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六十六回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六十六回

  第六十六回

  丈夫破敌灭山寇侠女怜才认高徒

  话说安公子接了侯蒙与田总兵捷报,说是山路已经挖通。

  专等钦差驾临,好进兵攻山,扫灭山寇。顾朗山亦有信云,请驾速来,好立大功。安公子得了此信,登时收拾行李,带领众将动身。走了三日,已到大营。田总兵与众将早在十里外迎接。

  到了营中,先见过顾朗山,次见侯蒙。随有田总兵领田公子参见。安公子看那田公子相貌超群,是一个文武全材,不住口的夸奖。于是周、郝等众都来,相见已毕。公子遂问:山路已通,有多少路程?那地道宽窄,能容二人并行否?通于何处?是否牛眼洞?侯蒙上前面亲道:“地道起初挖时甚难,及至挖至十里外,竟有空透之处,不用费力。数日之间,已通山内。更可喜者,连通二处,皆在牛眼洞中。计算由营动身到彼,共有二十里远。若兵丁进去,一个半时辰可到。那地方可以隐藏千余人。从洞中到山前关门,不过四五里,止消开了关门,我等从前山上去,无人阻挡,两路夹攻,立刻可以破山。但山中还有良民,一时动手,黑白难分,只怕玉石俱焚,势难分别;若不剿灭,终留后患,请大人预先传令,能分出贼匪与良民,不至妄杀,方为万全之策。”安公子道:“且与顾师爷、田总兵商议再定。止要有路可通,慢慢将兵引进,约会时刻,一齐动手。

  若能攻破山寨,擒住盗首,那为从之人,自然分别,决不全诛。

  盗伙尚不妄杀,那被困良民,自然想法救出也。”当向顾朗山问计,朗山道:“先派下进山当头阵之人,须要灵便,再派救应之人。兵分三路,一路进山,一路接应,一路专等开关,从山前直入,再派人四下埋伏,以防逃走余匪。好在将官甚多,尽可问明谁人敢领那一路差使,即派他前往。” 安公子道:“承教了。”

  于是吩咐聚集大小将官,钦差升帐。众人参见已毕,两旁站立听令。钦差道:“列位将军,此番破敌,系由地道进兵,分头、二两队。头队进山,先到洞中埋伏;二队随后,即进以作救应,须秘密,不得声张。随带火攻之具与干粮,约准时候,以夜为期。等前山正在攻山之时,洞中即举火攻进,好教贼人顾此失彼,措手不及。不知哪几位愿充头队?”话声方止,当有侯蒙二袁、唐、许、蒋、齐六人,上帐打恭道:“小人等六人愿做头队。”钦差准行。随后是郝、周、谢、韩、褚、陆六人,愿充二队,钦差亦准。随后是冯、赵、二欧与田公子,愿作攻前山之师,钦差应允。令下每队挑选兵丁六百名,攻山一队须要虚张声势呐喊,举火而已,不可身入其地,徒伤士卒性命,静候山中洞内兵丁发作,里应外合。关口一开,即带兵进山,不可放走贼人。若是山中良民,他必然迎降投顺。不得妄杀。众人答应,谨遵将令。那时顾朗山忙焚香占了一课,择定于次日辰刻发兵,由地道入山者先行,午后再发后队之兵,申初发攻山虚张声势之兵,约定俟晚间初更时一齐动手。内里攻进山寨,外面攻山之前,大约三鼓,可以里外合兵,开关直进。

  分派已定,众人回归营房,饱餐战饭,穿好衣甲,将应用之物、火攻之具样样都检点好了。一到天明,大家依令行事。

  先是侯蒙等一队从地道中暗进。此路兵丁挑的都是进去过

  地道之人,鱼贯而入,声息不闻。走了一个多时辰,已到牛眼洞中。探头窥望,隐隐望见山寨后面一带房子,远远闻听人声。

  这里藏在洞中,养精蓄锐,以俟后队。到了未末之时,那后队又全数到了。于是各人吃干粮,整顿兵器,专等打仗。那攻前山之兵尚未发作。

  且说那山中盗首宋万超,倚仗山中广有粮草,山路崎岖,料官兵围困日久,亦难攻山。等他日久兵懈,再发兵交战,以逸待劳,必然有胜无败。他手下止有九百余名小卒,其余有二千多男女,都是山中土民,并非强盗。那宋万超与他两个结义兄弟赖大、黄三三人,轮流守御山口,自谓万无一失,做梦也猜不出安公子挖地道,直通牛眼洞。这一日宋贼的生日,杀猪宰羊,大飨士卒。所有大小头目,皆赐酒食。大家畅饮,喝的烂醉如泥。真是天意,山中众贼醉倒之时,恰好正是大兵进山之夜。那挖地道之兵丁在前引路,头一队将官与兵丁由地道而入,已至牛眼洞中隐藏。随后第二队接应兵又从地道而入,亦到洞中。等至天晚,营中早已发兵攻山,只听三声炮响,众兵奋勇直奔山前,施放火炮,喊杀之声,震惊四野。那时山上也有人把守山口,一半是醉汉,忽见有人攻山,措手不及,有的推石子下打,有的往山寨通报。这个当儿,洞中壮士早已得信,大家出洞,努力往山寨进攻。数百人齐声呐喊,点起火把、灯球,照耀数里。往内直入,并无人拦阻。直到大寨门首,贼人方知。但见火光一片,不知何处而来,弄得贼人摸不着头路,登时鼎沸起来,谁还御敌?但知寻路逃生。

  那宋贼与赖、黄三人吃这一惊,登时酒醒,慌忙各执兵刃扎要想迎敌。刚出寨门。恰好遇着头队将官侯蒙、袁、唐、许、蒋、齐六人,各施技艺,人多势众,不用战多少回合,早已把那三个贼首擒下。接着二路接应兵将又到,一直攻入内寨,竟

  是空空洞洞,无一人迎敌,但闻苦苦哀求饶命之声。那时众兵分时一半,攻取山寨内寨,一半往前山关口来观看。但见关口仅有数十人把守,一见大兵到来,早已吓得四散逃走。众人忙将关口守御之具,如滚石、檑木等物,全行拆开,大开关门,招呼山下人马由关而入。于是所有营中大兵齐人山也。钦差在末后入山,天已大亮。那时贼首已擒,其余贼匪见官兵势大,无处可逃,止好跪下投降。诸将准降,点名计数,尹派人带领,统候钦差安插。那山中良民一齐携老扶幼,道旁跪下,哭诉根由,陈明本是山中土著百姓,不幸山为贼占,被逼陷在贼中,非甘心从贼,乞恩免死。当有人禀告钦差。钦差下令,命百姓不用害怕,“本部堂派人查明山中户口,决不加罪。尔等各归家去,听候查验、登记人口可也。”众百姓闻言,说不尽感激。

  钦差遂直到山寨中,在当中坐下。不多一刻,顾朗山亦到,钦差让座,商议先审问贼首,问明共有匪徒多少人,论其罪名之重轻,再分为首为从,奏请旨意办理。放是分付带上三个贼首来。当有郝、周、褚、陆、袁、侯、田、唐等将,一齐上前,两旁站立。兵丁押了宋万超、赖大、黄三三人,来至钦差公案前。一声吆喝下跪,那三个贼人昂然不睬,大睁两眼,往上看了看,由不得冷笑了几声。安公子拍案大怒道:“你这三个强徒,聚众山林,抢劫过客行李,杀人无算,罪犯弥天,今日被擒,乃是你恶贯满盈,该受王法,怎敢抗拒不跪!想是你未经受过刑罚,且先叫你尝尝滋味。”遂吩咐兵丁将他三人按倒在地,重责一百大板,再问口供。兵丁答应,上来数人,把三贼拖翻在地,两人按住头脚,一人行杖,打那三贼两腿。才打了十几板,那贼就受不起,连声告饶,哀声不绝,说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开恩,暂免刑杖,容小人自始至终,招出口供,听凭治罪!”

  安公子听他说愿招,吩咐免刑,教他从实供招。那宋万超供道:“小人与赖、黄三人,本是贩卖私盐出身,后因犯案,逃在天目山中。遇见山中旧日朋友,商量做劫路买卖,日久结义人多,遂霸占了天目山,任意抢劫,杀人放火,不记其数。

  手下共有八百余名喽罗,抢掠银钱米粮,都存寨内。山中那些百姓,服我所管,按人上税,一有不遵,登时斩首。他们怕死,听我号令。今日被擒,真是天报,但求速死,别无他说。我三人既无家眷,又少亲人,不过在山中快活了三年。今日竟全军覆没,一败涂地,实因失于防备,不能把守山口,所谓天亡我也。尝闻人云,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我等三人王业不成,反落一个强寇之名,皆是命中注定,死而无怨也。”安公子听他口供,真是甘心为盗之徒,全无后悔改过之念,与二欧相去悬绝;断不可救,立刻吩咐打入囚车,派人看守,随后解上省城监禁,侯旨施行。随即又带过几名从贼审问,然后才分出贼中有两等:一等是宋贼旧日党羽,一等是闻名投入贼中为伙者;其余都是招聚之流,宋贼都有花名册籍可凭。于是查点被杀受伤之外,仅有三百余名从贼,二百余名是入山不久,情有可原。

  安公子与顾朗山带领众将,一直入寨内,细细盘查,搜出金银米粮不少,分做三股,一股赏赐将官与三军,一股周济山中受害良民,一股作遣散从贼回乡路费。米粮与他物,亦照此均分。大约贼中应问罪充军者百余人,应监禁问罪者数十人,可以遣散者二百人,有愿投入营中当兵者百余人,山中良民男女老幼不过千数百人。安、顾二人传到良民中老者,吩咐他们安分守己,毋效贼人所为,若有兵器,概行缴出。以后此地设一巡检、一把总,兵丁二百名,在此镇守。这是后话。

  安公子在山中料理了二日,方将诸事办妥,乃命田家父子押解盗首与从贼先走,带领五百兵卒保护,又有袁、唐、二欧、

  侯、许等诸人同行。钦差与朗山、褚、周等随后动身,亦带领兵卒五百名,还有未遣散之贼、应充发之贼数百名在内。至于天目山下营盘,派了副将管带兵丁,移在山上,听候调遣。此次平服天目山,计算九月之期,方才毕事。从此止有白象岭一处贼,大约不难平服;俟到了省城,与中丞面议,如何出奏保举,然后发兵往征白象岭之贼。此是安公子意中之事,果能如愿否,这是后话。

  那田总兵父子与众将押解三个贼首与从贼,先钦差一日动身,在路行程,晓行夜宿。走了数日,眼看省城不远。那时省城早已得信,知道天目山已破,安钦差已赴营办事,闻听贼首已获,大约不日即来省城。中丞遣人沿途打探。那日碰见了田总兵人马,那探子打听了明白,忙回省报信。次日田总兵到了省城,先将人犯送进监中,随即上院面见中丞,细诉攻山情形。

  中丞大喜,深服顾朗山调度,称赞田总兵能收服二欧将佐,得其死力,如侯蒙、袁、唐之类是也。此番功劳,因大人居首。

  田总兵谦让不违。次日安钦差到了,中丞亲自迎接进城,当面恭维了许多谀词,说道:“大人此番平定山寇,力疾从公,足见忠于王事,奏明圣上,指日高升,转眼入阁拜相也。”安公子道:“大人说那里话!此次全凭诸将齐心,降将献计,学生何功之有!但是强寇为首者止三人,为从者不久若概置之法,未免伤生,若一律赦免,又恐无所畏惧,反易死焉。此事还求大人高才,想一两全之术,无枉无纵,奏入方妥。”中丞道:“顾老先生必有高见,容弟与大人请教顾朗翁,商议妥了,再行入奏,何如?”安公子连称是极。中丞道:“请公子暂住公馆。”早有首县预备一切供应,公馆甚大,褚、陆、郝、周等十余人,都在其中住,其余将弁如二欧、袁、唐等,在旅店内住。田总兵曾来请二欧等去同住,再三辞谢,也就止好由他去

  了。至于那些从贼,中丞亲自审问一次,择出了一半,劝谕一番,命首县派役押解,先递解回籍,交本地地方官管束。所剩无多之贼,要候旨意,方敢发落。

  这里安、卫二人拟旨入奏,且慢归结。再说何小姐奉了婆婆之命,择日由京动身赴邓庄,明探亲戚,暗助丈夫。行期已到,何小姐带了仆妇使女,外面有家人跟随,一半陈人,一半新人。临行之日,小姐辞过公婆与张太太夫妇,又叮嘱了张姑娘许多话。安太太因何小姐此番去是帮助儿子可以早日回来,所以并无分别那些苦处,诸人亦然,欢欢喜喜的看着她上轿而去。在路行程,不数日已到茌平,仍住悦来店中。此次上路,却不比从前,跟随人夫轿马,一望而知是大家人物,又听说是赴邓庄去的,姓安,早已知道这就是安钦差大人的家眷,店主敢不小心伺候?那何小姐在店中上房住下,回想:“当年在此店中,与安龙媒初次相逢,彼时他正在难中,是我在路上听了骡夫私语,才来指点于他。谁料他反疑心,不听我话,竟自上路,误入能仁寺中,险遭凶僧杀害。我那时单身往救,弹打区僧,无意中遇着了张家妹子,替他做媒,联成夫妇。不期后来连我也嫁了龙媒。如今他已官居宫保,奉命平寇,我此番身到邓庄,窃要想出一条妙计,暗中帮助他擒贼,早日成功,好告终养,回家尽孝。但是九师傅相待厚恩,与褚家大姊的好处,如何酬答?也止好因龙媒保举褚大姊夫升官,若能得一实缺,迎接家眷上任,褚大姐姐去衙门中享福,想那时他就心满意足了。”何小姐心中之事,不便向婢女们言讲,其时有家人等彼此商议,先派了一名快足,去邓庄送信,好教他那里准备下房间住处,省得临时忙乱。

  你道这家人是谁?原来就是戴勤。于是专人前往。到了次日,这里动身,那人已走了数十里外了。次日快足已到邓庄,

  在庄门外寻着了庄丁,往里通报。邓九公闻言,忙出来当面问那快足。那人道:“我是奉的安府上戴二爷之命,先来送信,说是安大人的夫人何小姐要来宝庄,随后就到。请这里先预备下住房,他们上下人不多,不过十人,大约明日下午准到。”

  九公闻听何姑娘竟自来了,这一喜,真是如获珍宝,赛得甘霖;登时忙往里跑,口中大嚷道:“姑奶奶、二姑娘,告诉你们一样意想不到的喜事,何家小姐老玉明日就到了,你们快通知舅太太与珍姑娘一声。可惜来迟了,两夫妇见不着面,安家少大人已赴营去了。然而还可以回来,随后见面也不难。”褚大娘子听了这话,忙问:“是真的吗?”九公道:“谁来骗你们!

  他专来通报的人现在外面,不信叫来,你当面问他。”褚大娘子料非虚言,说不尽的快活,速即通知二姑娘、舅太太、珍姑娘,大家欢喜盼望。这一夜竟睡不着。不独邓府如此,连二欧的妻女此时尚住邓宅,听说十三妹姑娘到来,他母女四人闻知,更比褚大娘子等尤其喜欢,恨不得即刻见面。

  到了次日已刻,果然何小组已到。邓家父女、二姑娘与舅太太、珍姑娘一齐迎了出去。何小姐下了轿,有花铃搀扶往里而走;早看见了众人。何小姐先叫九师傅,次及褚大姐姐、姨奶奶,随后才叫干娘,珍姑娘是迎了上去,先叫大奶奶,请安。

  说不尽的一番亲热。彼此问答,不过是那些俗套。入内后归座,随即有欧家母女上前叩见。何小姐不认识,是褚大娘代述一切,说道:“这是我的干闺女、干亲家母。”何小姐细看欧家二女;生得俊俏稳重,兼有威风,一看就知是会武艺之人。那两个女子细看何小姐,好似天上神仙,越看越令人起敬。二女遂跪下说道:“久仰少夫人是女中圣贤,何幸今日得瞻阃范!如蒙不嫌愚笨,情愿做一侍婢,朝夕伺候左右,死无恨矣。”何小姐忙拉她起来,说:“你二位是褚大姐姐的干女,我怎敢以婢女

  待你?不如称二人拜我为师,大家传授些武艺。倘日后用得着时,一同赴营,暗中助战,你二人意下何如?”海蟾、水仙听了此言,连忙叩谢说:“谨遵师命!”于是大家叙话。何小姐又请见两个兄弟,抱了一抱。当日不用说是大开筵宴接风。何小姐问起安公子几时赴营,可有信来否。九公道:“去不多日。

  闻说是山路已通,你们寄信来迟了一步,信留在此。此去一准平服山寇,不久即有好音。”

  话休烦叙。过了一二日,已有人来说天目山全数荡平,钦差押犯上省去了。当有郝家菱姑与谢琼花,托二欧之女引进,得见何小姐。何小姐亦收做门徒,问了些武艺。随后何小姐取出弹弓,与四女每日操演,以作日后用处。弹弓准头惟有谢琼花与何小姐一样,水仙、海蟾次之,菱姑又次之。刀法不差上下。这日正盼安公子省中来信,恰好果有差人带了信来。要知信中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何小姐授徒习武褚大娘忆旧谈心

  话说何小姐住在邓家庄,收水仙、海蟾、谢琼花、郝菱姑四个女子作徒弟,无事叫他们学艺。正盼安大人来信,忽一日邓九公笑嘻嘻的拿着一封信进来,对着何小姐道:“省城来信,猜着姑奶奶你来了,叫你们娘儿三个先暂住在我这里,不必上省,等把白象岭平了,再把那几个和尚拿住,再订期上省不迟。”说着,将信递过。花铃忙接来,奉与何小姐。何小姐看那信是给九公的,上面写着道:违侍慈颜又将一月,想老伯大人杖履优游,林泉颐养,引詹掬采,曷胜愉忱。侄自到营后,诸事得手,兼之朗山善于运筹,众将亦皆用命。天目山之小丑,无复负隅;沂州府之群黎,自能安土。是役也,有成竹之在胸,所至势如破竹,视除苗犹反掌,俨然感胜格苗,非敢自夸,聊慰廑注耳。现拟善后各节,稍有章程,即当移师白象。省中公廨未可久羁,祈代侄转达。舅母大人带领小妾暂住宝庄,多为打扰,俟山寇就擒,凶僧尽获,再订回省之期。至贱内出京有日,谅必已然到府,亦可无须来营。如有藉助之处,速为寄信可也。匆匆具禀,不叙套言。敬请台安。统希慈鉴。

  小侄安骥顿首

  何小姐看了,笑道:“这可好了,省得大家舍不得我走。”

  二姑娘也笑道:“姑奶奶昨日还说明日就动身呢。”褚大姑奶奶道:“ 那儿去绊着腿儿呢。”何小姐道:“你倒别那么说,我说走就走。我这趟来,把小驴儿也带了来了,一来叫他看看故乡,二来万一要用着他呢。”谢琼花道:“师父这可放心住下罢,省得惦念着走,闹得我们也不敢常来讨教。我昨晚上怕师傅走,占了一课,就知道且住些日子呢。”水仙道:“师傅,你老人家既不走了,可以放下心了。咱们趁着天尚不晚,何妨到教场看看秋景,带着再练练。”何小姐听了也高兴,一手拉了谢琼花,一手拉了水仙就走。后面褚大娘子、花铃跟着。何小姐回头对花铃道:“你别空着手儿去,你把我的弓箭与雁翎刀、单鞭都带上。”花铃道:“哎哟哟,我的老太太,我可拿不了。”何小姐道:“ 你找个人替你拿着。” 二姑娘笑道:“我替你拿罢。”

  大家说说笑笑,不觉来到教场。这就是邓九公唱戏与海马周三比武之处。那教场有五间大厅,座北朝南,厅前有几百步空阔,一望都是垂杨,兼着别的花木。来到离厅上不远,就听见有喧笑之声。走近前一看,却是碧大娘、碧二娘、海蟾、菱姑,还有舅太太的丫头绿香与谢标的二妾双福、双寿,郝武的一妾冯换姐几个人,在那里舞刀弄枪作耍。见了何小姐来了,就要走散。何小姐叫住道:“二位欧奶奶,二个姑娘,都是会家,何以你们也搀在里面?你们五个是几时学的,且各舞一回,看是如何?”三人没法,你推我让,双福只得先走上前,拔出宝剑舞了一番。何小姐笑道:“虽是力弱,也还亏你。”次及绿香,提着剑,横七竖八的乱砍。何小姐大笑道:“这是那一家的法门?真是个劈柴势了。”末后轮到双寿,不慌不忙,挽

  起袖子,把腰系紧,提起那剑,使了身法,藏过剑尖,全势往下一坐,猛听得“咄”的一声,那剑望着看的人心已直搠将来。

  刚离得四五寸,忽地一缴,风一般快收转去。只见那剑光霍霍地耀着,嗤嗤的作响,左三右四、前五后六,舞得如一团白雪,万瓣梨花,没点空儿正舞到熟处,忽然一收,露出了自己身子,娉婷按剑而立,面不改色,口不喘气,髻不乱发,裙不动褶。

  何小姐惊讶道:“这又奇了!你跟谁学的,怎舞得如此精熟?”

  双寿只是笑,不作声。菱姑道:“师傅,你老人家有所不知。

  我琼花姐姐剑法好得了不得,必是他教给他的。”双寿点头道:“实实我们姑娘教给我的,我学了二年多了。”何小姐一回头,看见小喜儿跑了来,点手叫他。那喜儿笑嘻嘻的站着,何小姐道:“你快告诉姨奶奶去,并请舅太太都来看比武的。”小喜儿如飞的请去了。何小姐又命水仙、海蟾对舞了一回,说道:“你二人的剑与双寿一般纯熟,力量更足,然都还是旁门,不是正传。我当教给你们不换刀法。”水仙等俱欢喜无限。

  何小姐正要看谢琼花舞剑,舅太太已领了珍姑娘来了。珍姑娘又带了奖赏之物,是银例两对、绣花手帕四条、包金戒指四个、珠花两对、绸数段、金簪一枝。何小姐道了道:“如今分作三番考较,先较力,次较射,再次较枪刀。胜者赏以金簪等物,负者罚以巨觥。”说罢,到大厅西边,见有两个石栏,约有二三百斤一个,便去提一个来放在中间。舅太太摇头道:“我的姑奶奶,这个太重,谁能有你那样力量?听说你在悦来店搬那大石头,四五个男子都搬不动。这栏子足有三百多斤重,还是换个轻些的罢。”何小姐远远见有一块大石头,横在一棵柳树下,因去提了来,说道:“这却又轻了些。”舅太太道:“这样大石头,也不算轻了。”因命众人去掇。

  大家看着,都不肯先上前。惟郝武有一妾姓冯名换姐,年

  才十八,是庄农人家之女,却有些蛮力,高高兴兴的先上去用力一提,正如蜻蜒摇石柱一般,休想动得分毫。郝菱姑在旁看着不好意思,忙拦他道:“你太不自量,快别动了。”那冯换姐定要提这石头起来,挣得满身臭汗,颈上红筋根根扛起,到底不行。旁边双福、双寿等都笑将起来。郝菱姑嚷道:“你真不要命了!”换姐没趣,只得走开。双福上前死力掇弄,也不能起。双寿掇离了地,却不起来。郝菱姑过去,撩起衣襟,站好脚步,蹲身下去,用手抠住石角,挣将起来,那石便离地一尺多高,勉强挣挣几步,便就放下。何小姐道:“这却亏他。”

  谢琼花上来,也不埋步,也不撩衣,两手一掇,那石轻轻便离地有二尺上下,直掇到何小姐面前,然后放下,面不改色。何小姐大加称赞道:“比郝姑娘力大多了,且看欧大姑娘如何。”

  谢琼花道:“欧大姐姐力量不小,曾比过来。”水仙于是走将上来,似琼花一般,不去撩衣埋步,把手去轻轻一提,却提不动,因用两手抠住石角,掇将起来,离地才一尺多高,面就发红,把手狠紧一紧,走了三五步,气已喘将起来。何小姐连忙拦住。海蟾上来,就如谢琼花一般,比琼花提的高些。

  何小姐道:“欧二姑娘似觉从容。你且拿那石栏,却不可勉强。”海蟾真个去拿那石栏,却拿不起来。珍姑娘道:“这石栏本过于重了,还是拿这石头罢。”褚大娘子道:“我们两位亲家,必然拿得起来。”二姑娘道:“真个的,欧大娘何妨拿拿看。”碧大娘却不去掇那大石,竟来拿这石栏。褚大娘子慌道:“亲家看仔细,还是扭那块石头罢!”褚大娘子说话时,碧大娘早把石栏提起。大家正要喝彩,碧二娘早过去把那边一个石栏也提起来。两人一齐走了十数步,觉着吃力,便放下了。

  何小姐一看,便过去把两个石栏一手一个,两手一齐提起,只吓得大家一齐嚷道:“快放下罢,快放下罢!”何小姐这才轻

  轻一齐放下。二碧不胜佩服,十分惊异,齐说道:“看安太太如此娇柔,却有恁般神力。”何小姐谦逊了一番,因把两对银钏赠与二碧氏,二碧氏辞道:“我们两人虽拿起石栏,却是一人一个,太太一人拿起两个。我等若受赏,讨愧多矣。”再三不受。何小姐只得给了海蟾、水仙,另取一对银钏,赏了琼花。

  又给海蟾加上一段红绸,又赏菱姑一段红绸,换姐、双福各罚酒一觥,然后较射。

  何小姐叫花铃取了两对银钏来,先取一只银钏,命菱姑折了几枝菊花,做了一个大圈,中间把彩线悬着银钏,挂在垂杨之上,离着百步,令众人各射三箭,中银钏者为最,中菊花圈者次之,三箭俱不中者受罚。谢琼花先张弓搭箭,连发三矢,俱中在银钏之内。何小姐取一对珠花赏之。郝菱姑三箭,一箭穿入银钏,两箭穿入菊花圈;海蟾、双福三箭俱中在菊花圈内;水仙两箭俱不到垛,一箭却从银例中钻了过去;绿香三箭俱不到垛;换姐更是放野;双寿两箭穿过菊花圈,那一箭大末手未中。临末,绿香推花铃,叫他射。花铃笑着摇头,小喜儿替他递过弓箭来,何小姐吩咐道:“你们何妨使我的弓箭射呢。”

  花铃被大家催逼不过,只得上前,真个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满月,箭发流星,一连三箭,俱穿入银钏中去了。

  碧氏等俱称神箭,水仙、菱姑俱暗暗喝彩。碧二娘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花铃姑娘的箭,可以赶上太太了。”花铃道:“我们奶奶的箭,素常射总过垛数十步,我只到垛便止,焉敢说赶上呢?”於是大家不容分说,将垂杨上银钏取下,并桌上一只,替花铃勒于两臂之上,又加上花红一段。给郝菱姑一个戒指,一方手帕。海蟾、双福、水仙俱是手帕一条。换姐、绿香俱罚酒一觥。

  何小姐道:“箭射完了,咱们要比较刀枪了,无奈真刀真

  枪,不是玩的。我想了一法。”即命换姐、双寿等,分头去找些柳木棍,或现砍下的大树枝,削成枪杆,头缚着菊花叶,蘸些香粉。先令水仙、菱姑比较。两人斗了数十回合,菱姑面上心窝扑了两处粉痕,水仙乳旁也着了一点,是菱姑输了。又叫海蟾上去,与水仙姊妹二人杀做一团。海蟾只肩膀上着了点粉痕,水仙乳旁心口却着了两枪,水仙输了下去。双寿上来,战到几个回合,何小姐忙喊双寿下来。海蟾慌得跳出圈子外去,看双寿时,已是满胸粉点。何小姐笑道:“你这枪决不是你们姑娘教的罢!怎么一点家数没有,也敢上场?”谢琼花道:“他真是大胆,他几时学这枪来?”大家俱称赞海蟾姊妹的枪法好。琼花就接过双寿使的那枪,破步而入,海蟾迎住。二人狠斗起来,约有十数回合,海蟾渐渐要败下阵去了。何小姐忙令水仙上前助战,海蟾复身转来,姊妹两个双战琼花。琼花不慌不忙,左挑右扑。二人座接不暇,叉勉强支持了四五十合。

  水仙弃枪而走,海蟾仍复败下阵去。看两人身上,俱有三五处粉痕。琼花身上只,有一半点儿,似有如无。

  何小姐技痒,便拈过一枝枪来,抢步而入。琼花不敢向前,只是摇头。何小姐笑道:“你只管来,如有不合,我好指拨你,人家都是这等学法。”琼花只得勉强上前,未免胆怯,举枪来敌。何小姐虚戳两枪,琼花扑过,还一枪来。何小姐把枪裹住,用力一绞,琼花觉着手重,尽力一压,却压不下去,复往上翘,又翘不起来。戳又戳不进,收又收不转。何小姐猛地一绞一收,只听“刮辣”一声,琼花的枪近着尖处三五寸已绞得粉碎。琼花掷枪放地,拜服不已。何小姐笑道:“这是枪杆不结实之故。

  原就没我在内,这枪法也是谢大姑娘第一。”把金簪一枝给了琼花,无如谢大姑娘不肯受,说道:“败军之将,不受罚已为幸矣,何敢再受赏!”何小姐道:“你不用谦让了,说过我不

  在内。”琼花只得道过谢,收下。又将珠花给了海蟾。那水仙是戒指一个,手帕一方。菱姑是手帕一方,红绸一段。双寿罚酒一觥。那双福、换姐见此大敌,非同儿戏,都不敢妄自上前,只得算完了事了。何小姐道:“咱们可以歇息罢了。”褚大娘子道:“我的干女儿都得了彩,今晚上我替他们贺贺,并且替他们请师傅。今晚大家都到我屋中吃饭去。”于是众人由教场回到褚大娘子屋中来。

  吃饭之时,何小姐就向谢琼花等道:“看你们武艺皆有可观,必须久练久熟。现在皆有短练之处,各自精心用意,把各自的毛病去了,方能全备。”谢琼花等各皆欢喜,愿意天天操演,遂各向各家母亲说知,都住在邓家庄。何小姐嫌教场远,就在褚大娘子房后有个大院子,在那里排鹿桩,立马架,悬沙囊,竖箭垛,每日操演。谢家的双福、双寿,郝家的换姐,与花铃、绿香等,也跟着习学。练了半月有余,到教场大操,何小姐一概细细指拨。各人武艺一日长似一日,连双福等都有出长。花铃已练出许多武艺,与绿香皆练出些气力,看出些刀枪剑戟之法。何小姐又传他二人运气练力,更易见功,虽不及水仙四人,也就比双福强多了。只因他二人心灵意诚,故此长得快。

  何小姐每日除了教他们练武,就是与褚大娘子闲谈。二姑娘奶的孩子睡了,也找来说说笑笑。珍姑娘不用说,服侍何小姐极其周到。一日,何小姐笑向褚大娘子道:“我想起送灵起身那一天,总像是不能再与你们见面了,也万想不到还能到这里来。你们老爷儿两进京就没想到,及至此次到这里来,更想不到了。还有那起身的头一天,你同张大妹子说那砚台与弹弓的话,说得那么闪闪烁烁,似露不露的。到后来我一想,那话里有话,藏着哑谜,谁又想得到你们定下计。怨不得你们俩说

  着话,对瞧着笑呢。”褚大娘子笑道:“我送你那一天,实实不忍离别,你可不知我心里怎样难受呢?就是你这一趟来,我亦是没想到。”

  正说着,二姑娘来了,就接声道:“我的姑奶奶,你那里知道我那妹子,他头一次来,虽住了不几天,就像好几年似的。

  自从他走了,我就想他起,他们老爷俩进京,我又不能去。好容易盼着他来了。他来的头一天,我作一个梦,就梦见他来了,你说怪不怪?我大清早起就告诉我们老爷子,他们爷儿俩还不信。我说他一准来的。正说着,就听见外头有人来,那送信的就到了,把我乐得不知怎样才好!”何小姐笑道:“这一次,他住的日子可不少了,你们可在一堆说够了罢。”二姑娘道:“我总想着我们俩永远在一起,才好呢。”何小姐笑着摇头道:“那可不能?”珍姑娘道:“真个的,我这一回是来了三次了,这一次,又有半个多月了,省里也该来信了,京里也该来信了。”褚大娘子笑向二姑娘道:“你听听,他才住了半个多月,就盼着来信好走,他还肯与你永远在一堆住着么?”珍姑娘道:“我倒不是想着走,我是想着该来信了。”褚大娘道:“他们决没在省里,必然在白象岭呢。”何小姐道:“这一回要是平了白象岭,拿住了那几个和尚,一哥必然可以保升到总兵,褚大姐姐就是二品夫人了,咱们还惹得起人家吗?”褚大娘子道:“你快别提了!我在京里住着,看见你们补褂朝珠的,都是官太太气度,我心里就羡慕得了不得。如今托我们老玉的福,我已经是恭人了,再能够二品夫人更好了,真真是没想到。原先不过是你们府上的嬷嬷亲戚,当个下人,后来蒙干娘抬爱,认了干亲,这就是有我们老爷子在头里,已经过分了。后来的荣耀,皆出在你们所赐,令人感激不尽。”

  何小姐道:“说起来,那令人想不到的事多着呢。我在青

  云山住着的时候,这一天因手中乏用,才出来走走,就没想到上悦来店。及至到了悦来店,遇着我们这位傻爷,看着又好笑又可气,又没想到逃了骡夫,遇着和尚。及至救了他,再没想到地窨子里还藏着个张大妹妹。后来柳林话别,断想不到不多几月,就都见面。以为今生断不能见了,我母亲死后,我要报仇去,连你们爷儿们我都想着不能见面,何况别人。至于我的奶母、丫环,尤其想不到还能见面。想起来,收拾杠的那一天,你进山来看我的光景,把东西都散个干干净净,是何等决断!”

  褚大娘子不等说完,就接口道:“得了,别说了,你可不知我瞧见你那光景,我心里真难过。我先还指望你回来,后来听见二老爷子一说你报得了仇报不了仇,都不回来了,我越想越有理。二老爷于要是晚来三天,咱们这时候你东我西,不定见得着见不着了。”

  何小姐将要答言,只见邓九公拿着信进来,皱着眉,说道:“少大人打发郝金刚来了,有紧急之事!”大家吃了一惊,不知信中何事,这等紧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起大军武成仍奋武析疑狱冤辨又明冤

  话说何小姐与褚大娘子正在话旧谈心,邓九公进来,拿着安大人的信说有紧急之事。是什么事呢?这作书的一枝笔难说两边话。原来安大人自平了天目山,回省办理善后各事已毕,就打算起兵往白象岭,擒拿伍良霄。至于和尚,暂且搁起,候白象岭肃清再说。于是与田总兵商量好了,命褚一官作先锋,带着谢标、韩忠、唐振声、袁声万,先行开路。中军是安大人带兵,参谋是孙静峰,军师是顾朗山,四大将是赵鹏、冯小江、陆葆安、周得胜,外有巡哨打探,将官是郝武,又派欧鹤、欧鹏,带领许奋、蒋和、齐明、侯蒙为后营。田大人带领田公子、鲍国恩、毕归元、朱善保、朱三、徐三、石大办理粮台,专管粮饷。共带兵三千,其余参、游、都、守、千、把各武职,俱守地面,并未派差。安大人是看这些武官尽无真实武艺,不过搪塞差使而已,故未调遣。

  闲言少叙。且说褚一官得了将令,忙带了四将与兵丁五百,先期起身。安大人也随后浩浩荡荡而行。一路旌旗耀目,十分齐整。过了谭城,来到龙山镇,离章丘县不远,就见道旁有三十余人联递呈声冤。安大人叫陆葆安接过呈子,一看是章丘县所管于家庄于富仁诬节谋产、县官受贿等情,忙即吩咐将递呈

  子大众带到龙山镇公馆,听候审讯。不多时,大人驾到公馆,此时知县已然在公馆伺候,立刻传见知县,问了一遍,又带上递公呈众人,详细审问一番。即传下谕来,今晚驻扎龙山镇,命知县连夜将原被告、人证传齐,次日清早听审。事毕还要起马。

  原来于家庄有于富仁,是个大财主,为人心术不端。他母亲黄氏,他妻牛氏,也非良善之辈。只因黄氏在同村财主刘家赴席,与知县赵振湘的太太同座,因而拉拢送礼,就渐渐亲近。

  这一日,于富仁与他母亲商议道:“趁着知县与咱家来往甚近,咱家有件事很可办得,错过了不办,甚是可惜也。”他母亲黄氏道:“咱家有什么事可办?你且说来。”于富仁道:“二婶子年轻轻的,不肯嫁人,偏要守那两三岁的孩子,情愿将家私叫人骗诳,眼睁睁的二十多条牛,十几顷地,定要败光而后已。

  去年秦家洼的秦思美瞧见二婶子,定要娶他。想了多少主意,央人来说媒,他总不依。秦思美至今还是丢不下,同我商量过几次。他说你想出法子来,叫你婶子嫁了我,他名下应有的家私、房粮、地土,全是你的,我一点儿也不要。我应了他,总想不出个主意来。如今放着样门子,何不办办?”黄氏尚未开口,他妻牛氏笑道:“只要门子结实,事情倒还容易,须得如此如此,这般去办。照会秦思美,休教别人知道,必须办得干净。趁他这几日正病着,不能起身,先给他散过谣言,叫人动了疑心,咱们就可以用计了。衙门里再使上几个钱,怕不是发官卖?叫秦思美买了回去,又省他日后起调。”黄氏母子只是点头说好。于富仁道:“这主意出的不错,就是指不出奸夫来,恐官面办不下去,倒说咱们谎告,可不是顽的。”牛氏道:“这却容易。官要问奸夫是谁,你只说是他娘家的亲戚,不住的来往,鬼鬼祟祟,知道谁是他的奸夫?横竖官要偏向咱们,狠狠

  的动起大刑,他受不住疼,不怕他不混拉一个。”当时议定,他母子深夸牛氏主意好,真赛过孔明,将来得了他的家私,总叫你吃穿一辈子。牛氏道:“这算了什么?不想这样好主意,如何保得家财富足,子孙久远?”于富仁道:“事不宜迟,我就去散起谣言,料理下手,再去找秦思美,叫他赶办东西。”

  母子婆媳说得高兴,不提。

  那于富仁原有亲叔叫于宏业,是个饱学秀才,虽分了祖上一分大家私,他全不在意,只爱念书。娶妻何氏,美而贤,内外一切家务,都是何氏经理,并且伉俪甚笃。不料红颜薄命,于宏业少年夭折,丢下娇妻幼子,并一分家财。何氏苦守孤儿,毫无异念,亲族人等以及街房邻里,无不钦敬,夙口称其贤德。

  那何氏自丈夫死后,悲思成病,时常卧床不起。又因省钱,不肯医药费用。近来街坊忽然见些暗昧不明的言语,彼此私相议论,虽有传言,并无痕迹,未免大家疑心。可怜那何氏,焉能想得到有人暗算?

  这一天晌午,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耳边听得有人叫唤,转身一看,见是富仁同牛氏站在面前,问道:“婶子好好的,怎么害起病来?这几天,总不得空儿过来瞧瞧,今日才有空儿来瞧婶子,正值婶子睡觉,也没敢惊动。”何氏坐起身来,说道:“我因心里发烧,叫丫环他们领着你兄弟在外边去玩耍,好让我静静的睡一会子。他们瞧见大爷、大奶奶来了,也该进来回禀一声,也不来倒茶。”牛氏道:“是我没教他们进来知会,咱们自家人,还什么礼?”何氏让他夫妻坐下。于富仁道:“我瞧婶子不像害病,不过面皮黄些。”牛氏道:“我那坐月子就像婶子这样,周身发困,只想睡觉。后来满了月,才觉着好了。今日瞧婶子这个样儿,也像坐过月子似的。”何氏笑道:“大奶奶倒会说笑话。”牛氏道:“我在家同你侄儿说,婶子

  这样年轻,是朵开不足的鲜花,这样天长地久,日子如何熬得过去?人生一世,草生一春,趁着这好风光,乐得且寻点快活。”于富仁道:“婶子是聪明人,有什么不会寻快活的,还用着咱们劝么?”何氏听他夫妻历说之话,甚不入耳,坐在炕上,就低头不语。于富仁夫妻坐了一会子,辞别家去,说道:“待等一半天来瞧婶子罢。”何氏勉强酬应几句,看他夫妻去后,不觉要悲苦一番,因此连日未能起炕。何氏的娘家每天不断来人看病。

  这天何氏稍好些了,就同娘家两个女亲眷,坐在炕上说闲话。忽听见于富仁夫妻两个在院子高声说道:“我们今日又来瞧婶子来,不知可好些没有?”何氏心中厌烦,也不答应他们。

  见他夫妻急急的走进房门,就听牛氏道:“一股子什么味呀,好臭,好臭!”于富仁道:“不错,是好臭,那里来得这个味!

  等我瞧瞧。”说着,走到炕前,蹲下身子,伸手在炕洞里抓出一个破布包裹,就在炕前,当着众人打开一看,是个干孩子。

  于富仁登时发起喊来,说道:“原来养了私孩子,躲着装病。

  这件丑事,断不甘休,定要经官,追出奸夫来治罪,给咱家打嘴伤脸,那是不依的!”牛氏冷笑道:“我说年轻轻的,一定要守寡,还等着盖贞节牌坊呢!原来是这样守法!我早知道,也该在家守着,到比明着嫁人的舒服。这是何苦呢!”于富仁道:“你不用多说了,瞧着孩子,我去报官。”那两位亲戚也拦不住,何氏听了,气满胸膛,不觉晕了过去。

  于富仁一路大喊大叫,走到门外,找乡保告知其事。有几个上年纪的劝他不听,一直跑回家去,骑上牲口,赶进城来,找着代书,同他商量定了,写一张呈子。正直放告,投递上去。

  这位知县赵太爷看了呈词,立刻委捕厅去验看孩子,一面出差拘人证与原、被告到案。于富仁见县里准了状子,赶着打点,

  上下都说通了,回家听信。此时村中似讲新闻,惊动了于家与何家,都知何氏素日贤德,青年守志,未必有此丑事,其中必有隐情。况且于富仁又是个富而不仁之辈,更难凭信。众人于是都赞何氏,深抱不平。此刻捕厅验过死孩,仍旧包好,贴上封皮,交乡保收存。何氏请了何、于两族父老过来,哭诉一番,心中只想寻死。适于家几位族长都来追问开导他,怕他情急自尽。那县官得了于富仁贿赂,竟自顺着于富仁审问。那何氏虽在堂哭诉冤情,无奈县官不听。幸而未动刑逼,过了一堂,于富仁就算赢了。

  于家合族连名要递何家节孝公呈,何家的父兄们也情愿破产,替姑奶奶打这件名节官司。正在彼此要办,适值安大人由此经过,大家都知安大人公正廉明,无不踊跃,连夜写了公呈,于、何两家约会,一齐拦舆投递。收了呈词,次早听审。到了次早,知县将原、被告一切传齐,带到公馆。何氏只得到案,哭哭啼啼。地保亲族围着她的轿子,来在公馆候审。安大人听说人证到齐,随即升座。知县上前参谒,下来闪过一边伺候,书投人等站定。堂规,原差将一干人犯点名过堂。安大人点到何氏,见她周身上下满罩着一腔悲苦,那原告见证都带着得意之样。点名之后,且不问于富仁原告,先叫于家族长上来,细问于家世居产业、已未分居,并于富仁侄婶夙昔为人何如,有无口角事故。那于家众族长各将平日情形详细跪亲。安大人点头,吩咐下去,命带何氏上来,问她道:“你所犯的奸情,并非重罪,从实招来,免受大刑!”何氏两泪交流,不胜苦楚,就将丈夫死后,于富仁夫妻屡来逼着改嫁,致生口角,彼此不甚来往。前日病中正在昏睡,他夫妻支开丫环、奶子,忽来房中探病。昨日又来,搜出死孩,不知何时放在炕洞的。只求青天大人恩断。

  安大人细听供词,已经搜寻出破绽来了,尚不肯说出,即吩咐何氏跪在一边。带于富仁上堂,问他是怎样搜出死孩来的。

  于富仁将他夫妻去探病,闻见臭味,到她炕洞里搜出死孩,立刻报官,总求严治,合族感激。安大人座上听他供完,不觉哈哈大笑,说道:“你才进门,怎么就知道死孩子一定藏在那里,拣直去拿了出来?并且昨日委官相验,那孩尸是个枯干的,死了已久,万无臭味,怎么你夫妻两个闻出臭味来?那个孩子亦不是将才生养的,尤其荒唐。这些主意,是谁替你出的?那孩尸又是那里来的?你要从实招来,省得皮肉受苦!”于富仁出其不意,被安大人问着短处,一时回答不上来,张惶失措,朝上尽着磕头。安大人大怒,把惊堂木一拍,骂道:“该死的狗才!你只为图谋他的家产,竟敢诬蔑尊长,败坏名节,其情十分可恶!”吩咐立刻动大刑。两旁皂役大声响应,将夹棍呈验,往地下一撩,惊天动地,两脚套上,于富仁就如同杀猪一般,喊将起来,说道:“大人开恩!不要夹,小的从直招来就是了。”

  皂役吆喝道:“快些招上来!”于富仁无奈,将如何定计,秦思美怎样去找死孩,那一天故意探病藏尸,隔一天搜出孩子控告,前后情节一骨脑儿都说出来。秦思美此时正在人群,挤着听发官卖的好信,谁知于富仁将他供了出来。正待脱身要跑,何、于两家亲族都认得秦思美,大家动了公忿,将他一把抓住,拥上公堂,俱上前跪禀道:“回大人,这就是通同奸计的秦思美。”安大人大怒,吩咐:“带上来!”众人退下去。于富仁见秦思美跪在面前,连忙喊道:“我已直招,你也不必隐瞒了,快些直供罢!”大人问:“那孩尸是哪里来的?”秦思美供:“小的因于富仁已定下计策,教我找死孩子。小的急切找不出来,一时糊涂,只得将去年冬天出花死的小弟挖出来,无如已经埋了一年了,久已枯干,

  只好用破布包好,交给于富仁。这都是于富仁指使的,只求大人宽恩,小的并不敢谎供。”安大人道:“你将已埋了一年的小兄弟刨出土来,已有应得之罪,何况听人指使,拿去污人名节,强娶节妇,尤为可恶!”飞下签去,先打四十大板,另行定罪。于富仁放了夹棍,跪在一边。将牛氏带上来,问她道:“你同于富仁是从小的夫妻,还是再嫁的?”

  正说着,只见堂下卷一阵旋风,直扑到牛氏身上,将她的衣裙吹得乱响。两旁站立多人,甚是惊异,牛氏向上只是磕头。

  安大人问道:“你前夫是何处人?叫何名姓?何处生理?多少年纪?因什么病死的?家中还有何人?你是谁作主再嫁?是何人为媒?”牛氏跪在下边,抖作一堆,战兢的说道:“前夫叫吴大,是挑架子卖肥猪肉的,就住在村子北边小新庄,没有父母兄弟。那年二十七岁七月初三日下半天儿,吃了些野蕈子,到半夜里就死了。因于富仁常到小新庄买肉,素昔认识,为人和气。我前夫死了,就托他买棺材发送,一切都是他料理。后来他前妻也死了,丢下儿女,无人照管,就娶我过来,已有四年了。”安大人点头,问道:“你前夫吃的这野蕈是哪里来的?

  你可与他同吃的?”牛氏道:“是于富仁知他爱吃野蕈子,找来送他的。吴大瞧见很喜欢,赶着叫我给他收拾,一大碗吃了个干净,我一点儿也没吃。”安大人笑道:“你同于富仁串通,寻来毒物,将吴大谋害,以遂你们心愿。吴大阴魂含冤数载,今日现已到堂申诉,你还敢花言巧语!”吩咐套上拶子,两边齐声吆喝,神魂皆惊。不待收足绳索,牛氏喊叫:“情愿实招!”

  安大人吩咐放下刑具,令其快快说来,不准谎供。牛氏遂将于富仁与他通奸情密,难以分散,两人起意,毒死吴大以图长久。知他爱吃野蕈,嘱令于富仁寻找野蕈,将他害死,无人

  知晓。自家作主,嫁到于家,乡约地邻,不敢拦阻。从头至尾,供招一遍。安大人即命于富仁上来,说道:“你妻已将商同媒死吴大的情节招了,你快快实说,免动刑具!”于富仁一想,他夫妻本是设计害人,反破了自己的案件,此时料难抵赖,也只得实招商同谋害。当堂各画了供招,上了死囚刑具,秦思美亦上了刑具,都发下去,交给知县带回,收在县监。一面施委县官前去把吴大尸骨起出蒸验,是否受毒身死,有无别伤,又吩咐用鼓乐执事轿子送何节妇回家,孩尸仍饬秦思美领埋,无干省释。安大人审完事,即吩咐中军拔营起马。那于、何两家亲族以及听审闲人,都高叫青天大人,有许多的人磕头叩谢,一齐送大人起身。不言何氏坐轿鼓乐喧天回家,后来蒸验吴大,果系中毒身死,牛氏问了凌迟,于富仁问了斩决,秦恩美照开棺弃尸之律,拟绞监候,皆是后话。

  且说安大人断了于富仁一案,远近喧传,一路告状者不少,都发交本管官,或讨保,或看押,俟得胜回来,再为清理。一日行来已近白象岭不远,早有探子报说,先锋在前面开仗,恐难取胜,因贼中有一将甚勇,先锋与四将俱战他不过,为此来报。安大人闻听,忙传令一面安营,一面令周得胜、冯小江去作接应。二人领令,催趱急行,耳边听得枪炮喊杀之声。正要迎上去,只见官军已经败下阵来。谢标、韩忠俱已受伤,褚一官领着唐振声、袁声万,俱马不停蹄,忙忙奔走,周、冯二人让过褚先锋的败兵,去截住追来之将。只见那一员贼将约有四旬年纪,豹头环眼,十分凶勇,手使大刀,带领喽罗,跃马而来。周得胜大怒,手使单鞭,冲杀过去。那贼将挺大刀相迎,战了二十余回合。周得胜暗暗称奇道:“这厮好武艺,怨不得褚先锋五人俱被他杀败。”正在勉强支持,只见贼将背后又追来一将,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面如锅底,短小身材,大叫:

  “舅舅不必动手,待我来斩那厮!”冯小江见了,忙挺抢接住。

  四人厮杀在一处,来来往往,斗到三十余合,周、冯二将渐渐的遮拦,多攻取少。正在为难,就听见贼兵阵上鸣金收兵。那贼将老少二人即忙退去。周、冯二人只求他们退去,就是万幸,焉敢再追?亦赶紧收兵回营交令。

  原来顾军师已知两个贼将厉害,见褚先锋等败回,周、冯亦料难取胜,故令陆葆安带兵假作攻城之势,为是牵绊那两个贼将,使他回保头关,就不追了。那两个贼将果然收兵。周、冯二人还不知何故,见他收去了,亦即收兵。刚要退回,只见那边尘土大起,又有兵杀来。周、冯一齐大惊,不知何处人马,要知其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遇陆贼先锋屡败阵破头关夫人初用兵

  话说周得胜、冯小江将要收兵,望见那边尘头大起,有兵前来,恐是敌兵。及至走近,原来是陆葆安带兵攻打头关,见贼人退回,故绕道避之。彼此相遇,一同回营缴令,见安大人正与军师商议军情。须臾,褚一官人见,说:“我等先来,探得白象岭前有头关、二关,是白象岭的保障。若破不了头关、二关,难以破贼。又有秘云岩,尤为险要。那白象大王伍良霄甚是勇猛,他妻陆氏,亦精通武艺,是武妓出身。有三子伍龙、伍虎、伍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一女伍秋芳,亦十分了得。又陆氏有弟陆魁,尤属凶狠,故此我等不能取胜。头关即属陆魁把守,二关是其长子伍龙把守,秘云岩是伍虎把守,伍良霄与妻陆氏、三子伍彪、女伍秋芳俱在内寨。因官兵来了,故遣伍彪来帮助陆魁。今日阵上二人,即陆魁、伍彪是也。只有二人,我等即为所败,恐此寇办之棘手。”顾军师道:“明日领兵攻打头关,与他斗将,见一阵看看,再做道理。”当下议定,众将纷纷将自己军器备好。褚廷梁提上镔铁龙舌枪,冯小江悬了凝雪飞雪日月双刀,陆葆安是两把大铜锤,周得胜背定单鞭,执定烂银点钢方天画戟,赵鹏提了泼风雁羽刀,唐振声带了五指开锋浑铁枪,谢标挂了三隅铁脊矛,袁声万倚着笔

  撵重挝,韩忠独使的是虎头钩。各人摩拳擦掌,等待厮杀。又知会后营,明日作接应。

  次早天一亮,就听得营外人喊马嘶,牙将报来说:“贼将开关讨战。”安大人便传令出战。营门外“扑通通”号炮响亮,鼓角齐鸣。众将一齐上马,出营列成阵势,各把强弓劲弩,射住阵脚。三军呐一声喊,褚一官一马当先,纵出核心,高叫:“会厮杀的贼子,上来领枪!”对阵是女将,陆氏为首,领着三子一女,及其弟陆魁,便回头问:“谁人出马见头功?”陆魁将要出马,背后一员女将叫道:“舅舅不须费心,待奴去斩这厮!”陆氏看时,原来是其女秋芳。那伍秋芳舞动双刀,直奔褚一官。褚一官展开一枝枪敌住伍秋芳。两个枪来刀往,斗到二十余合。褚一官虽有些实力,但怎敌得伍秋芳武艺高强,手法灵妙。正在难支,只见陆葆安跃马而出,高叫:“先锋不须费手,待小将来斩这婆娘!”举锤直取伍秋芳。那伍秋芳虽见对阵又添一将,分毫不惧,越逞精神。三人香炉脚般厮杀,大呼酣战。

  那边陆魁见了,忍不住提刀而出。谢标一见陆魁,心头那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皆固他昨日受了他的刀伤,故此今日要报仇,挺矛飞马,直取陆魁。正还未到,韩忠也因昨日受伤,舞着两柄虎头钩,便来夹攻。这里褚、陆双战伍秋芳,那里谢、韩双战陆魁。安大人一看,都是两打一个,还不能取胜。看了半晌,十分闷恨。正在打算计策,便见谢标气力不加,撇了陆魁,骤马回阵。陆魁骤马追来,吃冯小江手舞双刀拦住。韩忠未及脱身,只好苦斗陆魁。不防伍龙在旗门影里一箭向韩忠射来,那韩忠躲不及,左肩早着。冯小江大惊,急救不迭。唐振声、袁声万两人齐出,伍龙、伍虎也来帮助陆魁。两军混战,都看得目眩心骇。唐振声、袁声万二人因救韩忠,已战得力尽

  筋疲,怎禁得又添了伍龙、伍虎。唐振声渐渐枪法散乱,伍龙看出破绽,喝声“着”,一刀劈去。唐振声急闪,已将头盔劈落尘埃。唐振声大惊,披发回阵。伍龙紧紧追来,周得胜忙挂鞭提戟出阵,救了唐振声,遂与伍龙交战。赵鹏见冯小江早已战不过陆魁,便出马助战。那战场上直杀得云崩电骇,日暗天昏。须臾,褚一官、陆葆安不是伍秋芳的对手,便败下来。冯小江、赵鹏不是陆魁的对手,也败下来。至于谢标、韩忠、唐振声,先就败下来了。那周得胜斗不过伍龙,袁声万尤其斗不过伍虎,几乎落马。此时九员战将为那边四人所败,只得鸣金收兵。贼人都哈哈大笑,洋洋得意,收兵而回。

  又次日,命后营二欧带领许、蒋、齐、侯四人,去攻头关,仍然不得胜仗。顾朗山看此光景,料难成功,正与安大人商议良策,还是孙静峰想起来静一上人简帖,赶紧取出一看,恰应开看之期。于是安大人吩咐预备香案,竭诚叩拜,然后开封,

  看上面写着:

  虽有乾坎艮震,不及巽离坤兑,须再搬兵愿方慰,斩将擒王为贵。

  安大人看了,回头向顾军师道:“看此简必须到邓家庄搬取女将,方能成功。写得显然,二位以为何如?”朗山点头道:“诚然,诚然。前者听说何夫人早已出京,在邓家庄教徒弟多人,大约成功必在何夫人身上。”静峰道:“请看‘不及巽离坤兑’一句,那坤象,何夫人也;欧大娘、二娘,巽也,长女也;四个女徒弟,离也,中女也;丫环等兑也,少女也。听说何夫人每日操演,连丫环等,都练出许多武艺来,必能马到成功。速速写信要紧。”安大人于是亲自写信一封,命郝武进帐,吩咐了言语,叫他即刻登程,速往那邓家庄搬兵。

  这郝武不敢怠慢,选了快马,带了两个从人,拿了令箭,

  当日动身。不一日,到了邓家庄,见了九公,呈上书信,说了一路之事;并说在章丘断案外之案,在白象岭连日败仗一切情形。九公拿了书信进内,正值何姑娘与褚大娘子谈心,九公把上项事情说了,并说:“少大人信上写得紧急,是看了静一山人简帖上面的话,非女将去才能成功,教姑奶你带着他们去帮助,就连那欧家大娘、二娘都得去呢。”何小姐站起来,接过信去,看了笑道:“我们只好去罢,也当回女将军,古来娘子军是有的。你老人家就替我告诉他们一声,明日到教场操演一回,后日收拾行装,大后日是黄道吉日,就此起程。”九公点头依允,又说道:“少大人真是四远驰名,赛过包龙图,就是本朝的于大人、彭大人、施大人,也不过如此。”于是把半路断奇巧连环案说了一遍。何小姐与褚大娘子一齐赞叹。何小姐又道:“他是我的本家,明日破了白象岭,顺路去看看这个何节妇,刹认识认识本家。”九公见无甚话,遂出去代何小姐传知大家,明日清早齐集教场,伺候操演。

  一宿无话。水仙等俱是清晨妆束妥当,吃了点心,先往教场伺候。各人鞍马器械,都是鲜明壮丽。何小姐到了,在厅上升座,诸人排班参见,站立两边。何小姐道:“现在钦差大人来信,叫我等前去剿贼,后日就要起马,尔等虽非本分应为之事,然既要上阵,性命相关,必须技艺精熟,方能取胜。现已操演将及一月,也应熟了。今日试看尔等可有几分成效,各归队伍听候。”令下,众人齐声答应。何小姐即命海蟾与琼花二人比试。二人得令,各下箭厅,骑上牲口。海蟾身穿月蓝锦缎堆花甲,下系红灰百褶碎花裙。琼花身穿盘金绿锦团花甲,下系藕荷绣花裙。二人俱是累丝八宝金盔红缎绣金小战靴。一个是刀,一个是枪,一个是花青马,一个是枣骝马。二人各分东西,走至下边大旗下,勒马站定,见厅上令旗展动,战鼓齐鸣,

  两下放马交锋,各人施展武艺。一来一往,战有三十余合。何小姐见琼花枪法精熟,越战越勇,心中甚喜。有心要试他本事,传令叫水仙下去帮海蟾合战。水仙得令,上了桃花马,手执鸭嘴长枪,穿着银红绣甲,银红战裙,远远看来,竟似一树桃花。

  马到当场,举枪来战琼花。那琼花心中想道:“必是师傅要看我的本领,故使他姊妹两战我一个人,须抖起精神,别叫他们笑话。”想定,将刀法尽力施展出来,逼往他二人的两枝枪。

  酣战不退,两下鼓声不绝,战有七十余合,厅下人人喝彩。

  何小姐见琼花竟似一道银光罩住身体,三人战在一堆,各无退避,甚是惊喜,传令鸣金。三人正战到热闹之处,一时难以收手。何小姐恐其有失,命花铃持令下去止战。三人听见,才各收兵器。水仙道:“姐姐,你今日哪里来的气力,越战越勇?”谢琼花笑道:“连我自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觉着比往常倒还松爽。”三人跟花铃到厅前下马,上去缴令。何小姐对琼花道:“我要看你的武艺,故令他姐妹合战,你能敌此二人,将临阵无忧矣。”对水仙、海蟾道:“你姊妹技艺精进,可称劲敌。吩咐各赏金花一对,以示鼓励。又传令菱姑与花铃比试。

  那花铃虽然比不得菱姑,也能斗三五十合,气力不弱。随后就是双福、双寿、换姐、绿香,两对比试。每人都是粉妆玉砌,锦裙绣甲,长短兵刃俱全。彼此对战,还可交得十来回合。正战得高兴,厅上传令住鼓鸣金,六人先后缴令。何小姐道:“你们的武艺非精熟不可,上阵特非同儿戏。刚才你们比试,都带着嬉笑,以后再要如此,定责不饶。”六人齐声答应下来。

  何小姐又叫花铃传令,各人暂为歇息,齐吃早饭,午后再来比试弓箭。说毕,领着众人退下箭厅。

  当下人人皆赞谢琼花的本领,纷纷议论。水仙道:“赶着吃了饭,快去伺候,别尽着说闲话了。于是三五成群,相约而

  来,十分热闹。不一时,何小姐同着褚大娘子来了。大家排班迎接伺候。何小姐正中升座,左首设一个交椅,让褚大娘子坐了。何小姐传令,长竿上挂了金钱,插于百步之外,诸人挨次比较,射三箭全中者为上等,中两箭者次之,中一箭与不中者列为下等,记过一次。众人得令,皆要施展本领。何小姐命将交椅移在箭前。先是水仙连发三矢,前后中了二枝。海蟾射毕,只中一枝。琼花接弓在手,“飕飕”三箭,俱中金钱,厅下鼓声不绝,众人喝彩。菱姑道:“看我也中三箭。”说毕,轻舒玉臂,款启雕弓。三箭俱插在金钱眼里。厅上厅下,益发喝彩。

  双福过来刚要开弓,花铃道:“让我先射三箭。”接弓在手,拉满了一箭射去,只见金光将个金钱射落。何小姐大喜,吩咐记为超等,花铃甚为得意。丫环们赶紧悬起金钱。双福挨次而射,都不差上下,中二枝者多,三枝者少。大家射毕,何小姐又指拨了大家一回,始各散了。是晚,褚大娘子设席饯行,并请碧氏妯娌另一席,是水仙姊妹等。饭毕,又忙忙收拾行囊,打点兵器,一夜未曾安睡。

  次日清晨,何小姐带众人起身,褚大娘子及二姑娘俱叮咛早归,又辞别了舅太太,在大院里上轿。碧氏妯娌及水仙等众人,俱坐二套车,战马俱牵在后面,又有行李大车十数辆。行了数日,离兖州不远。毕归元、鲍国恩另引兵一千来接,郝武迎上前来,问明禀知。何小姐即吩咐行营暂住,令毕、鲍二人来见。郝武带着毕归元、鲍国恩进帐请安,禀明此兵是田大人派来听用的。何小姐点头,又问了近日军务情形。毕、鲍二人将贼将凶勇,屡次攻关,不能取胜各节,细说一遍。何小姐传令大家改换军装,一千兵丁分作四队,命谢琼花为头队先锋,带着双福、双寿,兵丁二百名作一队。郝菱姑为二路先锋,带了冯换姐,兵丁二百名作一队。何小姐带水仙、海蟾、花铃、

  绿香为中军,兵丁四百名作一队。碧氏妯娌为后路接应,带兵二百作一队。军令一出,登时分队。此时军容十分威武。

  又行了数十里,离安大人大营数里,扎下营盘。安大人早已差褚一官来接,何小姐带着众人来到大营。安大人让到后营相见。夫妻细谈别后之事,又问了家中之事以及军前之事,叙说不完,已难尽述。何小姐就在后营用过晚饭,多时不见的夫妻,一旦相会,十分欢喜。饭毕,何小姐要请见顾师爷,谈了片刻,彼此敬服。朗山道:“久闻嫂夫人英武精明,曷胜钦佩。

  正好逼近贼巢,安营堵杀,其中调度,可自定夺,不必来往相商,恐有泄漏。如要调动大军合剿,必须先为商酌。至于每日动作机宜,随时命心腹人密为知会。彼此呼吸照应。”又告知何小姐些机密事件。何小姐一一领会,即说道:“我等新到,锐气正盛,乘此大杀一阵,贼人虽然猖獗,易于剿灭矣。不知师爷以为然否?”朗山道:“正合吾意。”立时传谕各将,听候机密将令。又命褚一官将令箭送交何小姐营中。何小姐亦即起身回营。一路灯火辉煌,照如白昼,后面谢琼花等,皆骑马相随。回到本营,又与水仙等谈了会子明日如何打仗,如何用计,已是四更,始各归寝。

  次日何小姐升帐,先传令唤大营探子来到,问了贼营备细,知贼人在关外下寨,又往大营调冯小江、陆葆安前来听用。须臾,冯,陆随令进帐,参谒已毕,与众女将站立两旁。何小姐拔令箭一支,向众人道:“如今贼人屡胜,必然怠懈,今夜天阴,占算定有风雨,可乘此时劫他营寨。冯将军,你引路带着欧大姑娘,并兵二百,由莲塘寨小路抄至贼营左边,听见号炮一声,一齐喊嚷,抢杀左寨,鸣锣为号,速即抢关。”又拔令箭一支,对陆葆安道:“陆将军,你引路,带着欧二姑娘,并兵二百,由马鞭沟度岭,至贼寨右边,闻号炮响,一齐发喊,

  杀入右寨,占住贼营,后即抢关,不必赶杀。”又命鲍国恩、毕归元,跟着谢先锋、郝先锋,带兵三百,趁今夜风雨大作之时,抢入贼人大寨,尽力剿杀。派双福、双寿、换姐随后巡哨,留碧氏妯娌等守寨。所有出兵之将,俱天黑动身,二更到彼,三更作发,鸣锣进兵,闻鼓收军。又知会大营派兵将接应。调遣已毕,退帐歇息。

  再说陆魁带着伍彪把守头关前下寨。因官兵屡败,不放在心上。陆氏便同伍龙、伍虎、伍秋芳回了白象岭,仍留陆魁、伍彪守头关,仍命伍龙守二关。是晚,陆魁与伍彪饮酒作乐,毫无防备。半夜,忽然风雨大作,贼兵俱在熟睡之际,官兵蜂拥而至。锣声大振,喊杀连天,众兵将奋勇大呼,无不以一当十。贼兵都由梦中惊醒,一闻锣声,众心慌乱。陆魁亦举止失措,伍彪亦张皇更甚。二人勉强迎敌,只见寨前两员女将杀来,一个挺着长枪,一个舞动大刀,飞也似杀入营中。敌挡不住,又听得关前枪炮之声,乒乒乓乓,一片震天动地响亮,并有喊杀之声,不知兵有多少。陆魁与伍彪只得弃了营寨,来保头关。

  未及到关,已见关外官兵一声号炮,潮涌般杀上关。火把丛中,陆葆安一手拿锤,一手高擎着那“钦命观风整俗使”的一枝大灯纛,已由云梯奔上关来。随后冯小江也跟着上来,即由马道下去开了关门。贼兵慌忙逃奔,都不顾的放滚石檑木。此时谢琼花、郝菱姑急急追贼,水仙、海蟾由左右抄杀。陆魁还想抵挡,伍彪说:“不必了,快快回去,与我大哥同保二关要紧。”

  说罢,二人直奔二关。不料两旁闯出四个女将,齐举兵刃迎住;陆魁、伍彪拚命死战,看个破绽,冲开官兵。陆魁逃走,伍彪也即抽身飞奔。

  顾朗山在大营知何小姐所派之兵必然成功,故此发兵接应。

  现时谢琼花四人已将贼人关口大寨抢得占住,即命人传令,不

  叫穷追,杀到天明,可速收兵。何小姐差郝武来请安大人上关,扎下大营。各将纷纷缴令报功。谢琼花等生擒头目十余名,陆葆安等亦斩首喽罗数百级,抢得粮草牛马器械,不计其数。安大人大喜,犒赏兵将,使诸人暂为歇息,各处搜山,四面联络照应。所有生擒头目,向他将贼人情形及屯粮巢穴详细问明,就将他等一并斩首。这且不言。

  且说碧氏妯娌二人带兵牢守后营,虽探得何小姐已破头关,尚未奉令移营前进,只得在营中造饭。正要晚餐,忽听营外兵丁喧传,远远尘头大起,有一支军马到来,赶忙报入。碧氏等大惊,正不知何处军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伍氏女被擒得夫何小姐置酒论帅

  话说碧氏妯娌正守后营,晚来造饭,只听得兵丁报说外面远远来了一支军马,不知是那路的,不禁大惊。又欲遣人打探,领兵人已然到了营前,下马进来。左右正要通报,二人已到面前,视之,乃欧鹤、欧鹏也。两对夫妻欢喜问候,各各归座。

  欧鹤说道:“大人已在关上扎营,叫我等顺便通知你们,一同移营,并要防备贼从二关偷营劫寨。今夜大家留神,不可松懈。”

  碧大娘道:“我想咱们都是后营,有功都叫他们前营夺去,何日方能立件大功,今夜何不偷着去抢二关?趁此刻贼人大败,倘抢得来,不但贼众丧胆,还带着咱们一家子脸上争光。”欧鹏喜道:“此计甚妙。只是须分两路,一路杀贼,一路抢关。”

  碧二娘道:“我们姐妹,你们兄弟拈阄,看谁去抢关,谁去杀贼,就分作两路了。”欧鹏道:“如此甚妙,各拈二字。”讲毕,即用纸条写成两个阄儿。碧氏妯娌拈着“杀贼”,二欧拈着“托关。”二字。碧大娘道:“兵贵神速,就此拔营。”一面差人知会何小姐营里,求他派兵接应,又派人知会大营。当下各领本部兵丁而去。

  且说二关原仗着第一关险要,有寨把守,兵多粮广,可以放心。这二关并无重兵,不过一二百人。那伍龙又是酒色之徒,

  每日只爱饮酒,又抢来些妇女,惟知偷闲作乐。当日正带着那村妇们喝得大醉,忽有败残喽罗逃进寨来,报说头关已被官兵抢去,杀死许多头目。陆舅爷、三少爷不知去向。那前后左右的险要去处,也都失了。伍龙听说,正在惊慌,接连不绝各路败兵逃来。陆魁、伍彪亦前后跑回,各说这次官兵厉害,又添了几个女将,甚是骁勇。满寨尽是哀苦之声,纷纷诉说。忽闻锣声又复大振,伍龙不及使人探听,忙着找刀没刀,找枪没枪,人不及甲,马不及鞍。正在惊惶失措,只见两员女将一齐杀进寨来,势如猛虎,勇不可当。伍龙勉强上前迎敌,战了十余合。

  碧大娘使劲一刀,将伍龙左肩上削去肉一片。伍龙负痛而逃,陆魁、伍彪忙去救护。怎奈两员女将十分勇猛。正在尽力相杀,只听二关上炮声不绝,鼓声大振,人报二关有失。陆魁等不敢恋战,回身就走,喽罗乱窜逃命。碧氏妯娌越杀越勇,恐贼人前去救关,故此拦住不放。陆魁与伍彪明知二关不能保守,只得往小路奔逃。碧氏妯娌见他等不往二关去拦挡,就放他等逃去,遂往前杀去,接应欧氏兄弟。到了关前,欧鹤已经进了二关,欧鹏尚在追杀逃走的喽罗。见了碧氏妯娌来到,方才收兵。

  二关的喽罗已经杀死大半,其余不过数十人,各自逃生。四更时候,已得二关。四人十分得意,传令一面安营,一面报知各营。就请何小姐明早来二关下寨。

  不一会,郝金刚赶到,对二欧道:“何夫人听说你等得了二关,甚为喜悦,已打算来此处扎营。安大人在头关扎营,四面俱有营盘,互相照应。又吩咐你等,连胜之下,更须严整,务令兵将防守,不可得意,稍有疏忽。”欧鹏道:“我们仍是两营,一前一后,以为防护,互相连络。”郝金刚点头道:“很好,我就此回去禀知,明早再见。”说着去了。他四人各自归营歇息。次日何小姐领兵到来,大炮三声,安营已毕。二欧、

  二碧上前交令。何小姐慰劳至再,记了四人大功,犒赏众军,歇马两日。

  不言官军在营中庆功。且说伍良霄自从连胜官兵,欣欣自得,终日饮宴,甚是欢乐。不料连得探子来报,诉说头关、二关尽被官兵抢去,陆魁、伍彪逃得不知去向,伍龙受伤甚重。

  伍良霄大惊,忙聚大众商议军情,说道:“那几年平安,不是地方官不管,任我们抢虏,就是与我们交好,何等快乐!只因来了个安大人,年纪不大,智谋却大,先破了青云山、天目山,又破了羊角岭,抄了承福寺,威名大振。如今又来我们这里寻事,实属可恨。现时头关、二关皆失,秘云岩前遍地都是官军营盘。若此处有失,我等无路逃生矣。你们有何主意?”伍秋芳上前说道:“父亲且免愁烦,现在官兵已深入重地,孩儿情愿领兵前去。”陆氏道:“我儿虽然英勇,一人前去,我不放心。你既要前去,我随后多带兵丁,前往接应。”伍良霄此时也无法可施,只好令他母女前去。

  原来伍秋芳并非伍良霄亲女,乃陆氏为武妓之时买来,教会武技,一同作生理的。后来陆氏跟了伍良霄,他父子见伍秋芳生得美貌,又有武艺,年已二十二岁。伍良霄要收他作妾,伍龙弟兄要收他为妻。陆氏大怒,逼着伍良霄认作亲女,大家这才无法。伍秋芳一心不愿从贼,此时讨差,另有别意,正欲藉此去寻佳偶。辞了父母,点起喽罗,令头目引路,登山越岭,来到秘云岩。远远见官兵营盘,密如星宿,前后左右,势皆连络。旌旗整肃,十分威壮。伍秋芳点头叹道:“官兵军威不同,无怪他们不能迎敌。”传令扎营造饭,令喽罗饱餐歇息。趁着锐气,秋芳抄小路下山。见迎面一座大营当路,喽罗发一声喊,拔开鹿角,抢入营来,见营门站着几排官兵,声色不动。秋芳心疑,令喽罗休要进营。刚传下号令,只听营中梆子大响,弩

  箭似飞蝗一般射来。箭无虚发,喽罗被箭射倒,不计其数,一声发喊,往后倒退。秋芳禁止不住。忽然大炮喧天,见一员女将飞马而出。秋芳忙把喽罗一字排开,勒马看那来的女将。见他生得腰如杨柳,脸似芙蓉,月宫里仙子临凡,长城外美人出塞。头带金冠张凤翅,颗颗珠光;身披锦甲闪鱼鳞,团团绣朵。

  手执一杆朱缨鸭嘴枪,腰悬一壶素羽狼牙箭。

  秋芳见那女将人物装束迥乎不同,甚为羡慕。两军相对,秋芳用刀指道:“来将通名!”这女将正是谢琼花,抬头见来人也是女将,且生得俊俏,身穿碎锦连环甲,手使长柄大砍刀,骑一匹五花红鬃马,约有二十上下岁数,眼含秋水,面带春风。

  琼花也用枪指着说道:“你要听着!我乃钦差二品夫人手下头路先锋谢琼花是也。你必是伍贼之女伍秋芳,我有良言告你:我那二品夫人非别,乃是当年天下闻名的十三妹,且是我的师傅。我那师傅一人杀能仁寺一十五口,山中豪杰闻名丧胆,多少武艺出众的人无不佩服。今尔等无知,自不量力,竟敢拒敌!

  我知尔系伍家义女,并非亲生。你甘心从贼,可惜你这容貌、武艺。前几年地方官庸儒无能,容你的父母啸聚山林,抢掳客商。今安大人到来,立意要肃清山东省,除暴安良。你看青云、天目以至羊角岭如何,已经殄灭,只有你白象岭一处,料难幸免。你若伶俐,莫如赶紧回兵,劝你父母早早归降,不失富贵。

  若尚执迷不悟,一旦被擒,斩首示众,悔之晚矣。我今见你甚是怜爱,故出此好言相劝。你不省悟,就此杀来,你我见个高下,我并非惧你。”说毕,催开马照脸一枪。秋芳已被他说得心里活动,见他枪来,只得用力招架。两马相交,一场好杀。

  琼花见秋芳武艺高强,不忍逼迫。秋芳见琼花十分骁勇,越战越长精神。两人酣战,天色已晚。琼花架住他的刀,说道:“天黑难战,让你苟延一夜,明日再取你首级。”说毕,两下

  收军。

  琼花回营见了何小姐,道:“伍秋芳到有点子本事,我用好言劝他,他虽无言回答。看他的意思,倒有回转。”何小姐道:“明日我有计擒他,与他力战无益。”明早,何小姐升帐出令,派琼花、水仙、海蟾、菱姑四员女将接战,轮流相杀。

  再令唐振声、袁声万各授以计,令其如此去办。二将领令自去,不提。

  却说伍秋芳昨日回营,思想一夜,进退无主。清早听得大营炮响,只得领着喽罗出营。方才排开阵势,见对面几杆绣旗,拥着四员女将,无数官兵,按队而来。秋芳见又添了三员女将,美貌装束,与昨日的女将不差上下,心中甚是爱慕。四员女将来到阵前,也不答话,海蟾笑嘻嘻将马放开,抢刀相杀。秋芳忙忙迎敌,战了数合,见这女将刀法高强,勇力倍增,十分惊服。两人战了二十余合,海蟾虚晃一刀,勒马回阵。秋芳刚要赶来,水仙一枪挡住,两人交手,奋战十余合。菱姑上前接战。

  秋芳虽然英勇,经不住四个女将彼此轮流相杀,很觉腰臂酸软,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正想主意,后面喽罗忽然大乱,闻听两路人马杀来,四面炮声不绝,喊杀连天。秋芳大惊,道中了官兵之计,不敢恋战,只得撇了菱姑,落荒而走。四员女将追杀一阵,故意让他逃去,收兵回营交令。

  秋芳忙忙逃到一座山头,炮声不闻,也无喊杀声音,不知何故,只好寻个地方,暂且安营歇息。查点所领喽罗,已剩十分之六,且令埋锅造饭。造得饭刚熟,忽然一声炮响,山嘴边转出一支人马杀到。秋芳忙上马迎敌,那里敌得官兵勇猛?况且饭未得吃,肚中甚饥。喽罗见势头不好,纷纷乱窜。秋芳败有三十余里,不见官兵追赶,这才招集喽罗,只剩了一百余人,又无粮草。命头目们往村庄去抢些食物,无奈路远,近村不多

  人家,因伍氏久已抢掳,人人畏避,搬走者多,此时无处可寻。

  秋芳暗暗着急,想道:“我一时冒昧而来,我母亲救兵又不见到,如何是好?似此损兵折将,有何脸面去见父兄!”正在愁闷,忽然发一声喊,为首一将领兵杀到,大喊道:“丫头休走,大爷来取你的首级!”秋芳此际骨软筋酥,不敢上前拒敌,飞奔而逃。来将乃袁声万也,赶杀一阵,将些喽罗剩了二三十人,笑道:“留几个让人家去成功罢。”袁声万回去了。

  再说秋芳人困马乏,不敢走大路,领着二三十人往小路上登山越岭。正走得吃力,树林中忽然鼓声大振,连珠炮响,抢出一员猛将,拦着去路。此时众喽罗无心迎战,个个胆战魂飞,秋芳抬头见那将生得方面大耳,威风懔懔,年纪在三十以内,手中拿着浑铁枪喊,声如雷大,叫道:“丫头!我在此等候多时,怎么这时候才来!快些下马,同我回去,省钱动手!”秋芳大怒道:“休要胡言!你欺我是败将吗?”催开马迎面一刀,唐振声笑通:“来得正好!”举起枪来,往上一隔,秋芳两手发麻,将一杆大刀丢在九霄云外。唐振声挂下枪,一伸手,抓住秋芳的丝绦,轻轻提过鞍来,笑道:“丫头不要害怕,随我回去,自有好处。”秋芳此时身不由己,闭目待死而已。

  若论秋芳的武艺,胜似唐振声,只因四员女将已将他战乏,故此易擒。唐振声欢喜回营,何小姐正望捷音,听探子报来伍秋芳已被唐振声所擒,心中大喜,连忙升帐。只见唐振声上帐,何小姐慰劳一番,命花铃记功。唐振声道:“这丫头现拿在帐外,调令定夺。”何小姐吩咐带进帐来。左右立时将伍秋芳推上帐来。秋芳一看,军容整肃,中间坐一位女将军,生得千骄百媚,赛过月里嫦娥,比那四员女将,分外齐整,殊令人爱慕。

  两旁站立着八员女将,背后一字儿排着无数的女兵,都是明眸皓齿,装束俱甚美丽,下边又有几员猛将。秋芳看了,赞叹不

  已,朝着上边立而不跪。何小姐道:“你是败军之将,既被生擒,为何不跪!”秋芳道:“我在白象岭也有英名,今日兵败被擒,有死而已,何必屈膝求生?”何小姐道:“你虽有英名,离不了一贼字,何足为贵!你当日卖武艺尚比从贼差强,可惜你容貌才能,枉生世间。惺惺惜惺惺,我们俱有怜你之心。昨日我那谢徒弟尚苦口良言相劝,你若倾诚降顺,自有好处;若执迷不悟,难免玉石俱焚之悔。尔父已是罪在不赦,幸你不是他亲生,何况又不甚和睦。此是生死机关,你须各自各儿拿定主意,免生后悔。”秋芳见说得有理,想父母俱非亲生,白象岭亦难久据,看天兵气象雄壮,他们亦不能抗拒,倒不如降顺,还可以保全他们。心中想定,向上双膝跪下,说道:“秋芳情愿降顺,求将军留在帐下驱使,随鞭坠镫,尤为心甘。”何小姐道:“你是真心,还是暂且勉降?”秋芳叩头道:“我昔在白象岭战无不胜,如今全军覆没,我父兄又与我不和,即不被擒,我亦自杀。今蒙将军怜爱,赦我不死,终身服役,并无二心。”何小姐大喜,忙吩咐解去绑缚。秋芳感激,涕泣拜谢。

  何小姐将他叫至面前,道:“你今诚服,就是我一家人了,从此待你并无二意。但你一人孤苦,也无着落,到底不能合式。

  我今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刚才擒你之人,乃我营中一员大将,未有家室。我也知道你未受聘,今日我为月老,替你们成就姻缘,帮我们打仗,彼此俱无猜忌。”秋芳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何小姐知其心中已允,说道:“将来有人说什么,就告诉是我作主,与你无妨。”遂叫上唐振声来,吩咐道:“我为月老,将这段好姻缘,先酬你功劳。”唐振声也喜爱秋芳的容貌武艺,得此意外,连忙叩谢。何小姐又命各营男女诸将,用军中鼓乐,并用自己大轿,且烦欧大娘、欧二娘二人娶送亲,打发中军的行厨去备办酒席,又命两个新人以戎装合卺。琼花、水仙等各

  凑花朵首饰衣服,将新媳妇打扮起来。家将们摆齐队伍,张着红伞,借用大人的仪仗。水仙们大家骑马,左右围随,送到后营。大家搀扶新人出轿,见秋芳金冠绣甲,锦带佩剑,越显得十分标致。新郎是银冠银甲,披挂整齐。奏起鼓乐,夫妻戎服交拜,酬酒莫雁,成了大礼。并拜过安大人、何夫人同欧家夫妇四位,又大众道喜,十分热闹。何小姐素昔喜作好事,作起兴来,谁人不来凑趣?就在营中摆起喜筵,又是庆功筵宴。到晚来,有欧氏大娘、二娘将他二人送入洞房,成其美事。

  闲话休提。次早唐振声夫妻上帐叩谢,何小姐又嘱咐些言语。水仙等将秋芳拉去畅谈,五人已成莫逆知己。下午安大人命人将何小姐请去商议军情,夫妻畅叙。安公子道:“想不到我一个书生,你一个女子,也可领兵破贼!”何小姐道:“此是草寇,并非敌国,究竟容易。”安公子道:“由小见大,其实一也,切不可存轻易之心。我看你用兵也颇有法,我先问你作元帅的道理。”何小姐笑道:“你听我说:为元帅者,必须熟读《诗》《书》,深知成败,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事不知,无一物不晓。武备文修,出将入相,奠安华夏,坐镇中原,而论天下之形势,决天下之安危,明天下之治乱,审天下之弱强,计无不成,战无不胜,熟读兵法,深知韬略,方可为帅。

  若骁勇过人,斩将搴旗,可为先锋。武艺出众,才堪驱使,可为散骑。善占风候,通晓祝谋,可为参谋。素知地理,深通险易,可为向导。语言便易,足能动人,可为说客。善能驰骤,探听机密,可为细作。算法精通,心术公正,可为书记。皆一材一艺,不足为帅也。”

  安公子道:“你论固是,究指其大概,未得其真实。夫帅者,三军之司命,国家安危所系也。有五才有十过。五才者,智、仁、信、勇、忠是也。智则不可乱,仁则能爱人,信则不

  失期,勇则不可犯,忠则不贰心。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妄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谋而心缓者,有刚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必免此十过,方可为帅。若说到极高的地位,必当用之以文,齐之以武,守之以静,发之以动。

  兵未出,如山岳,兵已出,如江河。变化如天地,号令如雷霆,赏罚如四时,运筹如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强,柔而能刚,危而能安,祸而能福,机变不测,决胜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无所不知,自内而外,自外而内,无有或违。

  十万之众,百万之多,无有不办。或昼而夜,或夜而昼,无有不兼。范围曲成,各极其妙,然犹洞达古今,精明易学,定安险之理,决胜负之机,神运用之极,藏不穷之智。奇正相生,阴阳终始。更能仁以容之,礼以立之,勇以裁之,信以成之,如此则伊尹、傅说、子牙、乐毅、武侯复生矣。”何小姐笑道:“若似你所说,则为帅更不易了。像如今之为元帅者,大约连一分也无有罢。”安公子道:“今日之为帅者,或有勇而无谋,或有谋而无勇,或恃己之能而不容众,或外温恭而内慢易,或矜位而恶卑贱,或性骄傲而耻下问,或扬己长而掩人善,或藏己过而彰人非,皆为帅之弊也。”何小姐道:“你说的有条有款,既说的出,必行的出。伍良霄被擒不难矣。”

  正说着,外面报进来说:“伍良霄之妻辕门外讨战。”又报进来说:“伍秋芳帐外等令。”何小姐道:“叫他进来!”秋芳上帐,禀道:“我母亲陆氏不揣力量,冒昧而来,我想着要顺说他归降,不知夫人以为何如?”何小姐听了,思想半晌,说道:“你去说他归降,固然是好,无奈太不容易。他肯归降了,那伍家父子应该如何?若能因他而说及他一家,自是大妙,只怕不能。你去说说看罢。”秋芳领令去了,出到阵上,陆氏

  在阵前已经耀武扬威,怒气冲天,见了秋芳,益发大怒,说道:“你这无耻丫头,想必是归降了!看你这等打扮,必尚有无耻之事。此番还有脸来见我!”秋芳脸一红,勉强说道:“我想白象岭小小地方,那里敌得过官兵?万一有失,则性命难保。

  何妨母亲回去与我父说明,一同归降,我必能保一家无事,并且还可有点好处,千万母亲依从。况此次不比往时,现在领兵的是赫赫扬名十三妹,当年海马周三等多少有名之人,都不敢相争,我等谅非对手,母亲要三思。”陆氏道:“别的话不必说了,你既说十三妹英勇,今为娘的要与他战斗几合,我要战不过他,情愿归降:他若战不过我,休想我归降。你去说去,非此不可也,不必费话了。”秋芳又央求再三,陆氏执意不肯。

  秋芳无奈,只得扫兴而回,十分为难,又不好不说。打算一回,只好实说,勉强上帐,据实将阵上言语一一说了。何小姐听了大怒,不知果与陆氏对敌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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