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六十一回
第六十一回
问迷津三阅仙柬怀远虑同赴邓庄
上回书说到欧家一门团聚,二欧夫妻父女六人都蒙田总兵请到公馆中暂住,当夜三人对天一拜,结为弟兄。总兵居长,从此以后,悉以兄长、大伯、伯父呼之。二欧此时是真心降顺,并无异心。总兵次日面禀中丞一切,恰好中丞正接安公子来信,拟就奏稿为二欧出罪,专候他家眷信息,差褚一官上省投信,路上已碰见欧家母女,彼时不知。等投信后,闻人传说二欧家眷已到,人已出监,住在田总兵处。褚一官听了这话,立时去见田总兵。及至见面,问起情由。总兵说与他听,他立刻要见二欧。总兵当即请二欧出来,与他相见,三人一见如故,甚是投机。说起路上曾见着二欧家眷,而且帮过青蚨。欧家弟兄当请褚一官人内,命妻女出见面谢。褚一官道:“既蒙不弃,愿结为弟兄,万勿推辞。”二欧想椿爷是钦差至好,人又诚实,有甚么不肯?当下拜做弟兄。褚一官年小,以兄嫂称呼二欧,水仙、海蟾也出来叩见叔父。田总兵大喜,设筵庆贺,四人痛饮,说不尽的快活。这且不提。
再说那褚一官送来的奏稿,是特与中丞相商,中间叙的是二欧投降献粮,愿投营效力,恳思免罪录用等语,说的甚妥。
中丞阅过,深以为然,中间略改了一段,补人袁、唐、蒋、许、
齐五人先来投顺,然后才劝二欧并降,目今正在用人之际,得此七人效力,可望荡平土匪云云。中丞改好,复修一信,将二欧家眷母女四人探监,现已留在田总兵处,二欧已出监与田总兵结为弟兄,真心归顺;闻其女颇有武艺,应如何安顿之处,乞大才商酌;兼问天目山情形,何木调二欧随征,最好将伊家眷安顿一妥当地方,暗做为质当,则二欧此后可保无异心矣。
信已写好,仍烦褚一官带去,以速为妙。褚一官执信,不敢逗留,次日一早就动身,马上加鞭,直奔大营。不过三四日,已到营门。
却说安钦差自到天目山下,扎下营盘,观看形势。但见这山高有数里,广有二十余里,止有一条路径可以上山,其余都是悬岩削壁,无处着脚。闻说那宋万超手下仅有千人,山中还有土人一千余户,都是为贼软困,不得不投降,其实非甘心从贼也。那宋贼虽无甚本领,却有一样无可如何处,他按兵死守,并不下山交战,但知派人轮流守住山口,运些滚石檑木。若是攻山,枉送性命,又无别路可通,任凭你算计,一无良法。所以钦差扎营已久,并不曾见过一战。攻山过数次,倒伤了数十名小卒,连顾朗山与众将,俱是束手无策。今闻二欧已降,钦差想又添两员将佐,或者能助力攻山。随即顾朗山到营说明一切擒寇运粮缘由,借此可以为二欧赎罪地步,遂与朗山计议,拟下奏稿,遣褚一官上省,请中丞一看,斟酌妥当,再缮折奏人。褚一官今日回营,见了钦差与顾师爷,将中丞回信奏稿呈上,忙将二欧家眷已来,田总兵怎样与二欧结拜弟兄,那二欧倒是两条好汉,他的妻女甚懂道理,女儿更有本领,连我也爱二欧直爽,也同他结拜,细细的对钦差说了一遍。安公子听完了话,拆开信与朗山同观。看那奏稿改的甚妥,信中要安顿二欧家眷一层,真是虑得不错,但安放在何处好?安公子低头
思索。
顾朗山忽然想起来了,说道:“东家,你可还记得那白鹤山长老仙柬还有五封,这如今何不取出来,看看日月,开得开不得?若恰逢其会,一看柬帖,自然明白了。”安公子闻言,不禁拍手道:“我真忘记了,幸亏先生提醒。”忙令人打了水来,净了手,吩咐摆设香案,焚起香来。然后才取出那装柬帖的锦囊,供在香案之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一跪三叩的礼,才打开总封来看。真正凑巧,恰好第三封柬帖应在此日开拆。安、顾二人见了,说不尽的欢喜,忙拆开细看。帖上写的是:“欧家母女安放邓庄,二欧调营征战无妨。高山要破,挖道暗人,三月功夫,方能卒事。暂请病假离营,移营在山后,从山后挖地道,通人山中,四面再挖深坑,断彼逃走之路,必遭擒矣。
以少杀为主。”安、顾二人看罢仙柬,心中了然,深服禅师先见之明。安公子忙将奏稿誊真,外加折片,是:“请假就医,暂离营盘,一俟病愈,即到营征剿山寇。那天目山贼寇恃险抗拒,永不出战,但知死守,而地势险要,一时难破。幸亏田总兵收服袁、唐等五人,劝得欧鹤弟兄献粮投降,军中有粮,兵心坚固。臣因目疾请假,所有军营中事,即着田总兵代办,恳恩赏假,并奖赏田总兵等。欧鹤兄弟二人虽是海盗,现在知悔献粮归顺,恳恩免罪,留营效力。”这是奏折中大概。格外又修禀,托乌老师照应,又写家信,又写信与中丞:“要调取二欧赴邓庄聚会,务乞请田镇军即日来营视事,安某好到邓庄料理一切。”正写了一天一夜,方才写好,仍着褚一官上省投信,嘱其同二欧一家六口先赴邓庄等候着,我等田总兵来营,即动身到邓庄聚会,且此次可将家眷也送到邓庄,省得在省寂寞。
褚一官闻言大喜,将奏折匣包好,将信收好,随即动身,不分昼夜,赶紧上路。果然此次比往常更快,三日功夫,已到
省城。即刻上院禀见中丞,面交信函、奏折。中丞拆信看过,知道细底,忙请到田总兵,说明原故。总兵甚喜,说道:“等某去告诉二欧,事不宜迟,赶紧动身,随着钦差、宝眷一路赴邓庄去。某须料理军装,交代军营中经手之事,约耽搁二三日,才能动身赴营。先请褚爷同钦差、宝眷与欧家六口,即日动身,到邓庄等候钦差相见,何如?”中丞点首应允,一面将奏折会衔写好,差官进京出奏,并交代钦差的信札,一面给安公子写回信,又张罗送褚一官与安钦差家眷的路菜,连二欧处也有一分路菜。中丞可算周到多情也。那褚一官见了二欧,将钦差出奏的言语给他听,管保无罪,“而今请你一家到邓庄去居住,将来你弟兄投营效力,家眷有人照应。钦差现请三月病假,也到邓庄聚会,家眷与我们一路同行。”又将邓翁的一生事业,说与二欧听。二欧平日也闻得邓翁是一位老英雄,年纪九十多岁,褚一官是他女婿。既拜弟兄,倒要去认认这位弟夫人。那碧氏母女听说褚家娘子是邓九公女儿,更惦记去见见才好,所以大家别无话说,赶紧料理行装,准备着上路。
那钦差公馆中舅太太接了公子的信,又见褚一官说是接她二人去邓庄暂住,不日安公子就来。那舅太太与珍姑娘更不用说,急忙收拾好了行李,令人请褚一官来催着动身。当有首县预备下夫马轿子,择了吉日,遂动身出省。二欧家六人外,还有袁、唐等五人。此时五人是早巳见过二欧的了。钦差处褚一官与家人等跟随,还有田总兵派来千、把二员,中丞派戈什哈四人护送,一路人夫轿马,十分热闹。这里来动身之前一日,褚一官已写下一信,专遣一快足送呈,两处有信,好教邓老翁明白底里也。是日止走了六十里住店,二欧家眷同住一店,舅太太与珍姑娘住上房,碧氏母女住厢房。那母女四人一到店,下轿就走过上房,叩见舅太太与珍姑娘。彼此见面,十分合式,
说话投机,连吃饭都在一桌共食。外面褚一官与武弁、戈什哈大家一桌饮酒,谈淡笑笑。二欧在内,也与众人投机。袁、唐等五人另在一间居住,五人另外吃饭。次早动身上路。在路走了六天,那天交午,已到邓庄。
再说邓翁先接的是安公子信,细说收降二欧,十分费力,现在.连家眷都来了,令他来宝庄居住,好与郝、谢、周、韩诸人联络。二女子得谢、郝二女作伴,好探听他的本领,留下妻女,将来他随营效力,不怕他反复。此其大略也。自己“亦来盘桓,系请假就医,可以住上一月,已请褚大姊夫接舅母、小妻同赴庄上,某不日即来”。写的明白。老翁看罢大喜,当下告诉褚大娘子与二姑娘一切。这两人更是欢喜,忙打扫房间,令人多买下酒菜。邓翁又差人去告诉郝、窦、周、谢九家,约定等二欧一到,大家请他去同住。邓翁又将外面厅房厢房都叫人打扫干净,预备安公子到来居住。厢房四间一边,两边八间。
东厢房预备安家人与听差的人住,西厢房给二欧居住,家眷止好另拨房子居住才方便。诸事料理已毕,恰好省中专人已到,说明日准到。老翁拆开褚一官信,看了一遍,忙递与褚大娘子,说:“姑奶奶,姑爷有信来,你快看。明日他们就到了。”褚大娘子看完信,十分高兴,想丈夫这如今是都司大老爷,不比从前,将来再得保举,戴上一个红顶,那就真正不枉做人一场了。那二姑娘是最喜欢热闹,听说不独心中最喜的干妹子来了外,还有欧家母女四人,不知怎样一个人物,见了面就知道了,所以盼望更切。那时两个孩子已过了周岁,算是两岁,也会走了。
邓翁庄上一切预备停妥,到了次日,天交午初,果然轿马巳到。邓翁令大开庄门,迎了出来。先是舅太太轿子到,舅太太下轿,随即是珍姑娘下轿,当有仆妇婢女搀扶,往里而走,
见了邓翁,彼此叫应。进了二门,早望见二姑娘、褚大娘子二人迎了出来,满面笑容。二姑娘一手一个,拉了两个孩子,但听他叫道:“舅太太、老太太,你老好!你可来了。”随即上前来拉手,这才看见了珍姑娘,登时放下舅太太,紧走一步上前,拉了珍姑娘的手,对准了面孔叫了一声:“我的妹子,你可来了,我想得你好苦!”说罢,手拉手就往里走。此时珍姑娘忙上前叫应了九太爷与褚大娘子,又去看两位少爷。二姑娘仍然是拉着他手不放。随后又有碧氏母女上前,先叫应了邓九太爷。碧氏以九太爷呼之,水仙、海蟾以九爷爷呼之,又以伯母呼褚大娘子,以姨婆婆呼二姑娘,每见一人,都是磕头在地。
褚大娘子看那水仙姊妹,年纪不满二十,生得十分俊俏,心中爱极,顺口道:“我若有这么样闺女,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水仙、海蟾闻言,忙上前说道:“褚家伯母如不嫌侄女粗蠢,今日就拜在膝下,做个义女,不知你老人家肯收我两个傻丫头不肯?好在褚家伯父曾与我父结拜,论辈数,也是儿女一般。”
褚大娘子闻言,喜欢得张开了口,笑得合不拢来,说道:“真的吗?”水仙姊妹忙走过去,拉了褚大娘子说:“如此请干娘上坐,好受礼。”二人双双下拜,口尊:“干娘,我二人得了这么一位干娘,真是三生有幸也。”说罢,磕了四个头。褚大娘子当真竟受了他二人的大礼起来,随请褚一官进来。当有安家仆妇凑趣,忙向外边将褚一官拉进里面。水仙二人遂以“干爹”呼之,下拜,然后又拜九公,以“老爷”呼之。九公一见,哈哈大笑,但说个“ 很好”。随后又拜二姑娘。二姑娘可说了话了,说道:“你俩为什么不认我做干妈呢?偏是认姑奶奶,想是嫌我年纪小,养不出你们来。我今年也二十九岁了,大着你们好几岁呢,就做你两个的妈也做得,怎么偏不认我?”褚大娘子闻言,大笑道:“我的小妈呀,不是他们不认你做干妈,
因为辈份不合。如今你是他们两个的干外婆,比干妈还大一辈,又亲热,你把他们当做外孙女一样的疼他,好不好?”二姑娘听说,登时喜欢不已。那时碧氏姊妹二人上前认亲,叫亲家,叫亲家爹,一阵叫应,只听得欢笑之声不断。邓老翁道:“快预备内外酒饭,别尽欢笑,叫人肚子受饿。”于是同了二欧出来,到客厅中坐下,催饭吃。
这个当儿,袁、唐、许、蒋、齐五人也来叩见邓翁,以子侄礼叩见,二欧代达姓名来,并申明曾与褚爷、田总兵大家结拜。邓翁看了五人,笑道:“都是龙华一会上的人,难得都成了一家人了,止盼安家贤侄,早早平服了天目山白象岭,拿住了妖僧,大功成就,彼此都博得一个大小前程,也不枉做人一场。”众人齐声道:“老人家说的不错,但愿早早成功,大家都聚在一处,同你老人家多喝一坛酒,那才快活呢!”大家你言我语,说得老翁十分高兴,摆上酒饭,痛喝了一阵才吃饭。
外面如此,里面是二姑娘、褚大娘子劝客人饮酒,席上谈笑欢声震耳。二姑娘是见着了干妹子高兴,褚大娘子是新收了两个干女儿高兴,其余舅太太、珍姑娘、碧氏母女见邓家人如此热肠,以亲人相待,焉有不喜欢高兴之理?
那二欧拜见了九公,一定要人内拜见褚大娘子与姨奶奶。
裙一官辞之再三,二人那里肯答应,无法,止得先进内通知,随后带领二欧人内,先拜见姨奶奶,次拜见褚大娘子,连两位小爷也都相见。邓翁对他二人道:“消停一二日,我再领你去见见他们那几位收手的绿林英雄,乘便好寻下房子,你二人的家眷方有存身之所。他们那边也有两位姑娘,年纪与你两位姑娘不差上下。他们也会武艺,将来住在一处,正好讲究些本领。
将来有好亲事,我老朽还要替四位姑娘做个大媒人呢。从前那钦差安大人的夫人十三妹,是认我为师博,他那亲事一生就是
我的媒人。如今他是已经做到一品夫人了。”二欧闻听“十三妹”三字,连忙说道:“我们一向久闻十三妹姑娘,是女中豪杰,可惜不曾见面,原来就是安大人的令政夫人,这却真好了。
我等情愿跟随安大人做个奴仆,将来进京到宅参见主母,那十三妹姑娘我们可就见得着的了。”九公道:“那也不必是要等将来,止要安大人来了后,我替你们通诚,遇着有事,先差你同我们褚姑爷进京一趟,也就见着那十三妹了。”二人闻言,更加欢喜,连忙叩谢。
话休烦叙。二欧暂住邓庄,过了一二日,邓翁领他二人往郝、周、韩、谢、金九家,除周三、郝武、韩、谢四人不在家,现在军营外,其余五位英雄一一见过。大家见面如故,彼此景仰,都说相见恨晚。二欧看了庄子,甚是清幽,若在此地置买田地,盖上房子居住,真是洞天福地。因此想起自己飞空岛的米粮呢,是报效了皇家了,家眷船上还有些金银细软,也还值钱,不知何人看守,忙请九公进内,唤出碧氏姊妹来,问他船上金银细软尚存否,现有何人看守。碧氏道:“我动身时候,交与侯蒙看守。还有箱笼三十余只,金银细软也还不少,事不宜迟,快派人去取。连那些人都可以一齐叫了来,合用的人留下,不用可以遣散。此事非袁、唐、许、蒋、齐五人不可。还要托褚大爷派人同去,方保得关津渡口无人阻拦,快与褚大爷商量罢。”二欧闻言,即刻请到褚、袁诸人,将此事说明。袁、唐二人愿去,褚一官派人同往。先从军营中经过,请钦差给令箭一支,以便关津渡口验放。袁、唐二人辞别众人,动身往太平滨去了,不提。
再说安钦差在营中等候田总兵到来,好动身赴邓庄,与诸人相见。其时奏折已进京去了。那一日,田总兵由省起程,来到天目山营盘。安公子请了进营相见。当将营中诸事交代清楚,
留下郝、周、韩、谢四将,冯、赵、陆三人随同回邓庄,次日动身。言明至多两月,即来此地,仍旧将山围困,四面挖下濠沟,不放一人出山。再与顾朗山商议,打探有可挖地道之处,斟酌行之。倘若二欧有何妙计,当即通知。安公子交代好了,这才动身赴邓庄而来。要知见了二欧怎样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安钦差邓家庄聚会侯头目太平滨动身
上回书说至安钦差在天目山营中,候得田总兵已到,忙将兵符令箭面交田总兵,嘱咐他在此围困山林,格外小心,不要被贼人偷走;凡有人迹不到之处,俱挖下濠沟,派人看守。郝、周、韩、谢四将意欲同钦差回庄,因总兵再三挽留,说道:“你四位若去,我就不敢当此重任了。”安钦差听总兵之言,止得转劝四人仍在营中效力,“ 等我此去,或寻出一个机缘,破了此山,省得久在外边受苦。”四将无奈,仍在营中。安钦差随即动身,一路无话。
那一日到了邓庄,进庄后先见了老翁与褚大娘子、二姑娘,然后才见舅母与珍姑娘。大家见礼已毕,归座。邓翁问起营中情形,安公子细说一遍。邓翁道:“这样说来,真正无法可想。
就是仙柬指引挖地道,也是难事:要从下往上挖人山中,至少也要数十里之远,旷日延迟,何日收功呢?”正说到此,褚一官进来回道:“二欧要进来叩见,同他家眷六人,都在外面候信。”
安公子道:“请他进来相见。我正要问他可有什么妙计,能攻破天目山。那天目山中的贼人,他可有认识之人,还有那山中怎样一个地势,不知他去过否,我要问他个细底呢。”褚一官听了这一番话,忙出来带领二欧与碧氏母女六人,一齐人内。
到了内堂,安公子先起身站立在一旁,用目细瞧这欧家一门,是怎样一个人物。但见二欧在前,后面随着两个妇人,末后是两个女子。走进内堂,往上一看,连忙一齐跪下,口称:“钦差大人在上,罪犯欧截、欧鹏与妻子、弟妇、女儿、侄女,特来叩见,拜谢救命之恩。”说罢,连叩了九个头,真是角崩在地,碰得有响声。安公子忙令人扶起,说道:“壮士肯弃邪归正,将来为国家出力,你我都是一殿之臣。听说你与褚一爷结拜,又将令爱寄拜在褚姑奶奶名下,更是亲戚了,千万不要客气。等我假满到营,二位一同前去立功,宝眷就居住此地,有邓翁照应,尽可放心。还有郝、周诸人眷属也在此地,曾见过否?”二欧答道:“已去拜望过,很蒙青眼。就是妻女们也去见过那郝、谢、周三位奶奶,郝家姑娘、谢家姑娘甚爱我们两女,要结为姊妹。将来一定在此置产居住;已遣人往太平滨去取船上的家产,恐关津阻拦,褚一爷有人同往,说是由军营请支令箭,此事大人知道否?”安公子道:“我动身之时,未见有人来请令箭,好在田总兵在营,闻信自然给箭,大约一路决无阻拦。闻说有五位头领,我倒要见见这五人。”二欧道:“袁、唐等五人现止有三人在此,袁、唐二人已往太平滨去取家产去了。这蒋、许、齐三人在外恭候,请示就此时传见否?”安公子道:“快请进来罢!”
于是二欧出去;带领蒋、许、齐三人进入内堂。一上台阶,三人即止住脚步,往上瞧见钦差,慌忙跪下,叩首在地。钦差忙令人扶了起来,细看这三人相貌,也还良善,遂问了他出身来历。三人据实告禀,说道:“罪犯等五人本是良民,因家贫,贩卖私盐,为盐商拿住,送官究办。用非刑拷打,几乎丧命。
坐监半年,九死一生。后来还将我等充军,在海口遇见两位欧寨主,救了土船,收在船上做头目,虽曾抢劫客商金银,却未
伤过一人性命。此系真情,并无虚话。”安公子闻言道:“据你所说,非甘心为盗可比,如今既弃邪归正,须要替皇家出力,好盖前愆。”三人答应:“谨遵大人金谕。”安公子复问道:“那天目山的宋贼,你们知道他来历否?他那山寨,你们有人去过否?”二欧答道:“那宋贼从不与我们交往。闻听人说,他也认识那妖僧,他那山寨地方不大,险要非常,攻破很不容易。”和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就是看守船只那个侯蒙,他曾在天目山住过。常听他说,周围有多宽,内里有许多山洞,深有百丈、数十丈者数处,要问细底,等他不日就来,那时间他,即可得其地利也。”安公子闻听侯蒙能知天目山地利,心中大喜,吩咐五人道:“你们五位且在此暂住,等侯来到,再问其详。若能熟悉地利,好助我破山,将来大家立功,在此一载你等家眷在此,仰仗邓翁,诸人谅可放心。若能将船中蓄积全数搬来,不愁置产无资。”众人闻言,齐声道:“正是。”随即辞别,出外面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袁声万、唐振声带领着两名兵丁,往天目山营盘那条路上而来,走的是小路,抄近百余里,因此与钦差错过。及至到了营中,才知钦差已动身赴邓庄,田总兵已到营代理。二人进营,参见田总兵,说明原由。总兵留他二人住了一宿,次早送行,果然给了他令箭一支,又请文案处发了护票一张。此系顾朗山在营中定下章程,凡有要紧差事,必须给护票,好令沿途验票放行。此时朗山还在营中,要听钦差回音,可有甚么妙计。因仙柬上说挖地道一节,朗山嘱安公子向邓翁相商,兼问二欧可有妙计。朗山本欲同钦差赴邓庄,又是田总兵留他,且住半月,等营中诸事料理有头绪,可以代办,然后再送朗山赴庄,与钦差诸人聚会。
这事表过。接说袁、唐二人由营动身,出文登县口,乘船
到太平滨,寻着了那侯蒙,将二欧的信取出,交与侯蒙,细述一切。命他将船上所有值钱东西,一总收拾好了,先用船载进口,然后或用车,或用骡驮,大概走内河到德州上岸,旱路不过三四天,就可以到邓庄了,“你先去收拾去罢。”侯蒙道:“我知道了,你何妨同我一同上船去收拾,烦你点数,开单清楚,好去交代。依我意思,将上等金银细软装在箱内,其次值钱东西如衣物器皿,可以带去;如木器家伙、碗盏之类,似乎可以不必带去,赏给船上不跟去的人。你看我这主意如何?”袁、唐道:“所见甚是,就这样办罢,也不必大忙,多的日子都耽搁了,何在乎这一二日。”侯蒙道:“你那里知道我性子最急?
巴不得立刻就把这些东西当面交代才好,我那就无事,省得朝夕心惊胆战。”袁、唐二人道:“你是实心,所以如此,其实忙不得的。常言道:忙中有错。你止顾性急,万一把东西收拾得不妥,路上碰坏,那可就受埋怨了。不如消消停停,一样样慢慢收拾起来,东西又不得坏,人也有省力的时候,总不过是船中东西,给他带去,还有什么.说的?还有一层,那些个人也预先问他们一声,谁愿跟去,谁不跟去,共有多少人数,也得斟酌开消。跟去的人,自然将来随在一处,仍是一家;不跟去的人,也得分出一个陈人新人。跟随年久者是陈人,从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那些剩下不带去的东西,多给他些,还须给他些口粮,好劝他回乡务农,不要再做强盗。那新收的弟兄,止须发给他盘费,劝他一番,任凭他归乡也好,仍旧去做绿林,也止得由他。”侯蒙道:“此间船上的人共有百余名,大半都是寨主起手共事之人。平日他们也尝虑及做海盗,终有一日报应,无奈身在其间,不得不听号令。如今既然寨主投诚,愿替皇家出力,不惟立功,还可洗罪。他们听了这个信息,十分欢喜,深盼寨主来唤他们前去军营,帮助立功,把那盗名除尽,
算是一个将功折罪之人。据我看起来,那陈人多半是愿去的。
剩下那些新人,一半是飞空岛的乡人,有家可归,听凭自便,临走时多给他们盘费,也就是了。”袁、唐二人道:“就是如此。”说罢,又催他去打点船上东西。
衰、唐二人跟随他一路上船,侯蒙忙去开了船舱,把舱中整只的箱子抬了出来,打开细检,命人取来笔墨账簿,请袁声万照数登簿。侯蒙于是把箱中之物重新点过,再装入箱。每点一物,袁声万即书写编号,点完一箱,再换一箱。袁声万觉得十分累赘,唐振声忙来更换,话休烦叙。如此详细检点,整整三日,方才将上等箱子点完装好,外面用麻布包好,用绳绑定。
然后再点其次之物,又费了一天功夫。随后将零星物件点清,择其需用值钱之物带去,此外零碎等物一概不带,问明船上有不愿去之人,把此项不带去的各物,全数付与,任凭或卖或留。
这些零星碎物全不记账,全赏与那不同去之人。
这样料理,直闹了五日,才算大功告成。侯蒙尚不觉怎样,袁、唐二人直累得腰疼腿痛,周身无力。二人对侯蒙道:“老哥哥,我算服了你了!如此精神,这样费心劳力,仍不觉乏困,实在难得。我二人不过换替着开开单子,已经累得七死八活,四肢无力,腰腿疼痛,若再要这样劳乏,真正来不及了。”侯蒙道:“你二位是一向受用惯的,所以劳碌不起。我是一个苦人出身,慢说这五日收拾东西不觉劳苦,就是经年累月肩挑贸易,奔走街坊,也不知道吃力,所谓‘习惯成自然’也。如今东西巳收拾好了十分之七,还有三分之物,让我一人料理,也不用开单。再得两天功夫,大功成矣。”袁、唐二人道:“也只好奉求你老哥哥一人偏劳,我二人要歇息歇息,养养精神,才好上路。”侯蒙道:“如此请便。你二位尽管去歇息消遣,不必拘束。”袁、唐二人遂在船上倒头就睡,直睡了两天,才歇
过了乏。
那时侯蒙已将所有应带去之物,都绑扎好了,连箱子等项,共有六七十件,装载两只船上。所有愿去之人共五十余人,不愿去之人亦六七十人。侯蒙把船中不带去之物分与那些不去之人,又每人给与路费银数两,嘱咐他各自归乡耕田种地,做个好百姓,再不可又去投在绿林。充当强盗,将来后悔无及。那些人倒也听话,果然各人散归故里,耕种营生,不再失身为盗也。这同去的五十余人,各人都有些随身行李,每人一二件不等,竟装满了两只船,连运载欧家东西之船,共是四只。侯蒙尚恐船重人多,格外择了两只新船,单备人坐,一只是请袁、唐二人与自己乘坐,后面安排伙食;一只给同去之人坐,止许三十余人坐,十余人分数人在东西船上看守,分数人在坐船伺候。诸事料理的妥当,剩下船只赏与邻船渔翁钓叟,作个记念。
安排已好,约定次日开船进口。坐船在头一排走,袁、唐、侯三人打头站。每逢关口,有的是令箭、护票,不怕阻拦。
那一日,大家商议当夜在此停泊,明日即走,须要痛饮一醉,以壮行色。更有那些邻船渔翁、钓叟等,与那些不同去之人,每人派了分子,到岛中一个热闹村庄上去买了些鸡肉菜酒,配上新鱼,于是烹鱼煮肉,端整了数席,先摆了一席,在船上请袁、唐、侯三位一醉,其余大家或在船上,或在岸边,摆下酒肴,诸人人座,做一个送行大会。其时天将黄昏,大家饮起酒来,人人鼓起精神,放量饮酒。有的说说笑笑,有的豁拳行令,欢声满耳。袁、唐、侯三人饮酒半醉。袁声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侯蒙问道:“我倒来了这里这些日子,眼看明日就要回去了,也忘记问你一个人如今到那里去了?”侯蒙道:“你问的是谁?”袁声万道:“那个铁头陀那里去了?”你总该知道。”侯蒙道:“你问的他么?说起来话长。他自从到了太平
滨船上,见了二位寨主,诉说他的苦处,说是都因为要替张七大王报仇,千方百计托张七替他保守老家,他一人下山,要想去行刺钦差。那知那钦差更厉害,在好几个地方打听,公馆倒有三四处,都说是钦差寓所。那和尚先到了一处,黑夜之间上了公馆的房,往下一看,是黑洞洞的,下去寻路,忽然会昏迷看不出东西南北,直闹了一夜,寻不着钦差住房。到了天明,止得回归下处。又打听旁人说钦差不在此地,在某处,相隔数百里路途。那和尚又往那里去,又是扑了一个空,又不在那里。
第三次却不好了,在公馆中下去,不料有了防备,不用别样兵器,单用汲水筒打水枪,那水内有秽物,又臭又脏,污了和尚一身。和尚无奈,回到店中。哪知被水一冲,秽物一压恶,竟把他法术全行破了。他又气又羞,登时生起伤寒病来了,起不了床,睡倒客店。幸亏遇着一个好心店主人,替他延医服药,足足的治了半月才好。养息了几天,正想回山,这个时候,钦差早巳遣人把他的羊角岭攻破了,张七大王也拿去了。他听了这信息,才出海口,来投奔两位寨主。凑巧碰着熟人,方领他上船相会。”
袁、唐二人道:“这些事我都知道,问的是他现在何处?”
侯蒙道:“话须从头说起,你且听我再说。他自从到得船上,无精失神,每日叹气唉声。问他何故,他道他的武艺有限,全仗法力,如今法力被秽水冲破,怎能报仇?又听张七被斩,他才哀告咱家寨主,兴兵进口报仇。他原说随后就进口相助,谁知寨主去后三天,他在岸上碰见了一个人,说起此去南边二十里外,有一个海汊,汊中有个岛,岛名藏空岛,约有数里宽大。
岛中有一个庙,名法惠寺。寺内有三个和尚,带领着十几个徒弟在寺中修炼,颇有法术。那和尚听了这话,当日就要了一只小船,往藏空岛去了。过了十余日,差人来下书,书中说他到
了法惠寺,与三位和尚讲究,甚是投机。那三位和尚法力比他更高,他结拜,安心在寺修炼,等法力炼成,即可同那三人来一齐出兵,去拿那安钦差报仇雪恨,请两位寨主且宽心,等候缓日用兵云云,算来有两个月矣。所以我们这里连打败战和一切事,他并不知晓。我们不过知道有这个地名,到底相隔多远,实在不十分明白。就是那送他去的那只船,也并未回来。他那下书的,也止来过一次。目下我等一总都去了,他等到百日以后来此,不见一人,看他怎样报仇?”袁、唐二人道:“他有妖术,万一他暗中行刺,如何防备?”侯蒙道:“自古邪不胜正,又道牡丹虽好,也要绿叶扶持。妖僧止得一人,料他孤掌难鸣。”
袁声万忽然想起天目山挖地道一事,向侯蒙道:“我从前听你说过,你曾到过天目山,那山中路径,你一定知道。闻此山十分险峻,竟无法可破,三面都是悬岩削壁,但有山后一条路,又是曲折窄狭,树木参差,荆棘塞满,人不能落脚。安钦差与顾师爷商议,要挖地道,不知地道能挖通否?你何妨说说。”
侯蒙听了这话,说道:“我当初去那天目山之时,宋万超尚未落草。据山上那时是一伙无聊之徒,商量要去挖煤,约了我们数十人进山。有一个福建人说会看煤苗,所以大家听他指使。
他叫挖那处,就挖那处;连挖了几十处,虽有两三处有煤,可惜不料后来被山中土人报官封禁,将我等赶跑。所以我知道那山的路径,如真要挖地道,止须从山背后挖起,不过十里远近,即通那山中一个中眼洞。那洞中宽大,足可藏兵。等人马到齐,出其不意,由洞中杀进山去,立刻破山。”袁、唐二人忙道:“那洞口方向、路径你还记得么?”侯蒙道:“记得。”袁、唐道:“如此妙极了,快快动身,去邓庄见钦差献计罢。如此事成功,你是攻天目山第一功臣。”三人说了一会话,酒醉饭
饱,大家安寝。
次早天明起来,三人吩咐船家开船,动身往海口内地而来。
那些邻舟得了许多物件与船只,齐来道谢送行。大家拱手说道:“彼此后会有期。”不多时,船已去远,正值南风大作,恰遇顺风,挂起风帆,船行甚速,半日已到文登县口。进了口,当有海口巡哨兵船吆喝,要查舱上税。袁、唐吩咐将船靠拢兵船,取出令箭与护票,给他们看了,知道是奉安钦差所差,不敢多言,任凭进口。从此人了内河,每日约行数十里,五日到了德州。雇了车辆,装载诸般物件,一直往邓庄而来。要知到庄后怎样交代,侯蒙如何献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侯蒙献策指陈地理田公见子喜遇亲人
上回说到侯蒙与袁声万、唐振声三人由太平滨乘船进文登
县口,从内河直抵德州,弃船上岸。雇车装载箱笼各物,在路行程走了五日,那日已到邓庄。到了门口,袁、唐先下车进庄,当有庄丁接着,一面通报邓翁,一面将车上东西卸了下来,往二欧所住客厅旁边厢房内搬。不多时搬完。那时邓翁早出来问信,欧遂领侯蒙叩见邓翁。老翁看看侯蒙年纪五十多岁,面貌厚实,直是一个可靠之人。邓翁由不得夸奖了他几句,对二欧道:“ 难得这侯兄替你们看守船上东西,如今全给你运来了,万一要遇着坏种,只怕他早已跑得远远的,去享受你这份家私了,难道你还能够奈何他吗?”二欧道:“我这侯兄弟一向做事诚实,心地又好,所以才托他看守船只;要是别人,我们也不敢托他了。”邓翁点头,随吩咐备酒饭与三位接风。
说话间,褚一官也出来了,又是一番见礼。欧鹤问褚一官道:“大人现在可用过饭否?请老弟台去请示,何时有暇好着侯蒙参见。”褚一官道:“且不用忙,你先去检点搬来的家私,看有无短少。也该问问他带来多少人,也替他们寻个住处。”
二欧道:“不错。”忙去问侯蒙带来多少人,侯蒙道:“太平滨船上共有百余人,我临动身时把话对他们说明,愿去者跟随,
不愿去者各国回里,做个安分良民,不可再失身为绿林朋友。
那时有六七十人愿归乡,我于是斗胆每人给他十两银,作为耕种之本。还有五十余人,都不愿去,口称无乡里可归,情愿终身跟随两位寨主,永不离开,寨主怎样,我等听从,决不反悔。
我听他们这话说的有理,因此把他们都带了来了。如今就请褚一爷替我们暂寻一个住处,再作道理。”褚一官道:“不要紧,你叫他们先叫为首之人来两个,等我去引他看看,可以住得下这些人么。”侯蒙忙去叫了两个年长之人来见褚一官。行礼已毕,褚一官遂领着二人进了仓间,一看有护仓闲房二十余间,干净高大,都是木板为墙,风雨不透。那二人看了,说道:“足够住了。”褚一官遂命他们搬进来住宿,但是火烛须要小心。二人答应“知道”,遂出去把那些人领到护仓房中居住。
众人有了安身之处。不提。
再说二欧与碧氏母女六人检点东西,侯蒙把清单呈上。碧氏道:“箱子内的东西一样也不少,如铝锡器皿这些东西很可以不必带来,真亏了你们,都给我带来了。”于是母女四人把各物收好,从箱子内寻出些针线绸缎之类,分做四分。水仙又去寻出一锭金锭,几样玉器,用红绸包好,告诉碧氏道:“这几样送邓家小公子的。”碧氏点头道:“倒是你想得到。那安大人处,舅老太太、姨太太两处,送这几样裁料使得么?”二女子看了又看,替配了些针线,每处两分,打算着自己送去。
不表内里送礼,再说安公子听说侯蒙到来,急欲要见,忙出来传话,令欧家弟兄带领侯蒙进见。褚一官传话,二欧遂同侯蒙与褚一官进入内堂。安公子一见,先站起来。止见侯蒙上前跪下,连连叩头,口称:“大人在上,小人侯蒙参见。”安公子吩咐起来,一旁赐坐。侯蒙不敢。公子道:“有话长谈,无有久立之理,侯兄倒不必太拘。”说罢,忙让褚一官与二欧
一齐坐下。侯蒙又告罪,才在下面归坐。安公子先问他道路奔走了几日,带来多少人。侯蒙乘便回禀道:“船上旧有百余人,小人临行遣散有家乡可归者七十余人,下剩五十余人,实在无家可归,情愿跟随小人等伺侯大人,做个小卒,军营中投效,愿当头阵,杀贼立功。目下这些人住在此间,究觉不便,求大人派一位将爷将他们送至天目山营中,作为新募兵卒,暂给口粮。日后收入队伍,免他们散去为非。此系实情,务求大人恩准。”
钦差闻言甚喜,说道:“侯兄此举可谓两全,既救了他,又助了兵力。我即刻写书遣人带他们赴营,你不必同去,等我假满赴营时,一同前往。我闻听袁、唐等说你曾到过天目山,你可还记得那山中地势,从何路挖地道较近而易,你细细说来,好作攻山之计。” 侯蒙道:“ 小人当年曾在天目山中挖过煤,挖了好几处。内有一处地名中眼洞,在山之背向。其洞甚深,均有数里;宽处有数丈宽,狭处也可容两人走。若从山背后暗暗挖地道,只要挖通了牛眼洞,那就可以伏兵一二千人,出其不意,从洞中杀出,立刻破山。挖地道须用数百人换替挖。他那山背后山势不甚险,就是荆棘太多,无一处不是枯树乱石。
若用火焚烧,则恐贼人知觉防备,不能挖地道,除非暗中将荆棘斩伐大半,露出路径,然后在下二里内扎营,从营中挖起,挖至山中,至远二十余里。以五百人挖,大约三月功夫,可得八九。既不露声色,使彼不防,又不空费气力,大家轮替,不至太劳。似此就是小人拙见,请大人高裁。”安公子闻言大喜,说:“你这一番议论深合兵法,斩伐荆棘不易,好利器军中尽有,这也不难。”侯蒙道:“寻常刀斧哪里砍得动那山中的荆棘?非有宝刀才能济事。”安公子道:“宝刀却倒有一把,现在京师,着我写信去取何如?”
那时褚一官接着说道:“那铁头陀羊角岭寺中搜出来的那
两把戒刀,不是说是宝刀?现在何处?何不先取出来试试!若真能砍动荆棘,那就妙了。”安公子道:“幸亏你提醒,此刀我带回省中,交珍姑娘收藏,快进去问问,如在手边,即取出来。”褚一官忙进去了一会,拿了那两把戒刀出来,交与安公子。公子解开刀套,抽了出来,果是宝刀。但见寒光直射,冷气逼人,其白如银。褚、欧、侯四人一同观看,称赞道:“真是削铁如泥之刀!有了这刀,大事成矣。”安公子道:“我今夜就写信,明早派侯兄与蒋、许、齐三人,带着宝刀与那五十余名小卒,往天目山营中,看准地势,先到山背后暗暗砍伐荆棘,挑选会挖地道之兵扎一营盘,暗暗挖起地道来。山下那三面仍旧把守,第一不可走漏消息,第二不可性急,须听顾师爷调度。我这里日内要专人去取内人那口倭刀,做个备而不用防身之物。倘或砍伐荆棘两刀不敷用,再用倭刀也可。我等稍停一半月,也就赴营。至于那五十余名小卒,我信上写明令田总兵给他口粮,有马步兵丁缺额,即将他等补入。此不过暂时之计。若等到我到营中之时,还要添兵攻山,不在乎多这五十余人。再顾师爷是最有本领之人,又会奇门推算,你等要挖地道,可先请他推算方向,千万不可大意,恐怕送了儿郎性命。”侯蒙听一句,答应一句。
安公子吩咐已毕,命侯蒙出外面去歇息。这里九公已出来问话,安公子将侯蒙献计,挖地道用戒刀砍伐荆棘,从山背后挖起,明日即令他带领那五十余人赴营,细述与邓翁听。那老翁道:“好是好极了,但人家刚从太平滨来,明日就叫他们赴营,太觉辛苦,难保不怨恨在心,何妨缓几天再遣他们去呢。”
安公子道:“非是侄儿不知体贴人情,急放遣他们赴营,因他带来有五十余人,都是些做过水贼的人,留在此间究属放心不
下,且叫街坊邻里议论动了开去不大好听,所以早早遣他们赴营,那就无须忧虑了。”邓翁道:“不错,真是老贤侄想得周到。到底你们文字出身的爷们,比我们高得多。”于是大家走散。
安公子入内,见舅太太在那里收礼,褚大娘子也在房中,见安公子进来,笑嘻嘻的说道:“妹夫来得正巧,你来看看,我的干女儿送给你们舅太太、如夫人的礼物。我的主意要请全收,偏偏舅母、珍姑娘不肯,你来做个主,全数收了,岂不爽快!我那干女儿他时常想见见老老,恨不能飞到京师一见。他说若能见着了何家小姐,死也甘心,做奴婢伺候也情愿。他有这样孝心,咱们再不给他个脸,不全收他礼物,叫人家孩子怎样过得去?”安公子道:“既大姊姊如此说,舅母就把礼物一齐收下,咱们将来也多给他些东西,就补过情了。”褚大娘子道:“这不爽快,何苦要客气!”舅太太与珍姑娘听二人如此说,止得将那礼物全数收下。那邓翁处与褚大娘子两处之礼不用说,也是全数齐收,不必细表。
再说安公子是日下午忙即写信与田总兵,书中兼给顾师爷,请他面与侯蒙商议挖地道一事,所有二欧手下来投营之五十余人,须日给口粮,随后补入队伍。又用刀砍伐荆棘一节,乞试而行之,一切嘱蒋、许、侯蒙三人面禀云云。写好封固,又唤蒋、许二人进去交代一番,然后又唤侯蒙面交与他书信,外给他十两纹银,作为路费,格外给那五十余人每人三两纹银。侯蒙叩谢,出去传话与那五十余人。不多时,安公子遣家人将那赏银称了,分作五十余包,拿了出去,按名给发。众人要当面叩谢,家人道:“替禀大人罢,不用进去面谢。”众人只得散去。褚一官又格外送与侯蒙路菜,邓翁亦命厨房添出菜来,算替侯蒙、蒋、许三人饯行。一宵已过,次早起来,蒋、许、侯
三人遂动身赴营。褚一官起来送行,二欧亦然。二欧格外又有酬谢侯蒙之物,共是一箱,交代好生收拾装好,也给那五十余人路费。大家辞别,骑马的、走路的,一时分散,各奔前程。
按下众人赴营。再说那二欧与碧氏检点家私,在箱中凑齐共有金银一万余金,当即托褚一爷与邓家庄上置买田地,修盖房屋,作久远之计。一时无有住房,止得先在邓庄居住,日后房子盖好,再行搬去。此是后话,慢表。
如今要说营中之事。且说田总兵自到营后,将天目山周围看过一遍,与顾师爷商议,除挖地道外,别无良策。挖地道固好,但不知山中有多少路径,又不辨方向,从那一方挖起。万一挖着不通山路之处,岂不自费气力?非有人到过山中,指出方向,才能动手。这是顾朗山与田总兵终日计议之事也。那时侯蒙与蒋、许三人尚在半路,未曾到营。忽然营外来了四五人,挑着行李,马上有一少年,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到得营门下马,问道:“门外是那位将官看门?”当有把总傅升上前答话,说道:“尊客从何处来?有何事见谕?在下即是把守营门之人。”
那少年听说,忙作揖打恭,笑容可掬,道:“如此有劳老先生,替我通禀一声,说我田种玉从家乡而来,要见田大人。”把总道:“尊客莫非是田大人本家么?”少年道:“田大人即是家父,我是他长子,奉母命来省视父亲。”把总闻言,忙上前请安,惶恐不安,说:“原来少老爷到了,何不早说!我等不知,未能迎接,有罪有罪。”说罢,忙飞跑进中军大帐,向上禀道:“禀田大人,今有大少老爷从家乡来此,现在营外候令,乞大人令下。”田总兵闻听自己儿子从家乡前来,心中欢喜,遂传令道:“着他进见!”中军答应,出了大帐,来至营门,口尊:“公子,大人有令,请进营相见。”公子遂整肃衣冠,往大帐而来。
当有两旁将弁观看那公子怎样一个人物,但见他年方二十上下,白面红唇,眉目清秀。身材不高不矮,举动厚重不轻,虽是文人打扮,却有威风,果然是一位大家公子。众人看罢,暗中夸奖。那公子到了大帐,抬头瞧见了父亲,慌忙走至膝前,跪倒在地,叫了一声:“爹爹,孩儿久违膝下,未能侍奉,不孝之罪,实无可辞。今日特从家乡来此叩见。”说毕,连连叩首。田总兵见公子已长成一表人物,品貌端庄,出言文雅,心中大喜,说道:“我儿起来,一旁坐下。”公子告罪,方才要坐,想起营中定还有别人,应该请见,忙向总兵道:“爹爹营中不知还有几位长上,爹爹领孩儿拜见。”总兵闻言,更加欢喜,暗赞这孩子倒很会应酬,忙令人请到顾师爷与褚、蒋,指示公子,逐位拜见,然后大家归座。
先是顾朗山开言,问公子道:“公子今年芳龄几何?从贵省几时动身?路上走了多少日子?途路风霜尚不觉得辛苦么?
昆玉几位?尊行行几?府上还有何人?请道其详。”并问公子是那个榜名,一向习文还是习武。公子闻言,答道:“小侄名叫种玉,今年一十九岁,一向习文,前年已幸入学。舍间家母在家,还有一个舍弟,今年一十二岁,名叫种德。此番是奉母命,由山西太谷县家乡来,路上走了二十余日,才到省城。打听家父在此扎营,所以特来省亲。”众人闻听公子这一表白,知道田大人妻贤子孝,众口同音,都称赞道:“田大人真正好福气,有两位贤公子。大公子十七岁已进学,如此相貌,将来一定大发。可惜二公子在山西,我等一时见不着。”田总兵道:“蠢子愚蒙,多承诸公过奖,以后他在营中,还求诸位指教他。
务望以子侄相待,不用客气见外。”顾朗山道:“田大人太谦了,这样一个斯文儒雅的公子,还教我等指教他,这话是说反了。倒是我们诸事要请公子指教一二。但不知公子曾习过弓箭
刀枪否?如今来营,正是大丈夫立功之日。若能冲锋打仗,方显得文武双全。”公子道:“弓箭也曾习过,气力也还有些,刀枪也略知一二。若说打仗冲锋,早有此心,靠圣天于洪福,诸位指教,谅此小丑,算来不难平定也。”
众人闻言,更加佩服。登时顾师爷领头,命人备办盛席,大家派公分与公子接风。不多一时,酒筵齐备,在中军帐里设摆筵席,请田家父子入座。总兵辞谢不脱,止得入席坐下,口称:“有扰,于心不安。”那公子更不必说,先道了谢,才入席。大家劝他父子开怀畅饮。起初还拘谨,搁不住众人苦劝,父子二人不觉放量痛饮,吃至黄昏,大家都有醉意,方才散席。
田家父子当面道谢,各归寝室。
田总兵在灯下才细问公子家中一切家事。父子相离,已五年余矣,此夕团聚,天伦叙谈,其乐可知。公子问起天目山贼人情形,田总兵道:“山路险要,无路可通,现有钦差与顾师爷商议,要挖地道,苦于不知山内地理方向。安钦差因旷日持久,心中烦闷,所以暂请病假,赴邓家庄就医,不知何日方能攻破此山也。”父子二人谈了一会安寝,一宵无话。
次早总兵起来升帐理事,众人进来相见,连顾朗山也来叙话。田公子一旁坐下。田总兵复向诸人道谢。正在说话之际,中军进帐告禀道:“钦差处差了三位将爷,还有五十数名小兵,在外候令要见。”田总兵忙吩咐:“先请三位将爷进帐,那五十余名兵丁且在营房暂歇,随后再令进见。”中军闻令,出外相请。不多一时,蒋、许、侯三人已进中军帐,朝上行参见礼。
田总兵认得许、蒋二人,却不认识侯蒙,忙站立还礼,说道:“二位贤弟少礼,请坐。这一位将爷贵姓?从何处来?”许、蒋二人忙取出安钦差书信与总兵看,又代侯蒙通名报姓。要知田总兵看信后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圣主施恩赦海寇慈亲忆子染沉疴
上回书说至蒋、许二人同侯蒙来到天目山营中,三人进营参见田总兵已毕,将钦差的书信取出呈上。三人随后参见顾师爷,又与众人见礼。顾朗山忙向许、蒋二人问道:“安钦差一向可好?这一位是从哪里来的?”许奋、蒋和遂将侯蒙底细来由代为表明,说:“钦差在邓庄甚好,就是忧的天目山一时难破。如今好在侯蒙熟悉天目山中路径,所以钦差特遣他来营,请师爷看信就知。那挖地道一事,与他商议行之,或可收功。”
他们说话间,田总兵早将书信递与顾师爷观看,一面命中军把那五十余人开出名字,编入花名册,作为新招兵卒,按名给他口粮,安排他住处,不要轻待了他们。中军答应出去,一一分派,编册书名,给他们五十余人口粮,命百总、队长将他们分做数棚居住,提过不表。
再说朗山看罢了信,已知底细,随命许、侯、蒋三人取过戒刀,朗山细看,果是利刃,当与总兵计议,等明日领侯蒙去山背后先去砍伐荆棘,试试宝刀怎样,中用不中用。又细问侯蒙:“当初入山,住了多少日子?如今真能记得方向地理么?”
侯蒙道:“若不记得,焉敢戏言!但依小人所指方向挖去,大约不过二十余里,即通山中牛眼洞。那洞在山僻之地,人迹罕
到。止要通到此洞,慢慢引进兵丁藏好,出其不意,出洞杀人,他一时措手不及,一鼓而擒。推有挖地道之人,须五百名兵卒换替,挖道至少也得百日之期,方能挖通。明日小人先去斩荆伐棘,寻出挖道方向。请大人分一营在那里下面扎营,就从营内挑选兵卒挖道,千万不可走漏风声。凡挖道之人,不准往他处走一步,军令须严。”田、顾二人闻言大喜,深服侯蒙之计。
话休烦叙。次日顾、田二人与众将同侯蒙出营,绕至山背后一看,果然山形直立,无路可通,山上也辨不清楚下面,何也?荆棘遮满,数千百人藏身于下,上面也辨不出来。侯蒙当用戒刀去择那粗而硬的老荆棘试刀,果然迎刃而断,毫不费力。
当有周三高兴,也来执刀试砍两下,一阵乱砍,早已砍去无数荆棘,露出地皮,细看土色微红。顾朗山道:“大凡土色红者,下面无石,尽可放心从此挖道。”于是田总兵就派周三、谢标与许、蒋四人,随同侯蒙在山背扎营,择中精细心腹兵卒五百,交与五人,分派换替,暗暗挖道,不拘时日,但望挖通,就是大功告成了。
不言天目山营中挖地道,如今要表安钦差的事了。却说那安公子与卫中丞会衔入奏的折子到了京师,由兵部挂号,交奏事处呈递。天子将奏折看罢,又看安骥的夹片,请假三月就医。
奏折内申明:“欧鹤、欧鹏虽为海寇,并未妄杀抢掠,其手下袁声万等五人先来投降,复劝欧鹤弟兄献粮归顺,共得若干粮米,已解至营中,充作兵丁口粮,请旨加恩免罪,留营效力。
至天目山贼恃险,要负隅久踞,一时难攻。臣昼夜思维,焦灼万分,现患目疾,兼心悸之症。据医云,非静养数十日,不能痊愈。营中事烦,又乏良医,臣前过山东,曾在邓庄养过病,知其地有医,今乞恩赏假三月,往邓庄就医。营中之事,已函商卫抚。臣令总兵田某来营统带,围困天目山。一遇有机会可
乘,即攻剿山贼。臣病稍愈,即行赴营,断不敢久耽安逸,自外生成。”天子看过夹片,遂与枢臣共阅,即照所奏,恩准安骥赏假三月就医,欧鹤、欧鹏准其投营效力赎罪,袁声万等五人先来投诚,赏给六品,留营差遣。天目山贼人着田某用心设谋攻取,无任潜逃,务须剿抚兼施,不得妄杀生灵。军机大臣遵奉天子圣意,拟定口谕。天子看过,深合天裁,命即发抄。
众大臣见了这一道旨意,都道安公子为国宣劳,致染病就医,无不关切。惟乌大爷是接有安公子禀启,知道并无大病,大约因有甚么私访之事,所以借病请假为名。但此事不知他曾写家信向两位大人细说明缘故否,若不说明,一旦阅邸抄,见他因病请假就医,老师、师母又要不放心了。想罢,写了一封禀启,连安公子原信,一并封在一处,专人送至西山,交安老先生细阅。
那家人奉命,将信藏好怀中,拉过一匹马骑上,加上一鞭,马走如飞。出了内城,不多一会,已到西山凤凰村安宅门外下马。但见门庭萧瑟,寂无人声。那家人忙走到门房口叫应道:“有那位老哥哥在此,相烦通报老太爷一声,有乌中堂的信呈上!”门房内当有戴勤闻声,忙出来一看,认得是乌宅管家,慌忙让座,说道:“许久不见,正在惦记,今日幸会,有何公干,倒劳驾跑这一趟?大远的道,真个辛苦了!”一面说话,忙叫打杂的拿开壶泡茶,又把烟袋点火,递了过去。那爷们连称打扰,说道:“先请将信函送上,请老太爷,老太太安。主人说等老太爷看过信,还要赏个回条,小弟好去销差。”戴勤道:“如此,请老哥在此宽坐,等我进去回禀。”说罢,接过信函,忙往内宅去回事去了。
且说安老爷无事在家,每日含饴弄孙,十分快活。家中之事,全是两个媳妇经管,老夫妻不用操心,惟有爱子离家一年
有余,虽然音信常通,究难见面。而且自从到了山东办理贼寇,征平了青云山,攻破了羊角岭,也算立下功劳,无如贼匪尚多,一时难以平定。身在军营,东奔西走,空说有家眷同去,一边在省城居住,一边在营盘安身,相隔既远,焉能照料?老夫妻每一念及,时刻焦愁。幸而两个媳妇极意承欢,整日抱了两个孩儿来老夫妻面前,引那孩子耍笑,以博二老宽心。提到儿子在外,不知何日方得回京团聚,那何、张二位更会说,说道:“公婆不必挂心,大约不久即可归家。贼匪已经平了两处,所剩无多,至迟再等一年半载,大功必然告成。公婆想,假如不放山东,竟去乌里雅苏台,又当如何?今日不过在山东千里之外而已,较之出口万里程途,那才真是令人空想。”何、张二人一口同音,都以此言劝解。那安老翁倒也罢了,惟有那佟太夫人,任凭你怎样劝,总是惦记着爱子,恨不能立刻就将山东贼匪办完,回转京师,一家团聚,才称心满意。
这一天,安老爷接着了安公子由省城发来家信,信内细述欧氏弟兄已投降,妻女四人现同家眷齐赴邓庄,自己请病假就医,亦赴邓庄聚会,好商议攻山。虽奏折内是目疾请假,其实无恙,请父母放心。此间事略有头绪,止要有人能熟悉天目山中路径,即可挖地道暗入贼巢。刻与顾朗山商议,不愁无人熟悉路径。团总兵现替统领营兵,一切军务仍由朗山调遣。邓翁所荐之四将,现随同回家,俟男销假时,一同赴营当差。周、郝四将仍在营中,田总兵相待甚优。褚一爷已实授都司,大姐姐而今是三品诰封淑人。将来再能立功,大可升至一二品大员;泰山邓翁日后不难受一二品封赠,所谓皇天不负好心人也。家中二位大人,福体康健,两媳侍奉,含饴弄孙,与男在家无异,请大人万勿悬念云云。这信可谓写得周到了,那知老夫妻接信后,老大耽惊。实老爷尚好,安太太见信中有请假就医之语,
心中如何放得下,直弄得朝夕盼望,恨不能即刻见面才好。两位少夫人未尝不虑及丈夫在外一载有余,劳于王事,东西奔走,因要安慰二老,所以反做出无事人一样,在旁劝解二老不用挂念。
那日正在上房谈话,何、张两位少夫人抱了孩子来与二老解闷,张亲家太太也来了,正在引孩子顽笑,忽见戴勤进来回说:“乌大爷有信给老爷请安。”说罢,把信呈上。安老爷且不看信,先从案上拿了个眼镜,在手袖中取出小手巾,将眼镜揩了一阵,揩得明亮,然后才戴上,把那乌大爷的一封信拿来拆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把安公子寄与乌老师的原信亦细看一遍,把信递与安太太说:“太太,你看乌老大这封信,是为玉哥奏请病假就医调治,怕我们不放心,特地写信来安慰,又把玉哥寄与他的亲笔信一并封了,送来给我们看,可谓周到之至。我想玉哥必无甚么大病,看他这两封信,都是自己写的,精神饱满,书法端楷,断不是有病之人能如此写的。太太,你尽可放心罢。”安太太闻言,忙把那信接过来细看,果然是乌大爷恐怕老师、师母不放心,特地安慰。细阅安公子原信,说是并无大病,因在营日久,烦闷异常,所以请假,暂为歇息。
身到邓庄,又可与诸人见面云云。安太太看罢,对安老爷道:“乌家差来的人还在外面,老爷快写回条,把玉哥原信交还,致谢他惦记。”安老爷道:“不错。”忙开砚台研墨,用笺写了回信,换了一个封套,把安公子原信一并装好封起来,写了外封,交与戴勤去交付乌宅来人。安太太道:“大远的道,人家有个不饿的么?看厨房里有什么现成面食,端整些出去,给他充饥。再问他喝酒不喝酒,有的是酒,打一壶出去,预备几样菜,要好看些。”戴勤答应,忙到厨房中吩咐厨子,预备了四样菜,烫了一壶酒,蒸了一盘馒头,端了出来,让乌宅来人
吃。那人腹中正饿,也不客气,登时白斟自酌,把一壶酒喝了一大半,吃了几个馒首。戴勤让他再用些,那人道:“醉饱了,请老哥哥替我谢谢老太爷、老太太。”戴勤那才把回信交他揣在怀内。又喝了茶,才告辞出去,拉过马匹,翻身骑上,口称“有罪”,打马一鞭,往城内去了。
不言乌宅家人回宅复命。再说安老夫妻在上房叙话。安太太把乌大爷那信递与二个媳妇看,说道:“他是怕我们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写这信来安慰。据玉哥家信,也说是无甚么大病。
但是出外将近两年,虽说平服了两处贼匪,而妖僧未获,尚有天目山白象岭贼人未平,如今手下将官是有好些人,现在又添了欧家弟兄,还有两个女子。据上回专差来人说的是邓家庄住的那些改邪归正之人,有个姓郝、姓谢的,也有两个女子,说是深通武艺,连上欧家,倒有四个女子。倘他们真有本领,帮助平贼,不难成功,就是无人去笼罗他。玉哥是个男子,又是钦差,怎好去与女子兜搭?若得何家媳妇在场,大可把那四女子收在手下,做个女兵头目。尝看小书上说女将军,纳这四个女子,比较起来,真正是有女将军了。”张姑娘闻言道:“婆婆还未曾看见过我们姐姐的本领呢。论姐姐那把倭刀,一张弹弓,慢说这四个女子万不能及,就是古来那些女将,只怕也要甘拜下风。”安太太道:“我何尝不佩服你姐姐本领!但如今比不得从前,现在他是一品夫人,怎好再去与贼匪交战?所以说有了这四个女子,他们就是你姐姐一个替身。若能够他听你姐姐号令命他四人出阵,同你姐姐亲身临敌无异,一样立功,却免了姐姐抛头露面。可借相隔甚远,一时焉能去到那里收服他四人呢?”安老爷道:“太太,万事有个一定的道理,你我止好听其自然,虑不了许多。等我写信给玉哥,去问问他那四个女子,究竟能帮助出战否?倘必须有人调度他们,那时就送
何家媳妇去邓庄,亦无不可。只要自己不出战,一概隐瞒,谁人知道钦差夫人在此?况且是为国尽忠,达权即是守经,断不至有人谈笑。但是何家媳妇自于归以来,已数年矣。家务操劳,加以生产,只怕那武艺也迥不如前。万一与那四个女子讲习,反不如他们,岂不令人贻笑?”
何姑娘听了这话,心中想这话不错,倒得预先演习,防备临时见笑。这是他肚内的话,并未说出来,忙答应道:“两军对敌,全在用奇制胜,非比一人单枪独马,全靠本领。既有四个女子,只要能精一艺,皆可破阵。等日后有便,媳妇就去走一趟,一来看看九师傅,二来教导那四个女子。他们若果聪明,那弹弓是容易学的,会用弹弓,打去有准,比别样武艺高多矣。”安老夫妻闻言,都说:“这话不错,等看机会再定。”
当下两位老夫妻觉得有些饿上来了,遂吩咐厨下预备晚餐。何、张二位少夫人一直伺候了二老用过晚餐,才退归寝室用饭。
那张亲家太太回到庄院,想着女婿在外将近二年,还未归家,令人放心不下,还是许愿求告佛天保佑,叫他早早成功,得以回家团聚。想罢,忙净了手,在佛堂上焚起香来,跪在地下,向佛许愿说道:“小妇人求告菩萨:佛力慈悲,保佑我女婿安骥在外平安,早早平服强盗,回转京师,骨肉团聚。小妇人情愿吃斋三载,每日子午焚香叩拜,伏乞菩萨灵感。”一面祝告,一面磕头,直跪在地下,等香燃净,方才起来。那张老头儿也在佛前许愿,是初一十五上庙烧香。
不言张老夫妇在家许愿。再说安老夫妇到了二更后安寝。
安太太一心惦记着爱子,凭你怎样劝解安慰,总丢不开。是日多吃了半碗饭,又因菜味稍咸,饭后发渴,连喝了两碗茶。是夜起来小解,少穿了衣裳,忽受风邪,发时觉得怕冷鼻塞,翻来覆去,竟睡不安。一直到天明,方才昏昏沉沉睡去。到了次
日起来的时候,使女来请,叫了几声,方才叫醒。口中答应,那知头目昏晕,竟有些起不来了,遂吩咐使女道:“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懒得起来,你去告诉你两位大奶奶一声,叫他姊儿两来替我寻点通关散来我闻闻,打个喷涕通通气。我这鼻子不通,塞得难过。”使女听太太这样说,是染病起不了床了,登时吓得目瞪口呆,慌忙跑至两位大奶奶住房中,一五一十数说一遍。何、张二人一听婆婆忽然生病,心中老大吃惊,慌忙把头梳好,穿上衣服,一同往上房来。那时安老爷是早已起来梳洗好的了,知道太太不舒服,忙到床前问问病源,用手摸摸头,有点发烧,遂出内房,到外面差人请医生去了。那时何、张二人已来到房中,忙到床前看视婆婆,细问怎样忽然会病,忙向柜内寻出卧龙丹,倒了少许。给安太太闻了,倒也打了两个喷涕。安太太道:“我的口干头晕,周身疼痛,起不来的光景,是因昨夜起来小解,少穿衣服,受了凉了,等医生采看再说。”
要知安太太病体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救姑疾何玉凤割股闻捷报安龙媒赴营
上回书说到安太太因受了寒,染病在床,安老爷命人请医,登时惊动何、张两个媳妇,连忙走到上房床前看视,问了病源,知是夜间起来受寒,已闻过卧龙丹,打涕不甚爽快,所以仍然鼻塞头晕。大家无计可施,惟有静候大夫到来看是何症,该服甚么药味。于是众人上下数口静悄悄的,都在上房等候,连早饭都顾不得吃。还是安老爷看不过去,吩咐大家尽管去吃饭,轮流服侍也就是了;又命两个媳妇分班回房去用饭,兼看看孩子。何、张二人答应,果然一人先回到房中,交代下人看好孩子,胡乱吃了半碗饭,仍到上房换替回去。众人专候大夫。哪知那大夫相隔太远,一直到了三点钟才到,报了进去,安老爷忙出来迎接,真正好比盼得了明珠至宝一般。大夫到后,先用了茶,然后安老爷陪着走进上房。那时何、张二人避人套间,放下帐子,安放茶几书本座位,请大夫看脉。那大夫到了床边坐下,安太太从帐中伸出手来,放在书本上面。那大夫用三个手指头按着脉,细细诊脉,一会换手再诊,又细细切脉。看完了脉,才问病是几时起的,曾服过药否?安老爷代答道:“病系昨夜才得,大约是受了外感而起,觉得周身骨痛,头晕微疼,鼻塞口干,胸腹烦闷,舌发白而腻,浑身发热,并未服药,但
闻过卧龙丹,也打了喷涕,仍然鼻塞。”大夫道:“知道了。
且到外面去斟酌开方。”
安老爷遂陪了大夫出去,直到书房。书案上是早有人预备下纸笔,墨已研好,等候开方。那大夫到了书房,先向着安老爷道:“这老太太的病症来得不轻,据晚生看脉而断,是由心中忧郁所致,忽受外感,近于夹气伤寒之症。脉象左迟滑,右弦伏,病在肝肺两经,脾土素弱,气分不足,不能过于发表。
目下病在太阳,若服下疏散之剂,见了汗,不内转,经三五日即愈;所怕疏散之剂服下无汗,必然转经,由太阳入少阳、阳明,渐入太阴,那就棘手了。晚生拟一方,请老太爷斟酌服之,或再请高明诊治。”说罢,忙到书案前坐下,铺好纸,提起笔,先写脉案,随即开了一个药方,无非疏散之药,如桑叶、薄荷、苏梗、荆芥之类,药味不多,分量亦不重。开好递与安老爷,说道:“老太爷斟酌服之。”说罢告辞。安老爷接了方子,让他喝茶。他略喝了一口,就起身往外而走。安老爷止得送他出去,门前上车去了。这大夫姓施号璞斋,是安宅一向熟识之人,三节送礼致谢,不必当时给他马钱。此人医道倒是一个妥当的。
闲话少说。且说内里何、张两人等大夫出去,忙令人来书房外听话,大夫所说病症,一切原由,听个清楚,连忙入内,告诉两位大奶奶。二人闻听婆婆这病是伤寒、恐怕转经,早把两个人吓得目定口呆,心惊胆战,几乎掉下泪来。那时候,张亲家太太也进来了,问起大夫可曾看过脉,说些甚么话。张姑娘向着他摇手,悄悄的走至跟前,在他耳边说道:“大夫说这病不轻,是夹气伤寒,止怕一时难好。妈呀,你老人家不要望着病人说,就说大夫说不要紧,服下药去就好的。”张太太道:“我理会得,你放心。我难道连这点心眼都无有吗?”正说话间,安老爷手拿药方已进来了,对着何、张二人道:“你二人
看看这药方脉案,据说服下药去,见了汗就轻,如无汗,就是伤寒症,且去取药煎服再说。我虽不通医学药味,也还知道,看他用的这药,倒都妥当,可以放心吃的。”何、张二人闻言,接过方子,看了一遍,忙差人即速去取药,越快越好。家人领命,拿了药方,骑上快马,往近处镇市上药铺中买药。因进城路远,来不及,也就是这样,还一直等到天晚上灯时候,方将药取回。不用说,是两位大奶奶煎药,用的是风炉,烧的是木炭,火是阴阳火,不大不小,把药装入罐中,加以凉水,慢慢煎起来。足有一个多时辰,药才煎好,倒出来,不多不少,仅有半茶杯。
药煎好之时,张姑娘忙走至床前,听了听婆婆醒着,轻声叫应道:“婆婆,药已煎好,此时就请婆婆服下,何如?”安太太道:“很好,快拿来我吃了,好盖上被褥,发点汗。”张姑娘闻言,忙走至堂屋内,传话与何姑娘,然后倒出药,一人端药,一人端漱口水,伺候婆婆服药。到了床前,先将帐子挂起,一头扶了安太太起来,当有仆妇执烛,何小姐将那一杯药端了上前,凑到太太嘴边,恰好不凉不热,正好下咽。于是安太太把那大半杯药都服下去,略停半晌,随即睡下。何、张二人忙替婆婆盖好了被,将四周围都曳好,不令透风,随后才放下帐子。二人仍在一旁静坐伺候。
安太太服药后,觉得浑身蒸了起来,有些发热,因要发汗,止得忍受。偏又睡不着,随即叫了一声有人么,何、张二人连忙答应,说:“婆婆,媳妇都在此,婆婆要什么?”安太太道:“我不要什么,此时有什么时候了?”何小姐道:“将近二更天了,婆婆服了药后,觉得怎样?”安太太道:“我周身发热,蒸的慌,大概是要发汗。”张姑娘道:“婆婆耐心,不要动转,等汗出透,病就好了,千万不要揭被。如透了风,可不是顽
的。”安太太道:“我怎肯揭被,再叫他受寒?等汗出透,大约也就不热了,你们去睡去罢!”何、张二人道:“时候还早,媳妇不困倦,在此多坐一会。我两个要倦,轮流换班去睡,婆婆不用管,安稳养息罢。”安太太听他两个如此说法,也止好由他们坐守。不多时,安太太居然睡着了,微微出了些汗。何、张二人果然换班坐守,一夜不曾离开。安老爷是知道太太病了,媳妇必来服伺在内,有许多不便,所以早就搬在内书房安睡,命家人伺候。
次早天明,安老爷先起来,走到上房,呼唤老妈婢女们,问问太太昨夜服药曾出汗否。老爷问话时,早惊动了两位大奶奶,忙走出内房,上前叫公公,说:“婆婆服药后,起初说觉得蒸热,随后竟安睡一夜,至今未醒。媳妇们听听鼻息有声,不敢惊动,光景见好,等醒后一问,就知病势轻重、增减了。”
安老爷点点头,依旧到书房中去漱洗。内里两位大奶奶也就洗脸,随便笼了头。直到巳初时候,安太太才醒。两个媳妇忙上前挂起帐子,问婆婆病势如何。太太道:“汗是微微出过,仍然头晕,抬不起来,今日再请大夫看看罢!”何、张二人遂细细看了婆婆面容,顿觉消瘦,一脸病容。摸了摸头上,仍是热的。二人心中这一惊不小,登时急得心中乱跳,忙问道:“婆婆可想水喝?觉得口中发干还是发苦?”安太太道:“我口干舌燥,想吃点水果才好。”何、张二人道:“生冷非病人所宜,还是喝点茶的好。”于是倒上茶去。安太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一会功夫,张太太也来了,问了病势未轻,张太太也变了形容,忙走出去,回到自己家中,向家堂上焚香,许愿祷告而已。这里安老爷忙传话,命人去请大夫。
话休烦叙,不过一家上下忙乱。等至下午,大夫才来,进内看脉,说道:“这病不轻,发表药跟后仍然转经,传入阳明,
一时难好,止有固住本原,等经络由入转出,才能收功,至少也要三七二十一日,方保无事。若性急,另请高明。”云云。
安老爷听他这一番话,吓得呆在一旁,毫无主见。大夫随即开了一方,用的是柴胡、紫苏、防风等药,说道:“千万吃不得生冷荤腥,防出疹子。”这一来,更把安家一家人都惊坏了。
上至安老爷,下至婢仆,人人胆战心惊,愁眉泪眼。
闲话少说。大夫去后,忙即去取药,药到即煎,煎好后请病人服之,亦不见好。次日,又请来看,仍旧是那几句话,将原方稍改两味,药服下无效。一算已经六七日矣。别人还可,惟有那何玉凤是性急之人,那里经得起这样缠绵的病症?早已急得心神烦躁,恨不得替婆婆生病才称心愿。那张姑娘口虽不言,心中也老大着急。二人无法可想,止有对天许愿,佛堂内烧香,拜求菩萨佛力保佑,磕了无数响头,愁眉泪眼,连两餐茶饭都无心吃了。安老爷虽然有镇定功夫,而值此夫人卧病不能即愈,也觉得无了主意了。眼看七日已过,安太太病势转加,城内亲友都得信,齐来望看。梅公子荐了一位南方大夫,是个举人,姓冯,年纪五十余岁,用车去请。请来诊了脉,说道:“病是伤寒,已经传到太阴,非急救还阳不可。”开方用的是附子、肉桂、柴胡之类。安老爷又另请了两位老年大夫来看,大家斟酌开了一个平淡无奇的方子,服下全不见好。
那时何小姐心中一想,得了主意,当夜叫张姑娘在上房伺候,他便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然后到佛堂焚香祝告,愿减己寿,以延婆婆。于是预备下快刀一把,刀伤药与布条、带子样样均全。直等人静三更,他重又焚香磕头,四顾无人,忙将左腕退出,用口含住了腕上股肉,用刀割下一块肉来,孝心发现,并不疼痛。他把那股肉放入罐中,用刀伤药将伤口敷上,以布袱包之,外用带子缠好,幸无人知觉。他忙把那股肉拿到
上房,放在药罐中,添水煎好,叫了张姑娘来问道:“婆婆此时醒着否?”张姑娘道:“醒是醒着,你问此何故?”何小姐道:“我要去请婆婆吃药。”说罢,忙将那股肉汤与药汤兑匀,倒了半碗,拿至床前,叫应婆婆道:“药已煎好,请婆婆快些服下,管保就好。”安太太闻言答道:“很好,我就服。”当有仆妇扶起,太太坐在床上,何小姐把那碗药凑至嘴边,太太果然慢慢的服下,并不知有肉味。漱过了口,重新睡下。真是孝心感动神灵,暗中默佑,服下药去,竟觉得胸口顿开,气机不阻,登时睡着了。何、张二人仍然换班伺候。直到天明,安太太方醒。二人忙问婆婆病势如何,安太太道:“自昨夜服下二煎药后,顿觉心口不涨,头晕也好了。今日比昨日好得多了,腹中作响,似乎要大解。”何、张二人闻言,心中大喜,忙叫使女端了净桶来,搀扶了婆婆起来大解。解毕,打水来净了手,又倒了茶来,先用开水漱了口,然后喝茶。安太太喝了茶后,说道:“ 我觉得有些饿,要想吃点稀粥。”何、张二人听说,忙命人端整稀粥与咸菜。太太居然吃了半碗粥。不多时,安老爷进来问起,知道太太病有转机,竟能吃粥,大料无妨,因此仍服原方,不另请大夫矣。
话休烦叙。从此以后,安太太一天比一天好,胃口一开,日进饮食,再加外服滋补之药,不过半月之期,早已起床下地,病已十愈七八,一家人无不欢喜念佛。那张姑娘是早已还愿,在佛堂上焚香点烛,叩谢神佛慈悲。那张老夫妻二人,是许下拜庙烧香,焚化钱粮、元宝,挂幡悬匾等事,择了吉日,照所许还愿。大家止道半亏神佛,半由大夫药力,做梦也不知道全仗何小姐一点孝心,割股救姑。上天怜他心虔,所以安太太的病如此好得快。安太太病好后,又想起爱子来了,因与老爷商议道:“玉哥现在邓庄,我意思要何家媳妇去走一趟。到了邓
庄,看看那几个女子,用好言买服那女子,托他们帮助玉哥征服强寇,暗中保护,以防妖僧。有何家媳妇在内面,两下也方便。万一两军阵前须人助战,何家媳妇可助一臂之力,早日成功,玉哥也好早早归来,我意如此,我就放心安稳。但不知何家媳妇肯去否?”安老爷道:“何家媳妇有甚么不肯去之理?
此去不过耽搁三月五月,贼匪一平,即可告假回京。孙儿呢,有张家媳妇照应他。两个小人亦有伴,又都断了奶,不愁离不开娘。家务有我二老与张太太相帮,也不必定要他在此。太太,如不信问问他,管保他肯去。”
安太太听老爷这一番话说的有理,即命使女请两位大奶奶来。安太太就把这话对二人说了一遍。何小姐本意要到邓庄看看那几个女子,藉此看望了九师傅与褚大娘子、姨奶奶,又可以认认那两个小孩,旧日故迹可以重游,还可以暗中出力,保护夫婿。一闻此言,欣然愿意,遂答应道:“媳妇愿去走一趟,请公公择定日子,派人伺候,以速去为妙,迟则恐玉郎已赴军营,空劳往返。止要见了面,问明一切情形,媳妇即有主意,暗中帮助。用兵之道在身临其境,方有把握。那邓庄离天目山不远,媳妇可以改妆暗暗去偷看一番,亦无不可。倘那欧家两个女子果然武艺超群出众,媳妇自会结识她做个帮手,非见面方能知晓其人之可用不可用也。”安老夫妇闻言,连连称善,遂连忙写下一信,专人飞递邓庄,命安公子务必在庄等候何小姐到后面商一切,才可动身赴营。信内并不提起安太太生病之事。这里写信发信,何小姐忙将自己应用东西收拾停当,不用说连倭刀、弹弓、袖箭等类,俱带了去。自己孩子已经断奶,交与张姑娘抚育,又有乳母,也无甚么不放心之处。好在孩子尚小,离开亲娘,他也不知。这里一切安排好了,择日就要动身前往。且放下慢表。
再说安公子一边。自从遣侯蒙、袁、唐诸人赴营后,屡次接信云侯蒙已看妥方向,现在在山背扎营,即从营中挖起地道。
据说须百日之外,方能挖通。安公子心中甚喜。这里正在商量,欲遣二欧同蒋、许、齐五人赴营,协力帮助侯蒙早日成功,恰好省城卫中丞专人送来回折书信。安公子一看谕旨,已蒙恩赦二欧、袁、唐五人,且赏军功顶戴,留营效力。假期允准三月,一俟病好,即行赴营。安公子接信后,又忙传语诸人,二欧当即向空谢恩,许、蒋、齐三人亦同谢恩。那时内面褚大娘子等都与碧氏母女道喜称贺,大家热闹了一天。次日京中入回来,接到乌老师的信与家信。信中不过教安公子保重调养,并未提起安太太生病之事。盖此信发后,安太太方才病重,所以不提也。安公子又写信进京,指名要请何氏夫人携带倭刀前来助阵,此皆半是舅母主意,一半是褚大娘子再三相劝,安公子所以才写此信,差人火速寄京。
此信发后,忽接营中来信,是禀报捷音,所有路已挖通,快请来营调遣破敌。安公子接了此信,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收拾行李,传齐诸人,一同赴营。将官中如褚一官、赵、陆、冯四人,仍然同去;新添的是二欧、许、蒋、齐五人,共是九人。
安公子辞别过舅母、九公等,登时由邓庄动身。在路紧赶,不分昼夜。走了三日,已到天目山下。要知到营后怎样破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