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秦王词话
那乔公山暗差心腹报马,探知罗成阵亡,哨马回营,报知英、齐二王。
齐王说:“大哥!这番才遂你我之意!”传令取明桥督阵人马回营。乔公山、程咬金回至中军,齐王说:“咬金!你知道罗成消息么?”咬金说:“殿下有令,不许发兵,臣不知道!”齐王说:“探马来报,罗成兵败,投降东汉王了!你众将分付军士,各要小心防备!”散了将官。再表罗士信,十八岁降唐,二十岁身故。在生勇猛,死后英灵显魂到家:夜晚夫人归画阁,怀中抱子甫三龄。
独上牙床浑不寐,伤心想起小将军。边庭未卜凶何吉,哪讨传书寄信音。去日叮咛怀怨恐,英齐恨我要伤身。
楼头鼓打三更半,月照离官正子辰。
矇眬合眼方才睡,听得人行手击门。
猛唤妻儿忙启户,夫人闻语便抽身。
倒撒绣鞋离画阁,反披罗■出房迎。
门开两下才方进,一阵腥红血喷人。
胁肋数枝狼牙箭,浑身射满皂雕翎。
看来果是亲夫主,吓得夫人半晌昏。
虎将近前忙叫苦:“娇妻听我诉原因。
昔日我随唐太子,东征西讨立功勋。
漳南反了刘黑闼,齐王差领马和军。
设计怀仇谋我命,拣将恶日要行兵。
走方诈败吾当赶,赶到周希坡下存。
汉兵乱射吾身死,行短齐王绝救兵。
句句果然冤枉事,特来家内显灵魂。
我妻从此休悬念,莫想吾生探你们。
好看三岁罗童子,无主冤家在你身。
你今若有夫妻意,守着罗童拜祖坟。
杞妻善哭城崩裂,窦女投崖诵至今。
三贞九烈全名节,地府重完未了姻!”
夫人惊醒南柯梦,斜倚围屏哭到明。
就是当夜三更时分,现魂与秦王。其日,秦王正领军将,到天晚安营。
半夜间,似睡不睡,似醒不醒,见罗成进营参驾,一十二拜,拜毕就往外走。秦王问:“罗士信!你哪里去?”口内不答应,手中拿着一口剑,望东南上一指,就不见了,到了天明,秦王把梦中之事,说与李勣,问主何吉凶?李勣奏说:“此应罗成在边发兵,只候主公人马接应!”秦王传令起军。云行雨霁,风送水流。大军直到交河界口。英、齐二王分付众将士远远迎接。秦王进中军帐,英、齐二王见毕坐下,两下将官,俱各参驾,屯放人马。秦王问说:“罗成怎么不见?”齐王说:“这贼兵败,投降黑闼!”秦王问茂功:“你说罗成出军,候人马接应,缘何归降黑闼?想夜来参见之时,就君臣分别了!”茂功说:“主公!罗成非不忠谋叛,因兵败阵亡!那日参驾,将星已坠,恐殿下忧烦,臣不敢言!”秦王见说:仰面望天呼义勇,眼倾痛泪哭罗成。
投唐三载存忠义,未得封侯受帝恩。
盖世英雄瓶坠井,兴王壮士火熔冰。
老年慈母何人养?幼小妻儿空倚门!
似虎离山逢阱陷,如鸾遇网竟亡身。
擎天玉柱归何处,架海金梁哪里存。
纸棺屈陷忠良将,毒计冤埋展土臣。
伤情怨恨多时节,孱愁英齐两个人。
英、齐二王见秦王伤感,坐立不安,连忙把兵权交与秦王,道:“二哥!我们到河间府屯扎,待奏凯之日,一同班师回朝!”英、齐二王去后,天色已晚。次日早晨,秦王升下中军帐,发放军情,众将参见已毕。且说漳南苏定方,差常克新、董康迈发兵。二将全装披挂,领军出营,排兵列阵挑战。有唐营巡哨马报入驾前。秦王遣段志玄、高士廉出兵迎敌,殷开山督阵策应。众将结束完备,领军出营,骤马临阵,各不通名交战。
两下里正战之时,见漳南阵后,愁云黯黯,冷雾漫漫,只听得半空中兵戈嘹亮,人马喧嘶,吓得汉兵魂不附体,口内齐叫:“逃命!空中有神兵杀下来了!”常克新、董康迈回头一看,东南上白袍银甲,一尊神将,随后阴兵一伙,神号鬼啸,杀将下来。二将大惊,拨转马就走。汉兵大乱,被唐将砍倒帅旗,把人马浑杀一阵。二将收兵回营,参见秦王。段志玄说:“臣等正与汉将交战,只听得那边一齐喊叫起来,说半空中有神兵杀下来了。彼兵大乱,杀了他一枝人马。”秦王见说,又惊又喜,问茂功:“不知何方神圣助阵?”茂功说:“此乃罗成阴魂不散,助阵杀贼!这次出军,主公亲自督阵,如有神兵,就得见了!”
惨惨流星坠碧空,齐王何自陷英雄。
只缘未建兴邦绩,怨气时看贯白虹!
第五十一回 再显魂罗成雪恨 破饶州黑闼伏诛
诗:蜀江一带向东倾,江上嵬峨白帝城。
自古山河归帝主,子婴虚共汉家争。
光武经营业未兴,王郎兵革恣凭陵。
须知后汉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
铜柱高标险塞垣,南蛮不及犯中原。
功成自合分茅土,何事翻衔薏苡冤。
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
交兵不暇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休论吊汉君臣事,再表忠魂诉怨词。
不题唐营奏凯,话说漳南二将回营,见苏定方,常克新说:“总兵大人!末将交战之顷,只见空中有一神人,带领阴兵,神号鬼啸,杀将下来,我兵自乱,折了一支人马!”苏定方大恼道:“我久历战场,哪有这等邪事?本是自存畏怯,岂能鼓士卒之勇!我明日亲自领兵,看有甚么神将!”到了次日,定方全副披挂,威风凛凛,杀气昂昂,跨下金睛斑豹马,手提钢铁锉龙刀,领兵拥出军门挑战。巡哨马报入唐营,茂功说:“主公!今日着殷开山领兵,臣等保驾督阵。如有阴兵,主公就得见了。”殷开山全装披挂,领一支兵出营,跃马当先,擎刀交战。
二将阵前发怒,三军乍遇交锋。各施武艺逞英雄,拼命捐躯出众。斧砍刀钐似雪,刀挥斧疾如风。纷纷大杀战场中,空内阴兵又涌。
只听得定方后哨,众军士喊叫:“又有神兵杀下来了!”苏定方回头一看,果然正西上,有一员白袍素甲神将,带领阴兵,神号鬼啸,杀将下来。定方拨转马就走。唐将把漳南人马,又杀一阵。殷开山急进中哨,报知秦王。秦王说:“我因看汉将刀法精熟,不曾见有阴兵!”问殷开山:“你曾见么?”殷开山说:“只听得他那里阵上喧嚷,我这里没人见!”正说之间,只见阴云四起,冷气侵人。茂功说:“主公!阴兵到了!众将都退后哨,止留秦将军、敬德在此保驾!”
杀败定方逃命去,不知助阵是何神。
多言小将罗成死,敢是东方屈死臣。
叔宝秦王观仔细,尉迟马上验虚真。
君臣四面凝眸看,两面旗开闪过人。
玉罄明盔头上戴,缨飘一簇锦团新。
体挂白罗袍一领,身穿银甲砌鱼鳞。
袋内弓弯秋月样,壶中箭插皂雕翎。
腕悬铁筒浑如蟒,手执长枪皎似银。
弃镫离鞍飞下马,躬身参拜二储君。
阴帅腮边流痛泪,英魂口内吐衷情:“我王龙耳听臣诉,玉叶英齐太不仁。自从随驾边庭上,五次三番要斩臣。多感众官相劝勉,又施毒计害残生。
拣成十恶红沙日,特遣微臣去战征。
岂料漳南多诡计,数番诈败赚吾军。
周希坡下军屯阵,误入天罗地网门。
当时遂了英齐意,不发明桥救应兵。
拼命当先追汉将,枪筒横冲饿虎群。
连败刘朝十八阵,临河耀武要交争。
不防陷在淤泥内,闪过漳南数万军。
放箭七枝伤汉将,恨难插翅望空腾。
汉兵乱放雕翎箭,独手难遮丧了魂。
一自投唐逢圣主,未曾保驾立功勋。
在生多受唐朝禄,死后阴魂报主恩。
殿下高抬明镜照,鉴察衔冤负屈臣。
敬德皇兄咸在此,相烦传语我家门!”
言罢众官才肯信,军前罗将显灵英。
尉迟打动深乌马,手举钢鞭怒发狠。
望空一打随风散,鬼将神兵杳没形。
不知士信归何处,哭杀秦王雨泪倾!
秦王说:“勇夫!我正要问他端的,你怎么就打散了?”敬德说:“既死就罢,鬼魂不必与他多说!”茂功说:“殿下!要见罗成不难,就在前面!”纵马加鞭,直至周希坡,见罗成连人和马,陷在淤泥内,尸首端然坐在马上。秦王即令军士,把罗成尸首抬上岸来。军士们下水去抬,二十个人也抬不动,三十个也抬不动,便是五十军也抬不动。秦王说:“众军士且回避,罗成在唐朝有功,不曾受享富贵,待我拜谢阴灵!”
款款舒腰前下拜,高声痛哭唤灵魂。
一拜起来重又拜,躬身施礼复躬身。
拜下好如龙探爪,起来一似虎腾云。
须臾八拜平身罢,那将军两脚腾空落在尘!
众军士把罗成尸首抬上岸来,秦王分付:去了浑身箭杆,香汤沐浴,换过衣衾数袭,取一具棺木,以礼殡殓,随着唐俭带半千军士,护送罗成棺木,回京安葬,奏上朝廷。可怜罗成争功阵亡!有一子罗通,年方三岁,系功臣之后,月给俸米恩养。唐俭领了令旨,送棺木回朝不题。
话说秦王又令起造祠堂,取石镌碑,岁时享祀。茂功说:“主公不可造次!不出二十年,罗成要转世为臣,保驾殿下。若建祠立碑,就不能出世了。”秦王说:“这等停止立庙,止备礼仪祭祀!”传令收拾人马回营。
且说苏定方兵败,单骑回营,入中军帐坐下。正发放军情,哨马来报:“五镇诸侯人马到了!”定方带领将佐,迎接进中军帐,施礼坐下,把人马屯作五营。定方说:“有劳列位大王,鞍马风霜!”分付排筵宴,接待五王。宰杀牛马,犒劳军士。却早樵檐歌昏归野径,渔舟唱晚集沙汀。次日,定方升帐,众将俱进中军聚议。定方说:“取威定伯,全在今日交兵!烦列位大王,用心竭力,共取江山,均同分亨!今日兵分五哨,分布五虎出山五阵,务要与唐家定决雌雄!”淮阳辅公佑领兵,王赛虎为副;庆州杨文干领兵,常克新为副;东王高运成领兵,董康迈为副;静江张大安须兵,王院为副;苏定方自领兵,萧规为副。高雅贤须一支兵游击策应,雄州刘守光殿后督阵。分拨已定,众将全装披挂。
盔缨五色,杂彩袍新。熟铜铁甲,銮带丝绳。长戈利刃,骏马龙鳞。踏碎雷车霹雳鬼,掣开闪电夜叉神!
三声信炮,各领人马出营,列成五方阵,鸣锣擂鼓挑战。唐营巡哨马,报知秦王。秦王问茂功:“今日怎么调兵?”茂功说:“主公!我这里也打发五哨人马迎敌,秦叔宝、裴仁基为副,尉迟恭、侯君集为副,段志玄、薛万澈为副,程咬金、武士护为副,殷开山、马三保为副,臣与众总管保驾督阵,留长孙顺德、高士廉镇守营寨。”调遣完备,众将披挂齐整,领军出营,金鼓齐鸣,摆下两仪阵势,各不通名交战。秦叔宝战定辅公佑,尉迟恭敌着杨文干,程咬金斗着高运成,殷开山迎着张大安,段志玄挡住苏定方。
喧天擂鼓,东洋海滚出春雷;震地锣鸣,昆仑山飞来霹雳。腾腾杀气,遮笼了四面八方;黯黯征云,盘旋着五雷六甲。冷森森兵刃,半空中玉蟒银蛟;寒渗渗干戈,盔顶上风狂雪搅。直杀得白云出洞难归岫,红日撑空不敢移!
众将正战之间,高雅贤催兵往来游击。秦王说:“这贼轻自出阵,谁去擒拿?”言未绝,王当仁擎刀,一骑马赶上挡住,喝一声:“督阵官休走!”抡刀劈去,高雅贤掣刀就迎。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败。唐阵上长孙无忌,撩斜一骑马,抡刀飞滚进来,手起刀落,只见:银盔倒罩,一轮明月坠尘埃;靴靿腾空,两片乌云飞草莽。大喝一声,把高雅贤砍于马下。长孙无忌献了首级,复回本阵。
秦王问茂功:“那阵后帅旗下料阵的黑脸大汉,是什么人?”茂功说:“是雄州燕王刘守光!”秦王问说:“我如今待暗算他,可去得么?”茂功说:“主公去得!”秦王纵马,跑出本阵,趱步近前,忙向飞鱼袋口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燕王面门,兜脑背后透出狼牙箭,两脚蹬空,跌下马来。秦王射死了刘守光,他那里后哨军就乱了。战场中将官慌慌张张,拨转马乱逃,被唐将奋勇一齐赶上。秦叔宝简打辅公佑,裴仁基刀砍王赛虎,尉迟恭鞭击杨文干,侯君集枪刺常克新,程咬金斧劈高运成,武士护又刺董康迈,殷开山斧砍张大安,马三保箭射王院,薛万澈刀砍萧规,单走了苏定方。四下里兵势连天,围裹将来,砍倒帅旗混杀。只见:人头落地如瓜滚,鲜血盈郊似水倾。大战一阵,剿灭五路诸侯,众将收拾人马,簇拥秦王回营。进中军帐坐下,众将都来献功。
茂功说:“今日取胜,若不是主公一箭射死燕王,你众将还未能立功!”叔宝说:“军师!果然是殿下洪福,一箭成功!”秦王分付记功官书写众将功劳,犒赏已毕。茂功说:“主公!不要迟延,趁他势败,黑闼止仗苏定方,并五郡人马,今已杀败,止有定方决逃回漳南。如今乘势把人马趱上漳南!”号令一传,六军起寨,人马云飞雾卷,旌旗电闪星驰。趱行不题。
且说苏定方止剩一人一马,径回漳南洛州,来至朝前下马。汉东王视朝,官校来奏:“有总兵官苏定方等旨!”“宣至宝殿!”朝见已毕,汉东王问说:“苏将军!伐唐胜负如何?”定方奏说:“臣该万死!起兵时,托主公洪福,尽复了旧日山河。次后来,天数不常,人马尽被唐家废了,五镇诸侯,一网皆休!”汉东王见说大惊:“如今驾前止有三千护驾军,况粮草空乏,倘若唐军乘虚直捣,将何御敌?”言未绝,各门头目来报:“有唐朝大队人马,临城下寨!”刘黑闼见报,魂散魄消,问苏定方:“唐军临城,如何是好?”定方说:“以臣愚论,我主可迁都饶州,避其锋锐,分兵一千与臣,在此死守洛州城池。主公今晚暗地出城,径上饶州,招集义勇,再整精兵,打发粮草来接应,待臣御敌,力图恢复!”汉东王准奏。一面收拾金枝玉叶,六院三宫,带二千护卫亲军,到了二更时分,开了洛州城门,人尽衔枚,马皆勒口,径往饶州躲避。有唐营哨马,飞报秦王知道。茂功说:“兵贵神速,不宜迟缓!着尉迟恭、程咬金、殷开山、段志玄领一万人马,围住洛州城;主公亲统大兵,连夜追剿!”军行流水,马走云飞。直追至饶州城,刘黑闼一面才进得城,却好秦王军到。分拨人马围城,鸣锣擂鼓,呐喊摇旗。
话说饶州刺吏诸葛德威,闻报唐兵围城,心下踌躇:“唐家本是真命天子,因苏定方勉强扶刘,以此又延二载。我夜来仰观乾象,黑闼气数已终。自古说,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不如擒了黑闼,归降唐朝,以救一郡生民之命!”德威连忙披挂,带了家兵,径进帅府,擒住黑闼,安抚军士。把黑闼绳缠绑,开了饶州城,径至军门,献馘投降。香花结彩,鼓乐銮驾。迎接秦王入城,帅府坐下。朝贺已毕,秦王传令:“分付刀斧手,把黑闼斩首辕门!”不多时,献上首级,秦王就令在饶州夸令。封点仓库,挂榜安民,改换大唐旗号。秦王又着诸葛德威暂署饶州事,待申奏朝廷,别换文凭授职。德威叩头谢恩,奏说:“殿下!今黑闼既诛,地方俱已宁谧,止有苏定方见居洛州。此人文武兼备,事母至孝,家属见在卫州。殿下差人先系其母,不劳兵刃,定方决然归降,庶不失一员名将,于国有益!”茂功说:“主公!趱人马到卫州,先拿他家属去!”秦王传令起兵。定成捉虎擒龙计,布就羁贤锁将谋!黑闼称王甫二春,饶州兵败竟亡身。
恃强空与唐家战,自古山河属圣君。
第五十二回 识天时贤母训子 全孝道义士降唐
诗:皇皇书剑欲何成,绿帙丹经学养生。
沙雨丝丝引愁绪,寒蓬莽莽迭孤征。
湖天白雨波心起,海寺红楼木未明。
端坐独持千古意,萧条忽忆谢宣城。
涌座槐阴青障天,南山雨脚北山悬。
临川不废斋中读,辋水真从屋下穿。
文簟香床供卧病,黄鹏石壁梦游仙。
风花长夏无机事,自汲丹沙弄井泉。
大布新裁野服宽,尚方遥念菊衣单。
九华掩映有奇色,空翠冥濛生昼寒。
霜露中原秋黯黯,鱼龙平海夕滂滂。
揭来久负东篱醉,多病心情太懒残。
杨柳池塘系彩舟,春风久负少年留。
故人回首谁青眼,世事伤心自白头。
寒暑频催陵谷变,江山不尽古今愁。
相从记得经行处,花满清溪月满楼。
诗咏闲情多感慨,传谈往事见兴衰。
且说秦王行军,哨马来报:“卫州城到了!”茂功说:“主公!把人马权屯营在此,待臣自去叫门。”那茂功一骑马,来到卫州城下,高叫:“巡城军士!快报守城官知道,说我徐茂功在此,要见大人说话!”卫州太守孔德超正坐堂上,军士报道:“有徐茂功要见大人说话!”孔德超分付开城接进来,迎接茂功进府。孔德超整冠束带,相见施礼,分宾坐下。茂功说:“故友间阔多年,久失奉候!”孔德超说:“徐大人!果然别久情悬,今日幸喜光降,从何处而来?”茂功说:“小弟随唐朝二殿下秦王征讨漳南,败去五郡人马。刘黑闼败走饶州,被擒斩首。今兴师到此,恐玉石同焚,某思与兄当日同窗习肄,不忍加兵,故不避斧钺,特来请见。若肯归降唐主,永保禄位,惟高明察之!”孔德超说:“蒙大人面临指教,下官敢不奉命归降?”分付备马接驾。香花彩亭,筝■细乐,与茂功并马出城,诣军门迎接秦王。秦王进城,帅府坐下。孔德超朝贺一十二拜,三声千秋,献上户口地理文册,计见仓库钱粮。秦王传令安抚军民,扯起大唐旗号。秦王即唤孔德超分付道:“闻得苏定方家属见在城内,今着你去,便要尽数拿来!”孔德超说:“殿下拿他一家人口容易,只恐惊惶他老母!”秦王问:“他母亲多大年纪?”孔德超说:“九旬以上!其母大贤,闻知屡劝定方归顺殿下,其子不从,蹉跎至今。”秦王说:“既是这等,你去以礼请来见我,不可惊恐!”孔德超说,“不须分付!”出了帅府,上马扳鞍,径到苏定方门首下马,说与家童:“里面报老夫人知道,说孔太守在此请见!”家童忙进里面报老夫人说:“有本州孔大守在外请见!”那老夫人连忙趱出厅前。看那苏母,颜如玉润,发似银丝,一生内行谨三从,半世闺仪全四德。持身节操,应门无五尺之童;训子勤劬,继业有十分之范。仿佛伊川母,依稀孟母贤。来到厅前,见了太守,施礼已毕。孔德超说:“有唐朝二殿下秦王,领大队人马,到城下招安。况汉东王兵败身死,下官恐万民蒙难,只得开门投降。今殿下闻知老夫人贤德,特差下官来请相见。”夫人说:“孩儿定方,不曾投降唐朝,妾系有罪之人,不好擅自朝见!”孔德超回说:“不妨!殿下爱贤好德之君,老夫人若肯去,谅不轻慢。”夫人分付家童,打点小轿。孔德超先回帅府,禀复秦王。
不多时,老夫人来至帅府门首下轿,行进厅前,朝贺秦王。秦王分付近侍宫官,扶起赐坐。苏母说:“孩儿定方未得归顺殿下,妾身罪不容诛,望殿下宽恩!”秦王说:“今请老安人,别无话说,止要招安苏定方,免动干戈、生民受害!”苏母说:“妾久慕大唐明圣之君,每劝吾儿归降,孩儿因汉东王待以国士,所以未从训令,不知今在何处?”秦王说:“见今已调遣人马,把他困在洛州。”苏母说:“如今把人马暂取回来,临行时,着人叫谕定方知道,‘黑闼已被擒斩,你怎么还不降唐?我上卫州拿你家属去也!’孩儿若听见拿家属,决舍不得老身,必然自来。等定方来到之时,妾身自有话说,管取归顺殿下!”秦王道:“说得是!”差梁建方:“你到洛州把人马取回,临行可将要拿他家属之言,叫谕苏定方知道。”梁建方答:“臣知道了!”出了帅府,一骑马趱出卫州,径来到洛州城。大军营内,见了尉迟众将施礼坐下,梁建方把话说了一遍。尉迟传令起军,把人马趱离洛州。分付军士,绕州城高叫:“苏定方!那刘黑闼在饶州已被擒戮,你守孤城何干?快早降唐,兵到卫州先拿你的家小去也!”那定方在城楼上听见要拿他的家小,心中自想:“去不打紧,恐老母受惊不安。倘有不测,吾不孝之罪何逃千经万典,孝义为先,羔羊跪乳,慈乌反哺,为人子岂可不如禽兽?我如今顾不得城池,先要取救母亲去也!”连忙披挂,上马出城,暗暗随着唐朝人马,同上卫州。
话不絮繁,尉迟恭等来到卫州,把人马趱进演武场屯下,众将径到帅府参见秦王。话说苏定方观见唐朝人马,都进了卫州,心下惊慌:“呀!卫州也被唐家占了!”一骑马趱至城下,应声高叫:“唐朝将士,若拿了我家小,只还了我的老母罢!”军士报与秦王知道。秦王问茂功:“定方已至城下,如今怎么招安?”茂功说:“把苏母剑枷上城,叫与定方知道,‘你的母亲剑枷在身,如肯归降,留你母子团圆;若不投顺,即时斩你母亲!’苏定方如果全孝,必然便降顺了。”秦王即唤孔德超请苏母来。不多时,苏母来至帅府,参见秦王。秦王说:“老安人,你孩儿已在城下,如今欲将老安人剑枷上城,招安定方,只是吾心不安!”苏母说:“不妨,事抛正该如此。”秦王即差马三保、段志玄、殷开山、刘弘基、贾闰甫、柳周臣众将,押解苏母上城。众将戎装,拥着苏母,齐吆喝:“苏定方!你的母亲剑枷在此,你如肯投降,留你母子同享富贵;如不投降,就将你母亲斩首!”苏母说:“孩儿!你近前来,不久我就要受死也!”定方说:“母亲!怕有旁弓冷箭,不好近前!”苏母说:“孩儿!唐朝仁德之君,有甚旁弓冷箭?不必多疑,你近前来!”那定方一骑马,来到城下叫:“母亲有甚话,说与孩儿知道?”苏母临城倾两泪,对儿苦痛说原因:“自幼命孤亡你父,亏娘抚养得成人。年方七岁攻书史,兼习兵韬习战文。才通文武王知重,得与朝中做宰臣。
一自夏王抛社稷,又扶黑闼掌乾坤。
成为世主亡为寇,二载刘王伯业沉。
社稷总归唐帝王,逆天亡命顺天存。
你今当念勤劬母,延我残年报大恩。
况且良臣应择主,孝全便是尽忠人。
若还不肯归唐帝,母死单闰不孝名!”
说罢定方飞下马,抛戈拜倒在埃尘:“王行海量饶臣母。情愿降唐佐圣君!”
众将说:“你既愿降,须卸了甲!”定方连忙脱卸盔甲,亵衣小帽,行进城来,直至帅府。旗牌官报进厅前,朝贺秦王,叩头已毕。秦王分付:“把苏母送回宅去,待回朝奏过父皇封赠。孔德超留守卫州,俟别换文凭,当驾谢恩。”秦王一面差旗牌官,到河间府请英、齐二王,同班师回朝。六军行古道,万马走征途。有日兵至长安大国,把人马各散回营,三位殿下各回府安歇。次日,高祖设朝。秦王领着出征将士,一齐朝贺。
四更罢五更初金鸡报晓,见扶桑天渐曙捧出红轮。
金阙里晓钟鸣开通万户,玉阶前仙仗列簇拥千臣。
陈剑佩锦花迎残星乍落,动涟旗宫柳拂瑞露初凝。
昭阳殿恰堪观双飞舞燕,建章宫还爱听百啭流莺。
御座侧掌扇开云移雉尾,宝栏边珠帘卷香袅炉薰。
执象简披紫袍扬尘共拜,左文官右武将万岁齐声。
百官朝贺已毕,秦王出班叩头奏说:“臣托父皇齐天之福,中山府、漳南郡等处刀兵,俱已宁静。今中山府薛世雄、薛万江、薛万湖、薛万澄、薛万澈父子五人,并漳南苏定方,都投降军门。”高祖传旨:“宣世雄父子入朝!”世雄等临驾叩头,各封官职。秦王奏说:“薛万澈沧、兖二州有功,世民曾许御妹翠屏公主,招为驸马。”高祖观薛万澈,好一员将官!面如冠玉,虎背熊腰,心中大喜:“准吾儿所奏!”薛万澈等叩头谢恩。那苏定方俯伏殿下,秦王说:“这是漳南苏定方,文武兼全,事母至孝。其母大贤,训子归降。”高祖赐金花彩缎,官封正总管,封苏母为宣国夫人。定方叩头谢恩。秦王又奏:“有卫州孔德超、饶州诸葛威,暂为留守,乞赐文凭。罗成阵亡,合宜给粮,膳其妻子。待其子长大,袭父之职。”高祖准奏,俱着该部奉行。高祖把出征将士,照名敕赐金银彩缎,六军俱犒赏钱帛。颁赏已毕,传旨大排筵宴。一则庆赏功臣,二则招薛万澈为驸马。霎时间,筵宴完备。
金殿上排筵列彩,玉炉中爇麝焚沉。驼峰熊掌,炮凤烹龙。香馥馥玉瓯浮雪蕊,碧澄澄金斝泛犁花。一派箫韶空内下,两行翠袖洞天来。
筵宴已毕,众官临驾谢恩。高祖散了文武。正是:凤楼传紫诏,金殿受皇恩。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第五十三回 英齐练马咬秦王 敬德保驾救真主
诗:云霄万里羡冥鸿,曾为储皇出汉宫。数着残棋犹未了,五陵松柏已秋风。——四皓
一剑西风快远游,朗然吟破洞庭秋。玉书授得天家秘,羞与元和进士流。——洞宾
汉祚中兴竟灭新,云台勋业耸嶙峋。英雄尽入丹青手,难见羊裘把钓人。——子陵
抽却朝簪别汉家,赤松相候在烟霞。如今悟得全身计,不似从前博浪家。——子房
谤歌汉代忠贤实行,且看唐家骨肉机谋。
朝来暮去,月趱时催。眼看紫燕辞巢,又见宾鸿寄柬。话说英、齐二王,一日朝散,同至东府殿上坐下。齐王说:“大哥!自从秦王征中山府回来,他麾下官将,比前越发放肆无惮,皆是秦王怙宠使然。我们如今定一计策,先了当秦王,教那干人施展不成。当初秦王曾送狻猊马与大哥,如今不要把那马养在别处,养在后花园中,饿上他几日。一面扎缚下一个草人,以秦王一般长大,三山帽淡红袍,像秦王打扮,装上一肚草料,放在百花亭下。你我站在两边,使一人指引到草人跟前。那马又饥又渴,闻得料香,一口拉下,吃一个大饱。第二次又照前准备,把马演熟之时,你我却置酒请秦王洗尘。停会请他进来看花园,却把马牵将进来。那时节,马只道是前草料,咬死秦王,罪不在你我之事。你我二人,岂不安如磐石?”建成说:“三弟!此计大妙!”计议已定,齐王起身,辞别了英王回府去。建成分付家童,依着齐王设计。不过三五次,那马也不要人指引,闻得料香,看着穿红袍的,一口拉下去便咬。英、齐二王看马演得极熟,有不胜之喜。
一日高祖临朝,闪过英、齐二王奏说:“自从秦王奏凯回朝,不曾请他洗尘。今我二人聊置杯酒,请秦王叙阔,特奏闻我主!”高祖宣世民近前说:“吾儿!你大哥、三弟请你,可去游玩一日。”秦王与英、齐二王,辞别高祖,同出朝门上马。高祖退朝,散了文武。茂功说:“敬德!主公有难,快去保驾!”敬德心下想:“他两个又不知弄什么圈套,我只是紧随着主公就罢!”兄弟三人,来至东府下马,进入后殿。齐王分付把门官校:“一应闲杂人等,不许放进。但有天策府将官,止在二门外伺候,另有酒席。”敬德跟着秦王,同进里面。齐王说:“敬德!外面有你将官酒席,不必进来!”敬德说:“殿下!武德四年,奉朝廷旨意,封臣是保驾官,不管出外在家,要臣保驾,不敢擅违上命!”
且说三王来至后殿坐下,筵席俱已完备。三位皇子传杯弄斝,论古谈今。饮宴多时,秦王说:“大哥!我的酒够了,告辞罢。”建成说:“我与你会少离多,古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今日正要尽兴消遣,如何就辞?”齐王说:“大哥!自古道,有花方饮酒,无月不登楼。二哥爱的是名花,我们同到园中,耍一耍如何?”英王分付内监打扫花园。三人起身离座,同进花园。尉迟不离左右,随着秦王。齐王说:“敬德!我们花园中去,你来怎么?”敬德说:“御园难得见的,今日幸遇保驾,与民同乐片时!”行至花园,果然仙景!亭台掩映,池沼交流。荫荫绿树间红花,郁郁青松连锦卉。峰峦重叠,分来地脉碧玲珑;石洞萦回,移却蓬菜青窈窕。杰间层轩方外景,奇葩异草四时春。
三位皇子正在百花亭赏心乐事,那马饿得慌,听见人言,嘶上一声。秦王问:“怎么这里有马嘶?”建成说:“蒙二弟送的狻猊马,不敢放在马厩,素所珍爱,养在此间。”秦王问:“比前好看些么?”建成说:“比前不同!”秦王说:“带过来我看一看!”英王分付:“带马进来!”官校把马放到亭前。那马光睁双眼,只看着穿红袍的,四蹄双举,跑近前来,把秦王淡红袍一口拉住,直扯下百花亭去。吓得秦王挣躲不及,当被尉迟恭手起一鞭,把马打死在地。连忙扶起秦王,说道:“主公受惊!险些儿失误大事!”建成说:“三弟!是你没主意,本等饮酒取乐便罢,你务要看花园,教二哥受这场惊恐!”齐王说:“大哥!你好古怪!养马有厩,怎么养在花园里边?”二人假意互相推调。尉迟恭保秦王别了英、齐二王,径回天策府去。
建成说:“三弟!谋事又不成,反被他人识破,把一匹好马又坏了!”
齐王说:“大哥不妨,我那里也有一匹好马,消停数日,别定一计,务要了当秦王!”齐王辞别英王回府。到次日,齐王唤乔公山分付,附耳低言。乔公山说:“臣领计了!”连忙准备,把数十个长针扎做一把。上一遭马,把后臀上戳上几针;上两遭戳两遭,上三次戳三次,数日之间,把马演得性如烈火,但听得人脚步响,只道又拿针来戳他,望半空中跳跃起来,唬得人不敢近前。乔公山报知齐王:“主公!马已演熟!”一日,齐王来至东府见英王,施礼已毕。齐王说:“大哥!我有一计,明日奏知父皇,请秦王到郭外打围,闲耍一日。我准备下一匹马,性如烈火,见人就平地撺起来。到其间哄秦王骑上,等他跑落巉岩阔涧之处,如跌死秦王,亦非你我之罪!”建成说:“既有此谋,明日你我早奏朝廷。”
阳悄阴又长,暮去趱朝来。次日黎明,高祖设朝。英、齐二王叩头说:“臣今日欲邀二哥同往郊外打围,闲耍一日,特奏父皇!”高祖说:“你三兄弟本源一脉,正该如此!”宣敬德保驾。三位皇子辞别高祖,出朝上马。怎见得?打围果然齐整!
打围耀武,采猎扬威。英齐太子跨金鞍,西府秦王骑玉勒。一队队喧天鼙鼓,一层层耀日旌旗。人人俊丽,卷檐毡笠撒红缨;个个英雄,绕袖花袍拴锦带。飞鱼袋内,都弯着鹊桦实雕弓;走兽壶中,尽插满凤羽金镵箭。牵的是赶獐黄犬,驾的是逐兔苍鹰。手擎着满耩英气搏禽鹘,肩背的万里雄威攫兽雕。
三位皇子摇鞭跳镫,并马而行,来至郊外。只见前面两个军校,牵着一匹高大紫骝马。秦王问:“前面哪里这匹好马?”齐王说:“是我家里的。”秦王问说:“中骑么?”齐王说:“二哥!此马性烈,不中骑的!”建成说:“三弟!你差了,二哥开得好硬弓,骑得好烈马。他是惯骑战马之人,怎比你我无用之辈?”秦王说:“带过来!”齐王说:“二哥!果不好骑得!”秦王说:“不妨!带来我骑!”着军校牵过来。秦王骑上马,只见乔公山把马尾一掀,那马只道又把针来戳他,半空中狂将起来,如电闪星驰,往前乱跑了去。秦王降伏不住,任他跑去。敬德一见大惊,连忙骑马,跟着秦王同跑,直跑到巉岩阔涧,果然好险!
怪石巉峦似剑峰,涧深溪阔渺茫中。
巅危自少樵人迹,险峻维容乌鹊通!
那马跑至涧边,正要跳,被敬德赶上,舒过手,把秦王一把攥住,提过马来,吓得秦王魂不附体。那马踊身一跳,响亮一声,跌死涧中。齐王说:“大哥!我道此马性烈,本不中骑,你说二哥会骑战马,却教二哥受惊!”建成说:“这等烈马,牵出来做什么?”齐王说:“因今日打围,所以带出来。这都是敬德之过,等那马自走,还肯住脚,因敬德一骑马在后追赶,那马慌了越跑,以至如此!坏了我马也罢,不该把二哥攥住,有失君臣之礼!”喝锦衣武士:“把敬德锁回,同朝见驾!”
三位储君径进东华门长朝宝殿,见了高祖。齐王说:“父皇!臣与二哥到郊外打围,臣有一匹马性烈,本不中骑,二哥要骑。着那马自走也罢,不料敬德在后追赶,直至巅岩阔涧去处,尉迟恭把二哥一手攥住,提过鞍桥,殊失君臣之体!锁尉迟回朝,见主发落!”高祖问敬德:“你怎么说?”尉迟说:“万岁!三殿下有一匹马,二殿下要骑,三殿下说此马性烈不中骑,大殿下说骑得,哄主公骑上马。不知什么缘故,乔公山把马尾只一掀,那马望空撺狂起来。主公降伏不住,随他跑去。臣恐有误大事,一骑马随着主公同走。跑到巉岩阔涧之处,那马就往涧内跳去,若不是臣扯住,主公就丧了命!”高祖说:“如此,尉迟有功无罪,照旧保驾,回天策府去。留英、齐二王在侧。”散了文武出朝,宣建成元吉近驾。高祖说:“当初隋朝只让位与世民,不曾让位与我。因世民让父登基,让兄东宫守阙;又是他东荡西除,南征北讨,你我都安享富贵。怎么还不想同胞共乳之情,常怀不足之意,屡次倾陷,于心何忍?”英、齐二王叩头说:“臣怎么敢?决无别情!”高祖说:“既无别情,你二人对天罚誓!”建成双手加额,朝着上苍,口内宣言:“青湛湛阳府高天,绿沉沉阴司后土,我建成若有害世民之心,久后死在秦叔宝箭下!”齐王思想:“大哥会罚誓!你是守阙太子,叔宝是你我之臣,他怎敢犯上?”料然不死他箭下!我也学大哥罚一誓儿。”齐王拱手说道:“皇天后土,鉴察分明,我元吉若有害二哥之心,久后死在尉迟恭箭下!”高祖说:“是了!你二人回去,百凡修省!”
英、齐二王出了朝门上马,一路交头接耳。齐王说:“大哥!你也坏了一匹好马,我也坏了一匹好马,只受敬德那贼的亏!若无敬德保驾,要害秦王,反掌之间。明日待我别定一计,先坏了敬德这贼,后害秦王容易!”二王相别,各回府去。正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月如电!何事英齐设计深?不将今古细搜寻!
禁门蹀血身先死,应悔当初错用心!
第五十四回 元吉披麻拷敬德 秦王设计救尉迟
诗:象床筠簟碧纱笼,二八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含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春睡美人蹴鞠当场对处圆,香风吹下玉天仙。
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藏玉笋,绛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笑杀长安美少年。——蹴鞠美人美人诗咏闲风月,唐传词开识险邪。
且说齐王再至东府见英王,进入阁子内坐下。齐王说:“思得一条计,特与大哥商议,不知你这里可有个中用的家将么?”建成说:“三弟!你要他何用?”齐王说:“我有一口金镶玉靶青锋剑,要一个假装朔州人氏,去卖与敬德,要他一千贯钱,就得他五百文也罢。待卖与他了,我这里别差一个人,去唤他来比看,哄得尉迟进府,就把他拿住,要问他带剑入府谋刺之罪。那时节害了他性命,任你我施行!”英王说:“好计!”英王说:“我有一家将,其人中用。”齐王说:“着他出来,听我分付。”英王唤于文宝来至阁前,参见齐王。齐王说:“于文宝,大殿下说你伶俐,可替我干一件紧要的事。事成之后,重重赏你!”把卖剑的事,说与文宝。藏了宝剑,拴束停当,径来至尉迟门首,说与把门人:“你替我里面通报一声,说有乡亲相访。”门上人进府报知尉迟,尉迟说:“着进来!”文宝进入前厅,见了尉迟,通了乡贯,施礼已毕。尉迟问:“足下来此何干?”文宝说:“将军!下官因上司差来公干,途中缺欠盘费,止存一口祖遗宝剑,料无识者,特来献与将军,卖几贯钱做路费回去。”尉迟说:“取剑来我看!”文宝将剑递与尉迟,尉迟接剑在手,翻复看了一回,果然好剑!
锻就齐金楚铁,制成龙藻龟文。倚天羡三尺青萍,跃水夸七星紫电。光芒出匣惊神鬼,瑞焰凌空贯斗牛。
尉迟问:“你这剑要多少钱?”于文宝说:“祖遗之物,价值千贯。今遇穷途尴尬,但凭将军所赐。”尉迟说:“止值三百贯,因你客边,与五百贯钱。”于文宝说:“多感乡尊大德!”尉迟分付家童:“进内取五百贯钱与他,待一餐酒饭。”于文宝得了钱,拜谢尉迟出府,悄悄地径回东府,见英、齐二王,把卖剑事一一启复。齐王大喜,说:“于文宝,明日大殿下登位之日,尽有你的富贵!”又说:“明日差一个金牌舍人,到尉迟家里,只说东府殿下闻知你买得一口好剑,殿下也有口好剑,着你拿来比一比看。他决然拿来,待他进了府,就好安排他!”说话间天色已晚,鸦衔瞑色投林树,萤曳流光入草堂。英王排宴款待,分付近侍收拾书院,留三殿下安歇,抵足而眠。次日早晨,齐王令府内家将官校,俱埋伏在东府,分付管门军校:“待尉迟恭进了府,把殿门就关锁,不要放他出来!”一面差一个金牌舍人,附耳低言分付。金牌舍人说:“领旨!”趱离东府,径来至尉迟门首,说与军士:“你进去报说,东府金牌官在此?”军士报知尉迟,叫请进来。进入厅前,相见施礼。金牌舍人说:“东府殿下闻知将军买得一口好剑,殿下也有一口好剑,要比一比看,特差我请将军同到府走一遭。”尉迟是个刚直之人,也不推辞,连忙入内取了剑,同金牌舍人来至东府,直至殿前。舍人说:“将军在此等候,我进去通报。”舍人进里面一会,只见英王在左边廊下,踱将出来;齐王在右边廊下,踱将出来,问尉迟:“你在此做什么?”敬德连忙跪下,口称:“殿下!适蒙令旨召臣比剑,官校与臣同进府中,着臣在此伺候!”英王说:“拿剑来我看!”尉迟递上,英王接剑在手,口内说:“我府中岂没有好剑,却来取你的看?分明调谎!”尉迟恭说:“臣怎敢虚诳!见有金牌官校同臣进府,往里走去。”英王说:“可叫众官校出来,认哪一个来唤你!”只见两府将校,齐拥出来。齐王问:“尉迟!你认哪一个是?”尉迟看罢,说:“俱不是!”齐王说:“你这贼!你本等要行刺二王,故意巧言遮饰!”喝声:“拿下!”众将一齐动手,把敬德绑下,劈胸揪倒!当厅选下黄荆棍,上去梢来下整根。
两头验来无大小,中间粗细一般匀。
阃打百千王下令,贼臣带剑杀何人?
齐王说:“你这贼臣,快招认情罪,带剑进府,杀哪一个?”尉迟恭说:“分明殿下令旨,差官校取剑比看,同臣进府,并无杀害之心,虚情难认!”齐王说:“既不招,再打!”又是四十大棍。分付军校,把他锁禁后园,待奏过朝廷,再行区处。
次日,高祖设朝,闪过英、齐二王,叩头奏说:“昨日晚间,有尉迟恭带剑擅入王府,造意谋害,臣特奏闻!”高祖说:“吾儿!那敬德是直性之人,料无别意。况屡有大功,止可从轻发落。”二王听说大喜,辞高祖出朝。齐王说:“大哥!朝廷教你我从轻发落,消停煅炼此贼!”英、齐二王来到东府前殿坐下,分付官校,把油熬滚一锅,取黄麻鱼胶,放在油内,炸烂了,叫军士带尉迟恭过来。齐王说:“你招认杀害哪位皇子,免受刑法!”敬德口称:“冤屈!殿下明旨呼唤小臣,并无谋害情由!”齐王分付军校,将油内炸的胶麻,捞一块起来,搭在尉迟脊上,间一会搭一块,把尉迟脊背上、两腿,砌紧胶麻,分付抬放西廊。再停一个时辰,把尉迟抬过来又问。敬德说:“宁可杀了小臣,决不虚认!”英、齐二王分付:“把胶麻揭下来!”起初时热的,次后是冷的,连皮带肉都揭下了,把敬德满身揭得稀烂。齐王说:“且把这厮锁禁后园,消停再问。一日只与他一餐粗饭!”
话说李勣闻知敬德被陷,连忙来到天策府,见了秦王,将英、齐二王陷害敬德的事,细奏一遍。秦王大惊,问茂功:“怎生取救?”茂功说:“明日可差报马飞报朝廷,报延安郡梁师都改年建号称帝起兵。主公须奏请征讨,只说缺前部先锋将官,急宣尉迟,庶保无虞!”秦王准奏,茂功辞别出府,一壁厢秦王分付下报马。
次日,高祖设朝,值门官奏:“有报马等旨!”“宣至金銮殿!”高祖问:“哪里来的报马?”奏说:“臣是潼关盛彦师差来!今有延安梁师都称帝起兵,侵犯边境,特此奏闻圣上,伏乞发兵征讨!”高祖问:“两班文武,准领军征伐延安?”秦王出班奏道:“臣下延安征讨,只缺前部先锋将。”高祖问:“缺哪一员将官?”秦王说:“缺尉迟恭!”高祖问:“敬德哪里去了?”秦王说,“见被监禁在东府!”高祖说:“英、齐二人来奏朕,朕着他从轻发落,怎么还不曾放?”急传旨意,着近臣萧禹带金牌官校:“快到东府取尉迟恭,即赴军门听用!”不多时,把敬德取到驾前。高祖问:“怎么这个模样?”尉迟俯伏殿前道:“臣该万死!臣被齐王披麻拷讯,揭烂皮肉,不能朝拜,伏望宽恩赦宥!”高祖说:“这等狼狈,怎生上阵交锋?”秦王说:“不妨!臣自用医调治。”高祖说:“吾儿攻城掠地,凡百用心,战胜捷音,遣兵驰报!”秦王同敬德辞朝,下演武场整点人马。敬德把英、齐二王屈陷事情,备细启奏。秦王说:“可怜可恨!”急唤随军太医,好生调治,一面另拨船只,载尉迟于路将养,赶延安取齐。
有日,军至延安界口,屯下营寨。已过月余光景,那尉迟满身疮口,俱已平复,精神如旧,气力重添。一日,秦王升中军帐,聚下将佐。秦王说:“梁师都虽守一隅,无侵犯之意,今中原已靖,但卧榻之前,岂容他人鼾睡?兴师到此,必须剿除!今日谁发兵挑战?”敬德说:“臣领兵出阵!”秦王说:“你且多方将养几时!”敬德说:“臣身体痊愈,可以临阵!”连忙全装披挂,领一枝兵出营。来至延安城下,排开阵势,擂鼓鸣锣挑战。延安巡哨马,飞报入梁帝驾前。梁师都大恼,道:“李世民这厮,狂妄大甚!天下十有八九,尚不满意!我这里各守边疆,又不曾出兵侵扰,怎么恃强,擅敢领军犯境!”问众官:“谁领兵迎敌?”闪过左监军石世龙、右监军赵英二将,出班启奏:“臣等发兵交战!”梁师都说:“你二将不可轻敌!”石世龙说:“不须分付!”二将辞驾出朝,全装披挂,跨马擎刀,信炮三声,开放延安城,领兵拥出城来。门旗开处,二将纵马临阵。敬德喝一声:“来将通名!”二将说:“吾乃梁王驾下左右监军石世龙、赵英就是,你通名来!”敬德说:“无名小卒,谁与你通名!”战不上数合,赵英被敬德一鞭打于马下,石世龙大败入城。敬德砍倒帅旗,混杀梁朝人马,收军回营,见秦王献功。秦王大喜,说:“将军辛苦!回后营将养。”分付记功官记了功劳。话说石世龙逃进延安城,奏闻梁帝说:“那唐将骁勇无敌,不肯通名。
臣等交战,力不能胜。赵英阵亡,折了一支人马!”梁师都大恼:“待朕明日亲自出兵!”
次日,梁帝临朝,分付近侍备马,全装披挂。怎生打扮?
带一顶嵌玉金冠,披一领飞龙绣袍,贯一副鱼鳞金甲,系一条狮蛮銮带,穿一双鬃底战靴,擎一柄偃月钢刀,骑一匹黄骠骏马。
带领石世龙、杜宏道、黄全一干武将,二万雄兵,趱出延安城,直至唐营前,擂鼓鸣锣挑战。唐营巡哨马报入中军。茂功说:“他起倾国兵来,正好取他城池!”唤过程咬金、高士廉、侯君集,领一支人马,乘虚直捣,取了他城,附耳低言。众将说:“知道了!”刘弘基、唐俭、张公瑾领一支兵,抄出梁兵阵后埋状,断其归路。尉迟恭、殷开山、长孙顺德、段志玄出兵迎敌。秦叔宝与臣保主公督阵。调拨已毕,众将披挂完备,分头出兵不题。
且说敬德四将,拥奔阵前,各不通名,当场交战:春雷鼙鼓震,海沸骤锣鸣。征云黯黯,云笼獬豸狻猊;战纛飘飘,雾罩奔彪锦豹。一往一来,蛟龙戏水翻波;一撞一冲,猛虎爬山跳涧。
战不数合,敬德举手一鞭,把黄全打于马下。二将见打死黄全,拨马各自逃命,无心恋战,梁兵大乱。殷开山骤马赶上,斧劈杜宏道,长孙顺德刀砍石世龙。砍倒帅旗,混杀梁朝人马。直杀得层层尸首当尘卧,阵阵残红满地飘。大战一场,把人马斩尽,收兵回营。
且说高士廉、侯君集、程咬金拨数支冲锋勇士,架着云梯,直往城上走去。呐一声喊,杀散守城军士,带人马齐拥入城,焚烧宫殿,洗荡皇城。正是:一声炮打开门三军拥进,入延安施掳掠喊杀声频。
若大家若小户忙逃性命,弃家赀抛产业躲难潜身。
马上将执长刀砍开朱户,步随军提阔斧劈碎豪门。
一个个见楼梯纷纷直上,去翻箱并倒笼处处搜寻。
窃钗环包首饰何有遗类?抢珍珠争宝玉半点无存。
出门来有几个老僧买命,告将军发善愿救护残生。
众军士喝一声不容多说,为江山夺世界哪有慈心!
又几个女多娇手提钗钏,拜将军留吾命叠被铺衾。
众军人笑呵呵睁眉竖眼,说从军无限苦哪要成亲?
左手内接金银怀中揣了,右手内无情剑斩杀佳人!
你看贵贱乍逢兵火难,黎民重遇帝王恩。正洗荡间,秦王令旨已到:“不许掳掠财物、杀戮良民!违令者斩!”高士廉传令,收军出城,正遇刘弘基、张公瑾、唐俭众将,同回营接驾。进延安府坐下,挂榜安抚百姓,换了旗号。把绫锦缎帛金银,颁赐诸将,犒赏军士。着裴行俭留守延安。安抚已毕,一面传令起营回朝。军行古道,马走长途。有日回至长安大国,散了军士,各自回营。秦王径回天策府去。
次日,高祖视朝。带领众将入朝,朝拜已毕,秦王奏说:“臣托父皇洪福,征讨延安,擒斩梁师都,地方俱已宁静。”递上功劳簿。高祖大喜,把出征大小将士,尽行犒赏。众将谢恩。高祖说:“吾儿鞍马风霜,回天策府调养!”秦王辞驾出朝回府不题。闪过英、齐二王奏说:“尉迟恭向有持剑入府之罪,未经审结。今虽得功,岂容全恕?望乞父皇如今从轻发落,以警将来!”高祖准奏,传旨出朝:尉迟恭暂革兵务,贬皇庄闲住。尉迟领了旨意,径到天策府见秦王,说:“朝廷有旨,贬臣皇庄闲住,特辞主公!”秦王见说,眼中掉泪,道:“敬德!虽然奉旨而去,时常要来见我。凡事小心在意,恐生他变!”敬德说:“臣蒙主公大恩,怎忍背忘?今臣虽去,赤心图报,日夕在念。又蒙教论,敢不自检?”拜别秦王出府,收拾家眷,趱离长安,径往皇庄去了。正是:人生何异草头露,身世真如水上沤!
唐室英齐太不仁,屡谋秦邸害功臣。
古来恶积终须报,天意何曾助歹人?
第五十五回 寇蒲关突厥猖狂 诏皇庄敬德诈病
诗: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
孤山几处看烽火,战士连营候鼓鼙。
朔风吹叶雁门秋,万里烟尘昏戍楼。
征马长思青海上,胡笳夜听陇山头。
紫塞迢遥白鹭飞,春风时送马騑騑。
山连敕勒沙场远,峰断乌孙部落稀。
入幕陈琳能草檄,防秋季牧解乘机。
平生报国惟孤剑,不斩楼兰誓不归!
吟几句警世诗,说一回征番传。
话说突厥番王设朝,宣元帅铁木儿,盖天大王野仙朵颜秃欢铁邪、撒鸡不花上殿,说道:“大唐久许和亲,刘文靖这厮去后,沓无音信。你一干将官,可火速整点大军,便要征伐大唐去!差完颜赍书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二国,约同起兵。”完颜领旨出朝,径到二国见了番王,朝拜罢呈上书,陈奏约兵南侵之事。二国番王俱已允诺,即起倾国之兵,会同突厥铁木儿元帅、盖天大王野仙朵颜秃欢,起营南伐。三国合兵,兵势大振。
风旋羊角,地积黄沙。阴山浩浩发强兵,塞北滔滔兴人马。乌云万朵,旌旗飞汉黑飘摇;荷叶千池,毡笠舞风青荡漾。牛皮袋内,都弯龙脊虎弦弓;花豹囊中,尽插雕翎穿柳箭。人人威猛,背肥胸阔发垂肩;个个狰狞,鬼脸卷须深碧眼。扫帚刀,鱼肠刀,雪舞霜飘;狼牙棍,浑铁棍,腾蛇走蟒。鸦角枪,柳叶枪,银树千林;鸡心锤,熟铜锤,金星万点。番官头顶铁兜槊,将帅身披花锦绣。番卒戴的是皮盔皮帽,鞑兵穿的是皮甲皮衣。击的是铜腔鼙鼓,吹的是芦叶胡笳。海东青起隼鹰愁,豹子鸣时神鬼怕。人同豺虎,奔崖走陆似飞云;马赛蛟龙,过岭登山如电闪。正是雷部神霄离碧汉,九天恶曜下凡尘!
武德七年八月,大势番兵,云屯雾集,直杀进潼关,寇原州、忻州、幽州、缓州。边境急报军情,京师戒严。高祖视朝,宣秦王、齐王、李靖等,领兵御敌。秦王奏说:“父皇!急缺前部先锋!”高祖说:“将官俱在吾儿麾下,怎么急缺先锋?”秦王说:“如今出师,要通晓北人言语,识得北寇行藏的,才好去!”高祖说:“你保甚人可用?”秦王说:“除非尉迟恭,可灭北人!见今贬在皇庄闲住。”高祖传旨,就着秦王宣敬德听用。
秦王领旨辞朝,回天策府聚事厅坐下,唤过唐俭:“你可赍旨,即到皇庄宣召敬德,赴朝听用!”唐俭领旨上马就行,一程来至皇庄尉迟门首下马,说与管门童仆:“二殿下有令旨到!”家童进内损知。敬德道:“你去说我染病在床,不能迎接,请进卧房相见。”家童出外,请唐俭进入卧房。敬德说:“大人!贱疾在身,不能施礼!”唐俭问:“将军有何贵恙?”敬德说:“大人!我自离京来此,四肢无力,遍体顽麻,不能行动。”唐俭说:“主公思念将军,特差我来探望。不瞒将军说,今有突厥拥众南侵,势甚猖獗。二殿下领兵征伏,朝廷有旨,宣召将军复职讨虏!”尉迟说:“大人!不能够了!我在家行走,尚然不便,怎么去上阵交锋?”唐俭说:“将军!君子不念旧恶!只看主公金面,不可推辞!”尉迟说:“就是朝廷御驾来,我也去不成了!”唐俭再不敢言,辞别敬德,一骑马出皇庄,径回长安。灭策府见秦王,一一禀复。秦王问:“尉迟染病,怎么好?”茂功说:“不妨!再差梁建方一往。”话不絮繁,建方又去传宣,敬德又不就官职。建方回府禀复。秦王听说,忧煎方寸地,愁结两眉峰。茂功说:“主公不须忧虑,待臣自到皇庄,便知端的。”辞别秦王出府,带领医士二名。茂功俱分付停当,趱出长安,径往皇庄去了。
来至敬德门首下马,管门人役报知。尉迟分付家童说:“我染病不能远迎,请军师卧房相见!”家童请军师行至卧房,二医士在房外伺候。敬德说:“军师恕罪!贱疾不能行礼!”茂功说:“将军!你是四海驰名上将,不宜自损威风。我一路来,听得外边人笑话将军闻知突厥兵来,也惊得推病不出。我想将军盖世英雄,岂惧北人退缩?主公不信,特令我来看视将军,得何贵恙?”敬德说:“从我到皇庄,通体顽麻,手足酸软,不能行走。”茂功问:“曾用药调治么?”敬德说:“也曾服药,只是无效。”茂功说:“主公令旨,带二名国手医士,来看将军。”敬德说:“服药总亦无效,不必看罢。”茂功道:“说哪里话?自古道,是病服药。岂有勿药而能愈疾乎?如不用医治,有负主公大恩,杀我难去回话!”接医士进入卧房,上前把脉息诊了一回。医士说:“此位将军之病,因被披麻拷问,坏了筋骨,须用下针才好。”敬德问说:“什么针?”医士说:“是铁针!”敬德说:“拿来我看。”医士开箱,取出十数个长针来,俱有二三寸长,明晃晃烂银相似。敬德心下自想:“我本等没病,怎么好肉上倒教他种上许多针?”疾然手举竹节鞭,望空一扬,吓得医士退后不及。茂功说:“将军,恭喜好了!”敬德说:“我想唐高祖听信谗言,把我平昔汗马功劳,一旦弃为尘土,所以不愿为官。非强夸卖口,觑倾国之虏,如同儿戏!本待不去,感殿下宠恩,仰军师德望,何敢方命!”一面置酒管待,一面收拾行装宅眷已毕,各人上马扳鞍,离了皇庄,趱行前进。来至长安,径进天策府聚事厅朝贺。秦王分付众总管,收拾行装,明日早朝奏过父皇,出朝就要起兵。散了众将。
次日高祖临朝,秦王带领敬德入朝,朝拜已毕。秦王奏说:“奉旨宣召尉迟恭见驾!”高祖赐御酒三钟,复还旧职。敬德叩首谢恩。秦王辞朝下演武场:唐太子坐中军龙盘交椅,两边旁排列下虎将雄臣。
三十六正总管开疆展士,四十五散将士善武善文。
黄金甲烂银盔狮蛮宝带,嵌金蝉攒凤翅一撒红缨。
传将令点三军挑遴战士,聚雄师齐马队检点征人。
轰天炮振天锣三军起寨,角声鸣花鼓响将士抬营。
四帅帜五方旗如霞似锦,真武旗七星带北斗诸神。
遍野外似霜明枪刀闪闪,满空中如雪皎剑乾层层。
前哨马出辕营先行数里,选骑雄为后殿压阵监军。
翻路柳倒崖松群群马走,荡黄沙临紫塞队队军行。
哨马报道:“幽州城到了!”秦王传令安营。银山万叠,铁壁千重。屯下人马,埋锅造饭,扎垫军士,安歇一宵。次日,秦王升帐,聚下众将,商议出兵。李军师打发高士廉、程咬金出阵,秦叔宝、尉迟恭督阵策应。四将全装结束,领一支人马出营。阵势列成,擂鼓挑战。番家报马,报知番王。突厥差秃欢、野仙二将,领兵迎敌。“许输不许赢!只要哄唐将到燕山路来,就是你的功劳!”唤过盖天王铁邪,领一支弓手,伏于燕山左;撒鸡不花,领一支弓手,伏于燕山右。待唐将追赶来时,只听胡笳号响,两哨乱箭齐发。众将领人马出营。秃欢、野仙怎生打扮?
雉尾兜鍪,金银鼠袍,身披铠甲冷光飘。足穿四缝乌靴软,腰紧团花勒甲绦。骑赤电,跨黄骠,紫髯碧眼果英豪。流星锤似腾林蟒,丈二枪如掉尾蛟。
众番兵如飞似电,二骑马趱近前来,各不通名交战!
威风贯斗,恶过北海混波龙;杀气凌霄,猛胜南山白额虎。征人来往,乱纷纷电走星移;战马奔弛,烟喷喷扬尘播土。击雨敲风,锤打两泉鸣竹爆;遮云掩日,旗横四野伏龙惊。战不数合,秃欢野仙虚点一枪,拨转马就走。程咬金、高士廉随后追赶。直追至燕山,只听得一声号响,四下里闪出番兵,不知其数,各执弓弩,乱箭齐发。只见秦叔宝、尉迟恭骤马接应,杀透重围,救出程咬金、高士廉,径回唐营下马。见了秦王,叔宝把折兵之事启奏。秦王说:“待我明日亲自监阵,以观虚实!”晚景不题。
次日,秦王全副披挂,齐王元吉带领秦叔宝、尉迟恭、李靖、殷开山等众将保驾,领兵直至幽州城下。将欲动兵,往突厥营交战,不意颉利可汗率万余骑鞑兵,掩至城下。齐王大惊道:“二哥!虏势强盛,当避其锋!”秦王说:“三弟!你临阵如此畏缩,岂得成功!看吾独往!”带领众将并铁骑,驰诣虏阵。秦王厉声言曰:“大唐昔与可汗和亲,因刘文靖身故,所以迟延岁月;今正欲遣使完姻,何为负约,深入我地?吾秦王也,可汗能战,独出与吾一战!”又说:“突利尔国往日与我唐朝结盟,有急相救,今无故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秦王英气奋发,军士将欲前渡沟水交战。颉利见秦王轻出,又闻香火之言,心中疑突利与秦王有谋,乃引兵不战而退。于是秦王收兵还营。李靖说:“殿下!时值伙霖在迩,臣今见箕毕缠于太阴,是月必有大雨。今宜按兵不动,待臣建坛祷雨,点坏他的弓弩,就好破番人了。”传令各营总管,俱不许妄动,小心防备。发放已毕,李靖带梁建方并三千军士,来至西塞山,取坎宫黑土,筑起三级高台。台上扯起五方旗号,排列八门遁甲,周天星象,香炉净水,法剑神符。一切完备,李靖道扮登坛,披发仗剑,手捻法诀,口诵灵文。一连登坛三日,果是真天子百灵咸助,但见:天昏地暗,雾障云迷。巽二施威,盂婆震怒。雷电交驰,骤雨如注!
李靖登坛设意诚,焚香拜表动天庭。
乾坤黯黯云如墨,宇宙漾漾雾气昏。
碌碌满空雷电发,飘飘遍野飓风生。
掀翻北海临空泻,曳倒天河往下倾。
盈壑浸溪如浪涌,喷崖溜石似涛鸣。
采薪已断峰前路,栖亩空怀郭外林。
数日淋漓仍暴涨,连宵点滴又倾盆。
阴霾整下三旬雨,坏却千弓万弩输。
积雨催残龙角靶,连阴湿软虎弦筋。
雕弓开处丝弦缓,劲弩张时箭掉翎。
大唐皇帝多洪福,天意消沉鞑靼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或连朝澎雨,或数日潇疏。将月余光景,宛似霉点天气。秦王谓诸将曰:“虏寇所恃者,弓矢第一。今积雨多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折翼,吾兵以逸待劳。不乘此时出兵,更待何时!”李靖即时传令:“今夜月雨出师,去劫突厥之营!”秦叔宝、尉迟恭、殷开山、段志玄、程咬金、高士廉、薛万澈、裴仁基、侯君集、刘弘基等十员大将,带领三万铁骑,出其不意,四面去劫番营。一面差唐俭一骑马径往突利营去不题。且说叔宝带领军士,将及二更时分,冒雨出营,直至突厥营门。一声汛炮,府军四面杀进!
雨淋夜黑,不分南北东西;云暗天昏,哪辨高低上下?将军意急,怎施吕望六韬谋?士卒心忙,难用黄公三略法。番兵乱窜,连肩带背着心忙;鞑靼慌张,透肋穿胸遭利刃。败将如叶辞柯,人头似梨坠地。折弓断弩,荒郊内积草堆麻;坠戟抛戈,征道上残枝败竹。直杀碍阵阵寒风侵战袄,纷纷凉雨透征衣!
唐军乘黑夜,冒雨攻其无备,全师得胜,斩首万余级。突厥与众番将,连夜逃回本国。天色黎明,颉利探知突厥兵败,欲发兵与秦王交战,又被突利阻挡,因而遣突利见秦王请和亲。秦王许之。突利自誓,斩白马于城西,与秦王结为兄弟。秦王亦以恩抚之,相与结盟。各收兵自回本国。秦王安抚四邵百姓已毕,传令起兵回朝。
昨夜西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遗沙场匹马还。
第五十六回 事嫔妃英齐合谋 害秦王张尹设计
诗:深深翠竹映蝉娟,湘女梳妆立晓烟。
流水落花休怅望,舞衫歌扇是姻缘。
悄无人折休相妒,才有莺啼更可怜。
却忆东栏碧千叶,暖风香而为谁妍。——上桃花
青蚨飞绕半池莲,化作波心万点圆。
白水真人应爱宝,上清童子解留钱。
买空太液繁华梦,占断西湖富贵天。
一把藕丝穿不起,五铢衣冷碧波悬。——右荷钱
绿云丹脸水仙容,似与花王倾国同。
富贵不夸三月里,繁华偏闹九秋中。
根株肯历风霜后,颜色皆囚造化工。
疑是曲江开宴赏,玉人沉醉倚罗丛。——右芙蓉
消尽林端万点霞,丛丛红叶衬瑶华。
宝珠买断春前景,宫粉妆成雪里花。
余子竟传丹龟术,此身甘傍玉川家。
江头梅萼无颜色,何况溪边瑞草芽。——右山茶
题不尽花娇柳媚,且说起奸计狂谋。
话说秦王起兵回朝,有日兵至长安。钱粮兵刃俱上了库,军散回营。发放已毕,秦王驾回天策府。有长孙皇后迎接入宫,设宴庆贺。晚景不题。次日,高祖设朝,百官朝拜,愿期圣德同尧舜,四海苍生乐泰和。秦王出班叩头,将伐突厥战胜功绩,一一奏闻。高祖大喜,道:“吾儿勋业茂著,功德日隆,天下归心,皆汝所致,当为太子!”文武亦劝。秦王再三辞让不从。高祖赏劳出征将士已毕,退朝散了文武。高祖目建成沉溺酒色,元吉性多猜忌,有意将世民立为太子,代建成之位。建成闻知,心不自安,乃与元吉合谋,倾害秦王。曲意媚事高祖宠幸之妃,共相谮诉。
齐王一日摆驾到东府,直至阁子内坐下。齐王说:“大哥!近来秦王麾下见英王那干总管,比先愈加放肆,在街横行直撞,也不让皇亲皇子,全无君臣之礼,想起来皆因秦王过宠之故。你我如今去求张、尹二娘娘,定一计策,先害了秦王,以后那干人都伏你我使唤了!”英王说:“兄弟此言,正合我意。你我还备些珍宝之物,去见张、尹二娘娘方好。”即时准备嵌宝镶金珠翠饰物,把戗金龙盒盛了,着宫官捧执。英、齐二王出府。玉骢穿紫陌,骏马踏红尘。直至后宰门下马,到分宫楼。张、尹二娘娘正在宫内饮宴,宫官来报:“有英、齐二王,求见娘娘!”传旨请进来。二王行至宫中,见了二妃,以国礼相见。宫人把礼物捧进。二妃说:“你二位只这等来相见也罢,何必如此费心!”英、齐二王说:“娘娘!微薄礼仪,不成孝敬!”张、尹二妃就留定二王,共席而饮。酒至数巡,食过几味,二妃说:“二位殿下此来,必有话说!”英、齐二王说:“是有些不平之事,特来启奏娘娘。因秦王自矜证伐有功,妄自尊大;又纵容那干将士在外,擅作威福。见皇亲也不避,渺视国法,全无忌惮。况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成夺嫡之衅。我二人恐遭罗网,欲先下手,无计可施,特求娘娘谋策,要把秦王致于死地,祸患方除!”二妃说:“世民这贼,我正恼他!倚着父皇宠爱,见我们全不为礼。今在兄弟中,又骄矜谋夺,其祸叵测。我就定计断送世民!”英、齐二主说:“多谢娘娘垂盼。若得定计翦除,久后传位之日,必当尽心图报!”二妃说:“你二位放心!”四人传杯弄斝,眼去眉来。古云:酒能乱性,色惯迷人。起初尚循礼法,次后笑语欢呼,无所不至!
白玉盏中浮琥珀,黄金瓶贮洞庭春。
雕盘异果般般有,绮席珍馐件件新。
眼角流波原有意,眉梢暗蹙岂无因。
为头还序纲常礼,后失尊卑上下情。
建成执盏呼妃子,元吉擎杯唤爱卿。
不存正大欺君甚,乱法甘为鸟兽行!
武德七年,英、齐二王与张、尹二妃,乱宫淫媾。酒阑歌罢,二王告辞。二妃说:“本待留二位盘桓尽兴,恐你父皇驾到。二位暂且回宫,待我定计了当世民,那时节任意消遣!”二王别了二妃,趱出后宰门,上马扳鞍,一路交头接耳,欢天喜地。齐王说:“大哥好了!不久翦除世民,你我高枕无忧矣!”
不说英、齐二王回府。话说李淳风来至天策府见秦王,秦王问:“淳风,你此来必有话说!”李淳风说:“殿下!臣观钦天台,天策府有杀气动,主有飞横之灾,以此特来启奏。”秦王见说大惊道:“我常领大兵,各处征讨,龙潭虎窟,刀剑丛中,全没有伤害之事;今日安守在家,反云有奇祸,不识祸从何来?”李淳风说:“这灾祸起于骨肉,应在宫闱。若要保全无害,须得殿下出外躲避几时,其祸可以消灭。”秦王说:“既然回避可免,我明日奏过父王,只说河南有余党军兵作乱,我自领兵巡视河南,收伏余党,借此躲灾,不识能免否?”淳风说:“殿下若去,可保无虞!”
说罢淳风辞殿下,暂别阴阳有准人。
秦王定计收余党,要做潜身避难君。
拈指时光天又晚,金乌渐渐坠山林。
烟迷雾锁山川暗,风静云闲皓月升。
万籁无声人语寂,星移斗转子时辰。
三番难唱天将晓,又见扶桑出火轮。
次日,高祖设朝,文武朝贺已毕,闪过秦王叩头,奏道:“今有河南留守屈突通差人来报有余党军人作乱,劫杀乡镇黎民,请兵收捕!”高祖问:“什么余党军兵?”秦王说:“当初征河南王世充之时,四下逃窜军士,不守本分生理,今又聚成一块,都在榆窠园内作耗。”高祖问:“有多少贼寇?”秦王说:“约有二三万人。”高祖又问:“着谁收捕?”秦王说:“还是臣去!”高祖说:“疮疥之疾,何须吾儿亲临鞍马?”秦王说:“一则臣下河南安抚余党,二则把荒芜田地,空闲庄所,给散有功之臣。若更有余,着有司出榜,招抚流民居住耕种,好备国家税粮。”高祖说:“二者亦系紧要重务,吾儿即去调停!”秦王领旨出朝,带领众总管并护驾军士,趱离长安,径出潼关起行。话说元吉闻知秦王消息,来到东府见英王。元吉说:“大哥!今日秦王领军马下河南收余党叛军,并给散空闲田产。张、尹二娘娘还未知道,你我去知会一声,等她另行计较。”建成道:“说得是!”二人上马,径入后宰门,来到分宫楼。宫官报进,二妃请至宫内。英、齐二王说:“娘娘!秦王如今领兵下河南,收捕贼寇余党,并给散田产与功臣,特奏娘娘知道。”二妃说:“我的计策已定,这厮又有公干出外。你二人不必挂怀,定教世民丧在我手内。我要行事,不得相留,另日再会!”建成、元吉辞别二妃,出后宰门去。张、尹二妃分付宫官:“你去请张、尹二太师来!”宫官领旨就行。不多时,请二太师入宫。二妃说:“太师!我有话和你说。你明日早去见朝廷,称说,‘臣因年迈不便随朝,请给河南空闲宅院,养老居住,并荒废田地数顷,以资食用。’不可说我教你如此。朝廷倘准所奏,有圣旨与你,你且慢行,待我奏过朝廷,和你同往河南去。”太师说:“我知道了!”出了后宰门,径回私宅。
次日,高祖视朝,二太师当驾叩头,奏说:“陛下!臣因年老,随朝不便,闻知二殿下往河南给散田产,伏乞恩赐空闲宅院,养老居住;及有荒废田地,并拨数顷,以赡食用。臣等不胜感激!”高祖准奏,宣近侍官,取文房四宝过来。御笔一道旨意,付与二太师。太师叩头谢恩出朝。高祖退朝入宫。二妃迎接圣驾,金龙椅坐下。高祖说:“贤妃,你可知道二太师奏的事么?”二妃说:“臣妾不知!”高祖把二太师奏准的事,细说一番。二妃见说,连忙起身离坐,叩头谢恩。一面摆下御宴。饮宴之间,二妃起身,俯伏驾前。高祖问:“爱卿有何事奏?”二妃说:“父往河南,因念衰老,命如风烛,日夕未保。此一去相隔万水千山,一则臣妾有炷香愿,要到衡山酬答;二则送太师到河南,看一个下落。乞赐恩允!”高祖说:“妃嫔哪有擅离宫院之理?这事不准!”二妃起身坐下。又饮数巡之后,二妃又俯伏在驾前,奏说:“万岁!臣妾要往河南,未蒙赐准,但妾等所许衡山香愿,日久未酬,时形梦寐,恐生灾祸,不能久侍陛下。倘得同太师一往,一则仰答神灵之贶,二则周全父女之情,诚为两便。万乞圣慈怜准!”奏罢两泪交流,俯伏不起。高祖酒后,不觉为二妃巧言动情,就准奏。高祖说:“与你半千护卫军校,保驾出去。着宫官薛举跟随,一路上不许生事,扰害小民!”二妃谢了恩。次日高祖视朝: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坐引朝仪。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书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
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
张、尹二妃,各在宫中梳妆,收拾行李完备,齐至殿前辞驾。怎见得打扮齐整?
云髻挽凤冠翘珍珠璎珞,雾鬟编鸾钗亸紫玉鸦清。
金鍱■玉玲珑花花朵朵,玉叶丛金枝袅燕燕莺莺。
两耳坠八珠环桃腮掩映,双袖笼黄金钏玉臂光明。
穿一领茜红袍天花蜀锦,绣青鸾盘彩凤遍体销金。
百宝带束宫腰镶金嵌玉,织金襕妆五彩八幅湘裙。
孤山雪遥水莲兰心蕙性,凤头鞋笼玉笋微印香尘。
行金殿体轻盈麝兰风细,步瑶阶身袅娜环佩声清。
觑不尽一团娇沉鱼落雁,描不成千种俏闭月倾城。二妃来到驾前,花枝招展,绣带飘飘,拜辞高祖。高祖传旨:“令宫官薛举,带领着护卫军校保驾。一路小心,不许生事扰民。”宫官薛举辞别高祖出朝,趱齐军校。二妃上了凤辇鸾舆,径往河南去了。
世俗乖离实可羞,至亲手足起阴谋。
一朝遗臭千年笑,天理人伦扫地休!
卷八
诗:飞阁临冲支径穿,古坛风冷杏花然。
千门小雨钩廉外,青草群鹅染翰前。
春眼未成聊出浴,渔翁何事独鸣舷。
世情只觉沧洲好,白日懵懂醉看天。
野夫嗜酒爱风竹,日日茅堂坐翠阴。
独树山樱堪取醉,乍飞梁燕忽流音。
神游五岳佩真箓,龙卧一丘耽苦吟。
闲门草合断行迹,不到天涯春已深。
千章秀水云晶晶,城南草堂朱夏明。
桃花坞中游客散,龙女庙前湖水平。
落日风烟空惝恍,残春难恨剧纵横。
繁华过眼哪堪恋,骋望徒伤万古情。
官河一雨水添尺,河上园林花尽飞。
病客寻花脚无力,夕阳临水泪沾衣。
江湖落魄真耽酒,土木藏名自采薇。
怅望心期独不见,草堂明月待人归。
巢由洗耳虽堪慕,汤武征诛更不磨。
迄今追念英雄骨,试观唐史却如何?
第五十七回 二妃殴死有功臣 敬德武请皇国丈
话说张、尹二妃,同二太师,一路行程,来至潼关。有留守盛彦师闻报二妃下河南,口中自语:“太师出来,或有什么公干;二妃同往,却是何为?这是朝廷没主宰,劳民伤财!”说罢,连忙出关,迎接二妃、太师进关,前后厅堂坐下。盛彦师朝贺二妃已毕,却与二太师施礼。一壁厢摆下筵宴,前厅管待太师,后厅筵宴二妃。画屏结彩,翠袖笙歌,异果佳酿,奇馐美馔,金银器皿,争光曜日。酒饭数巡,食供几品,张太师说;“尹皇丈!盛彦师守备潼关,有这等富贵!待你我尚且如此,想娘娘席上,越发齐整了!你我进里面瞧一瞧。”二太师连忙起身离座,行进后厅,远观一观。自古说:钱财能使人心黑,惹起贪谋妒害情。宫官薛举奏说:“二位太师来了!”二妃问:“太师有什么话说?”太师说:“娘娘!我们如今到河南,少不得有皇亲、文武大臣来往,缺少酒席器皿,问盛彦师借用几桌,待回朝之日给还。”二妃着薛举唤盛彦师近前。盛彦师俯伏阶下,二妃分付:“今太师下河南公干,一路有皇亲国戚来往,问卿酒席器皿,暂借几桌,待事毕,回朝之日给还。”盛彦师奏说:“娘娘!这酒席器皿,非是臣自家之物。闻知娘娘驾到,于所属军民之家,借办来答应的。太师若借去了,军民不知,娘娘驾去后,来领器皿,臣将何钱粮抵补?倘朝廷差官察访,只道臣在任贪利剥民,罪不可逃,伏望娘娘慈谅!”二妃见说大恼:“这厮出言毁上,全不避忌!”喝令官校采下去,重责二十棍。一壁厢分付官校,收拾两处金银器皿,下了箱箧。二妃上了凤辇,二太师乘了大轿,带领护驾军士,离却潼关前去。盛彦师被责忿怒,连夜差快马,传报各处邻近所属州郡,又差人到河南秦王驾前启奏不题。
旦说二太师一路上混占庄田,遇着广大庄院,把小民逐出,或称张太师居住,或称尹皇丈养老;遇着好田地,就插下标竿,称说二太师要请佃,小民不许收花。逢州有州官接,逢县有县官迎。但迎接官员,要他办送千金,容他在任为官;如无,就诈传密旨,径自削职。行至陕州,有掌印官尧君素,出城迎接二妃、太师。前后厅堂坐下,尧君素朝拜二妃,施礼太师,两厅整置筵宴管待。席上都是细巧磁器,张太师说:“尹皇丈!尧君素轻慢你我,终不然娘娘席上也是这等?我们去试一瞧看,就说与娘娘知道。”二太师行进里面一瞧,对着二妃说:“尧君素实是轻慢你我,就如轻慢朝廷一般,须要从重惩治,以警将来!”二妃说:“正是!”唤薛举拿尧君素过来。尧君素俯伏阶下,二妃说:“你好生不敬上!怎么把磁瓦不堪器皿管待!”尧君素奏说:“臣蒙天恩,选任在此,奉职守法,止吃陕州一口水。百姓因历年兵火,财尽民穷,困苦已极,金银器皿,一时无处取办。伏望娘娘鉴谅,赦宥臣罪!”二妃大恼:“这厮巧言遮饰!”喝令官校采下去,重责一百棍。可怜把一个驾下功臣,轻意打死了!二妃分付趱驾前去,离了陕州,一路上恣行威福。
初向潼关行掳掠,才行陕地杀功臣。
混侵田土仍追券,强夺民居更用刑。
各地方军民,有被占了庄所的,有被占了田土的,成群聚众,都来至河南秦王驾前,负屈伸诉。秦王将各人状词收下,发放军民人等,各回原籍,候旨发落。
再说二太师来至河南道中,见所齐整庄院,太师说:“娘娘!这里倒好所庄院,不知是谁家?”二妃说:“你进去瞧看,如果中用,就要了他的。”二太师进入里面,不想是赵元王李孝恭的庄所。其日,世子李元戎偶在庄上。把门人喝一声:“文有文道,武有武道,闯不得王道!什么官这等大胆,擅入皇庄!”张、尹二太师大恼,喝令官校拿下。世子听得喧嚷,走将出来,官校认得是王子,谁敢动手?二太师自走近前,两下里互相结纽一番。管庄人役,恐伤犯王子,上前解散。二太师出庄去了。李元戎一骑马,径到秦王军门启奏。秦王说:“御弟!你且息怒,暂请回府。我也不知他到河南有什么公干,我待他进城,开读了旨意,再作区处。”李元戌辞驾出府去了。再说二妃驾进河南城,有留守屈突通,带领当该官吏,出城迎接二妃并二太师。接进王府衙门坐下,屈突通朝贺二妃已毕,转出前厅,与二太师施礼。摆列筵宴,俱用金漆,并铜锡器皿。屈突通知道一路来的消息,只着办事官听候,自避回府。二妃见了筵席器皿大恼,分付薛举:“拿留守官过来!”只见办事官俯伏答应:“掌印官目秦府军门,有紧急公务,回衙门去了!”二妃说:“快着官校拿来!”这里官校不曾走动,早有探事人飞报屈突通知道。屈突通分付左右,关了府门,潜到秦王驾前,一一奏诉。秦王说:“我知道了!”唤近侍官,取过一面虎头金牌。秦王举笔在手,上写着:“天策府令旨,禁约官校一应人等,不许擅进衙门生事搅扰;如违,绑赴军门取斩!”一壁厢旗牌官拿了金牌,悬挂河南府门首。一面二妃差官校拿屈突通,官校见了秦王令旨,谁敢拿人?各转王府,回覆去了。
且说秦王问众总管:“我要请张、尹二太师相会,就要问他河南公干的事情,谁去请好?”闪过马三保奏说:“臣去请!”秦王分付:“但凡言语,务要小心!”马三保说:“臣知道了!”出了帅府,一骑马径到王府门首下马,把请太师的话,说与官校。官校进殿禀说:“天策府差一员总管,来接二位皇亲!”太师起身行进后殿,问娘娘:“如今秦王差官来请,如今该去不该去?”二妃说:“你回复他不要去,说只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三令旨召!他若多言一声,就着官校一顿棍搌出府去!”太师转出前殿坐下,分付官校,唤天策府差来的总管进来。马三保来到殿前,见了太师施礼,口称:“奉秦王殿下令旨,差下官来请二位皇亲大人少叙。”张太师说:“我只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快回复去!”马三保说:“殿下与皇亲大人久别,特来奉请一面,幸勿见辞!”太师怒形于色,道:“我不奉召就罢,你怎么巧言多说?”喝官校拿下去,打二十大棍,搌出王府。马三保被责,径回帅府,启奏秦王。秦王说:“怎么我差去总管,擅自就打?多是言语中冒犯,以至于此!如今别差一员的当官去请!”闪过程咬金说:“臣敢去请!”秦王说:“你的性格也不纯善,只恐不会礼貌相请。”咬金说:“主公放心!臣去请得!”秦王分付:“切宜谨慎,不可造次!”
咬金出了帅府,上马扳鞍,径到王府衙门下马,说与把门官校:“里面去通报一声,说秦府殿下差官来请太师!”官校入府报知。太师说:“唤他进来!”咬金进入殿前,见了二太师,鞠躬施礼。张太师问说:“你是什么官?”咬金答应说:“下官是执金吾上将程咬金,奉二殿下令旨,差来奉请皇亲大人。殿下焚香恭候,伏惟降重!”太师说:“我是当今皇丈,只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请做什么?”咬金说:“殿下闻知二位皇丈到省,系唐室至亲,特来奉请,少叙片时,幸勿阻拒,下官候驾同往。”张太师大恼,喝:“官校拿下,着实捆打!”官校挥拳卷袖,正要动手,被咬金踊身往外就跑。跑得快,脊背上也着了几棍。跨上枣骝驹,连赠几鞭,径回帅府下马,一一奏闻。秦王说:“毕竟你冲撞皇亲,以致发怒!”又闪过尉迟恭说:“主公!程将军不会请客,臣却会请,一请就来!”
秦王说:“你的性气刚直,越发不妥。”敬德说:“臣文请也会,武请也会。”秦王问:“文请怎么?”敬德说:“臣去见了太师,先施礼,口称二位皇亲,殿下本当自来奉拜,军务烦冗,无暇趋教,特差某走请车驾,少叙衷曲,万惟降重!这便是文请。”秦王又问:“武请怎么?”敬德说:“武请不与他合气,但以礼文请不动,带了两条铁索,把他拴锁就走!”秦王说:“武请不好,只是文请。请来时,就背了宣匣来。”敬德说:“臣知道了!”心下自想:“虽是文请,还办个武请的意见!”取了两条铁索,藏在两只靴里,身边悬着鞭,暗暗带领半千围子手。敬德分付众军士:“我若与太师结纽之时,你把朝廷赐他的宣匣,背了先回。”众军士说:“知道了!”
敬德拴束整齐,跨上深乌马,摇鞭跳蹬,直至王府衙门下马,说与官校:“你进去通报一声,说天策府差官来请太师!”官校进前殿报知。二位太师说:“着他进来!”尉迟行进殿前,见了二太师,口称:“二位皇亲大人作揖!”张太师问说:“你是什么官?”敬德说:“吾乃定山河、兴社稷、昭武功、彰义勇、龙虎大将军,在朝为相,出朝为将,将相双全,出征挂先锋印,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二殿下本欲自来奉拜,因军务繁冗,不得亲诣。特着未将,来请二位皇丈过府一叙!”张太师说:“又非朝廷旨意,不去就罢了,有什么事情,三番五次来请!”敬德说:“殿下与国丈椒房至亲,因皇丈荣干到此,奉邀大驾,略叙阔情,何故反生嗔怪?”张、尹二太师大恼,拍案高声:“这厮言不避忌,好生无状!”喝令官校:“捆打一百棍!”官校齐拥近前,正要动手,被敬德身边掣出钢鞭,只听得连响三下,打死了三个官校。其余都吓得胆战心惊,远远都去躲避。二太师摩拳擦掌,喝骂尉迟!张尹太师心发怒,喝骂秦王麾下臣:“吾是当朝皇国丈,神尧有敕下西京。
只凭高祖皇宣敕,谁奉秦王令旨行!
黑贼枉叨唐爵禄,不识上下与君臣。
平欺国戚当何罪,打死官军法不轻!
回朝启奏神尧帝,枭首长安正典刑!”
敬德心下自想:“他口内虽骂,身子恰不走动;他若赶将下来,我才好动手。他不走动身,我先下手,就不该了。我如今也回骂他几句,拨得他的性发,定然赶下来,那其间,我就好拿他!”
敬德心焦发怒嗔,鞭稍指定骂皇亲:“家住邠州榆次县,勾栏瓦舍是家门。
全凭鼓板为活计,专靠吹弹过此生。
落胎赴集寻钱钞,怀抱■筝谒富门。
按时酒熟何曾饮?碗舀瓢盛背后吞。
自从盘古分天下,乐户何曾出好人!”
二太师说:“这贼!好生犯上无理!我是当朝国老,他怎么讦我的短处!不由人不恼。”连忙起身离座,卷袖挥拳,把敬德一把攥住。敬德说:“你要打谁!”一只手提住二人。敬德叫一声:“围子手进来!”众军士呐一声喊,齐拥进府,只背了宣匣就是。敬德放翻二太师,把尹太师踩在右足下,把张太师拿倒在地,将马鞭在两腿上,打了一回;换过尹太师,也打上一回。官校人等,远远的只睁着眼看,谁敢近前舍命?敬德靴里扯出铁索来,把二太师锁在马鞍鞒两边,上马径回帅府。下马离鞍,进府奏闻:“二太师文请不动,武请来了,锁在府门首伺候!”秦王连忙离座,走出帅府,分付旗牌官,快放了二太师。秦王说:“敬德!你这勇夫!我只着你以礼相请,谁教你用武粗卤?却令皇丈受惊!”分付旗牌:“把尉迟恭锁下!”秦王着近侍,替二太师整了衣冠,迎接讲武堂上,焚香结彩,开读旨意。
诏曰:褒崇戚畹,尊礼亲情。即以爵禄之荣,岂乏华居之显。兹旨二太师,年逾耋耄,义合安之。如河南有空余庄所,给与数间;无碍田地,量拨几顷。其便者听,如无另行酌处。不许乘机扰害百姓、官吏、军民人等,亦不许恃强侮慢,违者以罪罪之。故兹诏示,各宜知悉。武德七年三月 日敕秦王说:“我只道你有什么大公干到此,原来止要讨空余田地住宅,却怎么这等生事?朝廷旨意,不曾着你剥取民财,混占田土,违禁卖官,无故打死驾下有功之臣。我以礼差来请的官员,擅自捆打,罪恶多端,难以轻恕!”分付旗牌官放了尉迟恭,就着尉迟恭、程咬金二人,每人押一个,绕河南城,拉一遭转,送河南府监候。“待我回朝之日,奏与父皇知道!”正是人心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却是炉!有宫官薛举,奏闻张、尹二妃。二妃见说拿了二太师,即时带了薛举,并护驾亲军,不分晓夜,赶回长安,启奏高祖去了。秦王探知二妃离了河南,即差报马传报各地方:如张、尹二妃经过,掌印官不许私馈礼物,驿递量给供用,毋得奢费劳民!
莫说田园计久长,还存阴德是良方。
百年没后应难保,不属张郎属李郎。
第五十八回 二妃狐媚谮秦王 褚亮忠诚救太子
诗:三径履綦日绝,二桥舟楫人行。
别院海棠犹睡,小堂翡翠相迎。
双去双来燕子,自开自落桃花。
过客齐歌白苧,老夫不炼丹沙。
白云池上花发,青棠馆里莺啼。
载酒门无好事,逢春壁有新题。
淮浦春潮可渡,隋堤官柳成行。
日日莼丝入市,家家蚬斗堆墙。
春事已过九九,月闰更值三三。
芍药最宜江北,杜鹃不到淮南。
高塔亭亭送客,平湖淼淼连天。
柳外打鱼船去,花边沽酒旗悬。
扶老闲来矫首,如意倦即支颐。
小草终惭远志,名花羞对江蓠。
明日落花寒食,谁家芳草高楼。
楼上休吹玉笛,楼前正系兰舟。
暂停六字句,再说二妃词。
话说张、尹二妃,驾进长安大国,径入金銮宝殿,朝见高祖。
高祖临朝聚武文,多娇怀恨入金门。
安排巧语瞒天子,准备深谋害世民。
弄假成真生歹意,翻黄道黑起奸心。
衣冠不整参皇驾,环佩歪斜拜圣明。
一派妆成都是谎,两行珠泪落纷纷。
口衔青草权为粪,俯伏金阶头在尘。
神尧一见心中恼,怒发冲冠口咬唇。
随将手指偏妃骂:“贱妾如何敢不仁?
万里江山吾做主,看承你做御夫人。
不行正道胡为事,对众当朝辱朕身!”
二妃说:“万岁冤屈!妾等送父到河南,遇着秦王世民,仿学炀帝狗行,要行奸骗妾身。妾等力拒得脱,以此生情殴打二太师。现将国老监禁河南,又令州县减削御用廪给夫马。妾等惧势,私走回朝。”高祖说:“吾儿正大光明,岂失人伦?想你们去到河南,他军情事冗,有失迎接,你故意胡言乱奏!”二妃说:“世民非止乱伦,他如今外托御寇之名,内总兵权,实欲篡夺宝位!”
张尹二妃呼万岁,刁心诬罔奏明君:“妾身实有沉冤枉,面泣金銮诉事因。
领诏辞朝离帝辇,蒙恩同父下西京。
行程去至河南路,正撞冤家李世民。
待学前朝无道主,持刀奸骗女钗裙。
嗔奴不从翻寻衅,架祸监收二老臣。
珠翠凤冠全弃掷,锦绒彩服尽凋零。
整闹一宵甘罢手,笑杀河南一郡民。
兵权势重难当抵,私自逃灾到此存。
州县哪容供廪给?驿亭谁许妾容身?
我皇不与奴做主,负屈衔冤告甚人!”
高祖初时不准,次后被二妃巧语花言,泪流细奏。高祖说:“爱卿回宫,朕知道了!”高祖暗想:“近来隋炀帝果有此事,想世民一时欲心蒙蔽,效禽兽所为,亦未可知!”问文武班齐未齐,押班大使奏:“班齐了!”高祖说:“百官听寡人宣旨,今有秦王世民不道,着台官修诏,快下河南问罪!”连问数声,没人答应。高祖分付近侍:“取文房四宝来,待寡人亲修诏书!”下河南要杀世民!
高祖金銮骂世民:“不仁贼子敢欺君!
宫中张尹吾妃嫔,怎起邪淫犯上心?
周诛管蔡监殷叛,汉杀淮王造反臣。
战国乱伦书芾建,春秋悖逆罪由生。
近时炀帝荒淫甚,死后人间骂丑名。
逆理欺天情怎恕?乱伦灭纪罪非轻!”
急诏台官离帝辇,忙差褚亮下西京。
承宣勘问虚真事,得实须教便杀身!
唐高祖修下十款诏书,着近侍官斋诏,发与西台御史褚亮。侍臣领了诏旨出朝,径到西台御史衙门。褚亮闻知,同众官迎接圣旨,当堂焚香开读。诏曰:朕闻周公诛管、蔡以存周,文帝杀淮南而安汉。晋献公杀申生,楚平王诛芾建。考古王侯,行事可证,盖以纲常伦理,风化攸关,国家典刑,安危所系也。近者张、尹二妃,同随皇亲,前往河南公干,衅起秦王世民,恃功肆志,纵欲荒淫,弃灭伦常,吓奸不遂,欺殴国老,监禁河南。又令经行地方,减刻廪给。朕何负焉?敕御史褚亮,速下河南,好生勘问施行。如或违避,与世民同罪!宜体朕心,故兹诏示。
武德七年月日褚亮读罢诏书,说:“列位同僚,想秦王东征西讨,四海臣服,创立洪基,功盖天下,岂有此情?这还是弟兄中,见他功高望重,心不自安,反生猜忌,与后宫合谋诬陷情由。如刑及秦王,人心愤激,刀兵就起,国祚不延矣!我想十款诏,俱是重情,如今直须舍死,去谏朝廷!”即刻除去冠袍带笏,把右手提着,左手擎着诏书,径赴朝堂见帝。昔贤观此,有诗赞曰:挺生唐室褚忠良,切谏神尧分所当。
千载不磨刚劲气,太虚日月共争光。褚亮入了朝门,不候宣诏,直奔金銮宝殿,把朝服冠带,纳在御前,一只手拿着诏书,叩头俯伏殿阶。高祖问褚亮:“你风魔了?却是酒醉了?”褚亮奏说:“臣也不风魔,也不酒醉!”高祖说:“若不患风被酒,如何这等形状?紊乱朝仪!”褚亮说:“臣怎敢失君臣之礼?因主上绝父子之情!”褚亮临朝不顾身,忘生舍死谏明君。
手中执简擎袍笏,不整衣冠跣足行。
无俟神尧高祖诏,佯狂直赴紫金门。
非干臣把朝仪紊,只为君忘父子情。
陛下不慈臣逆旨,皇朝失政外邦轻。
秦王有甚迷天罪,我主亲修杀子文?
高祖说:“既如此,取诏来看,哪一款不合律例,只要改了便罢!”侍臣取诏,放在龙案上。高祖展开,就问褚亮:“周公诛管蔡还是兄杀弟,我如今父杀子,怎么倒不该?”褚亮说:“兄杀弟,自有理说!
一款周公诛管蔡,听臣仔细说原因。
昔日文王生十子,武王相继管乾坤。
武王晏驾身亡后,幼子成王未长成。
周公怀抱临天下,每日朝中聚武文。
管蔡生心谋篡位,反将恶语谤忠臣。
周公遣将东征后,管蔡遭诛四海宁。
忠孝两全唐太子,有功无过李储君。
秦王难比周朝事,此理应该抹诏文!”
褚亮说;“武王驾崩,成王年方五岁,亲叔周公辅佐,负扆以朝诸侯。
周公之弟管叔、蔡叔,反造流言访讪,与纣王子武庚谋叛。周公东征,戮武庚,诛管、蔡,以安社稷。我主又非周公辅侄,秦王又非管、蔡谋反,事各不同,今请旨削之!”高祖准奏,举笔在手,涂抹一款。“第二款,乃是汉文帝杀淮南王,也是兄杀弟,这事怎么讲解?”
“二款汉朝书史册,位传文帝治乾坤。
文帝原为薄后子,本与淮王一母生。
可奈淮王生恶意,要图社稷暗招军。
帝遣武臣周亚夫,生擒不斩重亲恩。
淮王得赦仍谋反,两度连擒自丧身。
秦王不与淮王等,比律应难出诏文!
“昔日淮王贪横无厌,要谋篡弑。文帝遣周亚夫擒回,念手足至情,赦之还国。岂料淮王仍前谋逆,方捕斩之。文帝亦亲亲重义,释弟一次。秦王不比淮王谋反,合行赦宥!”高祖准奏,举笔又涂抹一款。“第三款,晋献公杀申生,这是父杀子,此款该如律了!”褚亮说:“容臣奏闻!
战国献公因失政,骊姬得宠蓄狼心。
齐姜正后遭幽死,世子申生重耳存。
骊氏僭后生二子,顿将恶意害申生。
故教致奠齐姜墓,祭毕还将胙荐明。
岂值献公时出猎,骊姬致毒胙中存。
公返宰人来上胙,骊氏言当试后吞。
浇地火喷食犬死,献公怒欲杀申生。
申生受赐甘心死,重耳逃生竟出奔。秦王并没嫌疑事,此诏何曾合律文?“晋献公无道,宠爱骊姬,而废正后齐姜。又欲以奚齐代申生,骊姬佯誉世子,而阴使人谮之,欲立其子奚齐。其后骊姬假称献公梦见齐姜,命申生往祭其母于曲沃。申生奉胙于献公,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于胙内。二日后公归,宰人上胙,献公将享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从远来,宜试之!’浇地地喷,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而言曰,‘世子何忍也?以老父曾不能待,而欲弑之,况他人乎?妾愿子母避之他国,毋徒为所鱼肉也!’献公信谗言而赐申生死,重耳遂出奔。我主是当今尧舜之君,岂似献公宠嬖绝父子之伦?秦王又无致胙之衅,推情当赦!”高祖准奏,举笔在手,又涂抹一款。“第四款乃楚平王诛芾建,也是父杀子,其故可细说来!”
“臣闻列国春秋传,楚帝原无杀子情。
昔日平王生芾建,东宫太子号迎春。
定婚秦国无祥女,无忌谗邪作聘臣。
因与东宫怀旧恨,暗将从嫁配储君。
无祥进入昭阳殿,反向君王献美嫔。
当夜察知秦帝女,平王要斩乱伦人。
无忌巧言能惑主,纳为妃子在宫门。
当朝主辅知详细,伍相怀忠敢谏争。
良言不听翻嗔怒,大鼎烹油杀谏臣。
伍员避难吴邦去,芾建逃殃郑国存。
壮志伍员兵破楚,鞭尸剖腹祭亲坟。
亡家败国因贪色,芾建舍冤楚帝昏。
秦王怎比春秋事?此理皆难合诏文!
当时楚平王不曾杀芾建太子,因聘秦国无祥公主,与芾建成婚,那谗臣费无忌,反将无祥公主进与楚平王。平王翁婚儿妇,后来贬子休妻,芾建死于郑国。我主是贤圣之君,秦王是兴唐之主,情事不同,乞恩并赦!”高祖举笔,又涂抹一款。高祖说:“这四款既不合律就罢了,还有六款违法之事,也该问罪!”褚亮奏说:“陛下!古语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宜深信!这六款容臣并奏圣闻。
太子功高不妄尊,秉公奉法岂胡行?
仁慈焉肯欺皇丈?正大何曾效乱淫!一自隋亡兵火起,干戈四海不安宁。
起义河西诛乱贼,次征霍县净烟尘。
西征李轨平仁杲,李密遭诛涧内倾。
智赚武周降敬德,王充朱灿并生擒。
南征萧铣平吴楚,翦灭师都沈法兴。
牛口峪擒窦建德,虎牢关破夏王兵。
饶州追斩刘黑闼,福定中山揽俊英。
数年渴饮刀头血,几载辛成汗马勋。
只为皇亲离洛蕊,故违诏旨害苍生。
卖官占业贪财宝,擅杀清廉驾下臣。
百姓受冤君不理,后宫虚语反为真。
我皇莫听阴谋计,睿圣休忘父子恩。中原寇盗初宁静,还有番王寇普门。只怕嫔妃难靖乱,秦王永保大唐兴!”
满朝文武都倾听,八位三台尽动情。
高祖点头呼孝宰:“恕卿无罪寡人昏!”
遂良抹诏都依奏,青史留传可古名!
高祖听罢,俱允所奏,赦宥秦王世民,旌赏褚亮缎锦。褚亮仍复冠带叩头,朝拜谢恩。高祖袍袖一展,群臣皆散。驾转后宫。方喜金銮直谏功初立,谁想凤阁阴谋计又生!
母保曾参事不差,角弓错认酒中蛇。
马援无心收薏苡,广平有意付梅花。
脱尘饭甑非偷饭,纳履瓜田岂盗瓜?
世间多少街冤事,何况区区隔绛纱!
第五十九回 裴文靖私换药酒 唐秦王明挂玉带
诗:补天豪气已消磨,成就人间好事多。
正统再更新日月,大明重整旧山河。
功超吕望扶周室,策迈张良散楚歌。
今日辞朝臣去也,白云影里笑呵呵。
当时忠义冠群公,死后英魂直上通。
荒草含悲秋雨下,杜鹃啼血夕阳中。
经邦事业千年制,盖世声名一日功。
炳炳封章隆庙祀,行人谁不仰高风!
诗谈肃愍褒封日,词整秦王受谮时。
话说高祖驾回后宫,有张、尹二妃迎接入宫,金交椅坐下。二妃问说:“万岁!今日差什么官,下河南杀世民去?”高祖说:“朕发西台御史褚亮勘问,他在朕驾前,保世民有功无过,忠孝两全,分剖诏书,尽皆赦宥!”二妃见说,眼中掉泪:“我主!褚亮保世民征讨贼寇,是他的功劳,他受天策府荣显也够了;如今持刃逼奸,臣妾不从,殴辱皇丈,见监禁河南狱内,怎么说有功无过?那褚亮明是欺君罔上,伏惟鉴察!”高祖说:“不难!朕明日别差官下河南,赐朝典与世民。世民若赴朝典,见他忠孝两全;如有违忤,当以不孝定罪!”二妃见说,万千之喜,一壁厢摆下御宴。饮宴之间,二妃问:“万岁!明日差官,带什么法物下河南?”高祖说:“用弓弦、药酒、短刀。”二妃说:“够了!”谈话之间,不觉天色已晚。
霞飞日坠暮烟生,风寂云间月正明。
天上银河清有影,人间万籁寂无声。
烧残宝鸭炉中火,翦尽盘龙架下灯。
欢娱梦觉巫山杳,绛帻鸡人报晓鸣。
次日早晨,高祖驾离宫门,二妃手扯御袍:“万岁!不要失忘朝典之事!”高祖说:“朕知道了!”宫官簇拥,来到金銮殿坐下。
建章宫漏尽,文武聚岩廊。
香雾笼金殿,红云捧玉皇。
百官拜舞已毕,高祖传旨:“着金牌官校,快到河南府取张尹二太师,驰驿还朝!”金牌官校领了旨意,径往河南去了不题。高祖对众文武说:“昨日褚亮保奏世民功劳事业,是实不虚;若说忠孝两全,殊为夸诞!如今还差的当官一员,带三般刑法下河南。如违旨意,问以不孝之罪!”众官见说,面面相看,口中自语:“昨日已皆赦宥,如何今日重新翻款?又是酒色昏迷,后宫谗谮!”没一人答应。高祖连问数声:“谁往河南,赍朝典与世民去?”闪过裴文靖叩头:“臣领旨去!”高祖说:“裴文靖!你此去秦王如不赴朝典,朕还要依律问罪!”
裴文靖领了旨意出朝,带了跟随人役,上马扳鞍,径出长安城去了。有盛彦师出关迎接,进了帅府,与裴文靖施礼而坐。盛彦师把张、尹二太师的过犯,细说了一遍。裴文靖说:“盛大人!你府内有佳酿,见惠一瓶,与我服药。”盛彦师说:“有!”即时着家童取了一尊陈酒,送与裴文靖。文靖辞别盛彦师,出了潼关,前来至馆驿中歇下。候夜阑人静,裴文靖撮土拈香,祷告天地,拆开御封,将酒倾泼在地。只见火焰纷纷,砖石爆裂。裴文靖将瓶涤洗干净,换了好酒,照旧用了御封。
到次日早晨,裴文靖离了馆驿,正行不数十里之地,恰好遇着秦王领兵回朝。裴文靖说与前哨马:“你去通报殿下知道,说朝廷有旨意来!”报马报入中军。秦王传令住了军,带领众总管,把圣旨接进馆驿。焚香朝拜已毕,裴文靖参见秦王。秦王问:“朝廷有何紧急公干来此?”裴文靖说:“有张尹二宫,回朝诬奏殿下,持刀吓奸不从,殴辱皇丈。朝廷亲修十款诏书,着褚亮下河南问罪。褚亮面折廷诤,保殿下有功无过,忠孝两全,分剖十款诏书。万岁依准所奏,尽皆赦宥。次日,朝廷重复翻款,不知有何缘故,说殿下功劳虽有,不曾尽孝。如今差臣将三件朝典来,如殿下违忤旨意,回朝问以不孝之罪!”秦王问:“哪三件法物?”裴文靖说:“是弓弦、药酒、短刀!”秦王心下自想:“我欲待取弓弦自缢而死,不免带索拖绳;欲赴短刀,又做无头之鬼;只是吃药酒罢!”有殷开山、高士廉、长孙无忌奏说:“殿下!昔日秦始皇驾崩之时,奸臣赵高与李斯合谋,颁矫诏,赐剑杀太子扶苏,扶苏受剑即欲自杀,大将蒙恬奏说,‘殿下不可轻信,其间必有诈谋!且回朝面见朝廷,奏诉明白,那时节受死也甘心,岂可为权奸愚弄!’扶苏不听蒙恬谏言,取剑自刎而亡,果被奸臣谋害。后人至今哀之。有胡曾诗证。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树边时。
至今谷口泉声咽,犹似当时恨李斯!
今主公功盖天下,以孝义自处,反受冤诬,天理何在?如今且还朝见了万岁,折证明白,那时节便赴朝典,也死得正大光明!”秦王说:“哪有此理!古语云,君要臣死,臣若不死为不忠;父要子亡,子若不亡为不孝!你众官替我世民做一个明辅就罢了。取酒过来!”裴文靖双手递上。秦王接酒在手,祝告天地。
太子擎杯在手,储君祷告穹苍:虚空神圣,监察衷肠,秦王世民,岂敢乖违伦理,紊乱纲常?父听谮言颁药酒,子当尽孝亲尝。拜天地今朝受死,日月自昭彰!
祷告已毕,把酒一饮而尽。半晌之间,端然无事。众总管望空合掌说:“天理昭然!”秦王说:“拿酒来,再饮一杯!”众总管上前,夺住了杯,说:“主公!一钟与百钟同,即此就饮,已见孝心,何必再吃!”裴文靖微微冷笑。秦王问:“裴文靖!你笑些什么?”文靖说:“主公!臣该万死!朝廷法物俱是真的,主公若赴朝典,就要损却龙体。臣知主公受诬,以此换过了朝廷药酒!”秦王说:“呀!这个我却不知道!朝廷法物,也不该你私换!”叫旗牌官,把裴文靖姑锁回朝,请旨定夺。传令起兵,三声信炮,趱离馆驿。后面一伙军民人等,都背着黄本,尽是被二太师混占庄田的,随着秦王驾,同上长安启奏高祖。
话不重叠,有日秦王驾进长安城,军散回营,带领众总管入朝,朝拜高祖。秦王奏说:“父皇差裴文靖赐朝典与世民,臣奉上命,取药酒就饮,不损微命。原来是裴文靖私换过的,如今锁回朝见。”高祖说:“拥进来!”把裴文靖拥到驾前俯伏。高祖问:“你怎么违朕诏旨,私换药酒?”裴文靖叩头说;“臣该万死不辞!臣想三般法物,俱是真的,殿下如赴朝典,就要丧却真命。况秦府殿下,功德隆盛,内外归心,倘然屈陷朝典,万世洪基,倚谁戡定?臣以此私换药酒,试看殿下忠孝之心真假。殿下迎接旨意,也不辨曲直,取酒就饮,其忠孝之心,如青天白日,无毫发可议!臣今违忤陛下旨意,甘受典刑,九泉瞑目,臣得其死所矣!”高祖说:“放了裴文靖,赦免本罪!吾见世民一体供明。”秦王与裴文靖俱当驾谢恩。
秦王奏说:“父皇着二太师下河南,有甚么公干?”高祖说:“他来奏朕,年老随朝不便,要讨河南空闲庄田,耕种养老,别没有什么事情。”秦王说:“他不遵圣旨,在潼关恣取百姓酒席金银器皿,于路卖官,夺占庄田,无故殴死功臣。父皇不信,见有各府州县军民人等,俱在朝门等旨,面君奏诉!”高祖说:“只接本进来罢!”传旨出朝,本如雨点乱递进朝,叠满龙案,个个俱奏二太师的过犯。高祖看罢略节情由,俱发与当驾郑善果:“你领旨意,到河南地方安民,把二太师混占的庄田等产,俱要逐一查明,给还原主!”郑善果领了旨意出朝,分付众百姓,各回本地方伺候。众百姓听见发放,各散回原籍去了。郑善果往河南给还庄产,安民不题。高祖把张、尹二太师,谪为长安税课司大使。传旨已毕,散了文武,驾回万花殿,不进西宫。高祖闲坐自想:“吾见世民从起义兵,受了多少风霜辛苦,创就洪基,我父子一门,见成安享富贵,屡被谗言哄奏,险些儿把他来坏了!”郁闷在心,染病在万花殿。秦王因父不安,就不回天策府,每日在万花殿亲自煎汤进药,不离左右,伏侍高祖。朝来暮去,整守七日光阴。高祖病体痊可,与秦王说:“吾儿!你连日辛苦!我身体已好,你且回天策府将养去!”秦王领了父皇旨意,辞驾出宫。
高祖含嗔病染身,万花殿内少宫嫔。
秦王每日煎汤药,伏侍生龙长凤人。
整守七朝皇病可,帝令太子转宫门。
储君辞父离皇殿,正值瑶天皓月明。
凤目仰观神宿位,龙睛遥视紫薇星。
逍遥举步投前进,忽听笙歌绕禁门。
秦王行至分宫楼,只听得弹筝拨阮,舞袖歌喉。秦王心中自想:“父皇病体才好,是哪一宫,不念君父之疾,忘背朝廷,擅动音乐?”
父病在宫还未愈,何人欢饮竟忘君。
听来却是西宫里,笑语声喧恣意行。
秦王划破纱窗看,观见无端四个人。
张尹二妃排喜宴,建成元吉饮杯巡。
并肩促膝无高下,谑语胡言乱大伦。
秦王一见心中恼,意下踌躇自忖论。
待叫恐防难见面,含容实是败人伦。
父皇若奏愁添病,恨杀冤家怎处分?
秦王伫足想了一会,解下腰间玉带,挂在宫门上,待他明日见了,只教他改过前非也罢。
腰间解下白玉带,挂在蟠龙彩凤门。
举步自回西府去,五更钟动又天明。
龙楼拆散鸳鸯侣,凤阁分开比翼群。
两个娘娘忙打扮,一双太子整衣襟。
二人相别离宫院,开放金钉玉户门。
猛见雕龙白玉带,谁知西府殿中珍。
建成唬得痴呆了,元吉无言半晌昏。
张尹二妃微微笑:“二王你且放宽心,自须稳便回王府,我到朝前见主人!”二妃送别英、齐二王,进入宫内,把玉带边镶,割断了几处,商议停当,径来到万花殿,启奏高祖。
两个娘娘离凤辇,万花殿内见明君。
高祖开言时启问:“二卿到此有何因?”
张尹二妃流痛泪,花言巧语对皇论:“秦王昨夜更深后,醉闯西宫戏妾门!”
高祖说:“你又来胡奏!朕染病在此,秦王日夜不离左右侍奉,朕今小愈,见他连日辛苦,令他回宫将养,去时才近黄昏,怎么说更深大醉闯宫?他却在何处吃酒来?这事分明又是诬陷他!”二妃说:“我主!妾等拿住了秦王,要与他同来见驾,奈力不能及,被他挣脱去了,只把他玉带夺下,在此为证!”“若是我王全不信,秦王玉带现今存!”
金盘托过白玉带,高祖观瞻疑且嗔:本欲不听妃子语,缘何此带在他门?
冤家岂不循伦理,肯学荒淫无道君!
高祖说:“这事真有蹊跷!我待信了,去时才晚,又没酒;待不信,这玉带从何而来?”难以定夺,着近侍官传旨,到西台御史衙门,令萧瑀、褚亮、张道源等,公同会问秦王闯宫情由,明白奏闻。萧瑀等领了旨意,同进衙门会问。褚亮摆下香案,供着圣旨,请秦五朝香案跪着。萧瑀、褚亮、张道源站在两边,问说:“殿下!闯宫之事有无?”秦王正色,欲言又止。萧瑀说:“殿下!如今只具个略节情由,待臣等好复圣上!”秦王说:“取纸笔过来。”侍臣捧过纸笔。秦王止写下“家丑”二字,放在香案上。褚亮请过圣旨,送秦王出了朝门。萧瑀、褚亮、张道源同进朝门,直至金銮宝殿,见了高祖递上具由。高祖看罢问说:“怎么是‘家丑’二字?”萧瑀说:“古云,家丑不可外扬。但禁宫之事,臣等不敢与闻;秦府奉万岁旨意,不敢明言,又不敢分辨。实无闯宫情由,合从宽宥!”高祖说:“依卿所奏,赦免秦王!”传旨退朝,散了文武。
神尧无法处诸男,致使同胞怨恨衔。
既晓秦王存孝义,如何屡听二妃谗?
第六十回 烧夜香秦王明祷告 遣刺客元吉暗行谋
词:扰扰劳生,待足何时是足?据素性,随家丰俭,何劳拘束。得意浓时休进步,提防世事多翻覆。等闲白了少年头,空碌碌。谁不愿千钟粟?谁不爱黄金屋?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身心多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不须采药往蓬莱,但寡欲。
休题论俗闲词赋,再整伤伦古传文。
话说秦王,自从二妃诳奏妄诬,高祖怀疑之后,闷闷在宫,每日只在西书院内,观二典三谟。一日寝睡间,却得南柯一梦。梦至荒郊旷野,只见亡人死马,不知其数,向秦王伸冤啼哭。秦王梦中惊醒,问宫官什么时候。宫官答应说,“三更时分。”秦王分付记着天明圆梦。到了次日,秦王升聚事堂坐下,召李淳风近前。秦王说:“我夜来三更时分,梦中行至旷野荒郊,有许多亡人死马,围住我啼哭伸冤,不知主凶主吉?我想起来还是不祥之兆。”李淳风说:“不妨!这是主公东荡西除,南征北讨,杀戮生灵,冤魂相聚,无依无倚,以此形于梦寐,迁善则吉。”秦王说:“我知道了!”散却宫官,分付近侍:“打扫花园洁净,准备香案,停当来启。”不多时,宫官来奏:“香案俱已完备!”秦王斋戒沐浴,换了素袍,来至后花园内焚香,祷告天地,许下一百夜香愿,祈保寝睡安宁,免见凶魂惊恐。立愿已毕,径进西书院安歇,不进宫中。每日至晚,后花园焚香不提。
话说齐王元吉,一日驾到东府,来见英王说:“大哥!秦王自从回来,闻知每日在后花园烧夜香,不知他压镇朝廷,也不知压镇你我?明日是秦王诞辰,你我准备礼物,去他府中庆贺。大哥府内,有伶俐家将带一员,暗藏利刃,到他府中。饮酒之间,大哥开言,要看他的花园,多带些人役进去,着家将暗躲园中,待秦王出来焚香之时,乘机行刺。家将越墙而回,岂能干涉你我?他日大哥登位,安如泰山!”建成大喜,说:“三弟好计!事果得成,我登位之后,就传与三弟。我府内家将中有宇文宝,可以重用。”即忙宣宇文宝至殿,参见齐王。齐王备细分付。宇文宝说:“臣知道了!”一壁厢齐王辞别英王回府去了。宇文宝打磨利刃,准备不题。
不觉天色已晚,雾烟迷古道,星月满瑶空。次日早晨,高祖设朝已毕,英、齐二王上殿奏说:“今日是二哥寿诞,臣兄弟聊备礼仪,到二哥府中欢庆一日,特奏闻父皇!”高祖宣秦王近前道:“你大哥与元吉,今日到你府中庆寿,欢乐一日。”秦王奏说:“父皇!今日正值母难之日,不忍宴饮欢乐!”高祖说:“吾儿不要推辞!”着驸马柴绍监筵主席。四人辞驾出朝,来至天策府,下马离鞍,行至前殿,施礼坐下。一壁厢筵席齐备。但见:麝兰喷宝鼎,仙乐彻云衢。妖娆翠袖品笙■,浅斟低唱;袅娜红裙供玉斝,妙舞清歌。美馔奇羞仙子府,珍羞异品帝皇家。
酒饮十巡,食供百味。齐王说:“二哥!大哥喜的是花木山水,把席面移进花园中如何?”秦王说:“屡因征讨在外,不曾葺理花木,无甚整齐。”齐王说:“无过适兴而已,何妨?”秦王即时分付宫官,打扫花园,整置席面,在百花亭上。不多时,宫官来奏:“花园收拾齐备了!”四人起身离座,带了众官校,俱进花园,周围观看。只见:凿池浚沼,叠石移山。艳丛丛有千品奇花,翠郁郁植多般异木。峰峦缥缈,不夸金谷风流。台榭参差,端胜华林景致。地连岛屿烟霞外,花映楼台锦绣中。看罢花园景致,来到百花亭内,锦墩坐下,四人开怀宴饮。那宇文宝寻一个隐身之所藏过了。英、齐二王是有心之人,饮不至醉;柴驸马尽情而饮,酩酊大醉,坐立不安。秦王说:“呀!驸马醉了!着宫官快扶向西书省安歇。”天色已晚,英、齐二王起身辞回。秦王送出前殿,各人手执玉斝,又饮三巡。英、齐二王相别去了,秦王散了众总管。
竟日御筵歌舞罢,酒阑人散各归门。
鼓打三更三点正,秦王思把夜香焚。
香汤沐浴重冠整,遍体龙袍别样新。
不用嫔妃和彩女,烧香只带二童跟。
龙行虎步投前进,直至花园里面存。
沉香桌放黄金鼎,白玉盘盛紫绛真。
虔告上苍尊王帝,端非为己保荣名。
专祈父皇增福寿,君正臣贤四海宁。
张尹二妃同善念,侍皇同享百年春。
保兄建成常安乐,齐王元吉少灾迍。
年丰国泰民生乐,万里江山让二人。
分明天意,祝告之间,把宇文宝凶恶念头,化作良善心肠。那宇文宝听见秦王祷告,都是忠孝之言,心下自想:“秦王这等有仁有义,教我怎么下手?不如投首了罢!”
正是秦王祝语罢,花阴深处闪来人。
一条大汉提钢剑,凛凛身躯八尺盈。
月下秦王呼:“壮士!你今到此为何因?”
宇文近前抄定手:“殿下千秋听诉闻。
臣是东宫宇文宝,英齐令旨谨遵行。
暗留臣在花园内,要刺秦王殿下身。
适听拈香祝告语,声声孝义尽忠心。
愚臣不忍伤王命,当驾真情剖诉明。
殿下早朝如奏帝,臣宁甘罪奏朝廷!”
秦王当时呼:“壮士!何似专诸事必成?
聂政毁形甘自刎,吉平三拷不扳人。
略将近日家邦事,说与将军仔细听。
隋亡四海刀兵起,数载勤劳为救民。
困来曾枕鞍鞒卧,渴饮刀头血水津。
化家为国俱荣显,反害同胞共母人?
今朝我死犹余事,万里江山不太平!
细想一番谁不是,皇天后土自分明!”
真心说透无遮隐,文宝心中暗忖论:若还不杀秦王去,难见英齐二主人。
不如舍死全忠义,手举纯钢剑似银。
花园自刎宇文宝,万古流传作话名。
秦王说:“宇文宝空把一命丧却!谁替你凌烟阁上标名,丹凤楼前画影?”秦王转身来到前殿,唤值宿总管过来,分付把园内尸首,撩出墙去,此事不要外面声扬。分付已毕,秦王自回西书院安歇。次日早晨,众总管俱至天策府伺候。秦王进朝,个个交头接耳,说昨夜主公险些儿被刺客杀了,天幸此贼自刎而亡!那柴驸马夜来醉酒,睡在西书院,直至五更,方才酒醒。起来也要去赶早朝,听见众总管丛着说话,连忙闪在背后。听众人说罢,便走出来问众总管:“说什么话?”众总管说:“皇亲大人!我们不说甚的。”驸马说:“我才听见说,二殿下险些儿被刺客杀了,这是怎么?”众总管只得把实情说与驸马。“因主公分付,不许声扬于外,以此不敢就言!”驸马见说大惊:“朝廷旨意,着我监筵主席,若非天佑,如杀了秦王,我也有罪了!”且说高祖设朝已毕,各人按住不题,百官朝散。那英齐二王,出了朝门,并驾而行。齐王说:“大哥!想是夜来不曾动手?”建成说:“或因夜来,吃了荤酒,不去降香?且看今夜消息。”二王分别,各回府去不题。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将有半月光景,一日,英、齐二王相会,齐王说:“大哥!想是宇文宝这贼,投首了秦王,就在他府中过活了?事又不成,反被他识破你我的勾当!如今也说不得好歹,再寻个计较,杀了他,才得安稳。不然,反要被他谋害!”说罢,各转王府去了。
话说平阳公主,一日宫官进午膳,公主分付宫官,去请驸马来食膳。不多时,驸马进宫,与公主坐下,饮膳已毕,公主问:“驸马!闻知建成、元吉,常要谋害秦王,这一向没有什么事么?”驸马把英、齐二王,遣宇文宝刺秦王的话,细说一遍。公主问:“你曾奏闻朝廷么?”驸马说:“因秦王分付,不许传言于外,所以不曾奏闻。”公主说:“父皇着你监筵主席,也恐弟兄有意外之事。若坏了秦王,家国皆休,怎么半月前的事,隐藏不奏?”那公主桃腮喷火,杏眼圆睁,连忙打扮齐整,带了彩女宫娥,自到金銮宝殿,奏高祖去。只听金钏响,玉环鸣,值官大使吆喝:“近侍回避,公主上殿!”直到驾前,花枝招展,绣带飘扬。朝拜已毕,高祖问:“孩儿有何事奏?”公主说:“有不平之事,特来奏知父皇!”
凤语茑声呼万岁,直言正色见明君:“因家突有不平事,特到金銮奏父闻。
一母胞生人四个,本来同气共枝生。
竟忘手足天伦重,反起贪谋妒害心。
父在金銮为帝主,建成守阙正储君。
受封元吉齐王府,女为公主步金门。
满门大小俱荣显,皆仗秦王创业成。
万里江山才一统,人心不足起谋争。
自从武德六年事,张尹英齐乱大伦。
私通宫掖真禽兽,笑杀群僚武共文。
女不对皇言此事,朝中谁敢再开唇?
近来数事皇知否?驸马监筵是证盟。
前遇秦王华诞日,故将羊酒贺生辰。
英齐暗带宇文宝,隐匿花园杀世民。
暗室亏心天早鉴,贼徒投首自亡身。
骨肉相残邦不幸,父皇决断这桩因。
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治其家怎治民?”
公主诉罢衷肠话,高祖听言反怪嗔!
高祖说:“前日朕差驸马监筵,既有此事,缘何不来奏朕?况世民又没有此话来奏朕,你自回宫去,朕还要察访!”公主辞父回宫,一口不平之气,染病在宫。高祖闻知公主染病,着张、尹二妃探望。公主闻知,分付宫娥:“闭了宫门,不许放二妃进宫。你说我病忌生人,免见罢!”公主才闻发怒嗔,忙呼彩监共宫人:“腰拴上了金钉户,休放偏妃到寝门。
我今染病因闲气,恨杀冤家是你身。
我本金枝皇帝女,不比红尘下贱人。
■炫裙钗忘礼义,朝晨送旧暮迎新。
妖狐枉把金笼罩,养杀终无报主恩。
埋怨内臣裴副监,晋阳宫里献佳人。
自从张尹为妃后,蛊惑吾皇半世昏。
人皮裹着飞禽性,粉面包藏野兽心。
无耻丧心来探我,从今不与再相亲!”
二妃被公主数落一场,心中大恼,喝令宫娥,把砖石乱打宫门,也把公主毁骂一番。
人怨语高声彻外,不妨惊动二妃身。
急呼彩女砖抛户,忙唤宫娥瓦击门:“父皇着我来相望,何故无由毁骂人?
四人俱是同娘养,偏你如何向世民?
巧语花言贪宝贝,翻黄道黑爱金银。
挑唆兄弟伤仁义,搬调宫闱乱礼伦。
不记三从遵女训,全忘四德失闺箴。
孽口恶言污蔑我,有朝报应祸临身!
自从今日分颜后,再不将身踩你门!”
数落一番回宫去,公主心头忿不平。
公主郁病在宫。一日,与驸马说:“可着宫官,到天策府请秦王来见我,自有话说!”宫官径到天策府,见了秦王,启奏来意。秦王见说,也不摆驾,上马就行,径入后宰门,进宫见了驸马、公主,施礼坐下。公主说:“秦王!请你来别无话说,有几件紧要之物,交付与你,日月龙凤袄、山河社稷裙、赐斩偏妃剑、金镶传国玺。你收回去,送与长孙娘娘,待朝阳掌印之日取用。今建成、元吉与后宫合谋,觊觎宝位,不时设谋妒害。虽有天理,百凡也自要小心!我病体若好,凡事还有主持;恐天命不常,免被他人窃取!所以请你来,把镇国之宝,交付收藏。”一壁厢宫官进膳。驸马与秦王饮宴已毕,秦王辞谢公主、驸马出宫。宫官捧了御用之宝,跟随秦王,径回天策府不题。悼古伤今涕泪流,同胞手足反成仇。
如何薄俗轻仁义,却把天伦扫地休!
第六十一回 唐太子赴筵中毒酒 孙真人降世献仙丹
诗:新辟高斋看杏花,一枝篱外特天邪。
朝来强忍春寒立,笑杀司空表圣家。
静春堂上画迟迟,一树生红照酒后。
入手风光须爱惜,莫教轻到褪芳时。
小榻支颐向日眠,维摩老去不参禅。
正怜觉性浑无着,花外一声金馨圆。
仙翁今年八十强,神楼遥望隔华阳。
杏花香底长生酒,更祝春风六万场。
园囿杏花吟处好,古今兴废说来真。
话说终南太白山,有一隐仙,姓孙名思邈,乃京兆府华原县人。自言开皇辛酉年生,周宣帝时隐于终南太白山内修炼,曾救东海龙王二太子,龙王以奇珍异宝相谢,先生尽皆不受,止受一部龙宫海上仙方,回生起死,普救世人。那先生果有仙风道骨:仙风楚楚,道貌堂堂。颜如美玉映丹砂,目似秋波涵碧甸。头戴乌巾,脑后两条纱羽带;身披鹤氅,腰围双股紫丝条。炼丹点汞,丹成白日任飞升;服气餐霞,身等后天常不老。每游阆苑方壶景,曾授龙宫海藏书。
那先生身伴,常跟一童子,明眸皓齿,绿鬓朱颜。身穿青布袍,头挽双丫髻,丰神俊雅,相貌端严,无半点尘俗之气。那先生尝养一只臭狸,出入背负药囊。怎见得?
雷声电目,钩爪锯牙。锦斑斑点墨妆文,威凛凛生风骇兽。豹变文章原有种,鲸吞意气本来雄。
仙山仙境,那先生住的终南五台太白,果然一派仙景!怎见得?
堆蓝叠翠,接汉凌云。千重兀突似龙蟠,万仞峥嵘如虎踞。深红淡白,岩前花蕊吐清香;结蟒盘虬,洞口藤萝垂嫩绿。看猿猴摘果上高枝,觑糜鹿寻花穿野径。听万壑松风,玩云中流水。朝云出岫,峰恋面面起岚光;晓日悬空,崖岫层层凝紫翠。金芝烨烨神仙境,瑶草茸茸羽士家。
那先生有日乘云游宇宙,或时骑兽走郊原,专一济人利物。不题孙思邈先生高致,再说唐高祖驾设早朝。
晓鸡声里曙光浮,阊阖齐开拜冕旒。
霭霭祥云扶丽日,巍巍凤阁对龙楼。
百官朝拜已毕,班部中闪过淮安王李神通:“启奏陛下!自从秦府殿下数年在外,征讨列国,功成奏凯还朝,匆匆失礼,不曾称觞相贺。臣明日薄设于家,奉邀秦府殿下,清谈一日。请英、齐二王相陪。臣特预奏陛下。”英、齐二王当驾奏说:“父皇!明日正是皇叔寿诞,我弟兄们合该备礼庆贺!”高祖说:“吾儿道得是!”李神通说:“本为二殿下贺功,终不然为自己祝寿!再不要提别的话,聊表微情而已!”高祖说:“御弟言之有理!明日当令三个孩儿,走领高情!”高祖袍袖一展,散了文武。且说英齐二王,同回至东府商议。齐王说:“大哥!明日皇叔府内,饮酒中间,你可先起身,问皇叔借一杯酒,替秦王庆功。头一杯秦王断然不饮,要让皇叔,第二杯秦王才饮。等他饮了,我也起身借酒庆功。他初次必让皇叔,二次定让大哥。大哥饮了他的,第三次秦王必然自饮。我暗将指甲内,放些鸩毒在酒中,待秦王吃下去,死在皇叔府中,也不干你我之罪!”建成说:“三弟奇谋妙算!不可走漏消息!”说罢二王相别。元吉自回府中去了。霎时间,日坠烟浮四望迷,画堂金屋绣帘垂。
漏声频趱银壶箭,窗外梅花月影移。
次日高祖设朝,聚下文武,传旨当驾官:“准备金缎羊酒礼物,着三位殿下,同赴淮安王府庆贺寿诞!”三王辞驾出朝。秦王带了敬德保驾。三王摆列銮驾,径至淮府,下马离鞍。有淮安王出府迎接,进前殿施礼而坐。三王把朝廷赐来的礼物献上,李神通分付官校收了礼物,一壁厢排下御宴。翠袖红裙列管弦,八珍异品尚方传。
不同世上三公府,别是人间一洞天。
传杯进斝,妙舞娇歌。酒饮数巡,食供几味。英王起身出席说:“我今日借皇叔一杯酒,庆贺二弟。明日家下敬修脯醴,奉屈皇叔、二弟、三弟少叙,焚香拱候,幸惟惠然!”筛下一杯,奉敬秦王。秦王将酒转敬皇叔,第二杯秦王方才自饮。饮罢,齐王元吉起身出席说:“我小弟也借皇叔一杯酒,奉敬二哥!”黄金瓶内斟琼液,白玉杯中泛紫霞。双手奉敬秦王。秦王起身,转敬了皇叔;这一次却让英王。英王接过酒就饮。齐王又筛下一杯,把指甲内藏的鸩毒,弹在酒内,递与秦王。秦王不知就里,接过酒,一饮而尽。霎时间,只觉得:油煎肺腑,火烈肝肠。七窍内血涌津流,遍体上浮青胀紫。阳间失却擎天柱,地府新收架海梁!秦王一时中鸩毒而死,倒在殿上。吓得李神通魂不附体,连忙起身,走出外面,分付:“尉迟恭!你替我管着府门,不要放了英、齐二王出去,待我去奏朝廷知道!”淮安王不整衣冠,上马扳鞍,径到东华朝前下马。也不候圣旨宣诏,直至金銮宝殿,启奏高祖道:“我皇!祸事到了!臣奏过圣上,特请三位殿下饮酒,不料英、齐二人设谋,暗带鸩毒,下在酒中。秦王一时间中毒而死,特来奔奏陛下,速行解救方好!”
高祖见说,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也不管文武班齐否,也不摆驾,唤近侍备马来。上了龙驹,就出朝门,径到淮安王府殿上。分付旗牌官校,即把英齐二王,送刑部羁候。近前看见秦王,七窍内虽流鲜血,两眼还睁开看人。但张着口,不能言语。高祖两手抱定秦王,放声大哭。众文武奏说:“万岁!且清回避,恐中酒毒之气!”高祖分付官校:“快把殿下抬回天策府去!”一面着近侍官,速写皇榜张挂云阳闹市,及各城门晓谕,不拘仕宦经商,军民人等,如有救得秦王者,官封一品,禄赐千钟。一面召医官看视。高祖守着秦王,捶胸跺足,痛哭号天!
唐高祖痛伤情悲号太子,忆安邦思定国两泪纷纷。
想昔日在邠州初当起义,募雄兵招虎将聚集豪英。
西河郡斩德儒先诛首恶,擒老生平霍县重奠乾坤。
隋恭帝见吾儿功劳浩大,把江山亲禅受让父为君。
擒仁果下河南削平五国,斩武周诛黑闼净扫烟尘。
虎牢关破夏兵六十余万,剿师都收萧铣翦灭奸人。
普天下起兵戈六十四处,十八家称帝号虎斗龙争。除草寇灭强兵勋劳盖世,历风霜经汗马功著边庭。功不伐劳不矜安居秦府,弟和兄忍下得鸩毒亡身。
花世界锦江山何人掌管?吐蕃侵群寇起谁领三军?
唐高祖哭多时天愁地惨,长孙妃啼不住月暗星昏。
左壁厢正丢下奉琼思爱,右壁厢单抛弃敬德情深。
金口内顿喷来烟云霭霭,玉枕边频流出血水津津。
不提高祖烦恼,且说孙思邈先生云游,恰好来到大国长安。闻知唐秦王中毒,径来到天策府,收了榜文,说与官校:“你去通报,说我终南山孙思邈,来救殿下!”官校忙入聚事堂奏闻。高祖听奏,急令宣至驾前。朝拜已毕,高祖问:“先生!不幸吾儿中鸩毒而死,久闻大名,能起死回生,今天幸得遇,望先生速施神术,救拔吾儿,自当厚报!”思邈闻说:“不知殿下饥时中毒?却是饱后中毒?”淮安王说:“饮酒一会了才中毒,还是饱上。”孙思邈说:“既是饱上中毒,不妨,臣要奏过万岁,赦了英、齐二王,方才救得秦王;若不准赦,臣却难救!”高祖说:“他二人造意下的鸩毒,谋杀秦王,罪恶已极,怎么饶得?”孙思邈说:“万岁!臣乃修道之人,只解济人刊物,救困扶危。终不然救活一位殿下,倒坏了二位王子?臣若救都救,不救都不救,不要灭了臣的道心!”高祖准奏,传旨:“放了英、齐二王,姑从宽赦,各宜修省改悔!”
且说思邈先生,囊中取出一丸半红半白的药来,那金丹能起死,妙药果回生。九转工夫就,腾云上玉京。灵丹用水磨化,倾在秦王口中。不够一个时辰,秦王似梦方觉,如醉初醒。真魂才返体,精魄又归元。又吃上一服,神舒气爽,站将起来,近前朝见高祖。高祖问:“吾儿!你知道什么原故,朕今自到这里?”秦王说:“世民只晓得在皇叔家中饮酒,不知道别的事情。”高祖又问:“吾儿!眼前的人,都认得么?”秦王道:“只有这位先生不曾相会。”高祖把前项中毒的话,说与秦王。秦王连忙起身,谢了孙思邈先生。高祖见救活了秦王,不胜之喜,传旨起驾回朝。进升金銮宝殿坐下,聚了文武两班,宣孙思邈近前,高祖封官赠职。思邈说:“万岁!臣乃物外之人,为官何用?”高祖问:“你家中还有何人?可宣来就职。”孙思邈说:“俗家许久没有人了。”高祖说:“活命之恩,将何报谢先生?”分付当驾官:“取金银缎帛,玉带蟒衣颁赐,以尽朕心!”孙思邈说:“臣归隐山林,饥餐松柏,渴饮涧泉,布袍草履,寒暑全无。惟知花开为春,叶落为秋,不记人间甲子。臣受恩赐,留与何人?”高祖说:“既这等,封为妙应真人!”孙思邈叩头谢恩。一壁厢传旨,着光禄司设宴。光华玉屑雕胡饭,细缕香芹碧涧羹,享贺真人。那真人不餐烟火之物,朝廷旨意,只得虚领。筵宴已毕,真人辞驾,要归山去。高祖说:“不敢久留!”着文武大臣,远送出城。百官送出长安十里长亭,真人打个稽首,道:“列位大人!不劳远送,我小道就此拜别了!”那真人驾一道祥云,冉冉腾空而去。
建成元吉太无情,屡起阴谋杀世民。
湛湛青天难隐蔽,直交玄武箭亡身。
第六十二回 程咬金打散文学馆 尉迟恭大闹税课司
诗: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画漏长。
云鬓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裤金人捧御床。
忆昔明皇初御天,玉车频此驻神仙。
龙盘藻井喷红艳,兽坐金床吐碧烟。
门外笙歌岐薛醉,月中台榭后妃眠。
自从戎马生河洛,深锁蓬莱二十年。
贤愚赞罢宜收韵,故事开谈再整新。
孙真人去后,百官都转长安。天色已晚,各回府去不题。话说齐王元吉,一日到东府见英王。齐王说:“有一桩事,特来与大哥商议。你看如今往往来来,都是天策府的总管,你我两府,并没一个好将官。欲要招贤纳士,又恐被那干人打搅。你我明日去奏父皇,只说天策府内众总管,因屡立战功,俱嫌官卑职小。本该升擢,奈律例不通。今国家承平之日,不通经律,难以居上治民,要将天策府聚事堂,改建为文学馆,翰林院推选两员文学高的为师。却把那干将都拘束于馆内,攻习三年,待书律精通之日,才好量才升擢。那其间,任你我招贤纳士,延揽英豪,久后省得无人辅佐!”英王说:“三弟言之有理!明日早晨,我就与你去奏父皇。”齐王说罢起身,辞别英王,径回府去了。不觉天色已晚,一宵晚景不题。
且说次日,唐高祖驾设早朝,只见:宫草霏霏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文武朝贺已毕,闪英、齐二王出班,当驾前奏说:“父皇!今有秦王麾下众总管,因在边久立功勋,不曾加官进秩,声扬于外。臣恐众心有变,特此奏闻。”高祖说:“原该加增爵禄。”英、齐二王说:“父皇!那一干将,久习战阵兵韬,不省治民吏事,怎么就好升擢?如今且将天策府聚事堂,暂改为文学馆,点选四员翰林官,才高望重者为师,着众总管俱赴馆内,攻习经书律令,限三年为卒。待他文法通晓,方可擢用。”高祖准奏即宣秦王上殿。高祖说:“吾儿!你麾下众总管,朕想有功之臣,俱该不次升用。但恐不谙经律,难以治民。且将聚事堂,改为文学馆,选几员翰林院官为师,限众将在馆中攻习三年,待文法通晓,才好升擢。”秦王领旨辞朝,回到天策府坐下,诏十八学士近前。哪十八学士?
王府记室三员: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
文学二员:褚亮、姚思濂。
主簿一员:李玄道。
谘议典签一员:苏勖。
参军三员:蔡允恭、颜相时、薛元敬。
军谘祭酒一员:苏世长。
天策府从事中郎一员:于志宁。
记室一员:薛收。
国子助教三员: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仓曹一员:李守素。
宋州总管府户曹一员:许敬宗。
众学士都到天策府聚事堂,参见秦王。秦王说:“今朝廷颁旨,要将众总管升擢外任治民。因不通文法,暂将聚事堂改为文学馆,择师讲解,三年为止。今着房玄龄、虞世南、姚思濂、孔颖达四人为师长,众总管俱赴文学馆攻习。”自古道:幼而学,壮而行。那幼年间,曾攻书的,欢喜观看者,不过二十余人;自幼演习武艺,熟闲弓马的,懒去讲习者,倒有五十余人。勉强存馆支吾,每日只说兵法,东边打一拳,西边踢一脚,沸沸吟吟,言语中有几个知道理、守法度的说:“这是讲文之所,非是演武场,怎么不遵规矩?”有尉迟恭、程咬金说:“分明是天罗地网之门!什么叫做文学馆!”
元吉英王用计深,奏开文学禁功臣。
潜收总管攻条律,拘束英雄诵鲁论。
叔宝定方皆锐志,士廉唐俭亦潜心。
长孙无忌知坟典,公瑾开山识古今。
敬德挥拳操战法,咬金拽袖演兵文。
馆中不习亲民事,终日纷纷说战征。
不提众总管之事,却说英、齐二王,一日朝贺高祖已毕,当驾启奏:“臣两府缺少家将人役,今要招募将士,特来奏闻父皇!”高祖准奏:“吾儿任便招募!”英、齐二王大喜,辞驾出朝,各回本府。门首都扯起招贤旗号,选募武艺精熟骁勇之士。半月之间,两府聚下二三百壮士。
不提英齐二王招募,再说文学馆中,程咬金一日与尉迟恭商议说:“我们在馆日久,郁闷无聊,暂出外面闲耍一回去。”二人起身,往外就走。秦叔宝瞧见,想:“这两个勇夫,又惹祸去了!”叔宝问说:“你二人哪里去?”咬金说:“秦大人!我二人郁闷日久,到街坊消遣,片时就回。”叔宝说:“朝廷旨意,三年不许出文学馆门。今止一月光景,你们就要出外闲走,朝廷知道,只道主公管束不严。且不要去!”二人不听叔宝谏阻,大跨步出府去了。咬金与敬德同行,却往税课司门首经过,正遇张、尹二太师收税钞。只见众多客商,口出怨言。敬德站住问说:“你这干人,为何在此报怨?”众客商说:“小人们是过往客商,有货俱各报官纳税,本官贪利剥民,称兑银两,加二增耗,尤自不足,阻掯文票,不即打发,有误众商程期,以此众人心下报怨。”敬德近前来,手指二太师道:“你这两个贼,怎么不改前非,仍旧在此剥取民财?”那二太师见敬德在众客商面前毁骂,怒气填胸,就把案上砚台,双手掇起,望敬德劈脸打来。敬德闪一闪,舒过手,攥住二太师,劈脸几拳,打翻在地。程咬金假意上前劝解,与敬德走了。
来至云阳闹市,咬金说:“我们到酒馆中耍一耍去!”二人同进一座酒馆,只见各坐头上人都坐满了,饮酒狂歌酣唱,掷色猜枚。敬德说,“程将军!这干是什么人?见我们来,公然不站起身?”咬金说:“大人!管他什么人,只是打才怕,料然不是你我之辈!”敬德问:“你们都是什么人?”坐中有人答应说:“吾等是英、齐二府新招的勇士。”程咬金说:“我们在唐朝随着秦府殿下,东征西讨,数年汗马功劳,尚然只如此,你们新招的勇士,就这等轰轰烈烈,狐假虎威!”那咬金挥拳就打。
手开如铁扇,拳起似飞轮。
打倒称雄士,丢翻习武人。大鹏单展翅,猛虎急翻身。
丹凤欺群雀,苍鹰逐野禽。
众多新勇士,打得面肿口唇青!
众勇士被咬金一顿打散了,都跑回英、齐二府,负屈伸冤:“主公!西府麾下的尉迟恭、程咬金,在街上生事,见说我等是殿下二府新招的人,故意寻衅厮打,把我众人都打伤了,特来启奏主公!”英、齐二王见说大恼,分付官校:“备马来!”二王上马扳鞍,来至东华朝前下马,径入长朝宝殿见高祖,把尉迟恭、程咬金违法的事,奏上高祖。英、齐二王方奏罢,只见张、尹二太师,入朝俯伏金銮宝殿,口道:“冤屈!适才尉迟恭往税司经过,怪臣不与他施礼,把臣二人欺凌殴打,情法难容,特来伸诉!”高祖即时传旨,着近侍官到天策府宣秦王,并众学士来。不多时,都宣到驾前。
高祖说:“寡人有旨,限众官在馆攻习三年,怎么才只一月,放尉迟恭、程咬金出外生事?似这等,难补外任牧民。”孔颖达奏说:“万岁!众总管自幼习学武艺兵韬,不曾精于文典,非比童稚,可以收养放心。且众将久习征战,驰骋弓马,心胸旷荡,谁人肯受拘束?在馆只讲谈武略,徒费心力何用!”高祖说:“即这等,散了文学馆罢!把尉迟恭送西台御史褚亮,问殴打二太师之罪!”秦王领旨出朝,回天策府,散了文学馆。众总管听见,各人欢天喜地,都说:“好了!才得脱离罗网!”一齐往外就走。程咬金赶上前,一手攥住两个,照脊梁栽上几拳:“你众人怎么不谢我一声,就散去了?若不亏我同敬德出外这一打,众人怎么得散?”各官大笑而别。话说褚亮入朝奏闻:“有尉迟恭因见二太师贪污,两下里互相结扭,大臣不合动拳,只该罚俸三个月。”高祖准奏,依拟发落。
不提散了文武,话说英、齐二王,一日入朝,朝见高祖,奏说:“父皇!臣闻得满城中传说,西府众总管,都怨望朝廷,说今遇太平时节,不放回家养亲,又不调补外任。我皇该把这干人,升调出京,以杜众口私议。”高祖准奏,就传旨到天策府,宣众总管入朝。不多时,宣至驾前。高祖说:“你众总管屡从征讨在外,今遇太平之日,各人回去,省亲三年,赴京升擢外任。”众总管谢恩出朝,径来到天策府。见了秦王,把旨意养亲回家的话,一一奏闻。秦王说:“既蒙圣旨,你众总管待限满,即便来京听用。”众总管说:“蒙主公大恩,臣等怎敢忘背?”
众人拜辞秦王,出了天策府,却来到皇亲府,辞长孙无忌。无忌说:“列位大人!哪里去?前日聚会一处?”徐茂功说:“蒙万岁有旨,着我众人回家省亲三年,以此特来拜辞皇亲大人。”长孙无忌说:“列位大人!这一回省,动经三年,倘主公有好事到来,临期也要心腹人辅佐。你列位曾见英、齐往日行径么?万有不测之事,你列位也不知道,将数年汗马之劳,都成画饼!依我愚见,列位大人不要去远,只在潼关外、霸陵川四散居住。如有紧急事情,我好差人知会。还有一件要紧之言,我们如今商议机密之事,切不可走漏消息,恐防英齐不仁。明日虽则我差人来,知会列位大人,还用立功的文凭印信。那时节,或人知觉,就有凭据。”茂功说:“皇亲大人见事极明!”各人起身,辞别出府,离长安城去了。
再说英、齐二王,探听得西府散了总管,不胜之喜。与张、尹二妃合谋,每日在高祖驾前,谮毁秦王有阴谋篡位之心。高祖听说,心中半疑半信。一日,元吉密奏高祖:“父皇如今不杀秦王,宝位恐不可久!”高祖说:“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说:“父皇!只宜速断,以绝祸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皇若不听儿言,只恐临危噬脐,悔之晚矣!”高祖说:“这事不可仓猝,还须细访!”高祖袍袖一展,驾回后宫。
可叹神尧失主张,逆伦大祸起萧墙。
虽然古往兴亡主,一度观书一感伤。
第六十三回 玄武门太子交锋 显德殿秦王即位
词:天上何人驾玉龙,荡摇银甲下长空。临高一览江山换,人在琼瑶世界中。滕神翦水,素女裁冰。花落梁园,絮飞灞岸。云母作楼台,看来天地不知夜;梅花飘楚笛,飞入园林别是春。万里江涛,玉裹银妆真似画;半轩梅影,珠辉月映不胜清。真个撒向樽前欺酒力,飞来纸上恼诗人。扬州观里发琼花,陈苑田中栽玉树。骚人闭户,恍然银阙神仙;学士烹茶,那羡冰山富贵。王子猷高情访戴,孟浩然野兴寻梅。处处有田堪种玉,村村无地不开花。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迹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雪赋一篇吟好处,词章数段玩来真。
一日,唐高祖驾设早朝,百官朝拜已毕,宣秦王世民直临御前。高祖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劝,向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不从;且建成居长,为嗣日久,吾又不忍复夺其位。朕观汝兄弟,各怀异志,各不相容,若同处京邑,必有妒争之患。朕思忖,今着汝还居洛阳,自陕以东,皆汝主之。仍赐汝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如汉梁孝王故事,岂不两全?”秦王泣曰:“非所愿也!只吾兄弟怀意甚歹,臣岂敢远离膝下?但得昏定晨省,此臣本心,安望居大位乎?”高祖说:“既吾儿孝友纯笃,朕复何忧?行止亦听汝所欲!”一壁厢散了文武不题。
却说六月中,高祖设朝,日中大会群臣,共议治平之事。见正西方一颗星,其大如斗,流光荧耀,过午不散。高祖大惊,问钦天监台官傅奕等曰:“汝掌司天,深明天文之道,此星何名?主何兆应?”傅奕、李淳风直至驾前密奏,“臣按天官书,此为太白阴星,乃上公大将军之象。此星出不经天,出东当伏东,出西当伏西。今过午为经天,经天则天下革命。况又见于秦雍州,分应在秦王,当有天下!”高祖问:“应在何时?”傅奕奏说:“合在八月上旬!”高祖说:“既如此,就着李淳风密以此星事状,授之秦王!”李淳风领旨出朝,径来至天策府,进入聚事堂,朝拜秦王。秦王问李淳风:“你来必有话说!”李淳风说:“主公!臣等已见两次太白经天,现于秦雍州之分,合应主公继登宝位。今日万岁临朝,至午亲见。问及臣等,臣等奏说,此星出不经天,出东当伏东,出西当伏西;今过午为经天,经天则天下革政,况又见于秦雍州之分,主二殿下当有天下。万岁即遣臣以此事状,密启主公得知。主公须预为之备。”秦王说:“帝王之位,非比寻常,自有天数!不可循私,离间我兄弟,再勿多言!”李淳风只得辞了秦王出府,心下自想:“还去与长孙皇亲计议!径至皇亲府,见了长孙无忌,把太白经天,奏闻高祖之语,及圣旨传论秦王,秦王推让之意备细说了一遍。长孙无忌说:“先生!待我计处停当,相约通报!”李淳风言别而归。
长孙无忌回转后堂与夫人于氏商议,把传位之事,说了一遍。“我如今要差人到霸陵川知会众总管,没有天策府印信文凭,要夫人去见长孙娘娘,暗暗地要包一纸印信文凭付我,不可使殿下知道。作速回府,以便行事!”于夫人即时打扮齐整,上了宝轿,家童径抬至天策府下轿。长孙娘娘闻报皇亲夫人来望,移步殿堂,迎进宫院。夫人依国礼朝贺娘娘,长孙娘娘以家礼相见夫人,分宾坐下。于夫人说:“娘娘恭喜!不日殿下登宝位了!八月上旬,该传天下。你哥哥要知会众总管人关,没有殿下的印信文凭,特来私与娘娘商议。”长孙娘娘说:“如要文凭不难!”一壁厢分付设宴,款待夫人。不多时,备下筵宴,长孙娘娘与夫人饮宴已毕。娘娘取出印信,印下一纸文凭,递与夫人。夫人接了藏在袖内,辞别娘娘,径回府中。见了长孙无忌,就把文凭亲递在乎。无忌万千之喜,即时修下书缄,差一个心腹家将,分付:“你快到霸陵川,寻见徐茂功,将这封书悄悄亲手递与他,要他知会众总管,早至长安。不可走透消息!”
家将接了公文,出了长安城,晓行夜住,到了霸陵川。寻见了徐茂功的行馆,把公文递与徐茂功。茂功拆开看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多拜覆皇亲大人,说我随即就来。”茂功即着家童,知会众总管,约日赴京。众总管都知道了,各人整治行装,陆续趱入长安城,俱到皇亲府歇下。三十六员总管,四十五员散将,都聚做一处。散话休题。
不觉八月上旬将近,李淳风又往天策府朝见秦王,力劝秦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国家存亡之机,正在今日。秦王曰:“虽有仇敌,无可奈何!”值房玄龄、杜如晦自外而入,秦王问道:“众人劝我举兵,早定大位,汝二人以为可否?”房、杜俱说:“此金石之言也,殿下当从其请!今不早图,恐有后悔!”秦王闻言,沉吟半晌。如晦又说:“前日英、齐二王奏闻万岁,特遣众将,各回省亲者,盖欲谋殿下,先去羽翼,以孤殿下之势。今殿下股肱羽翼尽已散去,一旦祸机窃发,不惟府朝涂地,实乃社稷之忧,愿早决计!”秦王道:“众言虽当,奈吾父皇在上,恐怒见责,实招不孝之名!”李淳风又近前奏说:“事不早决,追悔立至,况元吉凶戾,终不肯事其兄。当日曾与其护军薛实说道,‘我但除得秦王,则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复唐有!殿下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秦王犹自沉吟道:“汝等且退,俟吾静以筹之!”众官辞别秦王,各回衙门去了。
又过数日,李淳风自想吉期已迫,秦王主意未定,恐误大事,径到长孙无忌府中。相见已毕,说:“皇亲大人!明日癸亥,合该交传宝位之辰,奈二殿下犹豫不从,特来请见大人计议。事不宜迟,非皇室至亲,不能辅就大功!”长孙无忌说:“先生!前日蒙示教,我已将主公麾下众官,聚集在此。有了定国诸臣,何愁大宝不定!”邀李淳风进入后堂,与众总管相见。李淳风说:“主公只在明日登位,今藉列位将军,随机应变!”说罢,长揖而别,出皇亲府去了。
天命当归真命主,经天太白现星文。
设朝高祖亲观见,术士淳风断得灵。
说与长孙施计策,用印修书到霸陵。
师师总管皆欢悦,纷纷散将尽知闻。
太平天子登基日,四方龙虎会风云。
其日晚间众总管一齐全装披挂,插箭弯弓。到了三更时分,众总管都来到天策府击门,一齐吆喝:“请主公即位!”守门官校击鼓,传报秦王。秦王分付不要开门,也不答应。众总管见击不开门,各人计议,取数十条红绵索,各人攀援而上,把天策府门楼拴缚停当,呐喊一声,众人踊力,只一扯,响亮一声,好似黄河倾两岸,华岳倒三峰,把天策府门楼扯倒。众总管齐拥进聚事堂,口称:“请主公登位!”秦王闻知,急忙走将出来,问说:“你众总管回家省亲,怎么都在京师?”众官答应说:“闻知主公将登大宝,以此众臣不敢远去,都在附近地方伺候!”只见长孙无忌、秦叔宝、高士廉、尉迟恭、殷开山等,近前奏说:“主公!英、齐屡次设谋暗害,若不早除,必中其毒!”秦王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旦夕,欲伺其发,然后以义讨之,未为晚也!公等且更图之。”敬德道:“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舍死相随,乃天授也!殿下若不用臣言,臣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左右,交手受戮矣!”长孙无忌说:“不从敬德之言某亦当相随而去,不能伏侍殿下了!且殿下以舜为何如人?使舜浚井不出,则泥于井;完廪不下,则灰于廪,安能泽被天下,法传后世乎?”秦王说:“凡事三思而行,勿今后悔!可令术士卜其吉凶。”适值张公瑾自外入见,秦王道:“来得恰好!为我卜之!”公瑾取阄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又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岂得已乎!”众总管一齐拥上,替秦王戴盔贯甲,束带披袍,扶上灵毬马,簇拥出了天策府。众将先入,埋伏于玄武门侧。
秦王先到殿上参见高祖,密奏曰:“建成、元吉淫乱后宫,臣于兄弟无丝毫有负,屡欲杀臣,以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虽死,亦耻见诸贼于地下矣!”高祖愕然省悟曰:“竖子果有此事!亲当鞫问,以正典刑!”闪过长孙无忌、秦叔宝、尉迟恭、殷开山等,当驾叩头:“万岁!请驾到后宫,少坐片时,待定夺了天下,然后奏闻!”高祖起驾,退入后宫。
原来张、尹二妃,窃知秦王来意,飞骑报知建成。建成急召元吉商议。
元吉忙来东府见英王说:“大哥!今宜勒兵不朝,以观形势!”英王说:“秦府兵备已严,你我且当俱入朝参,自问消息,再作准备!”二王遂并马同进朝门,直至临湖殿。觉有变动之象,二王连忙勒转马头,便欲出宫。秦王望见,乃大呼曰:“反贼至此,欲逃何往?”持枪欲刺建成,建成勒马便走。秦王追赶,左手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开弓,搭上箭。正待射时,秦叔宝看见,策马趱近秦王马后,把弓只一推,箭一声响,正中建成背窝,两脚蹬空,倒下马来。长孙无忌刺斜里跑进,—刀斩讫。
后面尉迟敬德领七十骑续至,正遇见元吉前走。左右一齐正要射他,忽见元吉坐下马,失了前蹄,将元吉掀在马下。秦王持枪直刺元吉,因打马赶上,慌忙了一些,其马奔入林中,为木枝所绊,坠不能起。元吉骤马至前,遂夺秦王手内的弓,将欲射秦王。忽被敬德跃马持鞭,大呼:“不得无礼!敬德在此!”元吉惊惧,丢了秦王,遂弃马奔入武德殿去。后面军人大喊,弓弦响处,是敬德射中元吉,带箭而走,被敬德赶上斩之。随后东宫齐府将帅,领三千兵拥至,来攻玄武门时,门已紧闭,无由得入。人马聚在一处,喊杀震天。敬德将建成、元吉首级出示,众将见了大惊,乃大呼曰:“吾等为主报仇,不就此杀人,更待何时!”
方与敬德交战,未及数合,只见秦府千余骁骑,汹涌而入,内外夹攻,众兵大溃。秦王急止之曰:“勿得动手!吾杀兄弟,不干汝众之事!”东宫齐府兵将听见,渐自散去。
时高祖正与宫人游舟,在海池戏乐,只见敬德擐甲持矛,直至帝侧奏说:“英齐二王作乱,秦王已率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将首级报知!”高祖大惊,抱头而哭曰:“不意今日乃见此事!”裴寂奏说:“二王今日自取其祸,万岁自宜保重!”高祖曰:“父子天性也,虽自招祸,二儿于九泉之下,亦怀痛恨。吾今不能治家,何以立国?”言罢又哭,昏绝于地。众官劝止。后人有诗为证:太白经天事可惊,故交秦府动刀兵。
高皇自是无筹略,致子双亡一羽轻。
萧瑀、陈叔达近前奏曰:“东宫、齐王,自兴兵以来,未始与谋;既立之后,又无功德于天下,徒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忧矣。”高祖曰:“卿言正合朕心!”乃降手敕,令内外诸侯,俱受秦王节制。又传令以礼殡葬英、齐二王,然后召秦王入朝,呜咽泣下,曰:“建成、元吉何罪?不请于朕,汝遽杀之,恐难逃不义之名!”秦王亦泣曰:“昔御园中使黄太岁试槊,淮安王府饮臣鸩酒,此皆有意欲害世民。幸天理昭然,得以不死。今日之事,实出无奈。况二人乱伦篡逆,其情屡见,若不先举,世民必死于二人之手矣!”父子相向大哭。有间,高祖从百官之请,即下诏传位于秦王。秦王受命,遂即位于东官显德殿。你看:祥云馥郁,遥知麟现东川;瑞气氤氲,恰睹凤仪郑地。青锁闼,千条御柳垂;建章宫,百啭流莺绕。玉炉中沉烟缭绕,金殿上仙乐轻清。琼簪珠履,披袍束带拜丹墀;绣袄锦衣,执斧檠瓜随御驾。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百官赴阙,舞蹈扬尘。山呼万岁。朝贺已毕,改武德九年为贞观元年,称号太宗皇帝,尊高祖为太上皇,张、尹二妃为皇太妃,退居长乐宫。册立长孙氏为皇后。文武百官,俱加爵禄。遣人召魏徵来见,魏徵俯伏殿前。太宗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合得甚罪!”百官见说,尽皆恐惧。魏徵容色不变,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大怒曰:“败臣到此,尚自不屈!”喝令推出斩之。敬德跪曰:“此等忠臣,正当容留!”太宗笑曰:“我亦知玄成经济大才,素抱忠义,故戏之耳!”亲举酒压惊,拜为詹事主簿。徵乃招王珪、韦挺入见,俱拜为谏议大夫。凡是二宫将士,亦各有封赏。大赦天下。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宇文士及为中书令,萧瑀、封德彝为仆射。诸若秦府将士,并皆重用。是日,杀牛宰马,大赏士卒,开仓赈济,百姓大悦。
忆昔太宗居宝位,近臣传诏赐皇封。
唐朝景运从兹盛,舜日尧天喜再逢。
第六十四回 太宗渭桥立盟 药师阴山奏凯
诗:画乾朱旗叠嶂开,千秋玄岳得追攀。
宋人空祭飞来石,禹贡重寻大茂山。
树裹河流迷九曲,霜前军令肃三关。
新诗自爱苍苔好,不是燕然勒石还。
郓州城头晓角悲,鱼山山路转逶迤。
征夫篝火来炙谷,客舍斧冰方作糜。
披草曾寻曹植墓,献花难问智琼祠。
村童相聚浑无赖,争逐铃声送画旗。
西极明王款近关,旃裘半曳珥双环。
繁华初上千金堰,紫萃偷窥万岁山。
禁御年深羌果美,沙陀天远戍旗闲。
汉家作意求龙种,争及输来汗马班。
圣明亲赐万方归,双舄犹循旧路飞。
白昼雷声生积水,青天虹影挂斜晖。
江淮烟火逢寒食,京洛风尘化素衣。
驷马重过春好在,函关残月莫依依。
兵收塞北狼烟净,词整降夷帝业成。
话说突厥闻知太宗杀了建成、元吉,自登大位,高祖退居后宫,便与诸将商议,欲乘大唐国势未定,举兵侵伐。颉利可汗部下有一骁将,覆姓耶律,名伯材,劝颉利结连突利可汗起兵,并力攻击,许以割地平分,必获全胜。颉利大喜,即便遣使前去。后遂命耶律伯材为元帅,调选副将令狐易牙等,起兵十万,入寇烃州。登山越野,夜宿晨食,不只一日,已到渭水便桥之北,安了营寨。乃先遣心腹将士执失思力,来见太宗,探听虚实。思力领旨,径至东华朝前下马候宣。黄门官报入,太宗传旨:“宣进殿阶!”执失思力朝拜已毕,奏说:“今有突厥二可汗,兴百万之众,业已至近,其锋甚锐,愿与大唐决一雌雄!”大宗大怒,责之曰:“吾昔与汝可汗面结和亲,遣赠金银蜀锦无筭者,欲以敦邻好耳。今汝可汗背盟入寇,宁无愧乎!汝虽生自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喝令:“推出斩之!”思力惊惶失措。闪过萧瑀、封德彝奏说:“此人外国来使,宜以礼遣。”太宗道:“我今遗还,虏必谓我怯,愈肆凭陵,不若杀之以示威!”瑀等力奏劝免。太宗乃囚思力于门下,即自全装披挂,绰枪上马,径出玄武门。带高士廉、房玄龄等,飞骑直至渭水。马上大呼曰:“臊狗奴!曾见朕否?朕与汝约为兄弟,永不相犯,何负约入寇,欲来自送死耶?”突厥闻言大惊,众皆下马,罗拜地下,咸呼万岁,声闻数十里。随后唐兵拥至,旌旗蔽野,剑戟森严,各依次序,排列阵前。太宗把手一麾,令众军远退,独与颉利,只隔一水之地,二人对语。萧瑀叩马谏曰:“陛下何轻万乘之尊,而与虏对语乎?”太宗曰:“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旬者,以我国有内难,朕新即位,不能抗御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不暇复制!故朕轻骑独出,意若轻之,震耀军容,使知我必战。今虏既深入,必有惧心。与战则克,与和则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汝试观之!”萧瑀又奏说:“此等之人,人面兽心,亦宜谨防。”
原来颉利见思力不返,又望见太宗挺身轻出,队伍整齐,人马威猛,疑有埋伏,遂有惊惧之状,言语甚谦,又复遣使来请和。太宗许之,乃斩白马,与颉利歃血,誓盟于便桥之上。突厥遂引兵而退。
萧瑀问说:“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以为疑。既而虏反自退,不识何故?”太宗道:“朕见突厥之众,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当其请和时,可汗独在水西,鞑官皆来谒我。我若将彼擒缚,因而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再遣长孙无忌、李靖等,伏兵于幽州以待之。虏若奔归,伏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灭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者,以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倘一与虏战,结怨既深,所损甚众,虏或惧而修备,则吾未可得志矣。故卷甲韬戈,陷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势必自退。使其志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俟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如与之,正此之谓。卿知之乎?”萧瑀拜谢说:“陛下神机妙算,非臣等所及!”是日,太宗带领众将一行人马还朝,群臣称贺。大排筵宴,赏劳将士。
正饮酒间,忽报伐州都督张公瑾来见。宣至驾前,公瑾朝拜已毕,奏说:“突厥急思归计,乘势追之,无有不胜,今何为听其自去,不令追袭邪?”太宗曰:“颉利亦能用兵,彼军马虽退,必于险处埋伏,以防追兵。我若追之,正中其计,不若纵他远去,缓以图之,使虏不为提防也。”公瑾说,“颉利今虽受盟,其心暴狠,若不剿除,终为后患。况有可取之理!”太宗问说:“卿何以知其可取?”公瑾奏道:“臣知颉利纵欲逞暴,杀害忠良,亲信佞奸,一也;颉利一向倚众为国,今薛延陀诸部,况多悖叛,其势已孤,二也;又突利诸将,各有小过,便不相容,离心者广,三也;塞北不毛之地,今天寒霜早,其糇粮必不能接济,四也;颉利今疏远自己族类,反亲委诸胡,若天兵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先年中国之人,多有流入北地者,今不过所在啸聚而已,若知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突厥有此六败,是以知其可取!”太宗曰:“颉利既许和亲,又从而讨之,恐失信于外国。”公瑾又说:“昔汉高祖与项羽割鸿沟为盟,随后高祖袭之,一战成功。况虏乃无父无君之辈,何以信为?乘今粮饷丰足,人马精强,兵至一鼓可灭矣!”太宗闻奏乃悟曰:“卿真金玉之论!”即刻传旨,封李靖为都总管,张公瑾、李世勣为副总管,薛万澈为先锋,其余柴绍、尉迟恭等,皆分道进发。众将领旨辞朝,下演武场,点选十五万人马,克日潜出长安,杀奔马邑,来收定襄。
行军正遇三冬月,地冻河凝一片冰。
羊角风飘寒透体,鹅毛雪舞冷侵人。
将军夜度关头月,战士朝穿岭首云。
夜住晓行都莫论,军行白道好安营。
大军正行之间,哨马来报说:“此是白道地方,离定襄城已不远了!”
李靖传令安营。屯下人马,即着徐茂功先领一支人马潜到碛口,烧毁颉利营寨。又遣薛万澈当先搦战,遣柴绍领一支人马,退二十里埋伏。二将交战,只许输不许赢。众将各自领兵去了。李靖自领一万大军,又退十余里,山坡险处接应不题。话分两头,却说突厥颉利退兵还国之日,半路间早有探马报知:“大唐已有追兵将近!”颉利星夜差人,飞报各番部落起兵,一路救应,亲自领兵遣将,伺候唐兵。哨马来报:“唐兵已至白道地方!”颉利提兵迎敌,正遇着唐将薛万澈,当先出马。万澈大骂:“野臊狗奴,今大兵百万,战将千员,分二十余队,已到汝国。汝尚不投降,犹然抗拒!”颉利大怒,提枪直取万澈,万澈舞刀相迎。战无三合,万澈败走,颉利提兵掩杀。赶至二十余里,忽听锣声响处,一军摆开,旗号分明,唐将柴绍出马接战。颉利喝道:“无名小将,敢与吾敌!”战上数合,柴绍又败走,颉利纵兵追赶。又至十里,山坡后面,鼓声大震。当先一军截住,旗号上写着“都总管李靖”。那颉利已赶了二十余里,人马困乏,又逢着生力军。尽力与李靖正战之间,忽然本阵后军锣鸣甚急,慌忙退入中军。突利近前说道:“休在此恋战!适有报来说,后面李世勣引兵暗至碛口,把各营寨尽皆烧毁,随即又赶杀来了!”颉利大惊,遂着副将军令狐易牙,立起旗号留下一半人马,扎住军营,与李靖相持。颉利自撤一半兵将,奔回碛口救应。比及赶到之时,果见各寨火烟未灭,正遇徐茂功。两马相交,颉利无心恋战,不到数合,大败而走。回到半路,恰好值着副将易牙,也被李靖杀败而回,合兵一处。颉利与突利并众将商议:“见今唐兵四下云集,势不可当,不若收集人马,暂走铁山,以避其锋。”即时传令。人如风走,马似星流。不日来至铁山,倚山下寨,屯扎人马,暂歇一宵。
次早,忽有流星马报说:“唐兵已自打破阴山,各酋长率众,俱已降唐了!”颉利闻报大惊,下令拔寨尽起。行不数里,前军报道:“有唐将张公瑾截住归路!山险要处,扎一大营,其余兵将,皆屯贺人山下。”颉利顿足叹曰:“败兵至此,进退无门,此实天亡我也!”突利说:“唐兵拒塞贺人山,令我首尾不能相救,危亡见在旦夕。为今之计,只可走山后鹈泉一道,径往投奔北部苏尼失处,借他数千精锐人马,再来恢复数郡之地,亦未为迟。”颉利说:“此言正合吾机!”即刻提兵走鹈泉,欲逃往北部去不题。
却说徐茂功营中,早有细探马探知颉利投奔北部苏尼失的消息,飞报入中军。茂功大惊说:“若彼走苏尼失处,我兵亦无能为矣!”急令尉迟恭,领一支人马,往北部苏尼失处,随带金银千两,彩缎千匹,送与他,陈说唐朝兵威,谕以顺逆利害,说他投降,不可收纳颉利败亡之众。敬德忙自收拾领兵去了。茂功一面差王道宗领三千铁骑,追赶颉利。那颉利等约行二十余里,又见哨马报来:“后面唐将追兵已近,如之奈何?”颉利便教后队作先锋,奔往贺人山去。行不数里,果有屯兵拦挡。颉利忙唤军士,放起火来,不多时,把唐营寨栅尽皆烧毁,一拥而过。比及唐将知时,急提兵到,颉利已过去半日了。王道宗仍来追赶不舍。颉利引兵,过得山下,赶程前进,忽听前面鼓声大震,一军摆开,乃是唐行军总管张宝相。宝相策马提枪,大叫道:“颉利!吾等多时,汝可早降,免汝一死!”颉利大怒,纵马挺枪来迎,奋勇大战!
牡丹斗杀天雄恼,玫瑰交锋骂史君。
推倒荼■奔海马,掀翻石竹泻空青。
梅花惯与槟榔斗,黄菊冲开附子兵。
金盏花开擒木贼,玉簪叶底捉人参。
梨花枪刺穿山甲,桂子刀钐郁李仁。两将交锋才数合,忽然四下摆军兵。正战之间,忽见苏尼失同尉迟恭从前面杀来,又见柴绍与王道宗从后面杀来,把颉利、突利围住核心,死力冲杀,不能得出。原来苏尼失受赂,又惧天威,举众来降。恰好此处相遇,合兵一处,将颉利、突利生擒下马,绑缚回营,参见李靖。其时薛万澈、徐茂功众将,一齐都到。李靖大喜,各记功劳。着薛万澈、尉迟恭领一万兵将,押着颉利、突利,并各酋长,及诸部落,解送长安。遂下令班师,奏凯还朝。
将卒成功归似箭,马蹄杂沓疾如云。
征人入塞心欢喜,士马归乡长笑纹。
迢遥古道和征道,十里长亭又短亭。
望前行够多时节,早至长安大国城。
是日,太宗正在顺天楼与群臣讲论政事,忽报李靖破突厥,擒颉利等,回朝见驾。萧瑀奏说:“今众夷狄至此,可教见大国气象!”太宗曰:“汝言正合朕意!”乃命盛陈文物,威仪整肃。不多时,诸将拥颉利等入见,拜伏殿阶。颉利偷目观看,果然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大与夷狄不同,暗自喝采。太宗令释其缚,问颉利曰:“汝负盟入寇,每夸强盛无敌,今日何为被擒?爰居突厥,曾见此威仪否?”颉利奏说:“万岁天威严重,臣不过井底之蛙,何能窥见天日?”太宗道:“据汝累犯朕境,理合赐死,但汝每自请盟,尚可原宥,今暂令汝在太仆寺居住,月给禄米,以待效用!”颉利等叩头再拜谢恩,出朝去了。太宗喜谓侍臣曰:“往日太上皇因生民涂炭,拯之水火,不得已屈于突厥,朕常切齿痛心。今颉利等,皆稽颡臣伏,庶几可雪前耻!”乃特加李靖为光禄大夫,封卫国公。诸总管并出征将士,各各论功升赏。位列公侯,图像于凌烟阁,赐宴庆贺功臣。昔贤有诗赞云:当年李靖远征夷,不亚孔明善用兵。
颉利成擒皆仰德,唐朝谁敢与齐名?
虏烟影里旌旗现,瘴雨声中鼓乐鸣。
妙用鬼神应莫测,凌烟阁上说先生。
次日,太宗设朝,问群臣曰:“今突厥既亡,其部落逃散者,且置勿论;但来降之众,计有十万,将以何策处之?”群臣议论,纷纷不一。有谓当悉迁于河南兖豫之地,散居州县,教之耕织者。李百药奏:“宜别其种类,各署酋长,使不相臣属,以分其势,仍于定襄地方,置都护府以统之。”魏徵奏说:“夷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昔西晋之事可鉴。宜放之使还故江。”温彦博奏道:“突厥穷而来归,奈何弃之?若授以生业,遂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披必畏威怀德,何虑后患。”太宗曰:“汝之所见甚善,正合朕意!”遂用彦博之策,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利故地为四州,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右置云中,二都督府以统其众。封突利为顺州都督,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苏尼失亦封郡王。其余酋长,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因而入居长安者,计以万家。
传旨宜谕已毕,随命设御宴于丹霄殿,请太上皇称觞上寿。太宗把征讨突厥,臣伏颉利等事,一一奏闻高祖。上皇大喜,谓众臣曰:“昔汉高祖困于白登,不能报仇;今我儿灭突厥,吾付托得人,复何忧哉!”酒酣之际,上皇亲弹琵琶为乐。乃召颉利进后殿问曰:“汝戎狄之人,亦有此乐否?”颉利叩头奏说:“此正胡人所作,流入中国,固尝有之。”上皇乃命颉利起舞歌,冯智戴咏诗。笑曰:“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因取玉爵饮酒,就将玉爵赐颉利等,各饮一杯。二人叩头谢恩。群臣迭起为寿。太宗离座,亲捧霞觞进曰:“今四夷入臣,皆父皇威德所至,非臣力智所能及也!”是日,父子君臣,尽欢而罢。宋贤有赠胡越一家诗云:可汗婆娑罢舞时,南蛮酋长咏新诗。
承欢乐凯家胡越,情未如儒也未奇。
是后世享承平,万民仰德。有诗赞曰:
并州昔日潜龙起,跃汉腾云千万里。
兴师振帜聚英雄,一战西河德儒死。
兵下桃林李密亡,河南奋武世充降。
虎牢关下施谋略,百万貔貅破夏王。
翦刘除薛平梁国,弘化河西相继服。
南征萧铣楚共吴,扫尽胡尘空塞北。
重看河北凤来仪,六载功成末帝基。
圣德巍巍昭宇宙,苍生四海乐雍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