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十一

大学衍义补卷十一

  大学衍义补卷十一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正百官

  严考课之法

  舜典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熈

  蔡沈曰考核实也三考九载也九载则人之贤否事之得失可见于是陟其明而黜其幽赏罚明信人人力于事功此所以庶绩咸熈也

  臣按此万世考课之祖夫三年者天道一变之节也至于九年则三变矣天道至于三变则人事定矣盖人之立心行事未必皆有恒也鋭于前者或退于后勤于始者或怠于终今日如此而明日未必皆如此此事则然而他事则未必然暂则可以惑乎人乆则未有不败露者也为政于三年六年不变固可见其槩矣安知其后何如哉必至于九年之乆而不变则终不变矣于是从而黜陟之圣人立法缓而详详而尽真可以为万世法也岂但使一世之庶绩咸熈而已哉万世用之而万世咸熈矣帝世立此法以来后世多不能遵用或以一年为一考或以三十月为一考或以六期为断或以三年为断未有若我朝本帝世考绩之法以为一代之法百世相承者也

  周官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十二年也】王乃时廵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蔡沈曰五服侯甸男采卫也六年一朝防京师十二年王一廵狩时廵者犹舜之四仲廵狩也考制度者犹舜之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等事也诸侯各朝方岳者犹舜之肆觐东后也大明黜陟者犹舜之黜陟幽明也疏数异时繁简异制帝王之治因时损益者可见矣

  臣按今制三年方面及府州县官一朝觐即此六年五服一朝之制也但周有廵狩之制而诸侯朝以六年而今则三年一朝耳来朝之臣各以其所治须知之事造册以献于朝廷是考制度之余意也政绩举者有赏擢之典否则废黜焉是亦大明黜陟也斯制也一见于虞书后千载余复见于周官周至于今日几三千年矣仅再见焉汉唐宋皆无之呜呼此圣祖制治保邦所以卓冠乎百王也欤

  周礼太宰嵗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防【大计也】听其致事【听其事来至者之功状】而诏王【奏白于王】废置【有功者置之进其爵无功者废之退其爵】三嵗则大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

  臣按周礼月终则有月要旬终则有日成则是日月皆有考也至于一嵗之终则有嵗防则是一嵗有考也于是嵗终大计则听其所致之事诏王行废置之法然犹各计其所治之当废当置者而未行诛赏也至于三年之乆则大计羣吏之治相与比较而行诛赏之法焉其考以日也宰夫受之考以月也小宰受之考以嵗也大宰受之每嵗而诏于王至于三嵗则诛其幽而赏其明此三代盛时考核严而防计当上下相维体统不紊也其以此欤

  小司徒嵗终则考其属官之治成【治事之计】而诛赏令羣吏正要防而致事

  小司冦嵗终乃命其属入防【防计之状】乃致事【谓致事与王】臣按先儒谓成周六卿先考其属官而后倡牧伯牧伯从而考诸侯考课既备然后上之天子故周官六卿每嵗则诏王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西汉课郡国守相而丞相九卿则杂考郡国之计书至天子则受丞相之要汉去古未逺故犹有古意今制内外诸司各自考其官属然后达于吏部吏部定其殿最闻于朝廷以行黜陟亦是此意

  汉法以六条察二千石嵗终奏事举殿最

  汉郡守辟除令长得自课第刺史得课郡国守相而丞相御史得杂考郡国之计书天子则受丞相之要臣按汉考课之法史所不载惟嵗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见于丙吉传尹翁归为扶风盗贼课常为三辅最韩延夀为东郡太守断狱大减为天下最陈万年郑昌皆以守相髙第入为右扶风义纵朱博皆以县令髙第入为长安令散见于各人之传由是以观其一代考课之典必有成法可知矣

  武帝时董仲舒对防曰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亷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

  胡寅曰后世治不及古者其大有三人君之取士用人任官不师先王也取士莫善于乡举里选莫不善于程其词章也用人莫善于因人任职莫不善于用非其所长也任官莫善于久居不徙莫不善于转易无方也莫善焉者古皆行之莫不善焉者后世皆蹈之自汉魏以来董子所谓是者蔑不复举所谓不是者附益増损以为典常亷耻道丧愚不肖居人上为斯民病岂有量哉必也畧法先王尽蠲宿明君贤相断而行之其庶几乎徧得贤才森布中外致君尧舜而措俗成康乎

  臣按仲舒所谓积日累久以为功是即周官司士以久奠食者也然司士诏王必先之以徳诏爵以功诏禄以能诏事而后及于以久奠食焉后世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则不复考其徳功与能惟以日月先后为断是则古人所以诏王者有三而今世仅用其一也以是用人任官而欲其亷耻不贸乱贤不肖不浑淆难矣然则天下之大官职之多奚啻千万不断以嵗月而欲一一别其称否其道何繇曰立为考校之法就积日累久之中而分徳功与能之目常才则循夫一定之资异才则有不次之擢如董子之防小才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辅佐则人知所兴起莫不竭力尽知务治其业以赴功而亷耻不至贸乱贤不肖不至于浑淆而国家之政务无不脩举矣

  宣帝始亲政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二千石有治理效輙以玺书勉励公卿阙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又诏令郡国嵗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各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

  黄龙元年诏曰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御史察计簿疑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乱

  臣按汉宣帝综核名实之主也故于考课之法特严考试功能有治理效輙以玺书勉励选用所表郡国上系囚有笞掠瘐死者又诏丞相御史课殿最然犹恐其上计簿具文欺谩又使御史按之使其毋以伪乱真噫善有赏恶有罚而又命御史按之恐其具文宣帝如此综核而在当时王成犹以伪増户口受赏人伪之难防也如此况漫不加意者乎本朝在京官考满吏部既考之而都察院又覈其实在外则州若府及藩司既考而又考之于宪司是亦汉人命御史察其非实毋使真伪相乱之意

  东汉之制太尉掌四方兵事功课嵗尽即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司徒掌人民事功课嵗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司空掌水土事功课嵗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臣按此东汉考课之事所谓太尉司徒司空者汉世之三公也各于嵗尽而奏其殿最以行其赏罚则失于太骤非复有虞三载一考之制矣

  汉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下三公三公遣掾吏按验然后黜退光武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朱浮上疏曰陛下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敷奏便加退免覆案不闗三府罪谴不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谓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羣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増爱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非所以经盛衰贻后王也

  臣按考课之法先委之长吏然后以达大臣必须按验得失然后上闻以凭黜陟则吏之臧否咸当其实而人知所劝惩也茍惟长吏之言是信固不可而不信之亦不可此为治所以贵乎得人而综核名实而信赏必罚也仰惟本朝三年一朝觐天下布政按察诸司府州县官吏各赍须知文册来朝六部都察院行查其所行事件有未完报者当廷劾奏之以行黜陟近嵗为因选调积滞设法以疏通之輙凭廵按御史开具掲帖以进退天下官僚不复稽其实迹録其罪状立为老疾罢软贪暴素行不谨等名以黜退之殊非祖宗初意按旧制官员考满给由到部考得平常及不称职者亦皆复任必待九年之乆三考之终然后黜防焉其有縁事防职除名亦许其伸理虽当临刑亦必覆奏其爱惜人才而不轻弃絶之如此可谓仁之至义之尽矣彼哉何人立为此等名目其所谓素行不谨者尤为无谓则是不复容人改过迁善凡经书所谓改过不吝过则勿惮改皆非矣夫人自防至壮自壮至老其所存所行安能事事尽善而无过举哉不仕则已一履外任稍为人所憎疾则虽有顔闵之行有所不免矣窃观汉时长吏不任位者三公遣掾吏案验然后黜退其后不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朱浮谓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意当时长吏虽心不厌服然犹有罪可名虽被空文然犹有文可考今则加以空名如死后节惠之諡受此暧昧不明之恶声以至于没齿赍恨况贪者未必暴暴者未必贪老疾未必老疾罢软未必罢软素行不谨不知何所指名又何以厌服其心哉宋韩亿为执政每见天下诸路攟拾官吏小过輙不怿曰天下太平圣主之心虽草木昆虫皆欲使之得所仕者大则望为公卿次亦望为侍从下亦望为京朝官奈何锢之于圣世呜呼禁锢人于圣世固非太平美事然使天下失职之人布满郡县亦岂朝廷之福哉伊尹曰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当道君子尚慎思之

  晋武帝时杜预承诏为黜陟之课其畧曰古者设官分职以颁爵禄宣六典以详考察然犹倚明哲之辅畴咨博访敷奏以言及至末代疑诸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烦官方愈伪法令滋彰巧饰弥多今莫若委任达官各考所统在官一年以后每嵗言优者一人为上第劣者一人为下第因计偕以名闻如此六载王者总集采按其六嵗处优举者超用之六嵗处劣举者奏免之其优多劣少者叙用之劣多优少者左迁之

  臣按杜预此注亦是以六年为满考非复有虞之制也然每嵗达官各考所统六年而后黜陟之其法亦善盖明着奏牍以上闻视彼后世暗加询访而无案牍可稽得于风闻而无实迹可验者固为优也

  唐考功之法考功郎中员外郎各一人掌文武百官功过善恶之考法凡百司之长嵗较其属功过差以九等大合众而读之流内之官叙以四善一曰徳义有闻二曰清慎明着三曰公平可称四曰恪勤匪懈自近侍至于镇防有二十七最【一曰献可替否拾遗补阙为近侍之最二曰铨衡人物擢进才良为选司之最三曰清激浊褒贬必当为考较之最四曰礼制仪式动合经典为礼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谐不失节奏为乐官之最六曰决断不滞予夺合理为判事之最七曰部统有方警备无失为宿卫之最八曰兵士调习戎装充备为督领之最九曰推鞫得情处断平允为法官之最十曰讐较精审明于利害为较正之最十一曰承防敷奏吐纳明敏为宣纳之最十二曰训导有方生徒充业为学官之最十三曰赏罚严明攻战必胜为军将之最十四曰礼义徳行肃清所部为政教之最十五曰详禄典正词理兼举为文史之最十六曰访察精审弹举必当为紏正之最十七曰明于勘覆稽失无隠为勾简之最十八曰职事脩理供承彊济为监掌之最十九曰功课皆充丁匠无怨为役使之最二十曰耕耨以时收获成课为屯官之最二十一曰谨于盖藏明于出纳为仓库之最二十二曰推歩盈虚究理精宻为厯官之最二十三曰占医卜效验多着为方术之最二十四曰简察有方行旅无壅为关津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扰奸滥不行为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养肥硕蕃息滋多为牧官之最二十七曰边境清肃城隍脩理为镇防之最】一最四善为上上一最三善为上中一最二善为上下无最而有二善为中上无最而有一善为中中职事粗理善最不闻为中下爱憎任情处断乖理为下上背公向私职务废阙为下中居官谄诈贪浊有状为下下此所谓九等也凡定考皆集于尚书省唱第然后奏

  臣按唐考课之法凡百司之长嵗较其属功过差以九等则是以每嵗而考之亦非有虞三载三考之制然以后世考课之法较之犹有可取者焉以其详于善而畧于最也盖善以着其徳行最以着其才术以善与最相为乘除分为九等以考中外官上者加阶其次进禄其下夺禄又在下解任亦庶几古人黜陟之微意也欤

  宋初循旧制文武常叅官各以曹务闲剧为目限考满即迁太祖谓非循名责实之道罢嵗月叙迁之制置审官院考课中外职事受代京朝官引对磨勘非有劳绩不许进秩其后立法文臣五年武臣七年无赃私罪始得迁秩其七阶选人【谓从政郎宣教郎文林郎通直郎承直郎承议郎奉议郎】则考第资序无过犯或有劳绩者逓迁谓之循资凡考第之法内外选人周一嵗为一考欠日不得成考三考未替更周一嵗书为第四考己书之绩不得重计其后又立审官院考课院凡常调选人流内铨主之奏举及歴任有私累者考课院主之

  臣按宋考课之法其初立法文臣五年武臣七年其后考第之法以一年为一考皆非有虞考绩之法然既有吏部又有审官院考课院则失之重复又非成周六典之制

  司马光告于其君【仁宗】曰自古得贤之盛莫若唐虞之际然稷降播种益主山林垂为共工龙作纳言契敷五教臯陶明刑伯夷典礼后防典乐皆各守一官终身不易今以羣臣之才固非八人之比乃使之遍居八人之官逺者三年近者数月輙以易去如此而望职事之脩功业之成不可得也设有勤恪之臣悉心致力以治其职羣情未洽绩效未着在上者疑之同列者嫉之在下者怨之当是时朝廷或以众言而罚之则勤恪者无不解体矣奸邪之臣衒奇以哗众养交以市誉居官未久声闻四达蓄患积以遗后人当是时朝廷或以众言而赏之则奸邪者无不争进矣所以然者其失在于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夫以名行赏则天下饰名以求功以文行赏则天下巧文以逃罪矣

  臣按光所谓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二言者切中后世考课之人君用人诚能专而久则人人得以尽其才究其用而人所毁誉之言久亦自定于是因其名而责其实就其文以求其意则用舎当而赏罚公矣

  司马光曰为治之要莫先用人而知人圣人所难也故求之毁誉则爱憎竞进而善恶混淆考之功状则巧诈横生而真伪相冒要其本在至公至明而已人主询诸人而决诸已使各长官自考其属而宰相总之天子定其赏罚则何劳烦之有又曰考绩之法唐虞所为当世之官居位久而受任专立法寛而责成逺故鲧之治水九载弗成然后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然后赏其功非但效米盐之课责旦夕之效也

  臣按本朝以百官考课之法属之吏部内外官皆以三年为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始行黜陟之典是则有虞之制也官满者则造为牌册备书其在任行事功绩属官则先考于其长书其最目转送御史考核焉亦书其最目至是考功稽其功状书其殿最凡有三等一曰称二曰平常三曰不称既书之引奏取防令复职六年再考亦如之九年通考乃通计前二考之所书者以定其升防之等其立法之简而要详而尽汉唐以来所未有也其以御史考核即汉宣命御史考殿最也书以考语即唐人第其善最也稽其牌册引以奏对即宋人之引对磨勘也以一人之制而兼各代之所长而又本于有虞三考黜陟幽明之意岂非万世之良法欤

  以上严考课之法臣按吏部职任之大者莫大于铨选考课铨选是以日月计其资格之浅深而因以试用考课是以日月验其职业之脩废而因以升降其初入仕也以资格而髙下其职其既满考也以考课而升防其官自古求贤审官之法不外乎此二途而已诚能择吏部之卿佐俾自择其属秉铨衡者量才于资格之中覈功过者抜才于考课之外惟公惟明不偏不党则国家有得人之效事妥民安而制治保邦之本立矣

  正百官

  崇推荐之道

  易泰初九拔茅茹【茅根之相连者】以其彚【类也】征吉

  程頥曰君子之进必与其朋类相牵援如茅之根然抜其一则牵连而起矣君子之进必以其类不唯志在相先乐于与善实乃相赖以济故君子小人未有能独立不赖朋友之助者也自古君子得位则天下之贤萃于朝廷同志协力以成天下之泰小人在位则不肖者并进然后其党胜而天下否矣盖各从其类也

  臣按进一君子则众君子进进一小人则众小人进此泰之初九所以有抜茅茹以其彚之象也夫致泰之道亦多端矣而作易圣人必以是而系于一卦之初者以见人君欲财成辅相天地以左右乎生民者非得众君子以为之佐不可以成泰功也此致治者所以必慎于用人专于委任以致夫泰治而又崇推荐之道以保其泰于悠乆焉

  周官曰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王安石曰道二义利而已推贤让能所以为义大臣出于义则莫不出于义此庶官所以不争而和蔽贤害能所以为利大臣出于利则莫不出于利此庶官所以争而不和庶官不和则政必杂乱而不理矣称亦举也所举之人能脩其官是亦尔之所能举非其人是亦尔不胜任古者大臣以人事君其责如此臣按有虞之朝命禹为百揆而禹则逊之稷契臯陶命垂为共工而垂则逊之殳斨伯与益之逊于朱虎熊罴伯夷逊于防龙噫君以其人为贤能而用之而其人不自贤不自能而推之贤让之能其相与和穆也如此此百官和于朝而庶绩所以咸熈也欤成王仰惟唐虞建官之意而时若之而以推贤让能望其臣盖欲其效虞廷之九官济济相让也而又戒之曰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其切望之也深矣

  春秋谷梁传曰学问无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罪也名誉既闻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有司举之王者不用王者之过也

  臣按此言则为臣者见贤而不举为君者其臣举贤而不能用钧为有失

  左传襄公三年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讐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祁奚子】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职之子伯华】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讐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维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臣按他书有曰祁奚为大夫请老晋君问孰可使嗣对曰解狐可君曰非子之讐乎对曰君问可非问讐也又问孰可以为国尉对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乎对曰君问可非问子也君子谓祁奚外举不避仇讐内举不避亲戚可谓至公矣其言比左氏尤为明白至其所谓公之一言真诫人臣举贤辅君之要道也

  解狐与荆伯抑为怨简子问于狐曰孰可以为上党守对曰荆伯抑可简子曰非子之讐乎对曰臣闻忠臣举贤不避仇讐其废也不阿亲近简子曰善遂以荆伯抑为守

  臣按先儒有言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又曰恩讐分明非有徳者之言况人臣事君莫大于荐贤为国茍以亲仇之故而有所避就焉则其人可知矣

  论语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朱熹曰贤有徳者才有能者举而用之则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脩矣

  程頥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尔

  臣按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孔子此言虽为仲弓为宰而发然推而广之使人君之治天下在朝之臣各举其所知之贤才则人人所知者皆举而用之而天下之贤才无遗者矣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张栻曰天生斯贤以为人也蔽贤之人妨贤病国不祥孰甚焉

  臣按天生贤才以为君用人能引而进之其为祥也大矣媢疾之人蔽之而不容其进非但不祥于其身国而不幸有斯人岂非大不祥哉汉诏有云蔽贤防显戮以是不祥之人投诸豺虎有北可也

  荀卿曰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臣按或人问报国孰为大曰荐贤为大盖竭一身之智力其效少竭众人之智力其效多由是以观则人臣之所以事其君者其髙下可知矣

  汉武帝诏曰朕深诏执事兴亷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或至阖郡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不举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亷不胜任也当免

  臣按未用之贤其进与否在公卿大夫之见任者后世立法因其所举贤否而坐其举主则有矣未有以贤之不进而诛其见任者以责其必进者也汉去古未逺故其诏令之颁犹有古意存焉

  魏明帝时士人多务进趋亷逊道缺刘寔着崇让论以矫之其畧曰古者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者欲其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莫不皆欲已之贤故劝令让贤以自明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至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具任为百官之副亦具矣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让于上下皆化之推贤让能之风从此生矣夫在官之人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皆不知让贤为贵耶直以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不为耳

  臣按唐宋举官自代之制盖本寔之此论非独可以见其人材用之实亦足以崇推让之风焉

  唐狄仁杰荐张柬之姚元崇桓彦范敬晖等数十人率为名臣或谓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张説喜推籍后进善用人之长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始知进贤院尝荐张九龄可备顾问説卒上思其言召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臣按为大臣者皆能如狄仁杰张説之荐贤其为国家治道之助多矣李克曰达观其所举二臣之所举如此则其人之贤可知也已

  崔祐甫为相荐举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徳宗尝谓之曰人言卿所用多渉亲故何也对曰臣为陛下择百官不敢不详慎茍平生未之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

  司马光曰用人者无亲疎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察其人未必贤也以亲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茍贤矣以亲故而舎之亦非公也天下之贤非一人所能尽若必待素识而用之所遗亦多必也举之以众取之以公而己不置毫发之私于其间则无遗才旷官之病矣

  文宗时中书门下奏请京兆河南尹及天下刺史各于本府本道常选人中择堪为县令司録録事参军人具课绩才能闻荐如刺史所举并两人得上下考者就加爵秩在任年考已深者优与进改如犯赃至一百贯已下者举主量削阶秩一百贯已上者移守僻逺小郡臣按人之难知而节之易变者莫如利今日不取安保其他日之皆不取哉此事不取安保其他事之皆不取哉人固难保矣而所以坐人罪者又未必皆得其实此连坐举主之法名虽美而实未易行也

  五代周世宗令翰林学士两省举令録除官之日仍署举者姓名若贪秽败官并当连坐

  胡寅曰保任天下之至难也夫中人以上不万一焉中人固不易得矣中人以下滔滔是也迫祸难处困穷临势利怵交党此改行易守之防也中人者一出一入焉忍与不忍敢与不敢相权于中未至于甚忍而不敢之心胜怵迫甚矣不忍而敢之心决此人情之大常物理之必至也诚知其人今不为是安知其他日渝与不渝也而况其下者乎故连坐之法似美而实似美故其初激昻实故其终废格若曰吾姑严为之防尔则奸人窥之其益甚然则奈何曰人君惟典学明道识拔真贤以为辅相则有成材之具得人之方如储木于山育鱼于渊惟君所取此非一日之力也立法保任茍给目前防之下也

  臣按胡寅所谓人君典学明道识抜真贤以为辅相则有成材之具得人之方此推本反己之论

  宋太宗雍熈二年令翰林学士两省御史台尚书省官各于京官幕职州县中举可升朝者一人端拱三年令宰相以下至御史中丞各举朝官一人为转运使臣按宋朝内外官皆责令在廷大臣举荐不颛颛用选法也

  端拱四年令内外官所保举人有变节逾滥者举主自首原其罪

  臣按举主连坐之法行之乆矣而此又立举主自首原罪之比盖以所举之人事未彰露即许首原既已彰露必坐以连坐之罪此法茍行则所举及受举之人咸知惧矣

  真宗诏每年终翰林学士以下常叅官并同举外任京朝官三班使臣幕职州县官各一人明言治行堪何任使或自已谙委或众共推称至令閤门御史台计防催促如年终无举官状即奏闻当行责罚

  臣按宋朝人君切于举贤如此可以为后世法

  真宗复举官自代之制常参官及节度观察防御使刺史少尹畿赤令并七品以上清望官授讫三日内上表让一人以自代在内者于閤门投下在外者附驿以闻其表付中书门下每官阙则以见举多者量而授之臣按此举官自代之制诚能举而行之吏兵二部各立簿籍二编次所让表状一以进内一以留司据此以为铨用升擢之资其于进用贤才不为无益

  司马光言于其君【哲宗】曰人之才性各有所能知人之难圣贤所重若专引知识则嫌于挟私难服众心若止循资序则官非其人何以致治莫若使在位达官人举所知然后克协至公野无遗贤矣欲乞以十科取士一曰行义纯固可为师表科【如韩嵩之荐韩休】二曰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如李峤之荐李邕】三曰智勇过人可备将帅科【如谢安之荐谢】四曰公正聪明可备监司科【如匡衡之荐孔光】五曰经术精通可备讲读科【如萧望之之荐薛广徳】六曰学问该博可备顾问科【如张説之荐张九龄】七曰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如魏元忠之荐吴兢】八曰善听狱讼尽公得实科【如袁盎之荐张释之】九曰善治财赋公私俱便科【如李祐之荐李巽】十曰练习法令能断请谳科【如丙吉之荐于定国】应职事官自尚书以下每嵗于十科中举三人中书省钞録举主及所举官姓名嵗终不举及人数不足按勅施行或遇在京及外方有事执政各随所举之科选差

  臣按天下人才不拘拘于此十科况其各科之中所当用者亦有多寡不同臣愚以为当如苏洵所云书曰载采采举人者当明着其迹曰某人亷吏也尝有某事知其亷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举之状其特曰亷能而己者不听如此则取人之路广当道者量其才器而用之庶乎其得人矣

  英宗时诏中外臣僚于文资官内不以职位髙下举行实素着官政尤异可备升擢任使之人又于诸司使以下至三班使臣内举其堪充将领及行陈任使之人司马光言臣始闻之不胜庆抃既而议者皆言数年之前亦有此诏所举甚众未闻朝廷曽有所陞擢今兹盖亦脩故事饰虚名而已非有求贤之实也若果如此诚有何益乞将今来臣僚所举之人随其资叙各置一簿编其姓名留之禁中其副本防付所司遇文武官员有阙应系上件差遣者并乞于所举官簿内资叙人中亲加选择防定

  臣按光所言数年前亦有此诏而今之所行亦是脩故事饰虚名而已此切中后世诏令之非但求贤一事然也所谓置簿禁中一説尤为切要但欲遇阙亲为防定似乎未善臣愚以为必须待所司各拟以闻然后据此簿考其当否以防定之如此则人君于一世之人才皆有所据以知其人亦可因所举之得失以知其人之贤否

  苏轼曰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罪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防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彊为善以求举惟其既以致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亷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亷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其去官者又以不坐夫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又曰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亷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盖以连坐者多故也如盗贼质刼良民以求茍免为法之至于如此亦可变矣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知终身之亷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茍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

  臣按苏轼此言盖以职司守令于其属有可督察之势而欲以举官之罪罪之夫职司守令在其人今日之己任则为其属其属有罪而不察固有罪矣若夫举官前日之所举而今日有罪彼又何预哉臣愚以为宜令举主于初举之时明具保任连坐之状若其所举之人有不如所举许其于事情未露之前具实发觉之则原其缪举之罚如此则举人者有所恃而敢于荐受举者有所畏而不敢改节矣

  以上崇推荐之道

  大学衍义补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二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正百官

  戒滥用之失

  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大传曰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程頥曰六三隂柔居下之上处非其位犹小人宜在下以负荷而且乘车非其据也必致寇夺之至虽使所为得正亦可鄙吝也小人而窃盛位虽勉为正事而气质卑下本非在上之物终可吝也

  臣按人品有君子小人之别而其所事亦有君子小人之异人君用人当随其人品而使之各事其事则君子小人各止其所而无有非所据而据者矣非惟君子小人各安其心而天下之人亦莫不安之矣上下相安而无暴慢之失君子而乘君子之器小人而任小人之事凡居尊贵之位者皆世所谓君子也凡任卑贱之事者皆世所谓小人也上不慢而下不暴则孰敢萌非分之望也哉

  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鼎实也】其形渥【赧汗也】凶【形渥本义以为刑剭谓重刑也】

  子曰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程頥曰大臣之位任天下之事者也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独任必当求天下之贤智与之叶力得其人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致也用非其人则败国家之事贻天下之患隂柔小人不可用者也而用之其不胜任而败事犹鼎之折足也鼎折足则倾覆公上之餗餗鼎实也居大臣之位当天下之任而所用非人至于覆败不胜其任可羞愧之甚也

  朱震曰位欲当徳谋欲量知任欲称力三者各得其实则利用而安身小人志在于得而已以人之国儌幸万一鲜不及祸自古一败涂地杀身不足以塞其责者本于不知义而已

  臣按先儒有言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徳而后授之官古之人臣亦必量力度徳而后居其任虽百工胥吏且犹不可况大臣乎为君不明于所择为臣不审于自择必至于亡身危主误国乱天下皆由于不胜其任之故也虽然人臣不审于自择一身一家之祸尔人君不明于所择则其祸岂止一人一家哉上以覆祖宗千万年之基业下以戕生灵千万人之身命呜呼人君之任用大臣焉可不量其徳询其知度其力而轻授之尊位与之大谋委之大任哉

  书説命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吕祖谦曰官爵及私恶非宪天聪明矣

  臣按天下治乱在乎庶官用人惟其贤能则事得其理人称其官而天下于是乎治矣官不用能茍己所私昵者亦任之以官爵不论徳而人有恶徳者亦畀之以爵不复计其人之称是官与否其徳之称是爵与否则庶事隳而名器滥矣天下岂有不乱者哉

  诗曹风人篇曰彼人【道路送迎宾客之官】兮何【掲也】戈与祋【殳也】彼其【音记】之子三百赤芾【冕服之鞸三命赤芾】维鹈【小鸟也】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朱熹曰此刺其君逺君子而近小人之词言彼人而何戈与祋者宜也彼其之子而三百赤芾何哉陈澔曰鹈鹕常入水中食鱼今乃在鱼梁之上窃人之鱼以自食未尝濡湿其翼如小人居髙位以窃禄而不称其服也

  臣按人品有髙下爵位有崇卑人品之下者居卑位而执贱役人品之髙者居尊位而任大政宜也顾乃使卑贱之人衣尊贵之服居清要之任岂得为称哉

  论语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舍置也】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程頥曰举错得义则民心服

  谢良佐曰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然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臣按人君任贤退不肖所举用者皆正直之士所舎置者皆枉曲之人则凡布为纪纲施为政事者咸顺乎人情而不拂其性而民无有不心服者矣苟为不然于其枉者则举用之而于其直者反舎置焉是谓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非但不足以服人心将由是而驯致于祸乱也不难矣

  汉文帝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圏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诏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周勃张相如何如人也上曰长者释之曰此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亟疾苛察相髙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辨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如影响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就车召使参乘徐行问秦之敝拜公车令

  臣按古人论郭之所以亡以其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文帝一闻释之之言即不用啬夫不徒善释之之言而又引之以同车用为公车令可谓恶恶而能去善善而能用矣且释之欲言啬夫之辩给先引周张之谨讷其易所谓纳约自牖者夫臣于是非但见文帝听言之易用人之谨而又且见汉世去古未逺而其君臣相与之无间也后世人君于其臣有事固未尝问问或不敢答况敢于未言之先而设问以启之乎

  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隂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于是赏赐通官至上大夫

  臣按髙宗梦帝赉傅説盖其精诚感通之极也后世人主无古帝王正心之学好贤之诚而欲效其所为安知非其心神昏惑瞀乱而邪气得以乘间入之耶文帝为汉令主而以梦用邓通轻信寤寐恍忽之见附防音训偶合之文其为盛徳累也大矣

  武帝时方士栾大敢为大言处之不疑见上言曰臣常往来海上见安期羡门之属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僊人可致也乃拜大为五利将军既而入海求其师上使人随验无所见而大妄言见其师方又多不售【谓所言之方无验】坐诬罔腰斩

  尹起莘曰武帝于方士始虽为其所罔及所言不验则亦往往取而戮之如文成少翁之类皆在所不赦是又帝之明断也

  臣按将军之号所以封拜武臣者乃以施之矫诬诞妄之人则夫被坚执鋭者安得不解体哉然五利之名非常秩也特为之立此名耳且犹不可况以公卿大夫显然之秩位而加之此辈哉尹氏谓武帝能诛栾大辈为明断臣窃以为断则断矣未明也盖明足以烛理则不惑与其明断之于后又曷若明断之于先哉虽然其视诸未用则信之而不疑既用而无验心悟其非犹为之隠忍而遮防之惟恐人知焉者则亦有间矣噫此武帝所以为武也欤

  武帝欲侯宠姬李氏乃拜其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数万人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以为号

  司马光曰武帝欲侯宠姬而使广利将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髙帝之约也然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茍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侥幸咫尺之功借以为名而私其所爱盖有见于封国无见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过矣

  臣按国家列爵以待有功之臣因其有是功而报授之以是爵也武帝欲侯宠姬之兄乃使之立功以取侯爵是岂帝王列爵赏功之初意哉

  光武即位议选大司空而赤伏符曰王梁主卫作武帝以野王卫之所徙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于是擢梁为大司空又欲以防文用孙咸行大司马众不説乃己

  臣按符防之书不出于唐虞三代而起于哀平之世皆虚伪之徒要世取资者所为也光武尊之比圣凡事取决焉其拜三公三人而二人取诸符防逮众情觖望才减其一而王梁寻坐罪废纎书果安在哉先儒谓光武以英睿刚明之主亲见王莽尚奇怪而躬自蹈之其为盛徳之累亦岂小哉

  顺帝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徳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所以爱民重器承天顺道也

  胡寅曰茅土之封所以待功勲建贤徳而加诸刀锯之贱似续之任所以继先祖传后来而责诸不父之家且残无罪之人息生生之道耗蠧财用崇长祸阶一举而六失并焉有天下国家者可不深思而痛革之哉

  臣按古者以阉人给事内庭以其无男女之欲子孙之累故也今既宫之而又使之得以养子袭其爵又何若勿絶其世而只用士人哉我圣祖于内臣别立官称而与外诸司不同其虑一何深且逺哉

  灵帝时市贾小民有相聚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诏皆除太子舎人帝好文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并待制鸿都门下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乐松等多引无行趣埶之徒置其间憙陈闾里小事帝甚説之待以不次之位蔡邕上封事曰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嵗贡孝武之世郡举孝亷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治政未有其能陛下游意篇章聊代博奕非以为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皆见拜擢难复收改但不可复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防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宣陵孝子虚伪小人本非骨肉羣聚山陵假名称孝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徳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臣按人君好尚不可不谨一有所偏嗜而为小人所窥伺彼欲窃吾之爵禄以为终身富贵之资凡有可乗之间无所不至矣人主惟穷理居敬灼有一定之见确有一定之守不为外物所动异説所迁则小人无所乗其隙矣

  灵帝初开西邸卖官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徳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令长随县丰约有贾富者先入贫者到官倍输又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臣按秦汉以来有纳粟补官之令然多为邉计及嵗荒尔非以为己私也夫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凡在黎甿者孰非天子之所有藏在民家者孰非国家之所储奚必敛于府库之中然后为己富防彼桑羊王安石之徒竞商贾刀锥之利将以富国君子以之为盗臣史书昭然在人耳目千万世如一日焉可不畏哉可不念哉

  晋惠帝时论诛杨骏功侯者千八十一人傅咸曰无功而受赏莫不乐国有祸祸起当复有大功也人而乐祸其有极乎

  臣按国家不幸有事臣之有功而当受爵赏者必湏考验当否而为之等第况无功而可一例陞赏乎夫有功而必陞赏则人得以夤缘作而懐侥幸之心后世有欲按功行赏者不可不思傅咸之言也

  唐髙祖以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李纲諌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予野师襄皆终身继世不昜其业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髙才硕学犹滞草莱非所以垂模后世也

  太宗时御史马周上防曰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皁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本无他才独解调马虽术逾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髙爵与政外廷朝防鸣玉曵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帝善其言除周侍御史

  臣按李纲马周皆谓杂流出身者不可鸣玉曵组与士大夫为伍于廊庙之间所以尊朝廷重士类也其言当矣但周谓朝命不可追改是教人主遂非也如理不可即速改之无使其为圣政之累何善如之太宗不徒善周言而又进其官其视乃考之于舞胡谓业已授之不可追改不亦辽哉

  中宗时置员外官自京师及诸州凡二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魏元忠为相袁楚客以书责之畧曰主上新复厥命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黙而已今有司选贒皆以货取势求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窃盗禄位宠进官者殆满千人臣按袁楚客责魏元忠之十失其五为任官虽曰一时之失然衰乱之世其进用人才所为贷取势求员外广置而及于倡优工艺之流僧道方术之辈往往皆然呜呼此岂盛世所宜有哉

  又中宗时始用斜封墨勅除官安乐长宁公主上官媫妤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降墨勅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其员外同正试摄简较判知官凡数千人左拾遗辛替否上疏曰古之建官员不必备故士有完行家有亷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今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増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

  臣按袁楚客谓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辛替否谓行赏増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可谓切中滥官妄费之夫国家官职有常员嵗计有常数官以治事有一事则有一官俸以给官有一官则有一俸今无故于常员之外増官至数千人増一员之官则増一员之俸盍思漕运之米至京师者费率三四石而致一石农民耕作之劳士卒辇挽之苦官吏徴输之惨用以供养官吏俾其治事治事所以安民不为过也然常年之储出入止于此数入者不増出者乃如至数倍焉嵗计何由而充国力安得不屈竭国家之府库轻朝廷之名器混人才之流品坏祖宗之成宪由是而底于危亡不难也

  中宗神龙元年除方术人叶静能为国子祭酒

  代宗天厯元年以宦官鱼朝恩判国子监

  臣按国子所以教天子之元子众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所以教之者非有道徳有学术者不可轻授而唐之二帝乃用术士为祭酒阉宦判国子监岂非颠倒错乱乎人君奉上天之命践祖宗之阼固当法天而敬祖乌可以天命有徳之爵祖宗辅世之官而授所私昵之人乎是故善为治者人必称其官官必称其事凡夫三百六十官皆不可用非其人矧夫师儒之职所以承帝王之道统传孔孟之正学教国家之贤才者乎

  睿宗用姚元之宋璟言罢斜封官凡数千人崔涖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元之等建议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众口沸腾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以为言上然之乃复叙用栁泽上疏曰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先帝之意陛下黜之天下称明一旦收叙何政令之不一也议者皆称太平公主诳误陛下积小成大为祸不细

  胡寅曰彰先帝之恶为陛下招怨奸人之言类如此使遇明君必曰置先帝于过举岂所以为孝沽羙誉于羣小岂所以为君尔以桓灵待我则奸言无自入矣然姚宋秉政而此説得行何也睿宗以六居五使太平阴疑于阳是以至此姚宋若力争之势将有激矣然则是乎曰当其时事有大于此者姑忍焉可也臣按孔子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谓其事在可否之间非逆天悖理之甚者也曽子谓不改其父之臣谓其人在有无之间非蠧政害教之尤者也先人有所过误后人救之使不至于太甚孝莫大焉即史以观睿宗信崔涖宗信姚宋元祐用司马光绍圣用章惇是非得失见矣

  肃宗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听临事注名有至开府特进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髙下及是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官者一切衣金紫名器之滥至是极焉范祖禹曰宜爵者人君所以驭天下不可以虚名而轻用也君以为贵而加于君子则人贵之矣君以为贱而施于小人则人贱之矣肃宗欲以茍简成功而滥假名器轻于粪土此乱政之极也唐室不竞不亦宜哉

  臣按自古名器之滥未有如唐肃宗之世者也其源出于府库无蓄积人主鉴此宜节用爱人求贤审官毋使一旦流至于此哉

  刘子言于其君曰君不虚授臣不虚受妄受不为忠妄施不为惠今羣臣无功遭过輙迁至都下有车载斗量欋槌盌脱之谚

  臣按爵禄乃天命有徳之具国家所恃以厉世磨钝而鼓舞天下之人以共成天下之治者也人君慎之重之犹恐天下之人不知所重而轻视之无与我共成天下之治顾乃授之非其人而下及于卑汚茍贱之徒则是人君自弃其所以厉世磨钝之器也岂不失其所恃乎葢国家悬爵禄以待一世贤才以之代天工与之治天民所以承天命也非有才徳者不可予无才无徳者非独上之人不可予之而下之人亦当自揣诸已而不敢虚受也不可予而予是防天之命不当受而受是不畏天之命防天之命与不畏天之命厥罪惟钧然不畏天之罪止于一身防天之命其祸将及于生灵延于宗社可不深念而痛戒之防

  宗美张守珪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諌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职可乎对曰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珪才破契丹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

  臣按人君之用人非但惜我名器亦当为其臣计使其人未老名位已极而官爵不可复加后再有懋功吾将何以赏之哉宋太祖时曹彬平南唐始行许以使相及还语彬曰今方隅尚有未服者汝为使相品位极矣肯复力战耶更为我取太原因赐钱五十万若宋祖者可为善用爵赏而能处其臣矣张九龄谏宗而不以张守珪为相其知此意乎

  宋太祖时教坊使衞徳仁求外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领郡上曰用伶人为刺史此庄宗失政岂可效之耶宰相拟上州司马上曰上佐乃士人所处资望甚优亦不可轻授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耳

  富弼曰古之执伎于上者出乡不得与士齿太祖不以伶官处士人之列止以太乐令授之在流外之品所谓塞僣滥之源

  臣按名器所以重者以人不易得也人人可得则人轻之矣是以善为治者以爵赏鼓舞天下之贤俊不徒惜名器又必别品流既惜之又别之得者以为荣不得者亦不敢萌幸心人不敢萌幸心则得者愈荣而名器益重矣宋太祖谓伶人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非但伶人凡诸色杂流皆然

  仁宗天圣二年待诏王元度纂勒真宗御书得紫服佩鱼上曰先朝伎术官无得佩鱼所以别士类也又嘉祐三年诏甞为中书枢宻诸司吏人及伎术官出身者毋得任提刑及知州军

  臣按宋朝流品之别如此此一代人材所以激厉轩昻遇事奋发而以名节自居磊磊落落以自别于庸流贱胥者葢由上之人有以甄别起发之也

  髙宗时王继先医疗有效欲増创员缺以授其壻用酬其劳给事中王居正封还上曰庶臣之家用医有效亦酬谢之否耶居正对曰臣庶之家待此辈与朝廷异量功随力各致陈谢之礼若朝廷则不然继先之徒以伎术庸流享官荣受俸禄果为何事哉一或失职重则有刑轻则斥逐其应用有效仅能塞责而已金帛之赐固自不少至于无故増创员缺诚为未善臣不愿輙起此门上悟曰卿言是也

  臣按朝廷之用医亦犹其用百家也用医而效乃其职尔若其秩满多着全效则陞用之亦犹百僚之课最而进其秩也然又必各随其品而予之其劳勣固不可以不酬而品流亦不可以不别髙宗一闻居正之言即悟而是之可谓能用善矣后世人主宜法髙宗其毋以朝廷公卿大夫之名爵而加诸异端杂流伎萟工作之徒有劳效者随本任而加陞赏可也

  以上戒滥用之失

  大学衍义补卷十二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总论固本之道

  易泰之象曰天地交泰后【君也】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程頥曰天地交而隂阳和则万物茂遂所以泰也人君当体天地通泰之象而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生民也财成谓体天地交泰之道而财制成其施为之方也辅相天地之宜天地通泰则万物茂遂人君体之而为法制使民用天时因地利辅助化育之功成其丰美之利也如春气发生万物则为播植之法秋气成实万物则为收敛之法乃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辅助于民也民之生必赖君上为之法制以教率辅翼之乃得遂其生养是左右之也

  朱熹曰泰通也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臣按天地交而隂阳和万物遂其茂育者天地所以为泰也上下交而心志通万民遂其生育者世道所以为泰也世道之所以泰者何也盖由上之人于凡下之人心志之所欲身命之所闗日用饮食之资养生送死之具所恃以为生生者无一而不得以通于上上之人一一皆有以知其所以然如此则顺如此则逆如此则利如此则害于是量其可否折为中道立为法制定为品则大过者则裁截成就之不及者则辅翼相助之所以然者无非左右乎生民而己上之人左右乎民如此民之心志无有不通达于上者矣下之情通乎上亦犹地之气通乎天此世道所以为泰欤

  剥【落也】之象曰山附于地剥上【谓人君】以厚下安宅

  程頥曰下者上之本未有基本固而能剥者也故上之剥必自下下剥则上危矣为人上者知理之如是则安养人民以厚其本乃所以安其居也

  朱熹曰厚下者乃所以安宅如山附于地惟其地厚所以山安其居而不揺人君厚下以得民则其位亦安而不揺犹所谓本固邦宁也

  臣按山髙出于地而反附着于地犹君居民之上而反依附于民何也盖君之所以为君者以其有民也君而无民则君何所依以为君哉为人上者诚知其所以为君而得以安其位者由乎有民也可不思所以厚民之生而使之得其安乎民生安则君得所依附而其位安矣

  益之彖曰益【卦名】损上益下民説【音恱】无疆【谓无穷极】

  朱熹曰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所以然者盖邦本厚则邦宁而君安乃所以为益也否则反是臣按益之为言有所増加之谓也今而无所増加而有损焉乃谓之益何哉有若对鲁哀公之问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深有得于益卦之义也

  大禹谟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脩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朱熹曰可爱非君乎可畏非民乎众非君则何所奉戴君非民则谁与守邦钦哉言不可不敬也可愿犹孟子所谓可欲凡可愿欲者皆善也人君当谨其所居之位敬脩其所可愿欲者茍有一毫之不善生于心害于政则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四海之民至于困穷则君之天禄一絶而不复续岂不深可畏哉此极言安危存亡之戒以深警之

  臣按人君至尊也小民至卑也人君至强也小民至弱也君之于民欲生则生之欲死则死之是可畏者莫如君也今舜之告禹乃曰可畏非民何哉吁人君诚知民之真可畏则必思所以养之安之而不敢虐之苦之而使之至于困穷矣夫然则天禄之奉在人君者岂不长可保哉

  五子之歌其一曰皇【大也】祖【谓禹】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蔡沈曰此禹之训也君之与民以势而言则尊卑之分如霄壤之不侔以情而言则相须以安犹身体之相资以生也故势踈则离情亲则合以其亲故谓之近以其踈故谓之下言其可亲而不可踈之也且民者国之本本固而后国安本既不固则虽彊如秦富如隋终亦灭亡而已矣

  臣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言万世人君所当书于座隅以铭心刻骨者也

  又曰予【五子自称】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圗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蔡沈曰君失人心则为独夫独夫则愚夫愚妇一能胜我矣三失者言所失众也民心怨背岂待其彰著而后知之当于事几未形之时而图之也朽腐也朽索易絶六马易惊朽索固非可以驭马也以喻其危惧可畏之甚为人上者奈何而不敬乎前既引禹之训言此则以己之不足恃民之可畏者申结其义也臣按此章言国以民为本君之固结民心以敬为本人君诚能以敬存心兢兢业业以临兆民如以朽败欲断之索以驭夫并驾易惊之马惟恐其索之断絶而马之惊轶以致吾身之坠惕然恒存此心以临乎民必不肯非法以虐之非礼以困之而使之得以安其身保其命以遂其仰事俯育之愿则有以固结其心而宗社奠安矣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侍于晋侯论卫人出其君曰良君将赏善而刑淫【明良之君赏加于善人刑加于淫人】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空匮其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又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臣按书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君承天之命以治天之民知天之心甚惠爱乎民也则必养之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则民之奉其君亦将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矣茍以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虐而弃天地之性岂天意哉

  哀公元年陈逢滑对懐公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臣按国之所以为国者民而已无民则无以为国矣明圣之君知兴国之福在爱民则必省刑罚薄税敛寛力役以为民造福民之享福则是国之享福也彼昏暴之君视民如土芥凡所以祸之者无所不至民既受祸矣国亦从之无国则无君矣国而无君君而无身与家人世之祸孰有大于是哉推原所自起于一念之不恤民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朱熹曰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鼂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

  张栻曰所欲与聚非惟夀富安逸之遂其志用舎从违无不合其公愿而后为得也

  又曰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广野也】也故为渊【深水也】敺鱼者獭【食鱼兽】也为丛【茂林也】敺爵【与雀同】者鹯【食雀鸟】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

  朱熹曰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

  张栻曰秦为汉隋为唐敺季世之君肆于民上施施然自以为安而不知其为人敺哀哉

  臣按民心莫不有所欲亦莫不有所恶于所欲者则趋之于所恶者则避之人君知民之所欲者在仁则施仁之政以来之所恶者在不仁则凡不仁之政一切不施焉去其不仁而所施者无非仁则有以得民之心而民之归之不啻如水就下兽走圹矣茍为不然反其好恶之常民心所欲者则不之施而所施者皆其所不欲者也如此则失民之心矣既失民心民是以视其欲之所在而趋就之则是吾为之敺之也呜呼有天下国家者尚鉴诸此其无为人民哉

  孟子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

  朱熹曰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贱也然得其心则天下归之天子至尊贵也而得其心者不过为诸侯耳张栻曰人君惟恃崇髙之势而忽下民之微故肆其私欲轻失人心以危其社稷使其知民之贵社稷次之而已不与焉则必兢兢业业不敢自恃惟惧其失之也则民心得而社稷可保矣是以明王畏其民而闇主使民畏己畏其民者昌使民畏己者亡骄亢自居民虽迫于势而惮之然其心日离民心离之是天命去之矣

  臣按天生民而立君以牧之是君为民而立也君无民则无以为国而君又安能以一人之身而自为哉此人君所以贵乎得民也所谓得民者非谓得其土地生齿也得其心也得其土地生齿而不得其心犹不得也

  鼂错言于汉文帝曰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防饥寒至身不顾亷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嵗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臣按君之所以为君也以有民也无民则无君矣君有民不知所以恤之使其寒不得衣饥不得食凶年饥嵗无以养其父母育其妻子而又从而厚征重敛不时以苦之非道以虐之则民怨怼而生背畔之心不为君有矣民不为君有君何所凭藉以为君哉古之明主所以孜孜焉务民于农桑薄税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旱使天下之民无间丰凶皆得饱食暖衣以仰事俯育则常有其民而君位安国祚长矣

  和帝时鲁恭上疏曰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

  臣按鲁恭谓爱民者必有天报则害民者必有天殃可知矣

  唐太宗时马周上疏曰三代及汉歴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防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臣观自古百姓愁怨国未有不亡者人主当脩之于可脩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

  臣按唐三百年天下太宗贞观之世极盛之时也马周犹欲其脩于可脩之时而无悔于既失之后况君非太宗而时不及贞观乃坐视百姓愁怨而略不一动心可乎

  陈子昻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百姓是也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天下乱矣臣按子昻此言警切痛至人主之于百姓要必使之皆乐其生而重其死则祸乱无从作矣然则所以使之乐生重死者其道何由曰圎颅方趾之民莫不爱其身体气力也莫不爱其父母妻子也莫不爱其田庐赀产也上之人不以兴作疲其筋力不以刑法残其体肤不以征役散其父母妻子不以诛求耗其田庐赀产则凡民之所爱皆为其所有民不幸而死犹不忍舎去况舎去而死哉为人上者诚能省刑罚薄税敛不穷兵以黩武不营作以劳人则民咸有乐生之愿而无轻死之心祸乱不作而君位永安国祚无穷矣

  以上总论固本之道

  固邦本

  蕃民之生

  周礼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圗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天下土地之圗周【遍也】知九州【荆豫青兖雍幽冀并也】之地域广【横也东西为广】轮【纵也南北为轮】之数辨其山【积石曰山】林【竹林曰林】川【注渎曰川】泽【水钟曰泽】丘【土髙曰丘】陵【大阜曰陵】坟【水涯曰坟】衍【下平曰衍】原【髙平曰原】隰【下湿曰隰】之名物【十等之名与所生之物】

  又曰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谓十二分野之土各有所宜辨其名谓白壤黒坟之类物谓所生之物】以相【占祝也】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犹盛也】人民以蕃【蕃息也】鸟兽以毓【育生也】草木以任【就地所生因民所能】土事辨十有二壤【亦土也】之物而知其种以教稼穑树艺

  臣按天地生人止于此数天之所覆者虽无所不至而地之所容者则有限焉惟气数之不齐而政治之异施于是乎生民有盛有衰生齿有多有寡焉是以为人上者必知其民之数以验吾之政又必有以知其地域之广狭长短以验其民居之所容辨其土地之寒暖燥湿以识其民性之所宜察其民物之详审其利害之故蕃鸟兽以为其衣食之资毓草木以为其室器之用别其土壤教其稼穑凡若此者无非以蕃民之生也民生既蕃户口必増则国家之根本以固元气以壮天下治而君位安矣

  大司徒以保息【谓安其民而使之蕃息】六养万民一曰慈防【谓爱防小】二曰养老【七十养于乡】三曰振穷【闵其无告】四曰恤贫【助其不给】五曰寛疾【畧其事任保其正命】六曰安富【平其繇役保其常产】

  李觏曰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六曰安富谓平其繇役不专取也孔子谓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管子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则民不富仓廪不实衣食不足而欲教以礼节使民趋荣而避辱难也田皆可耕桑皆可蚕材皆可饬货皆可通彼独以是而致富者心有所知力有所勤夙兴夜寐攻苦食淡以趣天时听上令也如此之民反疾恶之何哉疾恶之则任之重求之多劳必于是费必于是富者几何其不转而贫也使天下皆贫则为之君者利不利乎故先王平其繇役不专取以安之世俗不辨是非不别淑慝区区以击彊为事噫富者乃彊耶彼推理而诛者果何人也

  吕祖谦曰犬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三曰振穷四曰恤贫六曰安富后世之政自谓抑彊扶弱者果得先王之意欤

  臣按大司徒以保息养万民谓之保息者保养而使其蕃息也成周盛时以此养其万民所以致其蕃息其天地生生不息之仁乎盖以民之生也始于防而终于老其间彊壮之年固皆有以自养而无赖乎人也惟其防也不能自立必待有以慈爱之迨其老也不能自存必待有以安养之不幸而穷匮焉贫乏焉疾病焉皆必待上之振之恤之寛之而后得以自遂也凡此五者皆因其所不足而养之惟富而有财者则又因其所有余而养之焉诚以富家巨室小民之所依赖国家所以藏富于民者也小人无知或以之为怨府先王以保息六养万民而于其五者皆不以安言独言安富者其意盖可见也是则富者非独小民赖之而国家亦将有赖焉彼偏隘者往往以抑富为能岂知周官之深意哉

  小司冦及大比【三年比较民之众寡】登民数自生齿以上登【载也】于天府内史司防冢宰贰之以制国用

  臣按人生齿而体备男子八月生齿八嵗而龀女子七月生齿七嵗而龀皆书于版其正本登于天府其内史司防冢宰三官所掌者乃其副贰耳民数既登之后乃计其数以制国用焉始之内史以书其名继之司会以计其数终之冢宰以统其成盖因其户口之多少年齿之长防以防计其用度之盈缩以见先王之举事无非所以为民民用既足然后以制国用不厉民以自适也

  司民【主民数者】掌登万民之数自生齿以上皆书于版【籍也】辨其国中【王国之内】与其都鄙及其郊野异其男女嵗登【上也】下【除也】其死生【每嵗有生者登而载之死者下而除之】及三年大比以万民之数诏司冦司冦及孟冬祀司民之日【祀司民之星】献其数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司防宰贰之以赞王治臣按孟子有言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天子之所以为天之子而享有天下之奉者以其有民也天生民而命天子一人以君之凡君之所以尊所以贵而为四海九州之人爱戴之无已者非民孰致之故虽匹夫匹妇之贱且贫而天子必敬而爱之不敢以其势位权力加之况千万亿人之名数聚于一书之间而敢轻忽之哉古昔帝王所以受人之献民数而必拜之者此也虽然徒拜其民数之版而忽其蠢动之人则亦虚礼而已此人君所以贵乎有爱民之实也

  汉惠帝六年令民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筭【汉律人出一筭令人出五筭罪之也】

  章帝元和二年春正月诏赐民胎养谷着为令诏曰诸懐姙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筭一嵗

  三年春正月诏婴儿无亲属者及有子不能养者廪给之

  臣按汉之时去古未逺所以着之诏令以惠爱元元以蕃其生者犹有古意女子过时不嫁者有罪妇人懐姙者有养婴儿失养者有给三代以下汉祚所以独长既失而复得者岂不以此欤

  孝景元年诏曰间者嵗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絶天年朕甚痛之郡国或硗陿无所农桑系畜或地饶广荐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议民欲徙寛大地者听之

  崔寔曰昔圣人分口耕耦地各相逼今青徐兖冀人稠土狭不足相供而三辅左右及凉幽州内附近郡皆土旷人稀厥田宜稼悉不垦发今宜遵故事徙贫民不能自业者于寛地此亦开草辟土振人之术也

  北齐天保八年议徙冀定瀛无田之人迁于幽州寛乡以处之始立九等之法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臣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自荆湖之人观之则荆湖之民异于江右自江右之人观之则江右之民殊于荆湖自朝廷观无分于荆湖江右皆王民也夫自天地开辟以来山川限隔时世变迁地势有广狭风气有厚薄时运有盛衰故人之生也不无多寡之异焉以今日言之荆湖之地田多而人少江右之地田少而人多江右之人大半侨寓于荆湖盖江右之地力所出不足以给其人必资荆湖之粟以为养也江右之人羣于荆湖既不供江右公家之役而荆湖之官府亦不得以役之焉是并失之也臣请立为通融之法凡江右之民寓于荆湖多歴年所置成产业者则名以税户之目其为人耕佃者则曰承佃户专于贩易佣作者则曰营生户随其所在拘之于官询其所由彼情愿不归其故乡也【不愿者勿强】则俾其供词具其邑里定为版册见有某人主户【本贯无人者不许】见当某处军匠【遇阙依次句解】明白详悉必实毋隠然后遣官赍册亲诣所居供报既同即与开豁所在郡邑收为见户俾与主户错居共役有产者出财无产者出力如此通融两得其用江右无怨女荆湖无旷夫则户口日以増矣江右有赢田荆湖无旷野而田野日以辟矣是亦蕃民生寛力役一视同仁之道也

  汉自髙祖讫于孝平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余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余汉极盛矣

  臣按此西汉户口极盛之数

  桓帝永夀二年户千六百七万九百口五千六万六千

  臣按此东汉户口极盛之数

  隋承周得户三百六十万平陈又收户五十万洎于大业二年干戈不用唯十八载乃至八百九十万

  杜佑曰隋承西魏丧乱周齐分据暴君慢吏赋重役勤人不堪命多依豪室禁纲隳废奸伪尤滋髙颎覩流冗之病建输籍之法定其名轻其数使人知为浮客被彊宗收大半之赋为编甿奉公上防轻减之征先敷其信后行其令烝庶懐惠奸无所容隋氏资储逾于天下人俗康阜颎之力焉

  胡寅曰方隋之盛也郡县民户上版圗者八百九十余万自经乱离之后十存不能一二皆独孤后无闗雎之法废长立少而其祸至此也

  唐天寳十三载户九百六万九千

  杜佑曰唐自武徳初至天寳末凡百三十八年可以比崇汉室而人户才比于隋氏盖有司不以经国驭逺为意法令不行所在隠漏之甚也

  胡寅曰明皇享国虽乆户口虽多不待易世而身自毁之比祸乱稍平几去其半徒以内有一杨太真外有一李林甫而致之呜呼可不监哉

  宪宗元和时户二百四十七万三千

  胡寅曰天寳初户几一千万元和户仅二百四十七万是十失其八也宪宗急于用兵则养民之政不得厚重以用异镈聚敛受诸道贡献百姓难乎其阜蕃矣

  臣按天下盛衰在庶民庶民多则国势盛庶民寡则国势衰盖国之有民犹仓廪之有粟府藏之有财也是故为国者莫急于养民养民之政在乎去其害民者尔所以使民受害而户口不得阜蕃者必有其根故胡寅论隋氏之耗不咎杨【感】李【宻也】而咎独孤后天寳之耗不罪安【禄山】史【思明】而罪杨太真李林甫元和之耗则又归其狱于程异皇甫镈之聚敛焉呜呼私意行于宫禁而灾祸延于闾阎小人用于庙堂而毒害及于黎庶人君之欲蕃民生者其尚去防逺色贱货而一于贵徳也哉

  徐干曰夫治平在庶功兴庶功兴在事役均事役均在民数周民数周为国之本故民数者庶事之所自出也莫不取正焉以分田里以合贡赋以造器用以制禄食以起田役以作军旅国以建典家以立度五礼用脩九刑用措其惟审民数乎

  臣按今制每十年一次大造黄籍民年十五为成丁十四以下为不成丁盖得此意

  杜佑曰古之为理也在于周知人数乃均其事役则庶功以兴国富家足教从化被风齐俗一夫然故灾沴不生悖乱不起所以周官有比闾族党州乡县鄙之制维持其政纲纪其人献民数于王王拜受之其敬之守之如此其重也及理道乖方版圗脱漏人如鸟兽飞走莫制家以之乏国以之贫奸冗渐兴倾覆不悟斯政之大者逺者将求理平之道非无其本欤

  臣按古人有言观民之多寡可以知其国之彊弱臣窃以为非独可以知其彊弱则虽盛衰之故治乱安危之兆皆于此乎见之是以人君常于拜受民数之后阅其版籍稽其户口以知其多寡之数今日之民较之前世多欤吾则求所以致其多之之由兢兢焉益思所以保养之寡欤必求所以致其寡之之故汲汲焉益求所以改革之如此则危者可安乱者可治而衰者可由是而盛矣

  以上论蕃民之生

  大学衍义补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四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制民之产

  通典曰黄帝时八家为井井开四道而分八宅凿井于中则井田之原其来逺矣

  臣按此井田之始

  尧遭洪水天下分絶使禹平水土别九州冀州土白壤【无块曰壤】田中中【第五】兖州土黑坟【色黑而坟起】田中下【第六】青州土白坟【土脉坟起也】田上下【第三】徐州土赤埴【土黏曰埴】坟田上中【第二】州土惟涂泥【水泉湿也】田下下【第九】荆州土惟涂泥田下中【第八】豫州土惟壤下土坟垆【疏也】田中上【第四】梁州土青黎【黒也】田下上【第七】雍州土黄壤田上上【第一】九州之地定垦者九百一十万八千二十顷

  蔡沈曰夏氏谓周官大司徒辨十有二壤之物而知其种以教稼穑树艺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五地所宜之物】九等【上中下三等也】制天下之地征则夫教民树艺与因地制贡固不可不先于辨土也

  臣按人君之治莫先于养民而民之所以得其养者在稼穑树艺而已稼穑树艺地土各有所宜故禹平水土别九州必辨其土之质与色以定其田之等第因其宜以兴地利制其等以定赋法不责有于无不取多于少无非以为民而已

  舜典帝曰弃【稷之名】黎民阻饥汝后稷【主谷之官】播【布也】时百谷【谷一作种】

  臣按史记言稷少好耕农民皆法则之尧举为农师使教民稼穑则弃之为稷尧时已然舜盖以旧官申命之也当是时水土有未平者尧既平之有可耕者矣故命弃播时百谷使民耕垦以为食使不至于阻饥焉先儒谓唐虞之时岂有阻饥之事然尚忧之此所以为唐虞也

  周礼大宰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山泽平地三等之农】生【种也】九谷【黍稷稻梁秫菰麻麦豆也】二曰园圃【树果蓏曰圃园其樊也】毓草木三曰虞衡【掌山泽之官】作山泽之材【作而用之】四曰薮【无水之地】牧【有畜之地】养【畜也】蕃【盛也】鸟兽五曰百工【兴事造业之工】饬化八材【勤力以化八者之材珠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木曰刻金曰镂革曰剥羽曰折】六曰商【行货】贾【坐货】阜【盛也】通货【金玉曰货】贿【布帛曰贿】七曰嫔【有夫者】妇【有姑者】化治丝【茧之已缲者】枲【麻之未缉者】八曰臣【男之贱者】妾【女之贱者】聚敛【谓蓄积之】防材【百草根实可食也】九曰闲民无常职【八职有常此独无常】转移执事【若今佣雇为工作者】

  程颢曰古者四民各有常职而农者居十八九故衣食易足而民无所困苦后世浮民多矣游手不可赀度观其穷促辛苦孤贫疾病变作诈巧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嵗滋久将何若事已穷极非圣人能变而通之则何以免患岂可谓无可奈何而已哉此宜酌古变今均多恤寡渐为之业以救之耳叶时曰农者天下之本食者民生之命则不可无三农以生九谷园圃民之所树艺则不可无园圃以毓草木山泽民之所取材用则不可无虞衡以作山泽之材薮以富得民则不可无薮牧以阜蕃鸟兽工以足材用则不可无百工以饬化八材懋迁有无化居则不可无商贾以阜通货贿布帛女工之事则不可无嫔妇以化治丝枲防材婢仆之职则不可无臣妾以聚敛防材自农圃而下民力有所不给则又不可无闲民以转移执事盖民有常产者有常心先王制民之产授民之职使之有相生相养之具此人心所以不离涣也

  臣按民生天地间有身则必衣有口则必食有父母妻子则必养既有此身则必有所职之事然后可以具衣食之资而相生相养以为人也是故一人有一人之职一人失其职则一事缺其用非特其人无以为生而他人亦无以相资以为生上之人亦将何所借以为生民之主哉先王知其然故分其民为九等九等各有所职之事而命大臣因其能而任之是以一世之民不为三农则为园圃不为虞衡则为薮牧否则为百工为商贾为嫔妇为臣妾皆有常职以为之生是故生九谷毓草木三农园圃之职也作山泽之材养鸟兽虞衡薮牧之职也与夫饬化八材阜通货贿化治丝枲聚敛防材岂非百工商贾嫔妇臣妾之职乎是八者皆有一定职任之常惟夫闲民则无常职而于八者之间转移执事以食其力焉虽若无常职而实亦未尝无其职也是则凡有生于天地之间者若男若女若大若小若贵若贱若贫若富若内若外无一人而失其职无一物而缺其用无一家而无其产如此则人人有以为生物物足以资生家家互以相生老有养防有教存有以为养没有以为天下之民莫不爱其生而重其死人不游手以务外不左道以惑众不羣聚以刼掠民安则国安矣有天下国家者奉天以勤民其毋使斯民之失其职哉

  大司徒颁职事于邦国都鄙使以登万民一曰稼穑二曰树艺

  小司徒之职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

  臣按可耕之地为井可畜之地为牧

  遂人辨其野之土上地中地下地以颁田里上地夫一廛【人各受二亩半为宅】田百畮【各受田百亩以为世业】莱五十畮【谓田之休不耕者】余夫亦如之【正夫之外别给余夫】中地夫一廛田百畮莱百畮余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畮莱二百畮余夫亦如之臣按民之所以为生产者田宅而已有田有宅斯有生生之具所谓生生之具稼穑树艺牧畜三者而已三者既具则有衣食之资用度之费仰事俯育之不缺礼节患难之有备由是而给公家之征求应公家之徭役皆有其恒矣礼义于是乎生教化于是乎行风俗于是乎美是以三代盛时皆设官以颁其职事经其土地辨其田里无非为是三者而已后世听民自为而官未尝一问及焉能不扰之足矣况为之经制如此其详哉明主有志于三代之隆者不必泥古以求复井田但能留意于斯民而稍为之制凡有徴求营造不至妨害于斯三者则虽不复古制而已得古人之意矣

  前汉食货志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民受田上田夫百亩中田夫二百亩下田夫三百亩嵗耕种者为不易上田休一嵗者为一易中田休二嵗者为再易下田三嵗更耕之自爰其处【爰于也更谓三嵗即改与别家佃以均厚薄】农民户人已受田其家众男为余夫亦以口受田如比【比同也每夫孟子言二十五亩】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口二十亩】此谓平土可以为法者也若山林薮泽原陵淳【尽也】卤【醎卤也】之地各以肥硗多少为差民年二十受田六十归田七十以上上所养也十嵗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

  臣按此言受田之法大略与周礼大司徒遂人所言相同周礼所载周家一代分田受民之法皆出乎此也

  孟子告梁惠王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养也】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告齐王数口作八口】朱熹曰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类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金履祥曰古者六尺为歩歩百为亩一夫一妇受田百亩又受田庐之地二亩半邑居二亩半田以九百亩为一井八面皆百亩为私田八家受之内一百亩为公田八家同养公田又于公田之内除二十亩为庐舎八家则每家得二亩半也邑居所受亦如之古所谓亩即今田疄其广六尺其长六百尺是为一亩若以今尺歩计之则古之百亩当今四十一亩古者二亩半当今一亩十歩【古以百歩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歩为亩】

  臣按此章朱熹谓此制民之产之法而尽法制品节之详所谓五亩宅百亩田法制也五十衣帛七十食肉品节也有法制而无品节则民为用不足有品节而无法制则民取用无所抑斯言也孟子两言之一以告梁惠王一以告齐宣王赵岐所谓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是也盖天立君以为民民有常生之道君能使之不失其常则王政之本于是乎立矣后世人主不知出此而其所施之政往往急于事功详于法制而于制民之产反略焉是不知其本也后世之治所以往往不古若者岂不以是欤

  孟子告齐宣王曰无恒产【恒产可常生之业也】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此言无常产而无常心】

  朱熹曰恒产可常生之业也恒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尝学问知礼义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防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

  臣按三代盛时明君制民之产必有宅以居之所谓五亩之宅是也有田以养之所谓百亩之田是也其田其宅皆上之人制为一定之制授之以为恒久之业使之稼穑树艺牧畜其中以为仰事俯育之资乐嵗得遂其饱暖之愿凶嵗免至于流亡之苦是则先王所以制产之意也自秦汉以来田不井授民之产业上不复制听其自为而已久已成俗一旦欲骤而革之难矣夫先王之制虽不可复而先王之意则未尝不可师也诚能惜民之力爱民之财恤民之患体民之心常使其仰事俯育之有余丰年凶嵗之皆足所谓发政施仁之本夫岂外此而他求哉

  滕文公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朱熹曰井地即井田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此法不脩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并故井地有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暴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朱熹曰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

  臣按朱熹所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先王之意此数语者非但可以处置井地则凡天下之政施于民者皆当视此为凖

  秦用商鞅废井田开阡陌

  朱熹曰东西为阡南北为陌古者因田之疆畔制其广狭辨其纵横以通人物之往来即周礼所谓遂上之径沟上之畛洫上之涂浍上之道也田间为此所以正疆界止侵争时蓄泄备水旱为永久之计商君行茍且之政尽开阡陌悉除禁限所谓开者乃破壊刬削之意而非创置建立之名所谓阡陌乃三代井田之旧而非秦之所置也

  臣按秦废井田开阡陌説者皆谓开为开建之开惟朱熹则以为开除之开焉夫自秦用商鞅废井田开阡陌之后民田不复授之于官随其所在皆为庶人所擅有赀者可以买有势者可以占有力者可以垦有田者未必耕而耕者未必有田官取其什一私取其大半世之儒者每叹世主不能复三代之法以制其民而使豪强坐擅兼并之利其言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説之者众茍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呜呼为此説者可谓正矣其于古今事宜容有未尽焉者臣考井田之制始于九夫之井而井方一里终于四县之都而都广一同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积而至于万夫其间又有为路者一为道者九为涂者八为畛者千为径者万苏洵谓欲复井田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壊庐舎徙城郭易疆陇不可为也纵使尽得平原旷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叶适亦谓今天下为一国虽有郡县吏皆总于上率数嵗一代是将使谁为之乎就使为之非少假十数嵗不能定也此十嵗数之内天下将不暇耕乎由是观之则井田已废千余年矣决无可复之理説者虽谓国初人寡之时可以为之然承平日久生齿日繁之后亦终归于隳废不若随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先王之意如朱熹所云者斯可矣政不必拘拘于古之遗制也然则张载之言非欤曰载固言处之有术所谓术者必有一种要妙之法其言隠而未发惜哉臣不敢臆为之説也

  汉武帝时董仲舒説上曰秦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猝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名田占田也各为立限不使富者过制】以赡不足塞兼并之路然后可善治也

  汉孝哀时师丹请建限田下其议孔光何武请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

  北魏孝文时李安世上言田业多为豪右所占夺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归今主上善其议下诏均天下人田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不栽树者谓之露田】妇人二十亩奴婢受田三十亩

  唐授田之制成丁者人一顷其分十亩为口分二十亩为永业二百四十歩为亩田多可以足其人者为寛乡少者为狭乡狭乡授田减寛乡之半凡徙乡及贫无以者得卖世业自狭乡徙寛乡者得卖口分已卖者不复受

  臣按井田既废之后田不在官而在民是以贫富不均一时识治体者咸慨古法之善而卒无可复之理于是有限田之议均田之制口分世业之法然皆议之而不果行行之而不能乆何也其为法虽各有可取然不免拂人情而不宜于土俗可以暂而不可以常也终莫若听民自便之为得也必不得已创为之制必也因其已然之俗而立为未然之限不追咎其既往而惟限制其将来庶几可乎臣请断以一年为限如自今年正月以前其民家所有之田虽多至百顷官府亦不之问惟自今年正月以后一丁惟许占田一顷【余数不许过五十畆】于是以丁配田因而定为差役之法丁多田少者许买足其数丁田相当则不许再买买者没入之其丁少田多者在吾未立限之前不复追咎自立限以后惟许其鬻卖有増买者并削其所有【民家生子将成丁者即许豫买以俟其成】以田一顷配人一丁当一夫差役其田多丁少之家以田配丁足数之外以田二顷视人一丁当一夫差役量出雇役之钱【富者出财】田少丁多之家以丁配田足数之外以人二丁视田一顷当一夫差役量应力役之征【贫者出力】若乃田多人少之处每丁或余三五十亩或至一二顷人多田少之处每丁或止四五十亩七八十亩随其多寡尽其数以分配之此外又因而为仕宦优免之法因官品崇卑量为优免惟不配丁纳粮如故其人已死优及子孙以寓世禄之意【如京官三品以上免四顷五品以上三顷七品以上二顷九品以上一顷外官则逓减之无田者凖田免丁惟不配丁纳粮如故】立为一定之限以为一代之制名曰配丁田法既不夺民之所有则有田者惟恐子孙不多而无匿丁不报者矣不惟民有常产而无甚贫甚富之不均而官之差役亦有验丁验粮之可据矣行之数十年官有限制富者不复买田兴废无常而富室不无鬻产田直日贱而民产日均虽井田之制不可猝复而兼并之患日以渐销矣臣愚偶有所见不知可否敢以为献惟圣明下其议于有司俾究竟以闻

  汉孝宣地节三年诏曰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公馆勿复脩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

  孝元初元元年以公田及苑振业贫民江海陂湖园池属少府者以假贫民勿租赋

  臣按古者人君多克己以厚民生虽以汉世中主如孝宣孝元者其宫馆园池及郡国公田咸假之以振业贫民俾其种食勿收租赋况本民田而肯夺以为己有而又以之赐亲昵权幸之臣者哉

  宋太宗时言者谓江北之民杂植诸谷江南专种秔稻虽土风各有所宜至于参植以防水旱亦古之制于是诏江南两浙荆湖岭南福建诸州长吏劝民益种诸谷民乏粟麦黍豆种者于淮北州郡给之江北诸州亦令就水广种秔稻并免其租

  真宗以江淮两浙稍旱即水田不登遣使就福建取占城稻三万斛分给三路为种择田髙仰者莳之盖旱稻也内出种法命转运使揭榜示民

  臣按地土髙下燥湿不同而同于生物生物之性虽同而所生之物则有宜不宜焉土性虽有宜不宜人力亦有至不至人力之至亦或可以胜天况地乎宋太宗诏江南之民种诸谷江北之民种秔稻真宗取占城稻种散诸民间是亦大易裁成辅相以左右民之一事今世江南之民皆杂莳诸谷江北民亦兼种秔稻昔之秔稻惟秋一收今又有早禾焉二帝之功利及民逺矣后之有志于勤民者宜仿宋主此意通行南北俾民兼种诸谷有司考课书其劝相之数其地昔无而今有有成效者加以官赏

  林勲上政本书曰宜假古井田之制使民一夫占田五十亩其有羡田之家毋得市田其无田与游惰末作者皆驱之使农以耕田之羡者而杂纽钱谷以为十一之税

  陈亮曰勲为此书考古验今思虑周宻可谓勤矣世之为井田之学者孰有加于勲者乎要必有英雄特起之君用于一变之后成顺致利则民不骇而可以善其后

  臣按勲此书朱熹吕祖谦皆称许之今考其书百里之县嵗率米五万一千斛钱万二千缗绢四千余匹绵三千四百觔取民过重恐非后世所宜用者【以上田产】

  虞书曰予决九川距【至也】四海濬【深也】畎浍距川

  蔡沈曰九川九州之川也周礼一畆之间广尺深尺曰畎一同之间广二寻深二曰浍畎浍之间有遂有沟有洫皆通田间水道以小注大言畎浍而不及遂沟洫者举大小以包其余也先决九川之水使各通于海次濬畎浍之水使各通于川也

  周礼遂人掌邦之野凡治野夫间有遂【一夫所受之田百畆间必有遂】十夫有沟【十夫千畆之田】百夫有洫【百夫万畆之田】千夫有浍【千夫十万畆之田】万夫有川【万夫百万畆之田川所以受遂沟洫浍之水】

  稻人掌稼下地【下地水泽之地也】以潴畜水【潴积也积水为陂塘也】以防止水【増之隄防】以沟荡水【引水播荡】以遂均水【均布沟水】以列舎水【列者胜其町畦水可止舎】以浍写水【水有余则防之于浍】

  匠人为沟洫广尺深尺谓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广二防深二谓之浍【寻与皆八尺】专达于川各载其名【识所从出】也凡天下之地埶两山之间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涂焉凡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

  陈傅良曰遂人言五沟之制而始于遂匠人言五沟之制而始于非沟也乃播种之地而已一亩三一夫三百从则遂横遂横则沟从由沟而达洫由洫以达浍其从横亦如之説者又以沟浍为通水而设然沟洫之于田也可决而决则无水溢之患可塞而塞则无旱干之忧以时决塞则沟洫岂特通水而已哉

  王昭禹曰沟所以导水不因水势则其流易壅防所以止水不因地势则其土易壊故为沟者必因水势之曲直则其流斯无壅矣为防者必因地势之髙下则其土斯无壊矣善为沟者水必漱齧之而无所壅以其因水势故也善为防者水必滛液之而无所决以其因地势故也

  臣按古今言水利者周官所谓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二言尽之矣

  孔子曰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朱熹曰沟洫田间水道以正疆界备旱潦者也又曰沟洫之制见于周礼遂人匠人之职详矣盖禹既平水患又治田间之水使无水旱之灾所谓濬畎浍距川是也

  臣按井田之制虽不可行而沟洫之制则不可废但不可泥其陈迹必欲一一如古人之制尔今京畿之地地势平衍率多洿下一有数日之即便淹没不必霖潦之久輙有害稼之苦农夫终嵗勤苦盻盻然而望此麦禾以为一年衣食之计赋役之需垂成而不得者多矣良可悯也北方地经霜雪不甚惧旱惟水潦之是惧十嵗之间旱者什一二而潦恒至六七也为今之计莫若少仿遂人之制每郡以境中河水为主【如保定之白沟真定之滹沱之类】又随地势各为大沟广一丈以上者以逹于大河又各随地势各开小沟广四五尺以上者以达于大沟【大沟地官用钱偿其直小沟地所近田主偿其直】又各随地势开细沟广二三尺以上者委曲以达于小沟其大沟则官府为之小沟则合有田者共为之细沟则人各自为于其田每嵗二月以后官府遣人督其开挑而又时常廵视不使淤塞如此则旬月以上之下流盈溢或未必得其消涸若夫旬日之间纵有霖亦不能为害矣朝廷于此又遣治水之官防通大河使无壅滞又于夹河两岸筑为长隄髙一二丈许【如河身二丈两旁各留二丈许空地以容许】则众沟之水皆有所归不至溢出而田禾无淹没之苦生民享收成之利矣是亦王政之一端也惟圣明留意下有司议可否而推行其法于天下

  魏史起为邺令引漳水溉邺民歌之曰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舄卤兮生稻梁

  秦郑国开泾水自中山抵瓠口为渠用溉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闗中为沃野无凶年名曰郑国渠

  李冰为蜀守壅河水作堋穿二江以通舟船因以灌溉诸郡于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

  汉召信臣为南阳太守于穰县南造钳卢陂用广灌溉嵗嵗増多至二万顷人得其利及后汉杜诗为守复脩其业时歌之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臣按成周以前井田与沟洫之制并行旱干则有蓄水之所霪潦则有泄水之地当是之时民无水旱之忧而常获丰登之利非遇大灾变不至于捐瘠也自秦以后井田废而沟洫随之尚赖有民社之责者因川泽之势而兴灌溉之利非惟农民赖之而为国家之益也亦不小矣世之守令能有兴脩水利以为一方无穷之惠者上之人其尚旌异而显擢之哉

  宋神宗熈宁元年遣使察农田水利中书又言诸州县古迹陂塘异时皆畜水溉田民利数倍近嵗多所湮废诏诸路监司访寻州县可兴复水利

  苏轼曰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嵗月既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物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事而何苦欲行此哉

  臣按水性就下遏之则利于旱嵗遇有霖潦则又或至于淹没焉是其利害亦略相当也是以善言利者必因其势顺其宜行其所无事使其旱则得有所灌潦则得有所泄两无害焉斯之为利茍利少而害多或两无所利害焉甚而委邻为壑利己损人决不可凿空生事以烦扰乎民兴起讼端以召不靖之怨也【以上水利】

  以上论制民之产

  大学衍义补卷十四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五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重民之事

  舜典咨十有二牧【养民之官】曰食哉惟时

  朱熹曰王政以食为首农事以时为先舜言足食之道惟在于不违农时也

  臣按君之所以治者以民民之所以生者以食食之所以足者以农农之所以耕者以时人君所以设为州牧以子养乎民使之得以遂其生欲遂其生日食不可阙欲足其食农时不可违此帝舜所以咨牧而必以食为先而勉之以时也

  帝曰弃黎民阻饥【厄也】汝后稷播【布也】时百谷

  臣按帝舜于咨四岳求奋事功熈帝载之后即首命弃以仍其旧职而后继之敷教明刑之官则农事在所重而当先可知矣

  周公作无逸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蔡沈曰农之依田犹鱼之依水木之依土鱼无水则死木无土则枯民非稼穑则无以生也故舜自耕稼以至为帝禹稷躬稼以有天下文武之基起于后稷四民之事莫劳于稼穑生民之功莫盛于稼穑周公发无逸之训而首及乎此有以哉

  臣按人君兢兢然所以居其身于无时暇逸之地者必先知夫稼穑之艰难也备尝其艰难之事而后居于逸乐之地则知小人之所依矣小人所依在乎稼穑为人上者乌可纵己之欲以妨农事而使之失其所依哉

  文王卑服即康功【安民之功】田功【养民之功】

  孔颖达曰就田功知稼穑之艰难

  臣按文王卑服犹禹所谓恶衣服也文王于衣服之奉所性不存专意于安民养民之功然不谓养民而谓之田者周家以农事开国自公刘以来咸以稼穑为事而文王尤专心田事即是以为养民之功也

  周颂曰嗟嗟臣工【羣臣百官】敬尔在公【公家】王厘【赐也】尔成【成法】来咨来茹【度也】嗟嗟保介【农官之副】维莫之春【夏正三月】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三嵗田】于皇【叹美之辞】来牟【麦也】将受厥明【上帝之明赐也】明昭上帝迄【至也】用康年【丰年也】命我众人【甸徒】庤【具也】乃钱【铫也】镈【鉏也二者皆田器】奄观铚【获禾短防】艾【获也】

  严粲曰既嗟叹而告臣工又嗟叹而戒保介皆以重农之意告之也

  臣按此周成王戒农官之诗凡命他官皆无诗而命农官独有者盖以农者王政之本周家以此开国故重其事也成周盛时其播时百谷之事具有成法羣臣百官容或有不尽知者故于戒饬之际致其深叹之言而且加以敬之一辞俾其详考夫先王之成法以为三农之劝相既不可失其时又不可失其度自耕种以至于收获无一不循其序凡旧田与夫新田无一不得其宜官则尽其劝相之功民则致其耕治之力一一皆如先王成法可也呜呼先王之世尽心于农事者如此秦汉以来岂复有事哉

  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其诗曰噫嘻【叹辞】成王既昭【明也】假【格也】尔【田官也】率时【是也】农夫播厥百谷骏【大也】发【耕也】尔私【私田】终三十里【万夫之田内方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两人并耕】臣按我朝学士朱善谓此诗举成王之諡则成王以后之诗也成王既置田官而戒命之后王复遵其法而重戒之率时农夫农官之职也播厥百谷农夫之事也终三十里欲其地之无遗利也十千维耦欲其人之无遗力也吁古之帝王致力于农事也如此后世之君听民自耕自获所以命官以治之者征租赋督力役而已能勿扰之使其得以尽力南亩已为幸矣况求其戒敕农官劝相农民勤勤恳恳如是夫

  周礼遂师巡其稼穑【春种曰稼秋敛曰穑】而移用其民【谓此遂之民移用于彼遂也】以救其时事【谓如水潦暴至之类合力救之】

  遂大夫正嵗简【阅也】稼器【耒耜之类】脩稼政三嵗大比则帅其吏而兴甿【举民之贤者能者】明其有功者【农功之脩者则明之】属其地治者【属聚也地事之治者】

  县正趣【催促也】其稼事【谓耕耘收敛之事】而赏罚之【勤者赏之怠者罚之】鄼长趣其耕耨稽其女功【劝织事也】

  里宰以嵗时合耦于耡【耦并耕也】以治稼穑趣其耕耨行其秩叙【秩谓多寡叙谓先后】

  司稼掌巡【行视】邦野之稼而辨穜【先种后熟】稑【后种先熟】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所宜种之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

  臣按周礼周公致太平之书也周家自后稷以来以农为国故周公于书既作无逸以为其君告使其知小民之所依而不敢逸豫又于诗作豳颂以为其君诵使其知王业之所起而不敢荒宁及其作周官也一书之间设官分职其间为农事者不一而足或以巡稼穑或以简稼器趋其耕耨辨其种类合耦以相助移用以相救行其秩叙悬其法式又于三嵗大比以兴其治田之甿亦如大比之兴贤能焉或诛或赏或兴或废无非以为农事而已噫周公之辅成王陈言以献忠于上者惓惓以稼穑为言建官以分治于下者谆谆以农事为急其知本乎

  月令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上辛也】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郊后吉日也】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参乗之人】保介【衣甲也】之御【御车也】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天子三推【执耒而进谓之推】三公五推乡诸侯九推

  又曰王命布农事命田【田畯也】舍【居也】东郊皆脩封疆【田之限域】审端径术【术与遂通田间沟洫也】善相【视也】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臣按天子籍田千亩收其谷为祭祀之粢盛故曰帝籍谓之籍者借也天子执耒而进然后借民力以终之也古之天子非无人可耕也而必躬为之者岂专为供上帝之粢盛哉亦以为天下之农民帅先尔天子既身为之帅先又必命田畯之官居郊野之外以督其耕脩其封疆以防其交争审端径术以通其水道善相丘陵阪险原隰以相其地势髙下险易燥湿土地各有所宜五谷各有所殖教之使能其事道之使达其理皆须田畯躬亲教饬之以定其凖使得其平定其直使得其正则农民无所疑惑也吁以九重之上万乗之尊犹且躬为之耕则夫闾阎小民岂有不兴起也哉

  季春之月天子乃荐鞠衣【色如鞠花之黄】于先帝【荐衣以祈蚕】命野虞毋伐桑柘具曲【簿也】植【槌也】籧【席之粗者】筐【筥之方者四者皆蚕具】后妃齐戒亲东乡【去】躬桑禁妇女毋观【使不得为容观之饰】省妇使【咸省其他役】以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効功以共郊庙之服毋有敢惰

  孟夏之月蚕事毕后妃献茧【后妃受内命妇之献】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茧之多寡以叶为均齐】

  祭义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嵗既单【尽也】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缫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祭统夫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读作缁】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张栻曰周家建国自后稷以农事为务歴世相其君子则重稼穑之事其室家则躬织絍之勤相与咨嗟叹息服习乎艰难咏歌其劳苦此实王业之根本也如周公之告成王其见于诗有若七月皆言农桑之候也其见于书有若无逸则欲其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也帝王所心法之要端在乎此夫治常生于敬畏而乱常起于骄肆使为国者毎念乎稼穑之劳而其后妃又不忘乎织絍之事则心不存焉者寡矣何者其必严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懐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饥寒若已饥寒之也是心常存则骄矜放肆何自而生岂非治之所由兴也欤美哉周之家法也其后幽王惑褒姒而废正后以召犬戎之祸而诗人刺之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盖推其祸端良由稼穑织絍之事不闻于耳不动于心以至于此故诵葛覃服之无斁之章则知周之所以兴诵休其蚕织之章则知周之所以衰其得失所自岂不较着乎

  臣按天子之尊非无可耕之人也而必躬耕以供宗庙之粢盛后妃之贵非无可织之人也而必躬蚕以为祭祀之服饰所以然者非但身致其诚信以事神明而已也亦将以其身为天下农夫蚕妇之帅先也由是亩亩之间闾阎之下闻其风教者莫不曰以天子之尊后妃之贵犹不废耒耜机杼之业况吾侪小人乎夫然将见田里无不耕之夫室家无不织之女人人有业家家务本自然无游手之民末作之技家给而人足盗息而讼简民所以为生者益固国所以藏富者益厚矣张栻以为王业之根本于是乎在然推其根本之所以立则又在乎朝廷之上宫闱之间其言深至切要所谓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诚非虚语也伏望明主于燕闲之暇留神垂览天下人民不胜大愿

  国语周宣王即位不借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繁殖于是乎始敦厐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视也】土阳瘅【厚也】愤【积也】盈土气震发农祥【房星也】晨正【立春之日晨中于中】日月底于天庙【营室】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二月朔日】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灾也】谷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春官】以命我司事【主农事官】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祓除】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乡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借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恊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乃行百吏庶人毕从及借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借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庶人终于千亩其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率音官以省风土廪于借东南钟而藏之而时布于农稷则徧戒百姓纪农恊功曰隂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冦乃命其旅【众也】曰徇【行也】农师一之【先往】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脩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

  臣按诗序载芟春借田而祈社稷也笺言借田甸师氏所掌王载耒耜所耕之田天子千亩诸侯百亩借之言借也借民力治之故谓之借疏谓王一耕之而使庶民芸芓终之是借民者借此甸师之徒也汉书注韦昭亦以借民力为言臣瓒谓帝躬耕为天下先不得以假借为称借谓蹈借也顔师古是瓒説引宣王不借千亩虢文公谏为证明其非假借也以臣观之二説相须其义始备夫以千亩之田非一人一日所能尽意其始也蹈借田亩以躬三推之仪终也假借民力以终千亩之制尔自周以后迄于唐宋此礼不废然耕借田者必祀先农我列圣躬祀先农行借田礼如古制非徒以供宗庙之粢盛实所以重农事以劝相天下之民使兴起农功也

  汉文帝二年正月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借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九月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羣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文帝又诏皇后亲桑以奉祭服为天下先

  景帝后二年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工也】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大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

  臣按成周之后最重农者莫如汉文景二帝尤惓惓焉非徒有是虚文也而减租之诏嵗下虽以武帝之穷奢好武下至舟车皆有筭而于田租则未尝有加焉兹则所谓诚于悯农之实惠也自是而后君非不耕借田后非不亲蚕非不下悯农之诏非不勅守令以劝相然皆尚虚文而已非实惠也是故农不必劝也能无扰之足矣善乎柳宗元之言曰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其生而安其性耶臣愿仁圣在上思王业之所本念小人之所依禁游惰则为之者众省繇役则不夺其时减租赋则不罄所有是虽不下悯农之诏而人皆知其有悯念之心不设劝农之官而人皆受其劝相之惠田里小民不胜多幸

  鼂错言于文帝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髙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粟来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一日弗得则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又曰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

  臣按鼂错以此告于文帝欲其为民开资财之道所以开之之要在于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而已而其末又言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人君诚贵五谷而贱金玉民知人君所贵在此则咸知所贵重矣九重之上诚躬行节俭而捐弃金玉切切焉劝农桑抑末作则天下之民咸趋于南亩而惟农之是务矣

  景帝后三年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嵗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取其资以雇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赃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臣按农天下之本也之一言者文帝之诏凡三见焉而景帝武帝亦皆以是言冠于诏之先汉人去古未逺犹知所重也后世往往重珠玉而轻谷粟是不知所重也景帝此诏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其知所重矣乎

  以上论重民之事

  固邦本

  寛民之力

  易兊之彖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程頥曰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于其心而说服无斁故以之先民则民心説随而忘其劳率之以犯难则民心説服于义而不恤其死说道之大民莫不知劝劝谓信之而勉力顺从人君之道以人心说服为本故圣人赞其大

  臣按此兑卦之彖辞兑之义说也兑上为君兑下为民有君民相说之象人君之用民力必以说服为本有事而欲与民趋之则思曰此民所说乎不说乎茍民心说也则先以趋之则民知上之劳我所以逸我也咸忘其为劳矣有难而欲与民犯之则民知上之死我所以生我也咸忘其为死矣人君之欲用民力察夫事之理而得其正体夫民之心而同其欲必为天下而不为一家必为众人而不为一己然后为之则民无不劝勉顺从者矣

  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程頥曰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害民人欲之无穷也茍非节以制度则侈肆至于伤财害民矣臣按此节卦之彖节之为言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圣人体节之义则立为制度量入为出无过取无泛用宁损己而益人不厉民以适己则必不至于伤财不伤财则不至于害民矣

  诗灵台之一章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朱熹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文王之台方其经度营表之际而庶民已来作之所以不终日而成也虽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而民心乐之如子趋父事不召自来也孟子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此之谓也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以兴土木之工必若文王之作灵台将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然后为之是其所以为此台者非专以适己盖不得已不得不为者也故其虽用民力民反欢乐之若秦之阿房汉之长杨五柞则是劳民以奉己也民安得而不怨恨之哉民怨则国不安危亡之兆也

  周礼小司徒之职乃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数上地家七人【一夫受田百亩七口以上授以上等之地】可任也者家三人【可任力役者毎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二家共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凡起徒役毋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正卒之外皆为羡卒】惟田与追胥竭作【惟田猎与逐捕冦盗则正卒羡卒皆作】

  臣按成周盛时其役民也因其受田之髙下以定其力役之多寡故其事力相称而其为役也适平及其徒役之起又不过家用一人非田猎与追胥不至于并行也非若后世不复考其人之数不复量其人之产一切征发乃至于尽室而行焉

  乡大夫之职以嵗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七尺年二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六尺年十五】皆征之其舍者【谓不征者】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皆舍

  旅师凡新甿【新徙来者】之治皆听之使无征役

  臣按成周力役之征必稽考其版籍之数以辨其事力之任否地近而役多者则征之迟而舍之早地逺而役少者则征之早而舍之迟非若后世役民往往劳近而寛逺政与古人相反也是以自古明王尤轸念畿甸之民无事之时常加寛恤盖以有事之时必赖其用故也然不独寛其国中之民而已凡国之中贵而有爵者贤而有德者能而有才者服劳公事者老者疾者皆复除之与夫新甿之治则无征役凶札之嵗则无力政凡此皆先王行役民之义而存仁民之心

  均人【凡均力役之政】以嵗上下丰年则公旬【音均】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公旬用一日焉凶札【凶谓饥荒札谓疾疫】则无力政【并与力政免之】

  臣按此即王制所谓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者也然又因嵗时之丰歉以定役数之多寡是以三代盛时之民以一人之身八口之家于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间无一日而不自营其私也所以为公者仅三日焉耳后世驱民于锋镝起民以繇戍聚民以工作盖有一嵗之间在官之日多而家居之日少甚者乃至于终嵗勤苦而无一日休者呜呼民亦不幸而不生于三代之前哉虽然万古此疆界万古此人民也上之人诚能清心省事不穷奢而极欲不好大而喜功庶防人民享太平之福哉

  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胡安国曰书新作南门讥用民力于所不当为也春秋凡用民力得其时制者犹书于防以见劳民为重事而况轻用于所不当为者乎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非不得已不可用也盖君以养民为职所以养之者非必人人而食之家家而给之也惜民之力而使之得以尽其力于私家而有以为仰事俯育之资养生送死之具则君之职尽矣孔子作春秋于鲁僖之作頖宫则不书复閟宫则不书而于作南门则书之不徒书之而且加以新作之辞以见頖宫閟宫乃鲁国之旧制有以举之则不可废虽欲不修不可得也如此而用民力亦不为过若夫南门鲁国旧所无也虽不作之亦无所加损何必劳民力以为此无益之事此圣人所以讥之欤

  左传昭公十九年楚人城州来沈尹戍曰楚人必败昔呉灭州来【在昭十三年】子旗请伐之王【楚平王】曰吾未抚吾民今【谓城州来也】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戍之侍者】曰王施【施恩德】舍【舍逋负】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戍曰吾闻民乐其性而无冦雠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音疲】死转忘寝与息非抚之也

  臣按沈尹戌此言人君之欲用民力必先有以抚之所以抚之之道在乎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盖用不节则必美衣食厚用度营宫室广庙宇财费于内力疲于外而民不安其居不遂其生劳苦罢困死亡转徙而林林而生总总而处者皆不得乐其性而且为吾之冦雠矣为人上者可不畏哉

  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政事】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丘十六井是赋之常法】亦足矣臣按施取于厚即所谓食壮者之食也事举其中即所谓任老者之事也敛从其薄即所谓不厚敛于民也此三言者圣人虽为季孙发而以告冉有后世人主行事以礼用民以寛要当以是为法

  王制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

  孔颖达曰周礼均人丰年旬用三日中年旬用二日无年旬用一日年嵗不同虽丰不得过三日也臣按用民力如治城郭涂巷沟渠宫庙之类若师旅之事则不拘此制

  又曰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臣按先儒谓老者食少而功亦少壮者功多而食亦多今之使民虽少壮但责以老者之功程虽老者亦食以少者之饮食寛厚之至也

  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从政谓给公家之力役】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欲去者】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已来者】家期不从政

  臣按昔人有言夫人莫衰于老莫苦于疾莫忧于丧莫劳于徙此王政之所宜恤者故皆不使之从政焉如是则老耄者得以终其天年废疾者得以全其身体居丧者尽送终之礼迁徙者无失所之虞是亦仁政之一端也

  孔子曰张【张弓也】而不弛【落弓也】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臣按此章孔子因子贡观蜡之问而以弓喻民以答之谓弓之为器久张而不弛则力必絶如民久劳苦而不休息则其力必惫久弛而不张则体必变如民久休息而不劳苦则其志必逸弓必有时而张如民必有时而劳弓必有时而弛如民必有时而息一于劳苦民将不堪虽文王武王有所不能治也一于逸乐则民将废业则文王武王必不为此也然则果如之何而可曰不久张以着其仁不久弛以着其义

  子曰使民以时

  朱熹曰时谓农隙之时也

  臣按朱熹解此章谓时为农隙之时至孟子不违农时章则又解曰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臣窃以谓嵗时有早晚气候有寒暑农事有剧易事体有缓急人君遇有兴作必当顺天之时量事之势适民之愿茍堕指裂肌之时烁石流金之候农务方殷饥寒切体而欲有所营为可乎所谓时者非但谓农时各随时而量其可否可也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王安石曰改作劳民伤财在于得己则不如仍旧贯之善

  臣按古人必不得已而后改作非甚不得已必不肯快一己之私意废前人之成功安石能为此言至其为相乃变祖宗之法何哉

  鲁定公问于顔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然其马将必佚公曰何以知之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歴险致逺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回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无危者也

  臣按家语此章顔子谓舜不穷其民是以无佚民由是推之则桀纣穷其民所以有佚民而致危亡之祸也可知己后世人主其尚无以苛政虐刑以穷其民哉

  汉髙祖七年民产子复勿事二嵗

  宣帝地节四年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

  臣按地节之诏即推广王制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之意高帝七年令民产子复勿事二嵗岂非古人保胎息之遗意欤汉世去古未逺爱养元元之心犹有三代余风已死也而悯其丧未生也而保其胎人君以此为政则其国祚之长岂不宜哉

  以上论寛民之力

  固邦本

  愍民之穷

  书大禹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眞德秀曰易虐者不虐易废者不废皆自克艰一念为之

  臣按帝舜然禹克艰之言而及于无告困穷者盖人君以一人而为亿兆人之父母要必亿兆人皆得其所然后一人克尽其道君道厥惟艰哉是以人君欲尽克艰之道布德于有生之民非难而施惠于无告之民为难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帝舜不敢谓其必能而归之于尧孔子谓尧舜以博施济众为病亦此意欤虽然人君富有四海茍恻然兴念则泽无不被矣夫岂难事而必谓帝尧然后时克哉噫树艺者培其方长非难而苏其枯槁为难业医者已其疾病非难而起其膏肓为难后世帝王有志于尧舜之治而思尽君道之难者发政施仁乌可后此

  无逸懐保小民惠鲜鳏寡

  蔡沈曰于小民则懐保之于鳏寡则惠鲜之惠鲜者鳏寡之人垂首丧气赉予周给之使有生意

  臣按昔帝舜告大禹以帝尧克艰之道而以不虐无告不废困穷为言今周公告成王以文王无逸之实而以懐保小民惠鲜鳏寡为言是知自古帝王所以克艰其君而所其无逸者必先于发政施仁而所以发政施仁者必先于天民之无告者前圣后圣其揆一也

  诗正月篇哿矣富人哀此防独

  朱熹曰乱世富人犹或可胜防独甚矣此孟子所以言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也

  臣按民之生也有富有贫其富者虽不幸而孤独鳏寡然犹有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惟夫既孤独鳏寡矣而又贫窭乏絶焉生无以为生死无以为死其尤可哀哉是以帝王之施仁政也又于其中较其浅深而为之赒恤使之均得其所焉

  周礼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三曰振穷

  郑曰天民之穷者有四曰鳏曰寡曰孤曰独臣按民之生也少者赖父母以鞠之老者赖子孙以养之生有衣食之资死有葬祭之具则其生遂而不穷矣然其所以遂其生者实赖上之人为之制产立法使之相生养相保爱而不相弃背焉然物不能以皆齐命不能以皆偶其间不能无幼弱而失怙恃衰老而无所依傍者焉非上之人保息之政举振救之令则彼何所控告以全其身命而尽其天年也哉

  礼运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臣按大道之行谓唐虞之世也当是之时家给而人足老安而少懐乌有所谓无告废疾者哉记礼者犹以此为言以见天下为公之世无一人之不遂其生则虽穷而无告病而有疾者皆有所养焉举隆古之盛以示后世之法使凡有志于尧舜之治者皆当以尧舜之心为心

  王制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皆有常饩

  陈澔曰皆有常饩谓君上养以饩廪有常制也臣按天下之民孰非天之所生乃独于幼而无父老而无子与夫无妻无夫者而谓之天民吁民固皆天生者也而此四民者力不足以养其身言不足以达其情则是生于天而不能全天之生尤天之所愍念者也人君于此四等穷人而加惠焉是乃所以补助天之所不逮者也

  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

  臣按人之生也全理气之性具骨肉之躯其生也有所养其死也有所藏则人之始终毕矣茍死而暴露其骼胔必生而冻馁其身体者也仁人君子见之宁不恻然于心乎此三代盛时所以因时而有掩骼埋胔之令也

  孟子曰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朱熹曰先王养民之政导其妻子使之养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鳏寡孤独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则尤宜怜恤故必先之也

  臣按孟子此言即无逸所谓文王懐保惠鲜之实也昔者明王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其或不幸少而丧父老而丧子而无夫而无妻焉故其发之于政施之于仁汲汲然以此四者为先惟恐后时而其人或阽于死亡而吾之惠不得以及之也

  汉文帝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宣帝诏曰鳏寡孤独髙年贫苦之民朕所怜也前下诏假公田贷种食其加赐鳏寡孤独髙年帛

  章帝诏曰盖人君者视民如父母有怛之爱有忠爱之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廪给如律

  臣按汉世去古不逺其惠养斯民犹有古意观文帝宣帝章帝兹三诏者皆无上事而特下之颛颛然以惠此无告之天民其视魏晋以来因他事下诏而附列于条欵之中者有间也惟我圣祖登极之七年特诏天下其略曰曩因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朕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民间流离避乱父南子北至今不能防聚或子殁亲老而无养亲殁子幼而无依皆朕之过也今诏天下有司具名以言朕当惠居存养使不失所噫圣祖特下此诏盖自汉帝三诏之后所仅有者也

  唐太宗贞观元年赐民年八十以上有独鳏寡疾病不能自存者米三斛

  宋崇宁元年诏诸路置安济坊

  绍兴二年诏临安府置养济院

  淳祐七年创慈幼局应遗弃小儿民间有愿收养者官为倩贫妇就局乳视官给钱米如令

  臣按前此惠民之政及于无告者往往因事而行其置为院场以专惠之者始见于此我太祖开基之五年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凡民之孤独残疾不能自生者许入院官为赡养每人月米三斗薪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口给三分之二寻又改孤老院为养济院其初着之于令曰凡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嵗给布务在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常加体察既而着之于律曰凡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尅减者以监守自盗论不特乎此其后也又申之以宪纲曰存恤孤老仁政所先仰府州县所属凡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之人俱收于养济院常加存恤合得衣粮依期按月支给毋令失所遇有疾病督医治疗噫列圣相承发政施仁咸先于斯凡颁诏条必申饬焉可谓仁之至而义之尽矣臣窃以谓京城百万军民所聚无告之民不可数计有司拘于事例必须赴告通政司送户部下该管官司取里邻结状然后得与居养之列文移上下动经旬月彼无告穷民岂能堪此为今之计乞敕巡城御史及兵马司官凡遇街衢悲呼丐食之人即拘集赴官询其籍贯居址挨究有无亲属产业有产业者责之管业之人有亲属者责之有服之亲如果产业亲属俱无即发顺天府收入养济院居养如此则无告之民皆沾实惠而衢路之间无悲号者矣

  绍兴十三年诏下钱塘仁和二县踏逐近城寺院充安济坊籍定老幼贫乏不能自存者及乞食之人每人日支米一升钱十文小儿半之

  臣按宋自南渡后建都临安既于京府立养济院又于两赤县以近城寺院充安置坊籍定老幼贫乏乞丐之食日支米给钱以收养之我朝于京府既立养济院又于京城中东西就两僧寺官给薪米爨熟以食贫丐之人每寺日支米三石恩至渥也臣窃以谓两寺之设日有所费然两舍饭寺皆在僻静之地易于作弊臣请东寺移于崇文门大街西寺移于宣武门大街人烟辏集处每所差部属官一员专提调光禄官一员司饭食每当食时兵马官兵沿街趣召给与木筹依次散食仍令巡城御史监视有不如法及作弊者罪之如此非但贫穷得食亦使街道肃清虽然此事闗系非小京邑翼翼四方之极而使疲癃残疾之人扶老携幼垂首丧气匍匐于周道之防悲号于通衢之侧辇毂之下耳目所及乃尚如此何以示四逺之观瞻岂不贻外夷之讥笑伏乞圣明降赐敕谕防于通衢付其责于巡城御史兵马司官今后有匍匐悲号于道路者坐以违制之罪

  崇宁三年诏诸州县择髙旷不毛之地置漏泽园凡寺观寄留槥椟之无主者及暴露遗骸悉瘗其中各置图籍立记识仍置屋以为祭奠之所听亲属祭享着为令臣按先王之于民也制为养生之法而使之得所养有不得其养者则施之以惠鲜之政制为藏死之具而使之得所藏有不得其藏者则施之以掩埋之令不徒恤其生而又恤其死也圣祖于洪武三年虑天下贫民多以水火葬有伤风化下礼部议礼部奏民间死丧不许焚化贫穷无地者所在官司择近城空地设为义冢以为瘗藏之所祖宗良法美意今皆废弛乞敕有司举行是亦仁民之政之大者

  以上论愍民之穷

  大学衍义补卷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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