏完履历,圣人望下一看,见他正是服官从政的年纪,脸上一团正气,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诚;这要作一个地方官,断无不爱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单里“安学海”三个字头上,点了一个朱点,用了榜下知县。少时引见一散,传下这旨意来。
安老爷一听,心里想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条路,恰恰的走到这路上来。”登时倒抽了一口气,凉了半截,心里的那番懊恼,不但后悔此番不该会试,一直悔到当年不该读书,在人群儿里,险些儿不曾哭了出来。便有一班少年新进,凑来携手作贺。有的说:“班生此去,何异登仙!”又有的说:“当年是拥书权拜小诸侯,而今真个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说是:“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补好缺的。”又有的说:“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这就得了。”一面就搭讪着荐幕友,荐长随。落后还是几位老师,认真关切,走来问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报国;况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谈罢。”安老爷也只得一一的应酬一番。又有那些拜从看文章的门生,跟着送引见。见老爷走了这途,转觉得依依不舍。安老爷从上头下来,应酬了大家几句,回到下处吃了点东西,向应到的几处,勉强转了一转,便回庄园上来。
那时早有报子报知,家人们听见老爷得了外任,个个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和公子,见老爷进门来,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知是因为外用的原故,一时且不好安慰,倒提着精神,谈了
些没要紧的闲话。老爷也强为欢笑,说:“闹了这许多天了,实在也乏了。且让我歇一歇儿,慢慢的再计议罢。”谁想有了年纪的人,外面受了这一向的辛苦劳碌,心里又加上这一番的烦恼忧思,次日便觉得有些鼻塞声重,胸闷头晕,恹恹的就成了一个外感内伤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请医调治,好容易出了汗。
寒热往来,又转了疟疾;疟疾才止,又得了秋后痢疾。无法,只得在吏部递了呈子,告假养病。每日的医不离门,药不离口,把个安太太急得烧子时香,吃白斋,求签许愿,闹得寝食不安。
连公子的学业功课,也因侍奉汤药,渐渐的荒废下来。直到秋尽冬初,安老爷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旧。依安老爷的心里,早就打了个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关切一边的师友亲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报国勤民的大义劝勉,老爷又是位循规蹈矩,听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报销假投供。可巧正遇着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俗语说:“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一个水灾,也不知伤了多少民围、民命。地方大吏飞章入奏请帑,并请拣发知县十二员,到工差遣委用。这一下子又把这老爷,打在候补候选的里头挑上了。
列公!安老爷这样一个有经济有学问的人,难道连一个知县作不来?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这步田地!有个原故。——只因这老爷的天性恬淡,见识高明,广读诗书,阅尽世态,见世上那些州县官儿,不知感化民风,不知爱惜民命,讲的是走动声气,好弄银钱,巴结上司,好谋升转。甚么叫钱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亲家丁书吏,不去过问;且图一个旗锣伞扇的豪华,酒肉牌摊的乐事。就使有等稍知自爱的,又苦于众人皆醉,不容一人独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动辄不是给他加上个难膺民社,就是给他加上个不甚相宜,轻轻的就归掉了,依然有始无终,求荣反辱。因此上自己一中进士,
就把这知县看作一个畏途,如今索性挑了个河工。这河工更是个有名的虚报工段,侵冒钱粮,逢迎奔走,吃喝搅扰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难作!自己一想:“可见宦海无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里了。倒不如听天由命的闯着作去,或者就这条路上,立起一番事业,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也未可知。”老爷存了这个念头,倒打起精神,次第的过堂引见,拜客辞行。一应琐屑事情都已完毕,才回到庄园。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说:“钦限紧急,请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说该坐长船的;也有说该走旱路的;也有说行李另走的,也有说家眷同行的。安老爷说:“你们大家且不必议论纷纷,我早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主见在此。”这正是:得意人逢失意事,一番欢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爷此番起行赴任,怎的个主见?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