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二回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上回书表的是安、何两家,忙着上路;邓、褚两家,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一边离怀耿耿。次日何玉凤起来,见安太太婆媳和张太太,并邓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里看着仆妇丫鬟们,归着随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她那边张罗事情,不得过来;自己便急急的梳洗完了,要趁这个当儿,先过去拜辞九公和褚大娘子,叙叙别情。及至问了姨奶奶,才知他父女两个,五更天就进山照料起灵去了。

  玉凤姑娘听了说道:“我在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爷儿两个,多少好处,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见?正有许多话说,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语一声儿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话来,说他们从山里走,得绕好远儿的呢!他同他家姑爷姑奶奶,和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了你大爷招护咱们娘儿们,就从这里动身,到码头上船;等着到了船上,他爷儿两个也要来的,在那里有多少话说不了。”姑娘听了无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东西,辞了姨奶奶,收拾动身。来到大厅,安老爷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了戴勤、随缘儿、赶露儿一班人,把车辆预备在东边大院落里。安老爷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从那大院里上了车。

  当下安太太和玉凤姑娘同坐一辆,张太太和金凤姑娘同坐一辆。安老爷看众人上了车,自己才上车,带了戴勤等护送同行,便从青云堡出岔道口,顺着大路奔运河而来。共十来里路,走不上半个时辰,早望见渡口码头边,靠着有三只大太平船,和几只伙食船;晋升、梁材、叶通一班人,都在船头侍候。又有邓九公因安老爷带得人少,派了三个老庄客,还带着几个笨汉子,叫他们沿途帮着照料,一直送到京。这班人见车辆到了码头,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爷把大家都安顿好在安太太船上。玉凤姑娘虽然跟她父亲到过一次甘肃,走的却是旱路,不曾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便觉得另是一番风味,耳目为之一新。张太太进门,就找姑娘的行李。张姑娘道:“妈和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边呢!”张太太道:“我们不在这里睡呀,那么说,我走罢!看行李去。”说着,望外舱里就走。

  安太太道:“亲家你不要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甚么东西没吃,等吃了饭,再过去不迟。”她道:“我吃啥饭哪!

  我还不是那一大碗白饭,等回来你大伙儿吃的时候儿,给我盛过碗去,就得了。”说着,早过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便说:“敢是都到了?我可误了!谁知这一边,多绕着十来里地呢!”

  因又向玉凤姑娘道:“道儿上走得很妥当,你放心罢!倒真难为我们这个大少爷了,拿起来三四十里地;我们老爷子和你姐夫,倒还换替着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儿也不离。我那样叫人让他,他说不乏;又说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瞧着罢!回来到了这里,横竖也邋遏了。”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还不该替替他姐姐吗?”玉凤听了,心上却是十分过不去;正待和褚大娘子说话,忽听得问道:“张亲家妈哪里去了?”张姑娘道:“她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过那船上

  去了。”褚大娘子道:“真个的我也到那边看看去。”说着,起身就走。玉凤姑娘说:“你到底忙的是甚么,这等慌张似的。”

  一句话没说完,褚大娘子早站起身来,出舱去了。

  不一时,晋升进来回说:“何老太太的灵,已快到码头了。”

  安老爷道:“既然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连姑娘且不必动。那边许多人夫,拥挤在船上,没处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过去罢!”说着,也就出去。

  少时灵到,只听那边忙了半日,安放妥当,人夫才得散去。

  船上一面上格扇,摆桌椅,打扫干净。安老爷才请玉凤姑娘过去,安太太和张姑娘也陪过去。姑娘进门一看,只见她母亲的灵柩,包裹得严密,停放得安稳,较比当日送她父亲回京倍加妥当。忙上前拈香,磕头告祭;因是和安老爷一家同行,便不肯举哀。拜过起来,正要给众人叩谢,早不见了褚大娘子,因问:“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处叙叙。”安老爷道:“姑娘你先坐下,听我告诉你:九公父女两个,因和你三载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别;又恐你恋着师弟姊妹情肠,不忍分离,倒要长途牵挂,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和你叙别!

  他两个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时大约已出好远去了!”

  说话间,只听得当当当一片锣响,华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号儿,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荡漾中流,顺流而下。此时姑娘的乌云盖雪驴儿,是跟着华忠进了京了;铜胎铁背弹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胆儿去了;只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它飕的一声,跳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发怔。

  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她把离情

  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

  安老爷便同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她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的老婆子,侍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

  只苦了安公子,脚后跟走得磨了两个大泡,两腿生疼,在那里抱着腿哼哼。

  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她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水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轮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水面上乱流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根根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唱,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头尾相连,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子,以及鸡蛋、烧酒、豆腐干、小鱼子之类都有,也为图些微利。

  这日安太太婆媳,便过玉凤姑娘这船上来吃饭。安太太见岸上只是些妇女,那天气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里面窗屉子也吊起来,站在窗前,向外和那些村婆儿一长一短的闲谈,问她这里的乡风故事,又问她们都在那乡村住。内中一个道:“我那村儿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么得这等一个好名儿,想必你们村里的人,都是孝顺的?”她道:“不是这么着。这话有百十年了,我也是听见我那老的儿说。老年那有个教学的先生,是个南直人,在这地方开个学馆,就殁在这里了。他也没个亲人儿,大伙儿就把他埋在那乱葬岗子咧!

  落后来,他的儿作了官来,找他父亲来;听说殁了,他就挨门打听。那埋的地方,也没人儿知道;我家住的离他那学馆不远儿,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尸倒骨的,谁多这事去,也就没告诉他在那儿他没法儿了,就在漫荒野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受了风,回到店里,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里给他盖了个三尺来高的小庙儿,因这个大家都说他是孝子、孝子的,叫开了,就叫孝子村。”安太太听着,不禁点头赞叹。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道:“原来个孝子,也有个幸不幸,也有个天成全不成全。只听这人身为男子,读书成名,想寻父亲的骸骨,竟会到无处可寻,终身抱恨。想我何玉凤遇见这位安伯父,两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见‘不求人’的这句话断说不起。”这等一想,觉得听着这些话,更有滋味,不禁又问那村婆儿道:“你们这里还有照这样的故事儿,再说两件我们听听。”又一个老些的道:“我们德州这地方儿,古怪事儿多着呢!古怪再古怪,不过我们州城里的这位新城隍爷咧!”姑娘笑道:“怎么城隍爷又有新旧呢?”那人道:“你可说么,那州那县,都有个城隍庙,那庙里都有个城隍爷。谁又见城隍爷有个甚么大灵验来着?我这里三年前头,忽然一天,到了半夜里,听见那城隍庙里,就和那人马三齐笙吹细乐也似的,说换了城隍爷,新官到任来咧!那天起,这城隍爷就灵起来: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虫,求求他,那蝗虫就都飞在树上,吃树叶子去了,不伤那庄稼;谁家老的生了病,去烧炷香,许个愿,更有灵验。今年某时间,我们山里可就出来一只硕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养的猪羊,拉了去吃;州里派了多少猎户们打它,倒伤了好几个人,也没人敢惹它。大伙儿,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刮了一夜没影儿的大风,这东西就不见了。后来这些人们,都到庙里还愿去了;一开殿

  门,瞧见供桌前面,直挺挺的躺着比牛还大的一只死黑老虎,才知道是城隍爷把它收了去了。我们那些乡约地保和猎户们,就报了官;那州官儿,还亲身到庙里来,给他磕头;听说万岁爷,还要给他修庙挂袍哩!你说这城隍爷,可灵不灵?”姑娘向来除了信一个天之外,从不信这些说鬼说神的事,却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象碰了自己心里一桩甚么心事,又好象在那里听见谁说过这话似的;只是一时再想不起。

  说着,天色已晚,船内上灯,那些村婆儿,卖了些钱,各自回家。安太太和张姑娘便也回船。玉凤姑娘和张太太,这里也就待睡。一路来张太太是在后舱横床上睡,姑娘在卧舱床上睡;随缘儿媳妇便随着姑娘在床下打地铺睡,当下各各就枕。

  可煞作怪,这位姑娘,从来也不知怎样叫作失眠;不想这日身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睡不稳;看看转了三鼓,才得沉沉睡去。

  便听得随缘儿媳妇叫她道:“姑娘,老爷太太打发人请姑娘来了。”姑娘道:“这早晚老爷太太也该歇下了,有甚么要紧事,半夜里请我过船?”随缘儿媳妇道:“不是这里老爷太太,是我家老爷太太,从任上打发人请姑娘来的。”姑娘听了,心里恍惚,好象父母果然还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觉,出了门,不见个人,只有一匹雕鞍锦鞯的粉白骏马,在岸上等候。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时候,随着父亲,最爱骑马;自从落难以来,从来不曾见匹骏马;这马倒象是个骏物,待我试它一试。”说着,便认镫扳鞍上去。只见那马双耳一竖,四脚凌空,就如腾云驾雾一般,耳边只听得唿唿的风声;转眼之间,落在平地,眼前却是一座大衙门,见门前有许多人在那里侍候。姑娘心里说道:“原来果然走到父亲任上来了;只是一个副将衙门,怎得有这般气概?”心里一面想,那马早一路进门,直到大堂站住。姑娘才弃镫离鞍,便有一对女僮,从屏风迎出来,引了姑

  娘进去。到了后堂,一进门,果见她父母双双的坐在床上。姑娘见了父母,不觉扑到跟前,失声痛哭,叫声:“父亲母亲,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儿好苦!”只听他父亲道:“你不要认差了!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寻你的父母,须向安乐窝中寻去,却怎生走到这条路上来?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这桩东西交付与你,去寻个下半世的荣华,也好准折你这场辛苦。”

  说着,便向案上花瓶里,拈出三枝花来。原来是一枝金带围芍药,一枝黄凤仙,一枝白凤仙,结在一处。姑娘接在手里,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儿空山三载,受尽万苦千辛,好容易见着亲人,怎的亲热话也不同我说一句?且给我这不着紧的花儿!况我眼前就要跳出红尘,我还要这花儿何用?”他母亲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语;只听得父亲道:“你怎的这等执性?

  你只看方才那匹马,便是你的来由;这三枝花,就是你的去处,正是你安身立命的关头。我这里有四句偈言吩咐。”说着,便

  念了四句道:

  天马行空,名花并蒂,来处同来,去处同去。

  “你可牢牢紧记,切莫错了念头!我这里幽明异路,不可久留,去罢!”姑娘低头听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抬头细问原由,只见上面坐的哪里是他父母,却是三间城隍殿的寝宫;案上供着泥塑的德州城隍和元配夫人,两边排列着许多鬼判,吓得她拿了那把花儿,忙忙的回身就走。将要出门,却喜那匹马还在当院里。她便跨上,一辔头跑回来,却是迷失了路径。正在不得主意,只听路旁有人说道:“茫茫前路,不可认差了路头。”

  姑娘急忙鞭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来是安公子。又听他说道:“姐姐,我哪里不寻到,你父母因你不见了,着人四下里寻找,你却在这里头耍。”姑娘见公子迎来,只得下马;及至下了马,恍惚间那马早不见了。安公子便上前搀她道:“姐姐,

  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嘟!岂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可记得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残生,那样性命在呼吸之间,我尚且守这大礼,把那弓梢儿扶你;你在这旷野无人之地,怎便这等冒失起来?”公子说道:“姐姐,你只晓得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可记得那下一句?”姑娘听了公子这话,分明是轻薄她,不由得心中大怒起来,才待用武,怎奈四肢无力,平日那本领气力,一些使不出来,登时急得一身冷汗,啊呀一声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何玉凤连忙翻身坐起,还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捏着个空拳头,口里说道:“我的花儿呢?”只听随缘儿媳妇答应说:“姑娘的花儿,我收在镜匣儿里了。”姑娘这才晓得自己说的是梦话。听得她在那里打岔儿,便呸的啐了一口说:“甚么花儿你收在镜匣儿里?”她却鼾鼾的又睡着了。姑娘回头,叫了张太太两声,只听她那里酣吼如雷,睡得更沉。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来,把梦中的事前后一想,说:“我自来不信这些算命打卦圆梦相面的事,今夜这梦,作的却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认我?又怎的忽然会变作城隍呢?这不要是方才我听见那村婆儿,讲究甚么旧城隍,新城隍,闹的罢!”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语的道:“且住,我想起来了,记得在青云山庄见着我家奶公的那日,他曾说过当日送父亲的灵,到这德州地方,曾梦见父亲成神;说的那衣冠,可就和我梦中见的一样;再合上这村婆儿的话,这事不竟是有的了吗?但是既说是我父母,却怎么见了我,没一些怜惜的样子?只叫我到安乐窝,另寻父母去。我可知道这安乐窝儿在那里呢?再说又告诉我那匹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这又是个甚么讲究呢?

  到了那四句话,又象是签,又象是课,叫人从那里解起?这个葫芦提,可闷坏了人了。”姑娘本是个机警不过的人,如此一

  层层的往里追究进去,心里早一时大悟过来。自己说道:“不好了,要照梦这个跟想起来,我这番跟了他们来,竟大错了。

  那安乐窝里面的话,可不正合着个‘安’字?那安公子的名,是叫作安骥,表字又叫作千里,号又叫作龙媒,可不都合着个‘马’字?那枝黄凤仙花,岂不合着张姑娘的名字?那枝白凤仙花,岂不又正合着我的名字?那枝金带围芍药,不必讲,自然应着功名富贵的兆头,便是安公子无疑了。且莫管他日后怎样的富贵,怎样的功名,但是我这作女孩儿的一条身子,便是黄金无价;有一颗心,便是白玉无瑕。想我当日在悦来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里,不过为着父亲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儿。不作则已,一作定要作个痛快淋漓,才消得我这副酸心热泪,这条心可以对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尝为着甚么安公子不安公子来着呢!

  如今果然要照梦中光景,撞出这等一段姻缘来,不用讲我当日救他的命是想着他,赠金也是想着他,借弓也是想着他;偏偏的我一时高兴,无端把个张金凤给他联成一双佳偶,更仿佛是我想着他,才把她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性迤逦迤逦的,跟了他来了。就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没得解说的,又焉知他家不是这等想我呢?我何玉凤这个心迹,大约是说破了嘴,也没人相信,跳在黄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凤的身分了!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会子,忽然说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亲的灵柩在此,料无别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们给我那座尼庵;那时我身入空门,一身无碍,万缘俱寂,去向佛火蒲团上了此余生,谁还奈何得我?只是这一路上,我倒要远远避这嫌疑,密密加些防范,大大留番心神,才是道理。”说罢,望了望张太太,又叫了声随缘儿媳妇;她们正在那里睡得香甜,自己重复脱衣睡下。

  姑娘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元妙如风来云变,牢靠如铁壁铜墙,料想他安家的人,梦也梦不到此。那知这段话,正被随缘儿媳妇听了个不亦乐乎。原来随缘儿媳妇说“那花儿收在镜匣里”的时候,却是睡得糊里糊涂,接下语儿说梦话。她说过这句,把脑袋往被窝里偎了一偎,又睡着了。及至姑娘后来长篇大论的自言自语,恰好她又醒了;听了一听,姑娘所说的,都是自己的心事。她一来怕羞了姑娘,二来想到姑娘自幼疼她,到了这里,又蒙安老爷、安太太把她配给随缘儿,成了夫妇;如今好容易见着姑娘,听了听姑娘口气,大有不安于安家的意思,她正没作理会处;如今听见姑娘,把梦里的话,自言自语的自己度量,她索性不出一言,装睡在那里静听,那话虽不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听了个大概。她便不肯说破,因大奶奶和她姑娘最好,消了闲儿,便把这话悄悄的告诉了她家大奶奶。

  那金凤姑娘听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应了这个梦,真是天上人间第一件好事;愁的是这姑娘好容易把条冷肠子热过来了,这一左性,怕又左出个岔儿来。因此她告诉随缘儿媳妇说:“这话关系要紧,你不但不可回老爷太太,连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都不许说着一字。”她吓得从此便不敢提起。

  这个当儿,安老爷安太太因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有一路不见外人的约法三章,早吩咐过公子,沿路无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见了姑娘,不过谈些风清月朗,流水行云,绝谈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谈到了,谈的是到京后,怎样的修坟,怎样的安葬;安葬后怎样造庙;那庙要怎样近边地方,怎样的清净禅院,绝没一字的缝子可寻。只这没缝子可寻的上头,姑娘又添了一层心事。她想着是:“他们如果空空洞洞,心里没这桩事,便该和我家常琐屑,无所不谈,怎么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连‘安骥’两个字,都不肯提在话下。

  这不是他们有心是甚么?可见我的见识不差,可就难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红尘了。”这是姑娘心里的事。在安老爷、安太太,并不是看不出姑娘这番意思来,心里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这个女孩儿,岂有由她胡作非为,身入空门之理?自然该安一片至诚心,说几句正经话,使她打破迷团,早归正路才是;但这位姑娘,可不是一句话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语道破,必弄到满盘皆空,莫如且顺着她的性儿,无论她怎样用心,只和她装糊涂,却慢慢再看机会,眼下只莫惹她说出话来。”这是安老爷安、太太心里的事。其实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爷、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惠顾姑娘。弄来弄去,两下里都把真心瞒起来,一边假作痴聋,一边假为欢喜,倒弄得象各怀一番假意了。只顾他两家这等一斗心眼儿,再不想这桩事越发左了,这回书越发累赘了!读者,天下事最妙的是云端里看厮杀,你我且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看后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这位何玉凤姑娘怎的回头?张金凤怎的撮合?安龙媒怎的消受?

  过了德州,离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爷便发信知照家里,备办到京一切事件;专差赶露儿,同了个杂使小厮,由旱路进京,大船随后按程行走。还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张进宝早接下来。恰好老爷、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张进宝进舱,先叩见了老爷、太太,起来又给大爷请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听说,便转身磕下头去,说:“奴才张进宝认主儿。”

  张姑娘满面笑容说:“侍候老爷、太太的人,莫要行这个大礼罢!”公子便赶过去,把他扶起来。老爷道:“这算咱们家个老古董儿了,他还是爷爷手里的人呢!”因问他道:“你看这个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实在是老爷、太太疼我们爷,我们爷的造化。奴才大概前也听见华忠说了,这一趟,

  老爷和爷可都大大的受惊,吃了苦,劳了神了。说到这里,老爷道:“这都是你们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来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爷,看不得一时,天睁着眼睛呢!慢说老太爷的德行,就讲老爷居心待人,咱们家不是这模样就完了的;老爷往后还要高升,几年儿我们爷再中了。据奴才糊涂说,只怕从此倒要兴腾起来了。”安老爷、安太太听了他这老橛话儿,倒也十分欢喜。因问了问京中家里光景,他道:“朝里近来无事,也很安静。华忠到京,奴才遵老爷的谕帖,也没敢给各亲友家送信,连乌大爷那里差人来打听,奴才也回复说:‘没得到家来准信。’就只舅太太时常到家来,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记着老爷、太太,和我们爷奶奶已经接下来了,在通州码头庙里等着呢。”老爷道:“很好。”又问:“园里的事都预备妥当了么?”他又回道:“那里交给宋官儿和刘住儿两个办的,都齐备了,杠房人也跟下奴才来了,在这里侍候听信儿。奴才都遵老爷的话,办得不露火势,也不露小家子气,请老爷、太太放心。”老爷忽然想起问道:“那刘住儿你也派他在园里,中用吗?”他连忙回道:“老爷问起刘住儿来,竟是件怪事。

  自从他误了我们爷的事,等他剃了头,消了假,奴才就请出老爷的家法来,传老爷的谕,结结实实责罚了他三十板子。谁知他挨了这顿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赚钱,不撒谎,竟可以当个人使唤了!”老爷点头道:“这都很难为你。你歇歇儿,也就回去罢,家里没人。”他道:“不相干。家里,奴才把华忠留下了。再程师老爷也肯认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诉他们外头,好好儿的给他点儿甚么吃;他这么大岁数了,莫饿着回去。”他听了,忙着又跪下说:“太太恩典,奴才还得过去见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还有何家太太灵前,和那位姑娘。请示老爷、太太,奴才们怎么样?”老爷道:“灵前你们可以不

  行礼,姑娘且不必见,到家再说罢!只见见亲家老爷就是了!”

  公子连说:“张爹,你先歇歇儿去罢!站了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满处跪了!”他道:“爷甚么话?一笔写不出两主儿来;主子的亲戚,也是主子;一岁主,百岁奴;何况还关乎着爷奶奶呢?如今这些才出土儿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两天油炒饭,就瞧不起主子。老爷这一回来,奴才们要再不作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越发了不得了。”公子被他说的,也不敢再言语了。

  太太道:“你只管去,也歇歇儿,不用忙。”他这才答应了两个是,慢慢退了出去。读者,你看怎的连安老爷家的人,也叫人看着这等可爱!这老头子,大约和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说话之间,那船一只跟一只的,早靠了通州龙王庙码头。

  这安老爷此番出京,为了一个县令,险些撞破家园;今日之下,重归故里,再见乡关;况又保全了一个佳儿,转添了一个佳妇。

  便是张老夫妻,初意也不过指望带女儿,投奔一个小本经纪的亲眷,不想无意中得这等一门亲家,一个快婿,连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饱都可不必愁了。至于何玉凤姑娘,一个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断梗飘蓬,生死存亡,竟难预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乡。虽是各人心境不同,却同是一般的欢喜。

  当下安老爷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庙里先给舅太太请安去。

  正吩咐间,舅太太得了信,早来了船上。众人忙着搭跳板,搭扶手,撤围幕。舅太太下了车,公子上前请安。舅太太一见公子,只叫了声:“哎哟!外外。”先就纷纷泪落,半日说不上话来。倒是公子说:“请舅母上船罢!我母亲盼舅母呢!”他便搀了舅母,后面仆妇,同随着上了船。安老爷在船头见了舅太太,一面问好,早见安太太,带了媳妇,站在舱门口里等着。

  舅太太便赶上去,双手拉住她。姑嫂两个,平日本最合式,这一见,痛得几乎失声哭出来,只是彼此都一时无话。安太太便叫媳妇过来,见过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说:“好个外外姐姐!

  我自从那天,听见华忠说了,就盼你们,再盼不到,今日可见着了。”说着,拉了安太太进舱坐下。公子送上茶来,舅太太才和安老爷、安太太说道:“其实咱们离开不到一年,瞧瞧你们在外头,倒碰出多少不顾心的事来。一个玉格要上淮安,就没把我急坏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急出个病来。谁想到底闹了这么个大乱儿,真要是不亏老天保佑,我可怎么见姑老爷、姑太太呢?”说着,又擦眼泪。安老爷道:“万事都有天定,这如何是人力防得来的?”安太太道:“可是说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们虽然受了多少颠险,可招了一个好媳妇儿来呢!”

  说话间,恰好张姑娘装了烟来。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来,我再细瞧瞧你。”说着,拉了她的手,从头上到脚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说,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这要说是个外路乡下的孩子,再没人信。

  你瞧,慢讲模样儿,就这说话儿,气度儿,咱们儿里头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儿的;也是她生来的,大概也是妹妹会调理。”说到这里,忽然又问道:“不是说还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着进京来了吗?”安老爷道:“她在那船上,跟着我们亲家太太呢!”舅太太又道:“可是这亲家太太,我也该会会呀!”

  说着,把烟袋递给跟的人,站起来就要走。原来安太太她姑嫂两个,有个小傲呕儿,便说道:“你怎么一年老似一年,还是这样忙叨叨,疯婆儿似的?”舅太太道:“老要癫狂少要稳,我不象你们小人儿家,那么不出绣房大闺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儿,也就象我这么个样儿了。”安太太道:“不

  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两岁,就老了!老了么?不打”

  安太太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舅太太道:“不打甚么,我替你说罢,老了么,不打卖馄饨的,是不是呀?当着外外姐姐,这句得让姑娘太太呀!”说得大家大笑,连安老爷也不禁笑了。

  一面便叫晋升家的过去,告诉明白姑娘和亲家太太。这个当儿,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话。舅太太心中似觉诧异,又点了点头,大家却也不曾留心听得说些甚么。

  何玉凤和安太太这边两船紧靠,只隔得两层船窗,听这边来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谁;只听她那说话的圆和爽利,觉得先有几分对自己的胃脘,见晋升家的过来告诉了,知她一进门,定要往灵前行礼,便跪在灵旁等候。不一时,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过来。迎门先见过张亲家太太,又参罢了灵,便赶过来见姑娘。安太太说:“姑娘请起来见罢!”戴勤家的扶起姑娘来,低头道了万福。原来这舅太太也穿的旗装,说道:“姑娘我可不会拜的呀,咱们拉拉手儿罢!”近前和姑娘拉手。

  姑娘一抬头,舅太太先哎哟了一声,说:“怎么这姑娘,和我们外外姐姐,长得象一个人哪?要不是你两个都在一块儿,我可就分不出你们谁是谁来了!”姑娘听了,心里说道:“这句话,说得可不敢当儿。”因又转念一想说:“我心里的为难,人家可怎么会晓得呢?不要怪她。”大家归座。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后挪了一挪,拉着姑娘说:“亲不问友,咱们这么坐着亲些。”姑娘再三谦让。安太太便告诉她道:“姑娘你不必让,这是我大嫂子,无儿无女,虽说有两房侄儿,又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两个最好,她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里住着,也就好算个主人了。有我这大哥,比你们老爷大;咱们八旗论起来,非亲即友,那么论你,就要叫她大娘;论我这头儿呢,屈尊姑娘一点儿,就要叫她声舅母。”姑娘听了一想,现在舅太太面

  前,自然该论现在的,便说道:“我自然该随着我张家妹妹,也就叫舅母才是呢!”及至说出口来,一觉着自己这句不好意思,一时后悔不及。便听安太太说道:“那么咱们娘儿们,可更亲热了!”因又告诉舅太太,姑娘怎样的孝顺,怎样的聪明,怎样的心腹,怎样的本领。舅太太道:“你们三家子,也不知怎样修来的。姑老爷,姑太太,有这么样一个好儿子;我们这位何大妹子和这张亲家,一家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儿;我是怎么了呢?没修积个儿子来罢了!难道连个女儿的命也没有?真个的我前世烧了断头香了!”说着,便有些伤惨。姑娘一看,心里说:“这个人倒是热肠子。且住!我如今是进了京,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进庙;及至进了庙,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这位张亲家妈,虽说在我跟前,诸事不辞辛苦,十分可感,我却也一口叫她声妈。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和她女儿亲近亲近;再她老人家,一会儿价那派怯话儿,蠢劲儿,和那一双臭脚丫儿,臭叶子烟儿,却也令人难过。看这位舅母的心性脾气,都和我对得来;她也孤苦伶仃,怎能得和她彼此相依,倒也是桩好事。”

  姑娘正在那里一面想,一面端起茶来要喝。戴勤家的看见道:“姑娘那茶冷了,等换换罢。”说着,走上来换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儿的伏侍这位姑娘。”

  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错哟!奴才本是姑娘宅里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来你还是嬷嬷呢!

  这么说,连你都比我的命强了!你到底还和姑娘有这么个缘法儿呀!”姑娘一听这话,又正钻到心跟里来了,暗道:“她既这样,我何不认她作个干娘,就叫她娘,岂不借此把‘舅母’两字也躲开了?”不由得开口道:“舅母这话,她那里当得起?

  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儿。”把个舅太太乐得

  倒把脸一整说:“姑娘你这话,是真话,是玩儿话?”姑娘道:“这是甚么事,也有个和娘说玩话儿的?”说着,更无商量,站起来,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连忙把她拉起来,揽在怀里,一时两道啼痕,一张笑脸,悲喜交集的说道:“姑太太,你今日这桩事,我可梦想不到,我也不图别的;你我这几个侄儿,实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里,还要把那个小的儿,叫我养活。妹妹知道,那个孩子,是更没出息。我说作甚么呀?

  甚么续香烟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哦!心里早没了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着,有个知心贴己的人,知点痛儿,着点热儿,我死后,他落两点真眼泪,痛痛的哭我一场,那就算我得了济了。”说着,把自己胸坎儿上带的一个玉连环上拴着的一个怀镜儿解下来,给姑娘带上,还说:“这算不个甚么,等你脱了孝,我好好儿的亲自作两双鞋你穿。”姑娘又站起来谢了一谢。

  安太太道:“你站着,我们费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请来,算叫你抢了去了。”舅太太道:“这可难说,各自娘儿们的缘法儿。”说着,右手拉着姑娘的左手,左手拍着她的右肩膀儿,眼望着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和你们落得说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女儿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给我分分劳。”

  因和玉凤姑娘说道:“大姑娘,你要和她处长了,解闷儿着的呢!第一描画剪裁,扎拉钉扣,是个活计儿,她没有不会的;你要想个甚么吃,她还造得一手的好厨;再没了事儿,你要听甚么古记儿,笑话儿,灯虎儿,她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她可以和你说一夜。那是我们家有名儿的夜游子话,拉拉儿。”

  姑娘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不但是个热人,并且是个趣人。

  安老爷隔船静坐,把那边的话听了个逼清,便踱过这船上来,大家连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爷来得正好。”才要把方才的话诉说一遍。安老爷道:“我在那边都听见了。你娘儿

  们,姐妹们,说的虽是顽话,我却有句正经话。大姐姐,你这个女儿,可不能白认她。这一到京,在我家坟上,总有几天耽搁;你们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里归着归着。媳妇又过门不久,也是个小人儿呢。虽说有我们亲家太太在那里,她累了一道儿,精神有个到不到的,怎么得舅太太在那里伴她几天就好了!”

  舅太太道:“这有甚么要紧?我那家左右没甚么可惦记的;平日没事,还在这里成年累月的闲住着,何况来招呼姑娘呢?”

  安老爷道:“果然如此,好极了!”说着,就站起来,把腰一弯,头一低,说:“我这里先给姐姐磕头。”舅太太连忙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头把儿说:“这怎么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事。

  再和姑老爷、姑太太说句笑话儿,我自己痛我的女儿,直不与你两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领情。”当下满堂嘻笑,一片寒暄,玉凤姑娘益发觉得此计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话再不错,说道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据我看起来,那庸人自扰,倒也自扰得有限;独这一班兼人好胜的聪明朋友,他要自扰起来,更是可怜!即此这何玉凤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笼,身归净土,无论是谁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干你的,我做我的,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认的是甚么干娘?不因这番,按俗语说,便叫作“卖盆的自寻的”,掉句文,便叫作“痴鼠施姜,春蚕自缚”。这正是:暗中竟有牵丝者,举步投东却走西。

  那何玉凤合葬双亲后,怎的个行止?下回书交代。

《侠女奇缘》 3 (清)文康 著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婉转依慈母图好事娇嗔试玉郎

  上回书表的是安老爷携了家眷,同着张老夫妻两个,护着何玉凤姑娘,扶了她母亲何太太的灵柩,由水路进京,重归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演到这个场中,后文便是弓砚双圆的张本,是书里一个大节目,俗说就叫作“书心儿”。从来说的好:“说话不明,犹如昏镜”。

  因此作者不得不详叙一番了。

  且说安老爷当日,原因为十三妹在黑风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张金凤的贞节,走马联姻,立刻就把张金凤许配公子,又解囊赠金,借弓退寇,受她许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图报,却被这姑娘一个十三妹的假姓名、一个“云端”里的假住处一绕,急切里再料不到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问,到处留心,不知下落,无处找寻的那个累代世交贤侄女何玉凤。及至听了她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她那首词儿,从这上头摹拟出来,算定了这十三妹定是何玉凤无疑。既得着了她的下落,便脱去那领朝衫,辞官不作,前去寻访。及至访到青云山,不是容易,才因褚大娘子见着邓九公,笼络住了邓九公;又不是容易,才因邓九公见着十三妹,感化动了十三妹;天道好还,也算保全了她一条身子,救了她一条性命。在安老

  爷的初意,也只打算伴回了故乡,替她葬了父母,给她寻个人家,也算报过她来了;断断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缘上。不想在褚家庄和邓、褚父女两个笔谈的那一天,话已说完,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时候,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头,悄悄的向安老爷和她父亲,说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话;那句话,便是要把何玉凤也照张金凤的样子,和安龙媒联成一床三好的一段良缘。当下邓九公听了,先就拍案叫绝,立刻便想拿说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爷不肯。这安老爷不肯的原故,一来为姑娘孝服在身;二来想着这番连环计,原是惠顾姑娘的一片诚心,假如一朝计成,倒把人家诳来,作了自己的儿子媳妇,这不全是一团私意了吗?再说,看那姑娘的见识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吃这注;倘然因小失大,转为不妙;但又不好却邓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拦住邓九公说:“且从缓商。”

  及至第二日,见着十三妹,费尽三毛七孔,万语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桩桩,一件件,都把她说答应了;她这才说出她那回京葬父亲之后,便要身入空门的约法三章来。彼时老爷生怕打搅了事,便顺着她的性儿,和她滴水为誓。话虽如此说,假如果然始终顺着她的性儿,说到那里,应到那里,那只好由着她当姑子去罢!岂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记》、《玉簪记》?是算叫她和赵色空凑对儿去,还是和陈妙常比了上下高低呢?那怎样是安水心先生作出来的勾当?何况这位姑娘,守身若玉,励志如冰;便说身入空门,又那里给她找荣国府,送进拢翠庵,让她作门槛以外的人去呢?还是从此就撒手不管,由她作个上山姑子,背土坯去罢?因此安老爷早打定了一个主意,无论拚着自己,淘干心血,讲破唇皮,总要把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荣,称心如意,总算这桩事作得不落虎头蛇尾。无奈想了想,这相女配夫,也不是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见过的这班时派人

  里头,不是纨绔公子,便是轻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冲性儿,万一到个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谁又能照我老夫妻这等体谅她?岂不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左思右想,倒不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着何玉凤给张金凤牵丝的那幅人间没两的新奇画中,就借张金凤给何玉凤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满姻缘;叫他姊妹二人,学个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于事两全,于理无碍,于情亦合。因此上在邓家庄住的那几天,却背了众人把这话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听了,自是欢喜。老夫妻两个便密密的来对着邓家父女说:“等回京之后,看了光景,得个机会,商量出个道理来。如果事可望成,再劳大媒完成这桩好事。”这句话却因张金凤还是个新媳妇儿,又恐怕她和公子闺房私语,一时泄露了这个机关,所以老夫妻两个且都不和张金凤提起。那知张姑娘自从遇着何玉凤那日,就早存了个“好花须是并头开”的主意,所以古寺谈心,才有向何玉凤那一问;秋林送别,才有催何玉凤那一走。

  及至见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对玲珑剔透的新媳妇到了一处,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爷、安太太并她父亲,把这话尽情的告诉了张金凤。在褚大娘子,也不过是要作成何玉凤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张金凤的主意,所以她两个才有借弓留砚的那番哑谜儿。安老爷、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到上了路,张金凤因见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通算起来,这桩事只有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和张金凤五个人心里明白,却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余那些仆妇丫鬟,以至张老两口儿,一概不知影响。至于安公子,只知把位何小姐敬得如南海龙女,但有感恩报德的处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门外萧郎,略无惜玉怜香的私意:其实这二位,都算叫人家装在鼓里了。及至何玉凤见安老爷、安太太命公子

  穿孝扶灵,心中却有老大的过不去,才把张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条铁硬的肠子回暖了些。安老爷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觉得这段姻缘,象也有一两分拿手。梦也梦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个梦,这一提起儿,又把她那斩钢截铁的心肠、赛雪欺霜的面孔给提回来,更打了紧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纳闷,不解其所以然。张姑娘虽是耳朵里有随缘儿媳妇的一段话,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向公婆讲起。

  这个当儿,离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爷一个人坐在船上,心里暗暗的盘算,说道:“看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请她到家,她定不来;送她入庙,我断不肯。只有和她迁延日子,且把她寄顿在也不算庙、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园阳宅里,仍叫她守着她父母的灵,也算依了她约法三章的话了。

  腾出了个工夫来,却再作理会。只是她长久住在那里,这其间随时随事,看风色,趁机缘,却是件蚁串九曲珠的勾当,那位张亲家太太可断了不了。”老爷正在为难,将及船靠码头,不想恰巧这位凑趣儿的舅太太接出来了。一进舱门,说完了话,便问何姑娘;见了何姑娘,便认作母女。彼时在这位舅太太,是乍见了这等聪明俊俏的一个女孩儿无父无母,又怜她,又爱她,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凉,无儿无女,不觉动了个同病相怜的念头。彼时安老爷却不曾求到她跟前;便是安太太向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儿,也只因为姑娘有纪府提亲那件伤心的事,不愿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嘱咐她见了姑娘,千万莫问她有人家没人家的这句话,是个入门问讳的意思。谁想姑娘一见了舅太太,各人为各人的心事,一阵穿插,倒正给安老爷、安太太搭上桥了。安老爷便打倒金刚赖倒佛,双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这日便在何玉凤船上住下,接连着伴送她到了坟园,伴送她葬过父母。这其间照应她的服食冷暖,料理

  她的鞋脚梳装。姑娘闲来,还要听个笑话儿,古记儿,一直管装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她做了姥姥,过了个亲热香甜;此是后话。这正是安老爷笑吟吟不动声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条养儿女的心肠,才作出这天理人情中一桩公案。却不是拿着水心先生那等一个脚色,由着燕北闲人的性儿,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读者,请想这桩套头裹脑的事,这段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话,这番扯着耳朵腮颊动的节目,大约除了安老爷和燕北闲人两个心里明镜儿似的,此外知道个影子的少了。

  安老爷把何玉凤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后,才得匀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拨家人,清船价,定车辆,归箱笼,发行李,一面打发太太带了公子和媳妇并仆妇丫鬟人等,先回庄园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花铃儿,并跟舅太太的仆妇、侍婢,并两个粗使老婆子,和姑娘同行。外边留下几个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随灵。起身之后,先一步进城,到坟园料理一应事件。又计算到灵从通州码头起身,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断不能到。早有张进宝等在德胜关一带,预备下下处,安灵住宿;那杠房里得了准信,早把行杠预备下来,一切布置妥当。

  到了那日,姑娘穿了孝服,行了告莫礼,便和舅太太同车随灵,到德胜关住下。

  公子先一日跟了母亲同了媳妇到家,拜过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风景依然,只一个张进宝,管了个内外严肃。一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华嬷嬷也见过她家大奶奶,一时乐得她左看一番,右问一番,也不知要怎么亲近奶奶才好。

  安老爷次日送姑娘下船,随灵起身后,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庄园。一进二门,当院里早预备下香烛、吉祥纸马;老爷

  带领阖家谢过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过头,然后进了正房。

  老夫妻双双坐了,儿媳两旁侍立奉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大家各各的归着东西,侍候酒饭,来往奔忙。老爷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荣,万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余荫,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房子,虽不宽余,也还不愁冻馁。无端的官兴发作,弄出这一篇离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稳到家,你我这几个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个,倒多了一个,便是天祖默佑;况又完了何家侄女这场心愿。我自今以后,纵然终老林泉,便算荣逾台阁。我依旧还课子读书,和几个古圣先贤时常聚聚,断不轻举妄动了。”太太道:“老爷这话,说的很是;真这世路上的事,看着实在怕人。”

  老夫妻又与儿子媳妇,说说笑笑。一时吃完了饭,撤去残席,老爷便出去拜望程师爷,致谢他在家的照料。进来又把大家众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劳了一番;又问了问城里的房子。张进宝道:“奴才进城,当到宅查看;本家爷们住的很安静,家人看的也极谨慎,请老爷放心。”老爷点了点头,大家散去。

  次日,老爷、太太起来,便赶早吃了饭,带同儿子媳妇,先到他老太爷、老太太坟上行礼。然后过这边来,看看办得不丰不俭,一切合宜,老爷颇为欢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灵;这里老爷也摘了缨儿,太太也暂除了首饰,张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边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儿,随缘儿。又派了两个粗使家人;内里便是路上跟着姑娘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丫鬟花铃儿和两个婆子。分拨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妇说:“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儿了;这坟上周围,都是咱们的地方,趁着这工夫,只管带着人等走走去。”

  张姑娘答应了出来。这班丫鬟仆妇,等闲不得出来,又乐得跟

  着新大奶奶凑个趣儿,一时都跟了去,只剩下两个粗使的婆子,在这里听叫。安老爷、安太太这个当儿,倒计议了许多紧要正事。

  何玉凤姑娘同舅太太张太太在德胜关店内,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毕,打了坐尖,随有张进宝同梁材带了大杠,接了下来。姑娘只当还照昨日的样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车出来一看,但见大杠鲜明,鼓乐齐备,全分的二品执事,摆得队伍整齐,旗幡招展,心里说道:“我那等说,安伯父还要这等过费,岂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难图报!一时跟了殡,慢慢的前进。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赶车的告诉顶马,又招呼了张太太的车,都赶到头里一个小下处,略歇下歇,便一直奔双凤村而来。还不曾到得那里,舅太太便在车上指点着告诉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东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庄园;面北上好些树,那里便是他家的坟地。我听得说我们姑老爷就要在他坟地的东首,给你父母修坟呢!”姑娘此时,除了心中感激,点头叹息之外,再无别话。说话间,车早到了安家阳宅。后面的跟车,一辆辆抢到头里去,预备服侍下车。一时把车拉进大门,早有安老爷迎着,问了问昨日住店的光景。

  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听话,叫吃就吃,敢则城里头的孩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才看着甜浆粥炸糕油炸果,倒很爱吃。”

  老爷道:“这就叫作‘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了。”

  一时张太太也下了车,因脚压麻了,站了会子,才一同进来。安太太和媳妇儿接出来,姑娘正在看着,又见一群穿孝的男女迎接,内中除了宋官儿一个;余者多不认识。姑娘同着众人进了棚,从月台左首绕上去,见迎门安着供桌,门上挂着云幔,早有一口灵,偏东些停在那里。姑娘此时,一则乍到故土,所见的都和外省那个排场儿两样;再也是拘于礼法,谨饬过去

  了,不免矜持。她一时朦往了,想不到便是父亲的灵位,将要问说:“怎么母亲的灵,倒先到了。”不曾问得出口,安老爷在旁边说道:“姑娘,你尊翁的灵在此,还不下拜。”一句话提醒了姑娘,那里还顾及行礼,扑上前去,便放声大哭。大家从旁劝了良久,才得劝住,还是抽噎不止。随即细看了看那口材,就一重重漆得十分严密,光可鉴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爷这等办得周到,却又添了一层过意不去。

  大家歇了没多时,早见随缘儿跑在头里来,说道:“快了。”

  安老爷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东间,朝外望着,但见一对仪仗,一双吹鼓手,进门都排列两边。少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双响尺当当,打得迸脆,引了她母亲那口灵进来。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紧跟在灵前,虽然抵不得一个孝子,却也颇象半个孝子。

  立刻安好了位,大家无非是祭奠尽礼,姑娘无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赘。

  诸事已毕,姑娘站起身来,便向安老爷、安太太道:“我何玉凤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乡,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儿除磕头之外,再无一字可说了。

  只是伯父母办得未免过费,如今断不可过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着我青云山庄的那三句话,将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为我劳神费力。”因又望着舅太太道:“ 我这娘,路上已许下在庙里长远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终成全,我何玉凤纵然今世不能报你的恩情,来世定来作你的儿女。”说着,便拜下去。安老爷看这光景,心里先说道:“来了!我早就料着你有这把神妙。”因和太太连忙把她搀起来,说道:“姑娘你这个礼,这番话,都多余;你我两家的交情,前番已谈过,这都是情理当然,此时不须烦琐。只是依你说,停三日五日,未免简

  略;如今也照你在山里的样子,停放七天;讲到安葬,或者入土为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来却从不信阴阳风水这些讲究。但为了老人家的事,你作儿女的,却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须得请个人看看,听他说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话,我既和你灵前设誓,绝不食言;但是要找这座庙,既须个近便所在,又得个清净道场,断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两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难预定。总之,无论怎样,我一定还你个香火不断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这话说得层层有理,再不想大远的从德州憋了这么一个干脆的招儿来,才使出来就乏了。无法,只好等那看风水的来看了再讲。当下大家一连劳碌了几日。

  晚饭已罢,即便分投安置。安老爷仍同了眷属回家,姑娘便同原来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面自有张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应。从这日起,也作了几日好事,也烧了些个冥资。所喜的是,何家无多亲友来往,便是安老爷的亲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爷携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来,倒落得少了许多应酬,可以安心作事。

  次日,安老爷夫妻正在里面和姑娘闲谈,只见人回请的风水端木二爷来了。原来这风水复姓端木,名涣,表字仲兴;他家世代相传,专门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爷家这块坟地,就是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和安府上也算个世交,称安老爷作世叔。因此,安老爷请他来给何协戎夫妇点穴,就规定安葬日子。

  老爷有心叫姑娘听个底细,便把那风水请到棚里靠前窗一张桌儿边坐下。姑娘盼的风水来了,也正要听他定在几日,只听一时请了进来,那风水和安老爷讲礼已毕,便问说:“世叔几时到京,竟不晓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不见赐一信?”安老爷道:“并非舍间的事,却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现无男丁,所

  以就在荒茔,代他料理。并且就要在这茔地的东首,择地安葬。

  就请看一看,定个葬期,愈早愈好。”那风水先生说道:“无论怎样早,今年是断不能的了。宝茔便是家君定的,记得这山向是子午兼壬丙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动得!”安老爷道:“世兄,你是晓得我向来不解青鸟之术。如果无大妨碍,我这个好友,既然百岁归居,还以早葬为是。”那风水道:“这却不好迁就。等小侄儿过去,安了盘子,拉了中线,看了再定规罢!”安老爷因为自己是个父辈相交,便叫公子陪过去,说声:“恕不奉陪了。”便在棚里坐候。

  姑娘这个当儿,听着今年不得下葬,先就有些不愿意了,呆呆的坐着,良久良久,才听得那个风水过来,进门就说道:“方才看了看东首这块地,东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的一个结穴。

  此处安葬,按那龙脉,正自灵方而来,定主宗祧延绵;只是一山无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碍,而且大将军正在明堂,安葬是断断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气正旺于东,这块地正是主茔的龙方,更不好动;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巳午两个字,又正合太世叔婶母的化命,亥子一冲;六月建未,明年太岁在未,书云:‘一物一太极’,虽说月支与年支不碍,究竟不可不避。

  七八两月,恰恰的与现在的化命逢着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选择。到那时,听凭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安老爷一听,自己心里先道:“这算得‘无巧不成书’了。要不这样,怎样就耗到过姑娘满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她满服,我们家怎么娶她呢?”当下心中大喜,却故意的问了那风水几句。风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过的人,这块地当日便是家严效的劳,小侄怎敢另生他议?况且阴阳怕懵懂,这句话不说破也就罢了;小侄既看出来,万万不敢相欺,此中

  丝毫不可迁就。”说着,提起笔来,便把这话写了一篇,又寒喧了几句,领茶而去。

  这番话,姑娘在屋里听了个逼清,算省了安老爷的唇舌了。

  安老爷送那风水走后,便手里拿着那一篇东西,一步步踱了进来,向姑娘道:“姑娘听明白不曾?偏又有许多讲究,这怎么呢?”姑娘也无心看那一篇东西,只望了舅太太发怔。却不知这舅太太,实在算得姑娘知疼着热的一位干娘;无奈她又作了安府上传递消息的一个细作。自从她和姑娘认了母女之后,在船上那几天;安太太早把这事告诉了她一个澈底澄清。难道把她极爱的一个干女儿,给她最疼的一个外甥儿,她还有甚么不愿意的不成?她见姑娘望着她发怔,可就搭上茬儿了。她说道:“我这里倒有个好主意,姑老爷、姑太太听听,使得使不得?

  你们方才讲的那些甚么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说忙着安葬,果然太爷、老太太坟上有甚么妨碍。无论我们姑娘此时心里怎样着急,她也断不肯忙在一时。讲到她要住庙,原不过为近着她父母的坟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这里住着,守着棺材,不比坟更近吗?再这个地方儿,内里就是我们娘儿们上下几个人;外头就只张亲家老老和看坟的,又和庙里差甚么呢?莫若我们只管在这里住着,姑老爷一面在外头上紧的给我们找庙,一天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一年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年,要赶到人家满了孝,姑老爷这庙还找不出来,那个就对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爷、姑太太要怕我住长了,费了你家的老米,慢讲我一个人儿,连我们姑娘和张亲家,我那点儿绝户家产,供给十年八年,还巴结得起。”她说着,便望着姑娘道:“姑娘,是不是?”回头又向着安老爷夫妻道:“你们二位,想着怎么样罢?”安老爷忙说:“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纵然找不出庙来,我盖也给她盖了一座。至于姐姐在这里住着,也是替我

  们分心,招护姑娘,些须小费,何足挂齿,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说:“要能这样,一动不如一静,倒也罢了;可不知姑娘心里怎样?”姑娘还未及开言,张太太的话也来了,说:“这么着好哇!可是我们亲家太太说的一个甚么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这地方儿住下,等开了春儿,满地的高粱谷子,蝈蝈儿蚂蚱,坐在那树荫底下,看个青儿,才是怪好儿的呢!”

  说得大家大笑,连张姑娘也忍不住笑得扶着桌子乱颤。玉凤姑娘此时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心里乱舞莺花,笑也顾不及了。细想了想,这事不但无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众,只得点头依允,说:“也只好如此。”安老爷满心欢喜,心里暗道:“天哪!可够了我的了。”只她这五个字,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转眼之间,到了七日封灵,何玉凤和舅太太便搬在西厢房里间;张太太带了戴嬷嬷和两个丫头,便住在外间;随缘儿媳妇、舅太太的下人,住了东厢房。安太太又在下房里给姑娘安了个小厨房,外面白有张老同戴勤、宋官儿和安家看坟的照料,内外住了个严密,又把安家阳宅暂作了个何姑娘禅院。这都是那燕北闲人的无中生有的营生,便有这位安水心先生,给她周规折矩的办理。

  却说七日之后,安老爷夫妻把那边安顿妥贴,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务。便有许多亲友本家都来拜望,老爷一一的款待,却扶了个小童,只推因腿疾苦告归,暂且不及答拜;一面遣公子进城,持帖谢步。公予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请酒接风,接连不止忙了一日,才得消停。老爷得些闲空,便先打发了邓九公的来人,又给他父女带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张弹弓,仍交给媳妇悬挂着;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里,把公子那块砚石寻出来,擦洗干净,严密收藏,就把姑娘和张太太的衣箱,差

  人送过去。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便交给华忠,叫他好生喂养,说这是我将来无事,玩水游山的一个好脚力。

  那时不空和尚的二千头借款,早巳归清。老爷通盘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上一文,倒有公子带去的八千金,乌克斋赠的万金,连沿途在家门生故旧的义助,不下两万余金。除了赔项盘缠,还剩万余金在囊;办何姑娘这桩事,无论怎样铺排,也用不了。便和太太商议道:“何姑娘这桩事,你我费了无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着将来办起事来,也不过收拾房子,添补头面衣服,办理鼓乐彩轿,预备酒席这几件事;房子我已有了办法。”太太道:“还要房子作甚么?那边尽办开了;赶到过来,难道不叫他三口儿一处住吗?”老爷道:“岂有不叫他门住一处之理?自然两个人就在他那屋里分东西住;你只望张姑娘过门的时候,租个公馆,还要匀在两处,成个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给她安起一个家来。至于她说的那一座庙,我到底要找着还给她,才圆得上那句话。这事须得如此如此办法,才免得她夜长梦多,又生枝叶。”太太所了此言大喜,说:“既然这样,那衣服头面更容易了。我本说到了京给张姑娘添补些簪环衣饰,只算是给她弄的。再说还有老太太的许多颜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她那里还有些头面匀着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轿子,切临期好说的。倒是这句话,得和咱们这个媳妇,先说一声才是,这是他们屋里百年相处的事。”老爷道:“太太这话很是。”说着,便把媳妇叫来,把这话从褚大娘子提亲起草以至现在的计较,日后的办法,告诉了她一遍。

  只见她听完这话,便跪下来,先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起来说道:“如果这样,不是公婆疼玉凤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请想,玉凤姐姐救了我们两家性命,在公婆现在这番情义,已就算报过她来了。只是媳妇和我父母,今生怎的答报?至于她给媳妇

  联姻这桩事,且莫讲投着这样的公婆,配着这样的夫婿,就她当日那番用心,也实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妇时常想着,要打断了她这段住庙的念头;无论怎样,也要照她当日成全媳妇的那一番用心,给她作成这件好事。只是因家来,不曾消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禀告公婆。如今公婆商量得这等妥当严密,真是意想不到。便是玉凤姐姐难得说话,俗语说的:‘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眼前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说还有舅母在那边,大约也没有个磨不成的。这其间却有尸关颇颇的难过,倒得设个法子才好。”老爷、‘太太忙问:“除这位姑娘的难说话,还有甚么再难之处?”张姑娘低声笑道:“媳妇所说难过的这关,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着我玉凤姐姐那样一个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爷道:“这是为何?”张姑娘回道:“据媳妇看着,一来是感她的恩义,见公婆尚且这等爱重她,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简亵,却是体贴父母的心。二则他和媳妇虽是过的未久,彼此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约今生别无苟且妄想,又是番重伦常的心。总之,是个自爱的心,也搭着他实在有点儿怕人家。有一天媳妇偶然了呕他一句,就惹得他讲一篇大道理吾激落了媳妇一场。”张姑娘这话,还没说完,老爷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太太道:“老爷看不得咱们那个孩子,可有这种留心的地方儿。”

  张姑娘使接着回道:“媳妇也正为此。是说父母之命,不敢不依从,设或他一时固执起来,也和公公背上一套圣经贤传,倒不好处置。莫若容媳妇设个套儿,先澈底澄清,把他说个心肯意肯,不叫这桩事有一丝牵强;也不枉费了公婆这一片慈心,媳妇这番’答报。那时仗邓九公的作合,成就玉凤姐姐这一段良缘,岂不是好?”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下大喜,同声说好。

  安老爷又点头赞道:“难得贤德媳妇;这要遇见个糊涂庸鄙的

  女流,只怕这番话说不成,我两位老人家还要碰你个老大的钉子呢!”因和太太说道:“既能如此,你我两个,便学个不痴不聋的阿姑阿翁,好让他三人得亲顺亲,去为人为子;此事我不必再提。”当下计议已定,便分头各人干各人的事。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张金凤过了些天,到了临近时,见公婆诸事安排已有就绪,才打算把这桩事,告诉公子明白。又想到若就是这等老老实实的和他说,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话;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觉喜上眉梢。恰好这日,安公子到他进学的老师莫友士先生那里拜寿。原来这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园住;因这日公子回家尚早,见过父母后,便回到自己屋里来。

  张姑娘见他面带春色,象饮了两杯,站起身来,不作一声,依然垂头坐下。便有华嬷嬷带了仆妇丫鬟,上来服侍。公子忙忙的换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儿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诧异道:“我往日归来,她总是悦色和容,有说有笑,从不象今日这般光景,这却为何?”不禁搭讪着问了一句说:“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作甚么来着?”张姑娘道:“问我么?我在家里作梦。”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么作起梦来,梦见甚么?可是梦见我?”张姑娘道:“倒被你一句就猜着了,正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却瞒得我好!”公子道:“哟!哟!这就无怪其然,你把个小脸儿绷得单皮鼓也似的了,原来为这桩事。我劝你快快不必动这闲气,这是梦!”张姑娘道:“我从不会这么胡梦颠倒,想是你心里有这个念头,我梦里才有这桩奇事。论这桩事,我也曾向你说过,还不曾说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学先生讲《四书》似的,和我唠唠叨叨了那么一大篇子,我这个傻心肠儿的,就信以为真了。怎么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倒

  苦苦的瞒起我来?”说着,似笑非笑对着公子,呆呆的瞅着。

  公子见她嫩脸如娇花含笑,情语如好鸟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从患难中作合良缘,名分叫作夫妻,情分过于兄妹。毛诗有云:‘甘与子同梦’,我就作个梦儿,也要与你同心合意。无论何事,岂有瞒你的道理!”张姑娘道:“罢了!罢了!我可不信你这假惺惺儿了!就止嘴里说得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要忘了妹妹了。有了恩爱夫妻,也不顾患难夫妻了。”公子道:“你这话那里说起?”张姑娘道:“那里说起,就从昨日夜里说起。你如果没这心事,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说梦话,会叫起人家来了!真个的这么大人咧,还赖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张姑娘这句话,公子倒有些自己犹豫。何以呢?一个人要是吃多了,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三桩事,可保不全没有,还带着自己真会连影儿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里模模糊糊,梦见当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来,也定不得。便连忙问了一句话:“我叫谁来着?”张姑娘道:“你所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当着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满脸不好意思,摇着头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罢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这等轻薄起她来?”张姑娘道:“你梦里轻薄她使得,我说一声儿就错了!要你护在头里,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发荒唐之至!此所谓既荒且唐,荒乎其唐,无一而不荒唐者也!”说到这里,恰好丫鬟点上灯来,放在炕桌儿上。张金凤姑娘便一只胳膊斜靠着桌儿,脸近了灯前笑道:“你果然爱她,我却也爱她。况且这句话,我也说过,莫若真个把她娶过来罢!你说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这个人,今日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张姑娘道:“我倒是在这里醒眼观醉眼,

  只怕我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儿罢。”公子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悦,说道:“岂有此理!你我向来相怜相爱,相敬如宾,就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也要有个分寸,怎生这等的乱谈起来?况且那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两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她作珍宝一般爱惜,天人一般敬重;又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她也是为她的父母起见。

  无论你这等作践她,大伤忠厚,这话倘然被父母听见,定要大大的教训一场,我看你那时颜面何在?”张姑娘道:“你们作事,瞒得我风雨都不透。我好意体贴你,怎么倒体贴不耐烦了呢?况且知道她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她‘家’字这边儿。还得加上个‘女’字旁儿,是立志出嫁,也没甚么作践她的去处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这里作梦罢?不然,那里来这些无影无形的梦话?”

  张姑娘含着笑,皱着眉,把两只小脚儿,点的脚踏儿哆哆哆的乱响,说:“听听,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么还要瞒我,倒说我是无影无形的梦话呢?”公子见她这样子说的,竟不象顽话,忙正色道:“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了我求的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梦话,不想果然是梦话。那日舅母过来,我闲话之中,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都好,就只总忘不了她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大礼。那男子无端的弃了五伦,去当和尚,本就不是圣贤的道理,何况女子!拿她这等一个人,果然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菩萨,人世上倒短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这等疼她,何不劝她歇了这个念头,再和父母商量商量,给她说一个修德人家、读书种子,倒是一场大功德。”张姑娘不容他说完,便道:“如何!

  如何!我说我听见的这话,断不是无因的。我只请教:佛门中添个大菩萨、不添个大菩萨,与你何干?人世上短一个好媳妇、不短个好媳妇,又与你何干?你说的那修德之家,难道咱们家还算不得个德门?岂不是暗指咱们家吗?你说的那读书种子,难道你还算不得个念书的?岂不是有意说你自己吗?况且,好端端舅母并不曾和你提起她来,你又去问她作甚么?替她求那些人情作甚么?你倒要说说与我听。”公子被她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过耳,坐在那里,只管发怔。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过来,说道:“哦!是了,这才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天我和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被那个丫头女人们在跟前听见,随后在大奶奶面前献一个殷勤儿了,来搬弄这场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风断不可长,等我明日查问出来,一定要回明母亲,将那人重重责罚她一顿板子。便是你此后也切切不可受这班人儿的愚弄。”张姑娘道,“好没意思!你我屋里说顽话儿,怎么惊动起老人家来了?你切莫着恼,也不用着这等发急,咱们总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她娶过来,你还是要不要?”

  公子只是腹内寻思那传话人,究竟是谁,默默不答。张姑娘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公子道:“你今日怎么这等顽皮惫赖起来?我不要!”张姑娘道:“你为甚么不要?说个道理出来,把我听听。”公子道:“你问道理,我就还你个道理。且无论我受了何玉凤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训,非年过五十五子,尚且不得纳妾;何况这停妻再娶的勾当?我安龙媒也还粗粗的读过几行圣贤经书,也还颇颇的受过几句父母教训,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轻,把持不定,父母也断断不肯;你不要看你我结合的时节,父亲那等宽容;事有轻重,不可执一面论,惹老人家烦恼。就说道你我,也难得劫难之中成就这段美满姻缘,便是厮守百年,也不过是电光石火,

  怎说到再要添个人来,分了你我的恩爱?你道我所说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实话么?”张姑娘说:“哎哟!又招了你这么一车书,你不要她就罢!等娶了来,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她有何用?”张姑娘道:“莫要管我,把她就当个活长生禄位牌儿供着;我天天儿和她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卧,同说同笑,就只不准你亲近她。你瞒得我好,我也瞒得你好。那时候,我看你生气不生气?”公子越听这话,越加可疑,便说:“究竟不知谁无端的造我这番黑白?其中还有些无根之谈,这事却不是当耍的。”张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凭有据,怎么说是无根之谈呢?”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么凭据?拿凭据来把我看。”

  张姑娘听了,不响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外间,便向大柜里取出个大长的锁儿匣来,向他怀里一送,说:“请看。”公子打开一看,却是簇簇新新的一分龙风庚帖。从那帖套里抽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同何玉凤的姓氏、年岁、生辰,并那嫁娶的吉日,都开在上面;不觉十分诧异,说道:“这

  这这是怎的一桩事?我莫不是在此作梦?”张姑娘道:“我原说作梦,你只不信;如今是梦非梦,连我也不得明白了。

  等你梦中叫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玉凤姐姐来了,你问她一声儿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挠腮,闷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来,对着张金凤深深打了一躬,说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带进八卦阵九疑山去,我再转也转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说明白了罢!”张姑娘不觉嫣然一笑,说道:“也奈何得你够了。你且坐下,听我慢慢的讲。”这才把这桩事,从头至尾,并其中的委婉曲折,详细向他告诉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况又有舅母从中成全,贤妻这般作合,还有甚么不肯的去处?便乐得他无话

  可说,只得望着张姑娘呵呵的傻笑。张姑娘料他再无别说了,便问他道:“如今我倒要请教:你到底是要她呢,还是不要她呢?”公子笑道:“她果然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这几句圣经贤传。”张金凤听了,倒羞得两颊微红,不觉的轻轻的啐他一口,便作了这回书的结扣。这正是。

  牵牛暗被天孙笑,别向银河渡鹊桥。

  那何玉凤究竟是出家,抑是出嫁?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这书一路交代得清爽,雕弓宝砚,无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无端的弓就砚来,又砚隐弓去。好容易物虽暂聚,尚在人未双圆,偏偏一个坐怀不乱的安龙媒,‘要从圣经贤传作功夫;一个立志修行的何玉凤,要向古寺青灯寻活计。这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无端弄笔,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

  上回书费了无限的周折,才把安龙媒一边安顿妥贴;这回书倒转来,便要讲到何玉凤那一边的事。

  何玉凤自从守着她父母的灵,在安家坟园住下,有她义娘佟舅太太和她乳母陪伴,一应粗重事儿,又有张太太料理;更有许多婶子婆儿服侍围随,又得安太太婆媳时常过来闲谈,倒也颇不冷落。此外,除了张老在外照料门户,只有安老爷偶然过来应酬一番,也没个外人到此,真成了个“禅关掩落叶,佛座隐寒灯”的清净门庭。姑娘既使下来,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问那找庙的消息。只是她天生的那好动不好静的性儿,仗着后天这片心,怎生扭得过先天的性儿去;起初何尝也不弄了个香炉,焚上炉香,坐在那里,想要坐成个十年面壁。心里并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万马奔驰一般早跳下炕来了。舅太太见她这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时手里

  正作着那个她认干女儿的那双鞋,便叫她跟在一旁,不是给她烧烙铁,便是替她刮浆子,混着她都算一桩事。实在没法子,便放下活计,同上张太太带来的两个婆子丫鬟,同她从阳宅的角门出去,走走望望回来,又掉着样儿弄两样可吃的家常菜给她吃,也叫她跟着抓馋。到晚来便讲些老话儿,说些古记几,引得她困了好睡;睡不着,一会给她抓抓,又给她拍拍,那么大个儿了,有时候还揽着在怀里睡。那舅太太也没些儿不耐烦,那消几日,把姑娘的脸儿保养得有红有白,光潮饱满;心窝儿体贴得无忧无虑,舒畅安和。人都料是舅太太怜恤孤女的一片心肠;我只道这正是上天报复孝女的一番因果。

  你们看她这点遭际,使我觉得比人阁登坛、金闺紫诰,还胜几分。你们知道这话怎么讲?因为人生在世,有如电光石火。

  讲到立德、立言、立功,岂不是极不朽的事业;但是也得你们有那福命去消受。没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计算起来,也是吾生有限,浩劫无涯,倒不如随遇而安,不贪利,不图名,不为非,不作孽,不失自来的性情,领些现在的机缘,倒也是个神仙境界。话里引话,我们也可以想起一个笑话来。曾闻有个人,在生德行措大,功业无边,一朝数尽,投到阎王殿前,阎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恶簿。

  那判官禀道:此人善簿堆积如山,恶簿并无一字。阎王只把他那善事的事由看了一看,说道:“这人功德非凡,我这里不敢发落,只好报知值日功曹,启奏天庭,请玉帝定夺。”那值日功曹把他带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这等的功行,便是我这里也无天条可引。只好破格施恩,凭你自己愿意怎样,我叫你称心如意便了。”那人谢过玉帝,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不愿为官,不愿参禅,不愿修仙,但愿父作公卿,子作状元,给我挣下万顷庄田,万贯金钱,买

  些秘书古书,奇珍雅玩,和那佳肴美酒,摆设在名园,尽着我同我的娇妻美妾,呼儿呼女,玩笑灯前。不谈民生国计,不谈人情物理,不谈柴米油盐,只谈些那无尽无休的梦中梦,何思何想的天外天,一直谈到地老天荒,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时再逢开辟,依然还我这座好家山。”玉帝迟疑道:“论你的善缘,却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里没有这样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玉帝听了大喜,立刻袖身离座,转下来向他打了一个躬,说道:“我一向只打量没有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极了,请问这人家在那里,就请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让我下界托生去罢!”据这笑话看起来,照这样的遭际,玉帝尚且求之不得,为何玉凤现在所处的,岂不算个人生乐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她的,还不止此。

  再说那舅太太,只和姑娘这等消磨岁月。转瞬之间,早度过残岁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回,料理毕了年事,便赶回来。姑娘因在制中,不过年节。安老爷、安太太也给她送了许多的果品糖食之类。舅太太便同张太太带了丫头仆妇,哄她抹骨牌,掷览胜图,抢状元筹,再加上了煮饽饽作年菜,也不曾得个消闲。安老爷那边公子已经成人,又添了一个张金凤,带了儿妇度岁,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气象,无非热闹喧阗,一时也不及细写。过了元旦,舅太太和张老夫妻分投过去拜年。安老爷合家也来回拜并看姑娘。

  匆匆忙忙过了正月,到了仲春,春昼初长。一日,安太太闲中无事,和媳妇张姑娘过来,坐下谈了一会,只见外面家人拾进两个箱子来,舅太太便道:“这是作甚么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又给我们娘儿们送礼来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礼。我今日是望你娘儿们来了。”因指张金凤说道:“我们亲家太太是知道的,我要这房媳妇的时候,正在淮安,

  那时候忙忙碌碌,将就完事了,也不曾好生给她打几件首饰,做几件衣裳。如今到了家,这几日天也长了,我才打点出来,这衣裳呢,都交给裁缝作去了。几件里衣儿和些脚鞋,不好交出去。我那里是一天事不断的,想着舅母和我们亲家,大长的天也是白闲着,帮帮我又解了闷儿。”张太大见张罗他的女儿,没有个不愿意的,忙说:“使得。”舅太太道: “我姑太太,你等着我们商量商量。你们两亲家,一个疼媳妇儿,一个疼女孩儿,罢了!我放着我的女孩儿不会扎裹;我替你们白出的是甚么苦力,叫你们给我多少工钱哪?”玉凤姑娘此时承安老爷安太太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桩事儿补报一分才好,听舅太太如此说,便道:“娘不要这么说。我们也是天天儿白闲着,都是家里的事,怎么和人家要起工钱来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帮着你老人家张罗。横竖这会于缝个缝儿,缲个带子,钉个钮扣儿的,我也弄上来了。”说着,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罢。我娘不应,我替她老人家应了。”

  安太太连说:“很好。”张金凤便过来给她道了个万福说:“我的事情,倒劳动起姐姐来了!我先给姐姐道谢。等完了事,再一总给舅母磕头罢!”玉凤姑娘笑道:“我们两个是谁,你还和我说这些话儿。”舅太太看了才笑着说道:“这也罢了,看着我们外甥媳妇分上,帮帮姑太太罢。”便叫人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收清,姑娘也帮同归着。她只顾一团高兴,手口不停,梦想也不到她自己张罗的就是自己的嫁妆。

  从第二日起,她便催着舅太太动手。舅太太便一件一件的分给那些仆妇丫头做起来,自己和张太太也亲自动手。姑娘看看这里,又帮着那里,觉得这日子倒好过。一日,正遇着阴天,霎时倾盆价下起大雨来。舅太太道:“你瞧这雨下得天漆黑的,我们今日歇天,弄点甚么吃,过阴天儿罢。”张太太道:“我

  们过阴天儿哪,你让我把这只底于给姑娘纳完了罢。”说着,手里一带那麻绳子,把个针拉脱落下来了。她对着针眼儿,觑着眼睛,穿了半日,也没穿上,便央着花铃儿说:“好孩子儿,你给我穿穿。你看我的眼睛可要不得了。”姑娘看见,一把手抢过来道:“拿来,穿一个针也值得这么累赘!”说着,果然两手一逗,就穿好了;丢给张太太,回身就走,说:“我帮娘作莱去了。”将走得两步,张太太这里喊起来了,说:“姑娘你回来。我那么老长的个大针,你穿了穿,只得给我剩了半截子,那半截子到那里去咧?”姑娘听了,也觉诧异,和花铃儿四处一找,花铃儿腰弯向地下拣起来道:“这不是这半截儿在地下呢。”原来姑娘着了忙了,手指头儿上微使了点儿劲,就把个大针搬成两截,自己看了也不觉大笑。

  安老爷安顿好了姑娘,这边得了工夫,便一面择定日子,先给何老夫妻坟上砌墙栽树,一面又暗地里给姑娘布置她要找的那庙宇。那时已接着邓九公的回信,说临期准于某日动身,约在某日可以到京。张金凤闲中,又把这事已向公子说明始末原由的话,回复了公婆。老夫妻听了,自是欢喜,向公子不兔有一番的勉励教导,公子此时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也用不着那样害臊;惟有恪遵亲命,静候吉期而已。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只等忙着吃了棕子,又吃月饼;转眼之间,看看重阳节近,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爷见诸事均有头绪,略可放心,便和太太商量,要过去向何玉凤姑娘面谈,说个明白。

  读者,你们此时自然要知道安老夫妻见了何玉凤姑娘,究竟如何谈起。且请稍停。这话非一时三言五语可尽。如今等作者先把安家这所庄园交代一番。待何玉凤过来,诸位读着,方不至辨不清门庭,分不出路径。原来他家这所庄园,本是三所,

  自西山迤逦而来,尽西一所,是个极大的院落,只有几处竹篱茅舍,菜圃稻田;从墙外引进水来,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创的一个闲话桑麻之所。往东一所,是个园亭样子;竹树泉石之间,也有几处座落,大势就如广渠门外的十里河,西直门外的白石山庄一般,道不得象小说部中说的那样画里天宫、神仙洞府的梦境梦话。这两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爷因家事中落,人口无多,便典与一个在旗的捐班候选道员史观察居住。

  再往东一所,便是安老爷现在的住宅。他这所住宅,门前远远地对着一座山峰,东南上有从滹沱、桑干下来的一股水源,流向西北灌人园中,园中有无数的杉榆槐柳,映带清溪。进了大门,顾着一路群房,北面一带粉墙,正中一座角瓦,随墙门楼,四扇屏风,进去一个院落。因西边园里有个大花厅,当日这边便不曾盖厅房,只一溜七间腰房,左右两间,各有便门,中间茅堂,东两间为安老爷静坐之所,西两间便是安老爷和那些学生讲学的绛帐。院中向西门里,另有个客座,向东门里,给公子作了书房。过了书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门,进去抄手游廊,五间正房,便是安老爷夫妻的内室。从游廊往东院里,安公子和张姑娘住着。舅太太来时,便在西院一样的那一所上房居住,后层正中佛堂。其余房间,作为闲房,以及堆东西和仆妇丫头的下房。佛堂后面,一座士石相间的大土山,界了内外;另有一个小角门儿,锁着不开,是他家眷到家祠去的路径。山后一道长街,东头有个向东的大栅栏门,便是这庄园的后门;对着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群房,都有成窝儿的家人住着。从后门顺着东边界墙,向南有个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马圈厨房。再出了东首的墙门,便到大门了。这个是他家这座庄园的方向。

  安老爷当日在青云山访着了何玉凤,便要护送她扶了她母

  亲的灵柩,重回故里,与她父亲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当下便和安老爷说了约法三章,讲明到京葬得父母,许她找座庙宇,庐墓终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爷看透她的心事,只得且顺着她的性儿,给她覆水为誓。一路到家盘算,如果依她这句话,不但一个世族千金,使她寄身空门,不成件事,我所谓报师门者安在?所谓报她者又安在呢?便说眼前有舅太太、亲家太太以及她的乳母丫鬟伴着她,日后终究如何是个了局?

  假使不依她这句话罢,慢讲她那性儿不肯干休,又何以全她那片孺慕孝心,圆我那句千金一诺;何况承邓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还要把她和公子成就姻缘,如今我先失了这句信,是任邓九公怎样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样的能说能道,这是益发无望了。安老爷这种为难,没日没夜的搁在心里,辗转寻思,也非止一日。末后才想了个两全的办法,密和太太议妥,便在紧靠他太翁祠堂两旁拆去群房,照样盖起两所小四合房来。

  东首一所,便给何玉凤作了家庙,算给姑娘安居之所;西首一所,作为张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两个日后百年归居的乐土。

  不多几日,修盖完工,铺设齐全,老夫妻看过,见一切布置得妥当,心中大喜。恰好这日舅太太那里的活计也做好了,叫戴妈连箱子送过来。太太便和老爷说明,要趁个机缘过去。

  因叫戴妈妈回去致意,说她少停亲自过来道乏。打发戴妈走后,安太太便带了张金凤,先行到了那边。见了姑娘,寒喧几句,作为无事,只和舅太太、亲家太太说些闲话。又提到姑娘满服快了,得给她张罗衣饰。舅太太道:“不劳费心。我女孩儿的事,我都已早都弄妥当了,临期横竖误不了。”姑娘听了,心里一想,果然这日子近了。我觉甚么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这庙,怎么越发不听得提起了。难道父母下了莽,我还在这里住不成?才待和安太太说话,只见安老爷带了一个小童,踱

  了进来。彼此见过,老爷坐下,便望着姑娘说道:“姑娘大喜!”

  何玉凤倒是一惊,说:“伯父这话何来?我还有甚么喜事?”

  安老爷道,“你说的那庙,我竟给你找妥当了。”姑娘这才转惊为喜,忙问:“在甚么地方?离我父母的葬地有多远?”安老爷道:“我一共找了三处,就中两处,我先有些不中意,特来和你商量。一处离此地有一里来地,还不算远,庙中只有一个老尼,闲房倒也有几间,却是附近的那些作长短工的以至满乡村小买卖人包租的。你原为图个清净,那处要想清净,却是不能。”姑娘道:“这处敢是不妥。”安老爷道:“一处大约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离这里过远,坐落在城里,叫作甚么汪芝麻胡同也不知是贺芝麻胡同。当日那庙里的老姑子,原是个在家出家,她的丈夫时常还到那庙里来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她这个徒弟,因交游甚广,认得的王孙公子极多。庙里请一位知客代书,并且说带发修行的都可使得。她庙里一年两季善会,知客是要出来让茶送酒,应酬施主的。姑娘,你想这如何是我们这种人家去得的?何况于你。”姑娘道:“不必讲,这更不妥了。还有一处呢?”老爷道:“那一处却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这座庙就在我家。”姑娘笑道:“伯父家里怎么有起庙来?”安老爷道:“姑娘,你却不知我家这所庄园,后墙却是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山;山后隔着?道长街,统是围墙。那山以外,墙以内,本有我家一座家庙。如今我就要在靠着我那家庙处,给你暂且收拾出一个清净地方来。便是伯母和你张家妹子来着也近便,我们舅太太和亲家太太更可以和你长久同居;离你父母的坟更是不远。你道这处如何?”姑娘听了一想,还是到他家里去,还是不到他家里去?正在犹豫,只听她干娘问道:“姑老爷说的还是那里呀?不是挨着戴妈妈她家住的那一所房儿么?”安老爷道:“可不就是那里。”舅太太道:“姑

  娘,不用犹豫了!听我告诉你,他家是前后两个大门,里边不通,方才说的这个地方儿,正在他这后门里头。那房子另有个外层门,还有层二门,再没有那么个清净地方儿了。除了正房门供佛,其余的屋子,由着我们爱住那里。离你父母的坟比这里远不了多少;况且门外周围都是成窝儿的家人,又紧近着你妈妈的住房,比这里还严谨呢!就这么定规了罢。”姑娘见干娘说得这般合式,便说道:“既这样,就遵伯父的话罢。等我过去再谢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么谢不谢。要是果然这样定规了,好趁早儿收拾起来。”安老爷笑道:“正是,姑娘你不可叫我白花钱。”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见我那句话说定了改过口?但是我得几时搬过去?”安老爷道:“这倒不忙在一时,我算姑娘是二十八日满服,恰好就是这天安葬。

  这个月小建,索性等过了十月初斗圆坟。初二日,是个阴阳不将三合吉日,你就这天过去。当下说定。”安老夫妻又闲话了几句回家。安老爷;安太太便在这边暗暗的排兵布阵,舅太太便在那边密密的引线穿针。

  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两日佛事。到了那日,何玉凤便奉了父母灵柩双双合葬,自然有一番悲痛。姑娘脱孝回来,舅太太便催着她洗头洗浴。姑娘只说:“我这头天天篦梳,娘没瞧见?我换了衣裳才几天儿,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说什么话?这安佛可得洁净些儿,也除去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着。舅太太又把给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来一一试妥当了。

  到了圆坟这日,安太太和媳妇也一早过来帮着料理一切。

  完毕以后,正谈明日的事,忽见晋升匆匆跑过来回道:“舅太太家打发车来了,说请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满脸惊慌道:“甚么事呀?”晋升回道:“奴才问过来人,他说不知道甚么

  ,只说那两房的爷们说的,务必舅太太今日回去才好。”安太太也慌了说:“到底是怎么事?”舅太太道:“大也不过那几个侄儿们不安静,家里没个正经人儿,我须得走一趟;只是偏碰在今日,那里这么巧呢?”姑娘先说道:“娘有事只管去罢,这里的事都妥当了,况且还有伯母妈妈在这里,难道还丢了我不成。”安太太道:“你说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这里陪着你罢!”舅太太觉得去住两难,便说:“也罢,我且回去,明日早晚必得赶回来。”说着,忙忙的换了两件衣服,又包了个包袱,雇齐了车,忙忙的去了。这里舅太太走后,便留下张金凤给姑娘作伴。吃过饭后,点上灯来;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寝。

  次日,安太太才交五鼓早坐了车,灯烛辉煌的来请姑娘进庙。恰好姑娘梳洗完毕,安太太便催她吃些东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过那边去侍候,又留人在这边照看东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车,张太太母女也上了车随着,出了阳宅大门,一路奔向那座庄园后门而来。姑娘在车里借着灯光,看那座门时,却原来是座极宽大的车门;那车一直拉进门去,门里两旁,也有几家人家,窗户里都透着灯光,却是闭着门户。

  走了不远,便望见庄园那座大土山;对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庙;东首便是一座小庙的样子。车到门前站住,安太太说:“到了。”

  姑娘隔着车上玻璃一看,只见那座小庙,约莫是五间;中间庙门,却不是山门样子,起着个鞍子似的门楼儿,好象个禅院光景;门前灯笼,照得如同白昼。拿车的小厮们卸了车,车夫便把骡子拉开。安太太和姑娘下来,等张太太母女到了,便道:“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这里,可没我先走的礼了。”正互相退让着,安老爷同了张亲家,从二门里迎出来说:

  “姑娘不用让了。随着我先到各处瞧瞧,等到屋里再说。”说着,自己便在前引导,前头两个小厮,打了一对漆纱风灯,又是那个女人拿着手照灯照着。姑娘只得扶了人,随着安老爷穿过那座大门。两旁一看,都隔着一溜板院;那板院里也透着灯光,都象有人在里面。再向前走,对着大门,便是一座小小的门楼;迎门曲尺板墙上,四扇碧绿的屏风,上面贴着鲜红的四个斗方,上写着“登欢喜地”四个大字;正中屏风不开,西首隔着一道板墙;从东首转进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间正房,东西六闻厢房。顺着正房两边,两个随墙角门进去,一边两间耳房;正院里墁着十字甬路,四角还有新种的四棵小松树。

  姑娘看了这地方真个收拾得干净严谨,心下甚喜。安老爷便指点给她道:“姑娘你看,这正面是个正房,东厢房算个客房,西厢房便是你的座落,其余作个下房;这一边还有个夹道儿,通着后院。姑娘你看我给你安的这个家,可还合宜?”姑娘叹道:“还要怎么,只是伯父太费心了!”说着,又回头四围一看,见各屋里都点着灯,只有那三间正殿是黑洞洞的,房门紧闭着。因问道:“怎的这正殿上,倒不点个灯儿?”安老爷道:“我那天不告诉你的,是卯时安位,此时佛像还在我家前厅上供着,等到吉时安位,再开这门不迟。此时开着,防着大家出来进去的不洁净。”姑娘听了这话,益发觉得这位伯父想得到家,说得有理,便请大家西厢房坐。安老爷和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和姑娘谦让,便先进了屋子。

  姑娘随众进来一看,只见那屋子南北两间,都是靠窗大炕;北间隔成一个里间,南间顺炕安着一个矮排插儿;里外间炕上,摆着坐褥炕案儿;地下有几件粗木油漆桌凳,略无陈设;只有那里间条桌上放着茶盘茶碗,又摆着一架小自鸣钟,四壁糊饰得簇新,也无多贴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挂着一张条

  扇,一幅双红珠笺的对联。正在看着,仆妇们端上茶来。姑娘忙道:“给我。”自己接过茶,一盏一盏的给大家送过茶。到了张姑娘跟前,她道:“姊姊怎么也和我闹起这个礼儿来了?”

  何姑娘道:“甚么话呢?这就算我的家了嘛!”张姑娘道:“就算姊姊的家,可也只好就这一遭儿罢,往后却使不得。”说着大家归座。安老爷和张老爷便在迎门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张太太在南间挨炕陪下;姑娘便拉了张姑娘,坐在靠炕凳儿上相陪。这才扭转头来,留心看那挂的字画,只见那幅对联写的是:果是因缘因结果,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这两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里说道:“我原为找这么个地方儿,近着父母的坟茔,图个清净。谁倒是信这些因啊果啊、色呀空的葫芦提呢?”看了对联,一面又看那张画儿,只见上面画一池清水,周围画着金银嵌宝栏杆,池里栽着三枝莲花,那两枝却是并蒂的。姑娘看了,不解这画儿是怎生个故事,又见上面横写着四个垂珠篆字。姑娘可认不清楚了,不免问道:“伯父,这幅画儿是个甚么典故?”安老爷见问,心里说道:“这可叫作菡萏双开并蒂花!我此时先不告诉你呢!”

  因笑道:“姑娘你不见那上面四个字,写的是‘七宝莲池’,这池里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这是西方救度众生离苦恼的一个慈悲源头。”姑娘听了,也不求甚解,但点点头。张老爷见这些话,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来道:“这会子没我的事,我过那边儿帮他们归着归着东西去,早些儿弄完了,好让戴奶奶他们早些过来。”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安太太和姑娘又谈了一会闲话,东方就渐渐发白起来。

  安老爷看了看钟已经交寅正二刻,说:“叫个人来。”一时戴勤、华忠两个进来。老爷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们把那正房的门开开,再打扫一遍。”二人领命出去。

  安太太这里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净了手。这个当儿,安老爷出去,不知到那里走了一趟,回来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罢。”说着,大家出了西厢房,天已黎明,姑娘这才看出这所房子,一切砖瓦木料,油漆灿烂,一色簇新,原来竟是新盖的。心里益发过意不去,便同大众顺着甬路,上了正殿台阶。

  进门一看,见那屋里通连三间,正中靠北墙,安着一张大供案,案上先设着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细作的大木龛,龛里安着一座小小的佛床;顺着供案左右,八字儿斜设两张小案;因佛像还不曾请来,那供桌便在东西两角放着。正中当地又设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猩红毡子。地下靠东西山墙,一顺摆着八张椅子,正中地下铺着地毯拜垫。

  姑娘自来也不曾见过进庙安佛是怎么一个规矩,只说是找个庙,好看守着父母的坟住着,我干我的去就是了。那知安老爷这等大铺排起来,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该是作怎个仪式,更不好一桩桩烦琐人,心里早有些不得主意。正在心里踌躇,只见张进宝喘吁吁的跑来禀道:“回老爷,山东茌平县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邓九太爷到了,还有褚大老爷和姑奶奶,也同着来了。”当下但见安老爷、安太太,乐得笑逐颜开。安老爷先问:“老爷在那里呢?快请!”张进宝回道:“方才邓九太爷到了门口儿,先问何大老爷和何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说上月二十八就安了葬,姑娘今日都请过这边儿来了。邓九太爷听了,就说:‘我可误了。’因问奴才,何大老爷的茔地在那边。奴才指引明白。邓九太爷说:‘等我到何老爷坟上磕过头,还到安大老爷那边行礼,待行完了礼再过来。’”安老爷听了,便连忙要赶过去。张进宝道:“老爷此时就过去也来不及了,奴才已经叫人过去回明张亲家老爷,又请我们大爷过去了。”安老爷道:“既如此,叫人看着快到了,先进来回我一句。”因向太

  太说道:“这老年兄去年临别之前,曾说等姑娘满孝,他一定进京来看姑娘,我只道他不过那样说说,不想竟真来了。”太太道:“这老人家眼看九十岁了,实在可难为人家。大概他们姑爷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这年纪,才跟了来的。”

  读者,难道这邓九公是安老爷飞符召将的抓了来的不成?

  不然,怎生来得这样巧?原来他前几天早来了。那褚大娘子还带着她那个孩儿。依邓九公定要在西山找个下处住下,他借此要逛宝珠洞,登秘魔崖,赡礼天下大师塔,还要看看红叶;但安老爷再三不肯让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游廊西院儿住下,邓九公和褚一官便在公子的书房下榻。他已经和安老爷逛了个不耐烦,醉了个不耐烦了,姑娘是苦于不知;如今忽然听见师傅来了,更惊喜悲欢,感激叹赏,凑在一处。

  一时便有人回张亲家老爷陪了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听得,连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张家母女,迎到院里。隔着一道二门,早听得邓九公在外面连说带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违,久违,你可想坏了愚兄了。”也听得老爷在那里和他见礼,说道:“我箅定了老哥哥必来,只是今日怎得来得这般早?”邓九公道:“说也话长,等咱们慢慢的谈。”说着,已进二门,大家迎着一见。只见那老头儿,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脚下登着双包绦子实纳转底三冲的尖靴,老俏皮衬一件米汤娇色的春绸夹袄,穿一件黑儿绛色库绸羔皮儿缺襟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膘的,里外发烧马褂儿,胸前绕挂着一盘金线菩提的念珠儿,又一个汉玉圈儿,拴着个三寸来长玳瑁须梳儿。那种羊帽四两重的红缨子上头,戴着他那武秀才的金顶儿。

  褚一官也衣冠齐楚的跟在后面。因到安老爷这局面地方来,也戴上了个金顶儿;却是那年黄河开口子,地方捐赈,邓九公给他上了三百银子议叙的个八品顶戴。

  邓九公进来匆匆的见过安太太、张太太、张姑娘,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问好,说道:“姑娘,咱们爷儿俩别了整一年了。

  师傅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说着,从腰里扯下条儿手巾来,擦了擦眼睛,又细看了一看姑娘说:“好,脸面儿胖胖。”姑娘也谢他前番的费心,此番的来意。

  说着,褚大娘子已到门下车,戴姑娘那边完了事,也跟过来,便搀了褚大娘子进来;后面还有跟来的两三个婆儿。慢说褚大娘子此来打扮得花枝招展,连她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蓝宫绸的夹袄,扎幅绸衫裤儿,换双新鞋的打扮着。安太太和她作了个久别乍会的样子。褚大娘子见过了众人,连忙过来见姑娘,见她头上略带着几枝内款时妆的珠宝,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套着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银鼠披风,系一条松花绿洒线灰鼠裙儿,西湖光绫挽袖,大红小泥儿竖领儿,出落得面如秋月,体似春风,配着她那柳叶眉儿,杏子眼儿,玉柱般鼻子儿,樱桃般口儿;再加上鬓角边那两点朱砂痣和腮颊上那两点酒窝儿,益发显得红白鲜明,香甜美满。褚大娘子一看,心里先说:“这那里还是一年头里跑青云山的十三妹子呢?”

  她二人被此福了一福,一时情性相感,不觉拉住手都落了几点泪。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临别的时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见不着你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远的来,可就是为赔这个不是来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许哭。”安老爷道:“请进屋里坐下谈罢。”说着,便往正屋里让。大家进了门,分了个男东女西,邓九公,褚一官,张老,安老爷,便在东边一带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张妈妈,何玉凤,安太太,便在西边一带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张金凤搬了个座儿坐下。不必讲,自然有一番装烟倒茶。

  邓九公先应酬了几句闲话,又赞了会房子,只听安太太向

  九公道:“这样大年纪,又这样远路,还惊动姑爷姑奶奶同来,这都是为我们大姑娘。”邓九公道:“二妹子你再不要提了。我这天才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头呢。我原想月里头就赶到的,不想道儿上,遭了几天雨气,这天到了涿州,我又和我们一个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场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谁知昨日过芦沟桥,那税局子里磨了我个日头平西,赶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灯了。

  幸而那里有我个亲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这里赶,还好,算赶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爷道:“老哥哥来得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说话间,听得那个钟叮当叮当,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爷道:“咱们且慢闲谈,作正经的罢。”便叫:“玉格呢?”公子这个当儿正在东厢房里待着呢,听得父亲叫他,连忙上来。安老爷便吩咐他道:“是时候了,就安位罢。论理该你姐姐自己恭请人庙才是。但是大远的,她不好自己到外面去,况且她回来还得跪接。你替她走这趟,也是该的。”又说:“这样吉祥事情,你就暂借我的品级,也穿上公服。”安公子答应了一声便走。玉凤姑娘本就觉这事过于小题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来了,便问安老爷说:“伯父,回来我到底该怎么样?”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护你呢。等我告诉你,你只依着我就是了。”姑娘当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着请了佛来。

  没多时,只见从东边先进来两个家人,下了屏门的门闩,分左右站着,把定大门。便听得门外靴子脚步杂沓之声,吱的一声,屏门开处,先进来了四个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执一炷大香,分队前引,后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着两座彩亭进来。这个当儿,屋里早有仆妇们捧着个金漆盘儿,搭着个大红袱子,上面放了个小檀香炉,点得香烟缭绕。安太

  太拉着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个香炉盘儿递给姑娘捧着。姑娘此时是怎么教,怎么唱,捧了香炉,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边。一面跪着,不免偷眼望外一看,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檐前,把杠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时,前面一个抬的两座不多高的佛像,只是用红绸挖单蒙着,却看不见里面是甚么佛。后面那座彩亭,抬着却象件扁扁的东西,又平放着,不象是佛像,也盖着红绸子。姑娘心里猜道:“这莫不是画像?”

  那时安老爷也换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着道:“吩咐请。”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将西边那位请进门来,安在当地那张八仙桌上首;次后又将东边那位请来,安在下首。安老爷这里便叫人接过姑娘的香炉去,说:“姑娘,站起来罢。”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听安老爷向邓九公道:“老哥哥帮帮我罢。”说着,二人走到后面彩亭前,把红绸揭起。原来是一高一矮、一长一方的两个红锦匣子。邓九公捧了那个长扁匣儿,安老爷便捧了那个高方匣儿,公子随在后面进来。邓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又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向公子道:“老贤侄接过去。”公子便朝上,双手接来捧着,安在东边小桌上。然后安老爷过来,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安太太这里便道:“姑娘过去接着。”姑娘只得连忙过去。安老爷也一样的把身子一闪,姑娘接过那个匣子来,心里一机伶说:“这匣管保该放在西边小案上。”果见安太太过来招护着,叫她送在那案上安好。

  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礼,好开光安位。”姑娘见是两尊佛像,便打着问讯,磕了六个头。只见安老爷上前,去了那层红绸挖单,现出里面原来还有一层小龛。及至下了迎门龛门,才看见不是塑像,却是两尊牌位。安老爷道:“姑娘请过来,瞻仰瞻仰你这两尊佛。”姑娘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首那尊牌位,镌的字是“皇亲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尊是“皇

  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伯母你只说是请佛请佛,原来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主;这却是侄儿梦想也不到此。”安老爷道:“从来说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是尊佛,那里再寻佛去。孝顺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岂能忏悔;况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忍受贿赂的衙门,听情面的土司,凭你怎的巴结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违天行事。况且你的意思,找座庙原为近着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给你请到你家庙来,岂不早晚厮守;且喜你青云山的约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姑娘此时直感激得泪如雨下,无可再言。

  安老爷道:“且待我点过主,再请你安位。”姑娘又不懂点主是怎么样一桩事,只得“人太庙,每事问”。安老爷道:“你不见神牌上主字,那点还不曾点;神像便叫作开光,神牌便叫作点主。”安太太便拉着姑娘道:“你照旧跪在这里,看看点一点,你就磕一个头。”姑娘跪好,安老爷便盥手薰香,请了邓九公、褚一官二位襄点。早有家人预备下朱笔,蓝笔,鸡冠血,净水。邓家翁婿便从龛里请出那神主来。老爷先填了蓝,后填了朱。姑娘跪在那里,只记着磕头,也不及仔细去看。

  点完了照旧人龛。安老爷退下。姑娘站起来,安老爷便说道:“姑娘,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该双双升座,为是你一人断分不过来。况且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人龛,这便是我从前和你讲过的女儿家父亲尊、母亲亲的话,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劳,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

  姑娘一听,心里说道:“敢则《三礼汇通》这部书,是他们家纂的,怎么越有礼呢?”只得唯唯答应。老爷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位,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位,绕过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齐捧到那座大龛的神床上双双安了位。

  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这一走,忽然从门外一阵风几,吹得那窗棂纸忒楞楞长鸣,连那神幔上挂的流苏也都飘飘飞舞,好象真个的有神灵进来一般。

  一时大礼告成,早有众家人撒开那张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随即献上了供品,点齐香烛。有例在前,无可再议,便是公子捧饭,姑娘进汤。供完,安老爷肃整威仪的献了两爵酒,退下来。便先让邓九公行礼。邓九公道:“不然,老弟今这回事,不是我外着你说,我究竟要算是在我们姑娘这头儿站着,自然尽老弟你和张老大你们两亲家。你二位较量起来,这桩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该先通个诚,告个祭。这之后才是我们。”

  说着,又回头问着何姑娘道:“姑娘,你想这话是怎么说不是?”

  姑娘连称很是。安老爷更不推让,便上前向檀香炉内炷了香,行过礼。姑娘便在下首跪拜。众人看那香烛时,只见灯展长眉,双花欲笑,烟绝宝篆,一缕轻飘,倒象含着一团的喜气。随后,安太太也行过了礼,便是张老夫妻。到了邓九公,便和他女儿女婿道:“我爷儿三个一齐磕罢。”他父女翁婿拜过,邓九公起来,又向安公子:“老贤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罢。也省得只管劳动你姐姐。”安老爷道:“给他叔父婶母磕头,岂不是该的?难道还要姑娘答拜不成?”姑娘笑道:“礼无不答,岂有我倒不磕头的礼呢?”张姑娘此时,早过去西边站了下首。邓九公道:“姑娘,既这等说,可得过上首去。怎么说呢?这里头有个说法,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们小两口儿磕头的时候,他二个还一揖,答两拜,也只好站上首,断没在下首的。”说着,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着东边来站着。安公子一秉虔诚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头去。张姑娘在这边随叩,何姑娘在那边还礼,正跪了不先不后,拜了个成对成双。

  列公,可记得那周后稷庙里的缄口金人背上那段铭,说道

  是:“戒之哉!毋多言,多盲多祸;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经方才姑娘还照一年头里那番斩钢截铁、海阔天空的行径,你们既说不用我还礼呀,我们就算咧,岂不完了一天的大事?无奈她此时是疑心静气,聚精会神,生怕错了过节儿,尸定要答拜回礼。不想这一拜,恰好的合成一个名花并蒂,俨然是金镶玉琢,风舞龙盘。

  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个人在后边看了,彼此点头会意,好不欢喜!正在看着,只见那供桌上蜡烛花,齐齐的双爆了一声。那烛焰起得足有五寸多长,炉里的香烟,袅袅的一缕升空,被风吹得往里一转,又向外一转,忽然向东吹去,从何玉凤面前绕过身后,联合了安龙媒,绾住了张金凤。重复绕到他三个面前,连络成一个团团的大圈儿,好一似把他三个围在祥云彩雾之中一般。玉凤姑娘此时只顾还礼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无不纳罕。安老爷在一旁拈着几根胡子儿,默然含笑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时撤馔,莫浆,献茶,礼毕。褚大娘子便走过来,向玉凤姑娘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姑娘连忙点头。只看她走到安老爷、安太太跟前,说道:“伯父、伯母,今日此举,不但我父母感激不尽,便是我何玉凤也受惠无穷。方才是替父母还礼,如今伯父母请上,再受你侄女儿一拜。”安老爷道:“姑娘,你我二人说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邓九公在旁点着头道:“姑娘你这一拜,拜的真是千该万该。只是来看今日这番光景,你还要称他甚么伯父母,竟叫他声父母就是。”姑娘叹了一声道:“师傅,我岂无此心,只是大恩不轻言报,论我伯父母这番恩义,岂是空口叫声父母报得来的;我惟有叩天祷告,教我早早得见了我的爷娘,或是今生,或是来世,转生在我这伯父伯母膝下作个儿女,那就是我何玉凤报恩的日子! ”邓九

  公大笑道:“姑娘你现钟不打,倒去等着借锣筛。怎的越说越远,说到来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和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缘,今日趁师傅在这里,再把你和他家联成一双恩爱配偶,你也照你张家妹子一般,作他个儿女,叫他声父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何玉凤不曾听得这句话的时节,还是一团笑脸;及至听了这句话,见她把脸一沉,把眉一逗,望着邓九公说道:“师傅你这话从何说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来不醉,便是我和你别了一年,你悖悔也不应悖悔至此,怎生说出这等冒失话来!这话你趁早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坏了我师徒的三年义气! ”这就是:此身已证菩提树,冰斧无劳强执柯。

  要知邓九公听了这话,怎的收场?下回书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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