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九十五
格物通卷九十五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薄敛下
唐高祖武徳七年夏四月庚子初定均田租庸调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减十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十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每丁嵗入租粟二石调随土地所宜绫绢絁布嵗役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田野者为村食禄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无预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嵗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嵗造计帐三年造户籍
臣若水通曰唐之立法虽非皆古之制而亦古之遗意也曰租者粟米之征也曰调者布缕之征也曰庸者力役之征也丰年则取之凶年则损之此民不困于诛求而贞观之斗米三钱有以哉后世惟竭民之财以恣己之欲不知损下则上下俱损益下则上下俱益君民一体而贫富岂容二致耶今天下公私俱竭而病于国家之冗费未去其取诸民者亦重矣伏惟圣明崇俭以节用损上以益下天下幸甚
唐太宗贞观九年三月上谓魏徴曰齐后主周天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啖其肉肉尽而毙何其愚也
臣若水通曰君民相为一体者也何者天地万物与吾一体者也知其一体则所以爱之而不伤者无所不至矣其忍重敛以自残乎太宗啖肉充饥之喻近之矣噫刲巳则痛戚至于截人肢体而不恤者气血不相关而己是葢未能真见天地万物一体之道则一膜之外已为秦越夫焉得不重敛相残邪故人君之学莫大乎体仁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贞观十一年八月侍御史焉周上疏以为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宻资之东郊积布帛而世充资之两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积畜固不可无要当人有余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冦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服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为长久之谋不必逺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臣若水通曰焉周之言切矣国之兴亡系于民之苦乐故厚敛以病民则民怨苦而丧其乐生之心则乱亡安得不至也使太宗能从其言如贞观之初政何其治之不可长哉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轻徭薄敛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乐在其中矣
臣若水通曰民吾同胞痛痒欣戚相关者也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太宗欲薄敛以富民而言乐在其中葢近于乐民之乐矣贞观之盛斗米三钱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民之乐其乐岂无所自哉
唐代宗元年冬十月京兆尹第五琦言什一税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十一月甲子日南至赦改元悉停什一税法臣若水通曰十亩税一唐之法与古名同而实异也代宗始不知而误行之及闻民苦其重多所流亡即赦停其法所谓勇于改过不失为爱民之主頼有此耳人君之于民其愁苦之声可不闻哉
徳宗建中元年春正月丁卯朔赦天下始用杨炎议命黜陟使与观察刺史约百姓丁产定等级改作两税法比来新旧徴科色目一切罢之二税外輙率一钱者以枉法论唐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宗之末版籍浸壊多非其实及至徳兵起所在赋敛廹趣取办无复常凖赋敛之司増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増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纪极民富者丁多率为官为僧以免课役而贫者丁多无所伏匿故上户优而下户劳吏因縁蚕食旬输月送不胜困弊率皆逃徙为浮户其土著百无四五至是炎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嵗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徴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总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臣若水通曰唐初租庸调之法虽不及三代然亦取之有制民未称病也杨炎乃倡为两税之议徳宗用之以赦天下悉除新旧征科色目孰不以为寛也殊不知法愈烦而病民终不免于流弊然则人君其可以畜聚敛之臣乱旧章以误国家哉
建中二年五月淮南节度使陈少逰奏本道税钱每千请増二百五月诏他道皆如淮南又盐每斗价皆増百钱十一月加少逰同平章事
臣若水通曰大学云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孟子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徳宗好利之心非杨炎诸羣小从防之耶是时已税商钱括富商僦质而少游者请増税钱非所谓逢君之恶而长之耶继是而往税架间陌钱无虚日而四方解体乱臣乗之而逆节矣向使帝能节用爱人于平时则固不致兴兵而侈用矣若非唐命未改而诸将死绥琼林大盈之积其不为钜桥鹿台也哉为人君者所宜戒也
徳宗贞元四年九月庚申元友直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嵗于税外输百余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窹诏今年已入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臣若水通曰友直之为句检使以诸道税外之缗输京师此小人以利逢徳宗之欲者也民不堪命邦本将蹙矣李泌为相宜斥友直之非而止徳宗之欲也乃无一言由是而推之乃其前日受淮南二十万之运悉输之大盈者启之是泌欲为徳宗丰其私财而不知敛天下之怨也及诸道自诉而上始免未入之税吁亦晩矣故司马光曰李泌欲弭徳宗之欲而丰其私财是欲启其门而禁其出也呜呼孰谓李泌之贤而有此邪
徳宗贞元十三年十二月先是宫中市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此嵗以宦者为使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閙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而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数百钱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每勑使出虽沽浆卖饼者辙弃闭门谏官御史数奏谏不听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具奏之帝颇嘉纳以问工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弁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仰宫市取给帝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听臣若水通曰易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故聚人之道必在于理财而理财之道必在于仁而后可安其位也徳宗嗜利其税于民极矣又为宫市索进奉取脚钱以困商民民将何极邪言官谏之而不听及张建封具奏帝嘉纳若有感悟之几矣苏弁党宦寺而诡言以沮焉由是敛愈急人愈散而位愈危以至奔走郊原求食不得饷絶命危得韩滉一餽而以得生为贺向之所暴敛果安在也徒足以为君人者之戒耳
唐穆宗长庆元年五月壬子盐铁使王播奏约茶额每百钱加税五十右拾遗李珏等上疏以为茶近起贞元多事之际今天下无虞所宜寛横敛之目而更増之百姓何时当得息肩不从
臣若水通曰自酤之法一兴而不已遂至于茶又不已遂至王播又奏于税百钱之上而加五十焉民何以堪哉呜呼民就穷而敛愈急穆宗之谓也此其所以再失河朔而不能复欤
唐懿宗咸通元年五月壬申右拾遗供奉薛调上言以为兵兴以来赋敛无度所在羣盗半是逃户固须翦灭亦可闵伤望勅州县税外毋得科率仍勅长吏严加紏察从之
臣若水通曰自古盗贼之生起于赋敛之重及其为害也乃从而翦灭之不知兵愈繁而敛愈急敛愈急而盗愈滋灭于东而生于西奈之何不展转以亡也薛调知盗贼起于赋敛无度请尽除横暴之敛加赒恤之仁招叛亡之众庶犹可以止也不知出此而但令州县禁税外之科率而已是犹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也乌能大有济哉
后唐庄宗同光三年闰十二月帝以军储不足谋于羣臣豆卢革以下皆莫知为计吏部尚书李琪上疏以为古者量入以为出计农而发兵故虽有水旱之灾而无匮乏之忧近代税农以养兵未有农富给而兵不足农损瘠而兵丰饱者也今纵未能蠲省租税茍除折纳纽配之法农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臣若水通曰兵以防国农以养兵故人君在薄敛以丰农农给而兵足矣此李琪探本之论也唐庄宗乱亡之事非一及军储不足乃谋于羣臣除折纳纽配之法亦晩矣然又竟不能行其后甚至于豫借民税以给军至是岂复可为耶事机之徃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谋国者盍亦谨之于其始哉
后晋高祖天福五年秋九月辛未李崧奏诸州仓粮于计帐之外所余颇多上曰法外税民罪同枉法仓吏特贷其死各痛惩之
臣若水通曰上发以意则下承其事人君诚有薄敛爱民之心则臣下必不敢违其意以厚敛仓吏数外敛民上之意可知矣贷死抵罪徒空言何益乎
贾谊新书曰卫懿公好鹤鹤有饰以文绣而乗轩者赋敛繁多而不顾其民翟冦遂入卫君奔死遂丧其国臣若水通曰卫君奔死丧国不在于奔亡之时而在于赋敛繁多之日赋敛繁多不在于赋敛之日而在好鹤乗轩之前书曰玩人丧徳玩物丧志徳志皆丧则重微物轻人民厚敛以供禽兽则民怨日生盗冦日至此乱亡之道也可不戒哉
刘向説苑曰鲁哀公问政于孔子对曰政有使民富且夀哀公曰何谓也孔子曰薄赋敛则民富无事则逺罪逺罪则民夀公曰若是则寡人贫矣孔子曰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臣若水通曰欲富欲夀虽民之情而君之富夀亦于是乎在矣葢君与民为一体相因者也民富且夀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民贫且死君岂有独富之理哉先王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为之井邑邱甸县都以任事而令贡赋即所以藏富于民也薄其税敛则万邦惟正之供亦犹子弟有余而奉养于父母者无不足矣奚必箕防大盈竭四海而帑藏之然后谓之富哉此人君之所以长治乆安祈天永命者在是夀孰有大于此者耶孔子之言万世人君之鉴也不可不加之意焉
宋仁宗皇祐五年十一月诏减畿内诸县税端明殿学士张方平言王畿赋敛之重诏开封府诸县两税于元额减二分永为定式
臣若水通曰畿内者天下根本之地诸县所供视天下之州县为尤繁故薄敛之政所宜先焉者也张方平此言可谓得矣然王者与天地同体以四海为家四海之民犹畿内之民也方平能知王道则必请行王政立什一中正之法由王畿以达之天下则愽施济众而仁泽及于无穷矣惜乎其学不足以及此
宋理宗景定元年五月蒙古左丞张文谦罢遂求出宣抚大名临发语中书平章政事王文统曰民困日久况当大旱不量减税赋何以慰来苏之望文统曰上新即位国家经费止仰税赋茍复减损何以供给文谦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至任蠲常赋什之四商酒税什之二臣若水通曰文统知在官之为富而不知在民之为富且无殃也后世之聚敛之臣欲为富国之计如文统者每每厚征于民殊不知民散则国虽富孰与守是富而有殃矣如纣之鹿台钜桥唐徳宗之琼林大盈是也故薄敛者国赋虽损国富则益张文谦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其善于谋国者矣若文统其文谦之罪人乎
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诏卢世荣行钞法下御史中丞崔彧吏罢之世荣既入中书即日奉诏理钞法之弊自谓其生财有法用其法当赋倍増而民不扰翰林学士董文用谓曰此钱取于右丞家耶将取之民耶取于右丞家则吾不知若取于民则有説矣牧羊者嵗当两剪其毛今牧人日剪以献主者固悦其得毛之多然羊无所避寒热既死且尽毛又可得乎民财有限右丞将尽取之得无有日剪其毛之患乎世荣不能对
臣若水通曰财出于民未有不扰民而赋倍増者也卢世荣理钞法之弊自谓其生财有法用其法当赋倍増而民不扰呜呼天下寜有是理哉以此欺人罔上何异于指鹿为马者乎夫益上则必损下自然之理也乃谓赋増而民不扰岂天而输之耶文用以牧羊剪毛喻之宜世荣之无辞以对矣然谓之剪毛犹可后之敛民者犹并其膏血食之矣献子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献子所以恶聚敛之臣者以其剥民而必为之辞也吁世荣可谓聚敛之臣矣人君茍喜其能丰财而信任之则未有不耗国之元气以亡者可不慎欤
程氏遗书曰今之税实轻于什一但敛之无法与不均耳
臣若水通曰什一天下之中正也而云宋之税反轻于此焉若贤于尧舜禹汤文武之制矣然民不受惠而无补于治乱之数者横征多门一也转输数倍二也所过掊克三也有是三者则又倍于什一者不知其几矣此名同而实异治乱之所以不伦乎为人君有爱民之心者其可务虚名而不行实惠哉
横渠张载曰野九一而助郊之外助也国中什一使自赋郊门之内通谓之国中田不井授故使什而自赋其一也
臣若水通曰郊外都鄙之地也助借其力也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自赋使民自赋乃古之贡法也古之圣人班爵有等而受禄皆因之以为差故财散于下不困民以自奉也是以十夫有沟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上下各足职是故耳秦汉以来时君不知天地之财上下公共之义乃剥民奉巳争为奢泰至于民贫国亡而不自知也其亦可哀也夫伏惟圣明酌古凖今逺宗三代之法则民富国足而自不必厚敛矣区区汉唐敝政何足言哉
张栻云嵗受民租总赋者輙对籴以给军先时民输一以七合为羡其后并縁十倍之至是又欲以七升为额张棁曰作法于贪其将可穷邪力沮止之
臣若水通曰籴以给军旧法也变而为七合之羡又变而为十倍之征又变而为七升之额葢人君有无穷之欲宜其无一定之制而奉承者由之而日滋也上下相残乱安得不作耶此张棁所以力沮止之也虽然民者君之天也君不爱其民是自贼其天也不智孰大焉故人君虽贵于谋国之良又当慎于用人之善
华阳范祖禹曰自井田废而贫富不均后世未有能制民之产使之养生送死而无憾者也立法者未尝不欲抑富而或益助之不知富者所以能兼并由贫者不能自立也贫者不能自立由上之赋敛重而力役繁为国者必曰财用不足故赋役不可以省盍亦反其本矣臣若水通曰井田废则赋已烦赋已烦则民日贫也久矣赋役之困民恒由于财用之滥费范祖禹所谓本者在是矣为人君者诚能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崇俭黜奢量入为出则财恒足矣何必重赋而烦役哉若然上下贫富皆有其分均天下之道其在兹乎
国朝洪武十二年十一月甲午朔上观汉武帝纪顾谓翰林待制吴沈曰人君理财之道视国如家也一家之内父子不异货其父经营储积未有不为子计者父子如异货家必隳矣君民犹父子也若惟损民以益君民衣食不给而君独富岂有是理哉
臣若水通曰伏观皇祖感于汉武之纪以谕侍臣即有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之义也至于以天下为一家以君民犹父子则又有如保赤子之心也是心也天理之公也茍有公心何所不至虽施济众亦由此心扩充之尔故由理国之财之心以为理民之财之心则民财足而国用足矣圣谕所谓一家父子不异货其父经营储积未有不为子计者是已故为子经营储积而已财足矣此人人能公于家者之心人君能以之公于国则天下其有不平乎惜乎汉武不足以知此
洪武十三年六月上谓户部臣曰曩者奸臣聚敛深为民害税及天下纎悉之物朕甚耻焉自今如军民嫁娶防祭之物舟车丝布之类皆勿税尔户部其榜示天下使其周知
臣若水通曰孟献子曰百乗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甚言其聚敛之臣不可有也夫剥民之膏血以奉上怨将谁归乎蹙邦本以供淫欲祸将谁咎乎我皇祖一念之仁视民如伤知聚敛之奸臣深为民害乃痛絶之以税及天下之纎悉为耻即谕户部军民嫁娶丧祭之物舟车丝布之类皆勿税且榜示天下防其壅蔽而欲小民之受惠也仁心仁政之施此其急务也今日之民皇祖之民也今日纎悉之税果如皇祖之勿税乎惟圣明体察于心以扩充于政焉天下之民幸甚
洪武二十年十二月辛未河间阜城驿马户以孳生马来进上曰马户应役惟仰于马然刍荳之给其费不轻故尝命兵部榜谕凡驿马孳生听民畜卖今复有来进者岂朕言不信于民耶无乃有司奉行之不至其即还之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用其一而缓其二夫养马之役亦赋之一事而尤劳费者也孳生上进亦不得已之义也圣祖之谕乃谓马户应役惟仰于马刍荳之给其费不轻诚体悉民隠之至矣遂命还之听其畜卖至责有司奉行之过诚缓征恤民之至仁矣葢马进于君不见其益也养马于民祗见其损也故损下益上则无所不损矣损上益下则无所不益矣仰惟圣明体圣祖之仁心知损益之大义保天命人心于无穷可焉
洪武二十四年九月庚子诏建寜嵗贡上供茶听茶户采进有司勿与勅天下产茶去处嵗贡皆有定额而建寜茶品为上其所进者必碾而揉之压以银板为大小龙圑上以重劳民力罢造龙团惟采茶芽以进其品有四曰探春先春次春紫笋置茶户五百免其徭役俾専事采植既而有司恐其后时尝遣人督之茶户畏其逼迫往往纳赂上闻之故有是命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贤君必恭俭取于民有制茶课之征民尤病焉至于茶造龙圑物小而费大也自唐以来用茶皆为末制片碾用而所谓龙团者茶末则蒸而碾合以诸香以为饼始于丁谓而成于蔡襄欧阳脩曰君谟士人何至作此事葢讥其啓无益之费也张咏镇蜀见民植茶者令易之以桑恐其贻征敛之患于后也则茶课固已病民久矣皇祖于茶户乃免徭役罢造龙实以厚民力又以防奢渐即大禹菲饮食之心而陋宋人之为矣人君天理之心体认之功一有不纯则物欲得以乗之一欲之肆有以贻天下之害一身之奉有以费天下之财可不慎欤
治十一年孝宗皇帝钦依问刑条例凡审编均徭从公查照嵗额差使于该年均徭人户丁粮有力之家止编本等差役不许分外加増余剰银两贫难下户并逃亡之数听其空闲不许徴银及额外滥设听差等项料差违者听抚按等官纠察问罪奏请改调容隠不举各治以罪镇守衙门不许干预均徭
臣若水通曰古云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赐上有遗力则下有遗惠嵗额之役民力已不堪又増之以余剰之银而括及贫亡之户益之以额外之设其可支乎陆防曰财者民之心黄庭坚曰民膏民脂喻之诚切矣夫刲其心食其膏而民不叛者未之有也我孝宗皇帝时使薄敛垂十八载深仁厚泽民不能忘伏惟圣明申明而严禁之民其少瘳乎
格物通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恤穷上
书周书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臣若水通曰此周公作无逸以训成王之言也蔡沈传曰依者指稼穑而言小民所恃以为生者也农之依田犹鱼之依水木之依土鱼无水则死木无土则枯民非稼穑则无以生也乃逸则知小人之依者言及其逸居君位则知小民依稼穑以生也周公谓四民之事惟稼穑最为劳苦古之人君于稼穑艰难先已晓然于心是故居上临民则不溺于安逸便能知小人之依稼穑朝饔夕飱仰事俯育皆于是而取给如此则凡逰田兴作劳民伤财之事一切不敢轻举自不能不所其无逸矣后世人主生于深宫长于豢养不知闾阎之疾苦无怪其为昏为虐轻弃民财而不知恤也及邦本既防而危亡随之可不惧乎
无逸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
臣若水通曰此亦周公戒成王无逸之言也不义惟王者郑曰高宗欲废祖庚立祖甲祖甲以为不义逃于民间故有此称而又曰旧为小人也作其即位者谓及其作而即位也言旧为小人居民间之时已知稼穑之艰难及其作而即位则知小民之所依以生者在稼穑故能保爱庶民而于鳏寡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者尤不敢侮而轻忽之也臣谓恤穷之政发于一念之仁人君茍有同胞共与之心则亲见困穷疾苦之状而怵惕恻隠之心自不可遏矣茍能即此一念而扩充之则仁不可胜用而足以保四海矣故人君深居宫中未尝见稼穑艰难及小民穷苦之状当令臣下图其形以进置之座右使常动恻隠之心焉可也
君牙夏暑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寜
臣若水通曰此穆王命君牙为大司徒之言也祁大也怨在心而咨发于慨叹也艰者饥寒之艰易者衣食之易暑祁寒天时之常而小民怨咨者自伤其生之艰难也厥惟艰哉叹小民诚为艰难也思念其饥寒为生之艰为之制产薄敛而衣食之以图其生之易民岂有不安乎穆王告君牙以养民之难有如此臣谓民生之难易系于为人上思与图之一念耳是上之一念乃万民性命之主也可不重留心而加之意乎
诗小雅鸿鴈鸿鴈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臣若水通曰此周室离散之民因宣王能劳来还定而安集之故喜之而作此诗也鸿鴈之大者肃肃羽声也之子流民自相谓也征行也劬劳病苦也矜怜也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夫君者民之父母一民失所如赤子之失乳哺非人君父母之心也周室中衰万民离散劬劳鳏寡穷亦甚矣宣王中兴抚而恤之劳来还定而安集之亦可谓有仁心者矣作是诗追叙其始兴起而言鸿鴈之飞则肃肃其羽矣而我离居荡析则劬劳于野矣然相与劬劳于野者皆可矜怜之人而所矜怜者于鳏寡之穷民犹宜重致其哀恤也然鸿鴈之谣方已而黄鸟之诗复作有初靡终者何欤葢宣王之仁特鼓舞于一时而本之一心者未能至诚而无间耳使本诸心者至诚而无间如文王之止于仁焉则将视民如伤保民如子干干而不息矣寜有仁于始而不仁于终邪故治必本于仁仁必本于至诚不息而悠久矣
礼记王制曰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鳏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下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
臣若水通曰圣人之治天下不能保其无鳏寡孤独之穷民也圣人之政能使之有养而已故尧之不虐无告文王不敢侮鳏寡此先王恤穷之政也故王制有常饩以养之然后无一物不得其所而仁覆天下矣国家仁厚之泽下及孤老无告之人甚渥也府州县设为养济院而又嵗时有给赐焉固无有一夫之不被者矣然臣犹恐深山穷谷之中頽檐破屋之下或有困穷之民无力以自致于养济而吏胥索钱莫之恤者矣我圣明其亦轸念之乎
周礼秋官大司冦以肺石达穷民凡逺近惸独老幼之欲有复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于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秋官之职也君门咫尺万里使下情壅蔽则虽有欲赴愬于王者孰从而上达邪于是立之以肺石凢逺近惸独老幼穷民之无告者欲愬于上而长令不以闻则使立于肺石之上至于三日之久则真情得矣然后士师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吏焉何则君腹心也民四体也四体受病而腹心弗察此身心不相聫属者莫大之症矣先王灼知乎此必使之相通则民隠无不达而后人君恤穷之心可尽而穷民得其所也为人君者其可忽诸
孟子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引晏子对齐景公逰观之典以为宣王告也损下益上益也而谓之损损上益下损也而谓之益者何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故先王一廵狩之行必省乎民春补其种秋助其收所以恤乎不足不给者也至于家给人足则君之藏富于民者亦厚矣非自足之道乎夫耕者民之业敛者国之用业无常盛而用有常入非人君知损益之道者其孰能轸念之哉
左传僖公十三年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防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
臣若水通曰荐饥者连年饥馑也乞籴于秦者使使告籴于秦国也子桑公孙枝也百里百里奚也防豹在秦者防郑之子豹奔于秦也雍秦都绛晋都相继者运粟不絶也夫晋之乞籴于秦其难亟矣百里奚以救灾恤邻为道仁人之言矣异哉子桑之为秦伯谋乎方施之而遽责报之既责报之又欲俟其携而讨之于恤邻之义何有丕豹之请则又甚焉然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粜则晋之负义于天下何以为覇哉
宣公二年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輙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臣若水通曰宣子晋大夫灵輙晋人田首山田猎于晋之首山也食之者宣子赐輙以食也舍其半既食乃留其半也宦三年者出外宦学三年问其名居问其姓名与所居也不告而退不望报故不告而去也昔人有一饭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者此浅丈夫者之所为也若赵宣子之施灵輙恤翳桑之饿而遗及其母无所为而施者也灵輙之报宣子不言其名居而遂自亡无所为而报者也无所为而施报者天理也臣故书之以为恤穷者之法焉
国语鲁语鲁饥臧文仲言于庄公曰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国之艰急是为铸名器藏寳财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公使文仲以鬯圭与玉磬如齐告籴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臣若水通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援所攀援以为助也申重也名器钟鼎也寳财玉帛也殄絶也市谷曰籴鬯圭祼鬯之圭长尺二寸有瓉以祀宗庙玊磬鸣璆也夫名器寳财鬯圭玉磬皆国之寳也而民惟邦本则重寳矣卿大夫国之贵臣也而得夫丘民为天子则为至贵矣夫天之立君承以大夫师长凡以为民也民饥国病则主忧臣辱此臧文仲所以请往庄公所以不爱圭玉而告籴于齐齐反玉而与之籴皆得济穷之道矣君天下者其可不念困穷之民而亟思所以济之之术哉
汉章帝建初八年以侍中郑为大司农在职二年所省息以亿万计遭天下旱边方有警民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民帝从之臣若水通曰一民之饥由己饥之故子惠困穷人主矜恤之仁也天下旱灾民食不足穷亦甚矣显宗从郑之言省贡减费以利饥民可不谓之仁君乎
齐武帝求明十一年九月壬寅魏孝文帝至泗州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衣食终身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又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魏文见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之衣食不可谓无恻隠之心矣茍能由此心扩而充之则保四海之民而衣食之无难也今特施于道路之所见则夫天下之所不见者多矣可得而尽衣食之耶故人君恤穷之政由其所见以达于其所不见则仁覆天下矣
唐高祖武徳九年冬十月甲申民部尚书裴矩奏民遭突厥暴残者请户给绢一疋太宗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
臣若水通曰易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太宗之爱民而不徇其名可谓有孚矣易户给而为口给其惠广矣夫君之于民犹父母之于子也察其饥寒而体悉之周父母之心岂有为名哉人君以父母斯民为王道则凡恩出于上而及于下者非有所为而为之也必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矣
唐中宗嗣圣二十一年四月李峤上疏以为天下编户贫弱者众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缗若将散施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霑圣君生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徳无穷
臣若水通曰圣帝明王未有不加志于穷民者也武后阴悍女主惟思竭财佞佛以求福而天下之贫穷何暇恤也李峤乃欲散造像之钱而拯饥寒之弊其仁民之深意不以乱世而少变岂非忠义之臣哉
唐代宗永泰元年三月左拾遗洛阳独孤及上防曰今陛下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揆隳刺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术臣实惧焉
臣若水通曰兵扰则民穷民穷则变生故在上者不可无恤之之政也独孤及悯时哀穷上防极言欲其急思所以救之之术可谓尽忠于代宗者也至读剥肤及髓茹毒饮痛之言则为之掩卷太息流涕不忍复观之矣
唐代宗永泰元年四月裴谞入奏事上问防酤之利嵗入几何谞乆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不敢对也上谢之
唐僖宗干符元年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臣窃见闗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虀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隣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余税实无可徴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傥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勅州县应所欠钱税并一切停徴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春深之后有菜叶木芽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
臣若水通曰裴谞告代宗以农夫愁怨之情卢携告僖宗以穷民窘急之状皆可谓恤乎民而忠于君者矣二帝闻之其有不为之流涕者乎人君为民父母何为而使民至于此极哉葢由不知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视民之休戚若无与于已故耳后之人君当以此为鉴哉
周太祖广顺元年夏四月壬辰朔濵淮州镇上言淮南饥民过淮籴谷未敢禁止诏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臣若水通曰五覇葵丘之盟犹曰无遏籴后世一遇饥嵗往往以闭籴为先何不仁之甚哉周太祖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何其公也曰无得禁止何其仁也可谓有不忍人之心而惠及于邻国者矣其亦贤矣哉
格物通卷九十七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恤穷下
贾谊新书曰楚昭王当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饭餟醇酒二觛重裘而立犹憯然有寒气奈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仓之粟以赈饥者
臣若水通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善推所为而已楚昭王能推己以及于民因其寒而赐之以裘因其饥而赐之以粟可谓有仁恕之心矣此其所以大得民心而克复旧物也欤
陆贽奏议告徳宗曰昔子夏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谓人之父母孔子对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斯可谓人之父母矣葢以君人之道子育为心虽深居九重而虑周四表虽恒处安乐而忧及困穷近取诸身如一体之于四肢其疾病无不恤也逺取诸物如两曜之于万类其鉴照无不均也故时有凶害而人无流亡恃天听之必闻知上泽之必至是以有母之爱有父之尊古之圣王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用此术也今水潦为败绵数十州奔告于朝日月相继若哀其疾苦固宜降防优矜傥疑其诈欺亦当遣使廵视安可狥往来之浮説忘惠防之大猷失人得财是将焉用
臣若水通曰天地民物一体者也其感应神速痛痒相闗陆防一体四肢两曜万类之言其必有见于此矣茍有痛痒感应之心则民之旱潦穷苦无不兼知则亦无不兼惠矣徳宗刻薄好用聚敛之臣其视穷民之无告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而恝然不相闗者以其无一体之仁也后之为君者宜味陆势之言由是以达于圣人仁民之道可焉
韩愈曰臣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租赋之间例皆蠲免所徴至少所放至多上恩虽宏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涂毙踣沟壑有者皆以输纳无者徒被追徴臣愚以为此皆羣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臣窃见陛下怜念黎元同于赤子至或犯法当戮犹且寛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又京师者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优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逺伏乞特勅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徴未得者并且停徴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臣至陋至愚无所知识受恩思效有见輙言无任恳欵慙惧之至
臣若水通曰韩愈此防所以欲寛恤穷民如是其恳切者何也葢君民一体安危同机故书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夫百姓既穷君有不能以独安富者矣此韩愈所以欲广君之仁而于饥民致厪夫优恤之请也
元仁宗延祐四年七月赐卫士钱帛帝出见卫士有弊衣者驻马问之对曰戍守边镇余十五年以故贫耳帝曰此辈久劳于外留守臣未尝以闻非朕亲见何由知之自今有类此者必言于朕因命赐之钱帛
臣若水通曰元仁宗见卫士衣询知其戍边之苦而赐之钱帛可谓有恻隠之心恤穷之实矣其与禹见罪人而泣之汤见网而解之其心何以异哉然禹汤行仁政而泽及天下而仁宗不能然者何也其不忍人之心一也能扩充与不能扩充是以异耳故人君垂旒蔽目悬纩塞耳而无所不知不见仁泽覆天下者自其本心而推之不在乎见闻之狭也故人君贵乎有恤民之大政而不贵乎分财之小惠焉
宋儒张载西铭曰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又曰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者皆吾兄弟之颠连无告者也臣若水通曰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是万物皆吾同得于天所与之气故曰吾与而民尤同吾得天地之正气于吾并生之中乃为同类而至贵者故曰同胞曰同胞则视之如己之兄弟矣而天下之逺兆民之众有疲癃残疾惸独鳏寡之人皆我兄弟之中颠连无告者然则知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之同气则其哀恤之情根于天性自有所不能已者矣
程颢在神宗时言不可卖祠部添常平本钱事王安石曰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今祠部所可致粟四五十万若凶年人贷三石可得全十五万性命今欲为凶年计当以凶嵗为之而国用有所不暇故卖祠部所剃三千人头而所可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臣若水通曰王安石主卖祠部之説自附于恤穷救荒之权矣臣恐穷未及恤而所以益天下之穷者至矣故杨时曰鬻祠部三千葢六十余万缗固非三千人所能自具也取之于力本之民而已由是得以不蚕而衣不耕而食亦取资于力本之民而已故其徒益繁则其蠧益甚是未及赈饥而先困吾民以资游手也先王之时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故凶年饥嵗民免于死亡以其豫备故也不知为此乃欲髠其人而取其资以是为赈饥之术正孟子所谓虽得禽若丘陵弗为也以是为王道之权岂不谬哉诗云谁生厉阶至今为梗王安石之谓乎
杨时经筵讲义有云古之圣人以天下为心其于居食之际非徒若是而已食而饱必思天下之有未饱者居而安必思天下之有未安者
臣若水通曰杨时言一食一居必思天下之未安饱者所以养人君恤民之仁也夫惟饮食起居而不忘天下之穷民则无事必思所以加惠之有灾必能有以恤赉之则虽不能使天下皆饱皆安也而安饱之政可由是而推行矣否则素无所养一旦遇天下之灾其能沛然行寛恤之惠乎是故人君之心在于素养矣
杨时籴买劄子有云产绢县分每匹不下二千三百足钱而上户有敷及百余匹者民力固未易办矣又有非时抛买如燕山丝绢之类所须不一秋成谷未上场而催科之吏及门矣力耕之民日食糠粃而输官常恐不足欲民之不流亡不可得也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有粟米之征有布缕之征有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而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莩用其三而父子离葢言取之非其时则民力不堪而困穷极矣人君恤穷之政在寛之而已矣杨时之论诚救弊之良剂也为人君者盍思所以恤其流亡之苦而加之意哉
王栢论社仓利害有云淳熈八年朱熹申请社仓指挥若曰其敛散之事与本乡耆老公共措置州县并不须干预抑勒至哉言乎此行法者所当共守也今也不然领以县官主以案吏各乡又非有徳望之人为官吏之所畏敬者俯首听命茍且逃责利害不敢専决奸弊不敢自惩玩舞虚文壅塞实意吏既慕于前权宜伸缩随时轻重吏则议其后故贤者不屑与之相抵牾也此立法之不审一也昔之法也先给以米贷以米敛亦以米今也不然敛以钱科以籴若能薄増厥直亦何患民之不乐输哉价既不平谷不时至势必至于数扰以抑勒人情之所不堪小民未受其利中产先被其害此立法之不审二也后之继者虑既贷而民不尽偿则社仓之惠穷而追呼之害起矣
臣若水通曰法之立也将以为民法之行也反以病民岂其心固如是哉社仓之设本以恤穷也及其官吏承行之弊输扰抑勒而有追呼之害者安在其能恤穷也况夫人君举动关天下之欣戚又非一郡邑之比矣其立法行惠可不慎哉
国朝戊戌十二月庚辰太祖自宣至徽召故老耆儒访以民事有儒士唐仲实姚琏者来见太祖问曰丧乱以来民多失业其心望治甚于饥渴吾深知之仲实对曰自大军克复民获所归矣以今日观之民虽得所归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积少而费多取给于民甚非得已然皆为军需所用未尝以一毫奉巳民之劳苦恒思所以休息之曷尝忘也仲实等曰诚如是民之生息可待矣太祖曰有不便盍尽言之仲实等皆拜谢乃赐诸父老布帛抚慰之而去
臣若水通曰文王发政施仁必先穷民恤穷者治天下之首务也我太祖高皇帝方大军之后即召耆儒访知民未遂生即念民之劳苦思所以休息之是心也非尧舜其犹病诸之心乎此万世人君之所当法也
洪武元年七月谓中书省臣曰中原兵难之后老稚孤贫者多有失所宜遣人赈恤之省臣以国用不足为对太祖皇帝曰得天下者得民心也夫老者民之父母幼者民之子孙恤其老则天下之为子孙者恱恤其幼则天下之为父母者恱天下之老幼咸恱其心有不归者寡矣茍视其困穷而不之恤民将怃然曰恶在其为我上也故周穷乏者不患无余财惟患无是心能推是心何忧不足今日之务此最为先宜速行之
臣若水通曰有天下者有其民也有其民者得其心也夫得民之心何心哉亦惟遂其老老幼幼之愿焉耳惟我太祖皇帝明见万里视天下之民瘼如在目前故不以国用之不足而阻其勤恤之心也伏惟圣明推是心以往则民懐于有仁而无疆之休与天地同其久矣
国朝太祖皇帝肇基五年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凡民之孤独残疾不能自生者许入院官为赡养每人月米三斗薪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口给三分之二后改孤老院为养济院其初着之于令曰凡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嵗给布务在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常加体察既而着之于律曰凡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尅减者以监守自盗论又申之以宪纲曰存恤孤老仁政所先仰府州县所属凡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倚之人俱收于养济院常加存恤合得衣粮依期按月支给毋令失所遇有疾病督医治疗臣若水通曰我圣祖于登极之五年即有恤穷之制是即文王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之仁心也使臣下常奉承徳意以施行之而不失则仁政之泽可以被于无穷矣是故鳏寡孤独归于养济俾得其所也嵗有衣粮俾不困于饥寒也有司时察防吏奸也应收而不收则杖应给而吏尅减者论以自盗严其法也督医治疾冀其生也仁之至义之尽矣然法久而弊生养济虽有其名而在京在外乞丐之人盈于道路岂吏之奉法寖而无力者不得以入院乎未可知也伏惟圣明体太祖恤穷之仁则尧之不虐无告在是矣
国朝太祖登极七年诏天下曰曩因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朕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民间流离避乱父南子北至今不能防聚或子殁亲老而无养亲殁子防而无依皆朕之过也今诏天下有司具名以言朕当防居存养使不失所
臣若水通曰兵乱之际流离死徙骨肉不顾诚甚可悯也诗曰哿矣富人哀此茕独我太祖之心切于仁民故下恤穷之诏拳拳以穷民无依失所为已过而必使有司防名防居存养焉书曰痌瘝乃身其我太祖之谓乎
洪武八年正月上命中书省令天下郡县访穷民无告者月给以衣食无所依者给以屋舍仍谕之曰天下一家民犹一体有不获其所者当思所以安养之昔吾在民间目击其苦鳏寡孤独饥寒困踣之徒常自厌生恨不即死如此者宛转于沟壑可坐而待也吾乱离遇此心常恻然故躬提师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余年若天下之民有流离失所者非惟昩朕之初志于代天之工亦不能尽也尔等为辅相当体朕懐不可使天下有一夫之不获也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我太祖皇帝方在民间亲见鳏寡孤独之困苦心常恻然则存不忍人之心乆矣故五年下诏七年下诏及此八年又以命中书省访穷民无告者给之衣粮屋舍焉非所谓不忍人之政乎噫可以为万世帝王之法矣
国朝诸司职掌鳏寡孤独之人行属将合支衣粮依期按月闗给存防养赡母使失所御史按临处所审问曽无支给但有欺弊即便究问
臣若水通曰昔者文王不敢侮鳏寡葢以鳏寡孤独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尤宜加意焉者也我祖宗设养济之典所以恤穷民使不至于失所其即文王治岐先斯四者之政矣夫天地之大徳曰生为有司者果能衣食以时乎治疗以医乎如其不然则上孤君徳下絶民生可得谓之良有司哉可谓民之父母哉
永乐元年闰十一月河南南阳县言本县民多逃徙他县赋役无所出乞下令捕之太宗皇帝顾谓户部尚书郁新等曰人情懐土谁肯乐去其乡河南诸郡连嵗水旱蝗螟饥馑相仍守令又鲜能尽抚绥之道不得已举家逃徙自图存活之计耳今其乡田庐生业必已废弃归且何依捕之徒益困之耳所言不可听
臣若水通曰君犹腹心也民犹四肢也四肢疾病而腹心不知又从而抑困之非仁者也故知爱心腹者必知防其四肢矣知爱其君者则知爱其民矣南阳县欲捕逃徙而不恤焉彼岂知忠爱之道者哉我太宗文皇帝闻而拒之曰归且何依捕之徒益困之耳恤穷之心蔼然见于言表矣臣故谨録之以为圣子神孙告焉
格物通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上
易益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説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臣若水通曰此孔子以卦体释益之名义而极賛益之善也无疆无穷也自上下下犹言自君而施于民也言益之所以为益者以其损上而益下如财利上之所有也则损己之有以益下民之无夫财者民之心损上益下故民恱怿于心而无穷也又言益之为道自上而下乎下为得人君仁民之道故其道大光显也使其夺民之所有以自益则为贪昧之君昏浊甚矣何大光之有哉夫民惟邦本本固则邦寜民贫而国未有能存者也竭心思以周天下之虑凡可以益民者损己以益之不恤也徳泽流行而天下大悦矣夫损下益上者私也损上益下者公也王道大而无外与天地同其生成其功徳宏着益之道大矣哉然则赈济者其亦损上益下之一事也欤
书周书武成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臣若水通曰此史臣记武王克商所行之大政也赉与也鹿台纣所积之财也而武王散之钜桥纣所积之粟也而武王发之以大与四海之民而赈其困穷于是四海之民万其姓者皆悦而服之矣臣谓鹿台钜桥一也商纣聚之而民心怨武王散之而民心归者何也葢财者民之心也聚财则伤民心民心伤其有不背之者乎散财则得民心民心得其有不向之者乎聚散之间而民心向背由之然则大学财聚民散财散民聚之言为可验矣有国者可不慎哉
诗小雅甫田倬彼甫田嵗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臣若水通曰此诗述公卿有田禄者力于农事以奉方社田祖之祭而此则言其防穷劳民之事也倬明貎甫大也十千谓一成之田地方十里为田九万亩而以其万亩为公田葢九一之法也我者食禄主祭之人也陈旧粟也有年丰年也耘除草也耔雝本也薿薿茂盛貎介大也烝进也髦俊也诗言大田嵗取十千以为禄食及积之久而有余则新者存之旧者散之不足者补之不给者助之以食我之农夫葢以自古有年是以敛散适宜如此也于是适彼南亩见耘耔之勤而黍稷之盛则又将复有年矣凡存新散旧者有所资不足不给者有所頼故于羙大止息之处进秀民而劳之俾相劝告益敏于其事以图其成焉夫国家之赈济乃王政之急务然必实有爱民之心然后能时其丰歉而敛散之如此诗之所云则上之所出者不费而下之所受者亦感其惠矣茍无爱民之实心平时暴征苛敛以残民而顾为赈济之名所谓割民之肉以充腹腹未必饱而身已先惫矣不亦不仁之甚哉故人君之赈济必先蓄其仁心于平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一遇水旱凶荒而赈济之则仁之所及者广矣
礼记月令曰天子布徳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絶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
臣若水通曰此季春之令也言天子于斯时播布其徳惠如下文所云所以奉若天道也夫王者出帑积以惠天下非出也乃所以为入也葢财者民之所为而民者财之所出故茍得其民则天下财利不必在府库而后为吾有也不得其民虽府库之财亦或悖而出也故古之人君布徳行惠赐贫赈乏开府出币周给天下而因以得天下之心焉岂非所出者小而所入者大乎岂非所出者寡而所入者众乎大学传曰仁者以财发身其此之谓矣有天下者可不审诸
祭綂曰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人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将至也
臣若水通曰积重上重积之而不施也夫人犹言人人也夫上下一体也惠必及下然后见其泽之大譬之水焉其流长者必其泽逺也若重积于上则其泽不流而有冻馁之民矣非一体之义也上泽下流其惠也故君子恤穷之政行而仁覆天下矣
祭统曰是故明君在上则境内之民无冻馁者矣臣若水通曰非大君之明无以知民之穷非知民之穷则不能行恤穷之政智以知之仁以行之故惠下之泽可流于无穷矣岂复有冻馁之民哉
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神十有二曰除盗贼
臣若水通曰荒政者救荒之政所以恤民穷也聚万民者嵗荒则民将流离故聚之也散利者出粟也缓刑者薄罪也弛力者息徭役也舍禁者山林川泽不为之禁也去几者闗市不征也礼杀凡礼也杀哀者减凶礼也蕃乐者闭不用也多昏者昏礼不备也索神者祈废祀也除盗贼者严刑以去之恐为民害也是故观荒政则先王之虑民可谓至详而其恤穷可谓至切矣
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臣若水通曰此论语终篇述武王之事以明圣学之所传也赉与也当纣暴虐之时聚财积粟毒痡四海而天下之民失所矣武王克商之后一反商暴虐之政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大与四海之民而赈济之而于赈济之中又惟善人而加富焉由是观之则圣人于赈济之举仁之至而义之尽矣
孟子对曰凶年饥嵗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因邹穆公归怨于民而对以君行仁政则有司皆爱其民而民亦爱之也夫以饥馑之年民之老弱死沟壑壮者散四方而有司莫肯告君以发仓廪开府库而赈济之以救其死徙是有司慢而害民也今民不恤有司之死正反报前日之咎也若君行仁政以赈济则民报之亦当如是矣夫仓廪府库君积之以拯乎民者也积之于丰稔散之于荒歉则民心恱必亲上死长而忘其身以图报也夫民忘其身者凡以得其心故也财者民之心也散以财则得其心矣然则为人君者何为爱其财以失民心哉不能反己以恤民此邹穆公之所以不振也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嵗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将言平陆大夫之失职而先以持防之士失伍者以讽之也孔距心大夫姓名也孟子因大夫之言而遂直言其失职葢大夫者佐君以惠民为职者也今坐视其饥以死而不发仓廪以赈济之是失职矣又因距心辞以非己所得専而以为人牧牛羊者责其既不得以济民而不能去距心遂自服其罪至于齐王闻之亦自服以为己罪夫孟子一言而使齐之君臣各知其不恤民之罪仁人之言其利溥矣虽然平陆之政齐史不闻书之岂非説而不绎从而不改也欤
左传文公十六年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材人无不事也亲自栢以下无不恤也
臣若水通曰公子鲍昭公庶弟也竭粟而贷竭其私家之粟以寛贷饥民也无不馈诒者泽施于老者也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者恩逮于贵者也国之材人无不事宋国之贤人无不尊事之也自栢以下无不恤宋鲍之懿亲无不赈恤之也夫宋鲍赈宋之饥惠及于上下亲踈可谓广矣然孔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孟子曰导其妻子使养其老斯王政济民之大者也以宋鲍济人之心使闻孔孟之训焉则其所及之广岂有涯哉后之有爱民之实者其尚论之
襄公九年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茍有积者尽出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賔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臣若水通曰施舍者施恩惠舍劳役也输积以贷者尽其积聚以贷借于民也无滞积无滞而不散之积无困人无困而不遂之人无禁利无贪民公无専禁民皆知礼也祈以币更祈祷以币易牲也宾以特牲待賔以一牲存礼也不作者不作新巧也从给者足以给事也三驾谓三兴师也夫晋悼公之归国也能行赈济之政则所以息民者至矣非覇业之基乎悼公收之覊絏之余佐之以一魏绛政有足观如此故世有愽施济众之君必有为上为徳为下为民之佐矣
襄公二十九年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徳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臣若水通曰民病者病于乏食也饩犹馈也出公粟者出公家之粟以寛贷于民也使大夫皆贷者使诸大夫有积者皆以寛贷于民也贷而不书不书于防施而不以为徳也郑之罕即子皮氏也宋之乐即子罕氏也夫赈恤之典固明君急于爱民忧国者之先务而凡肉食者亦不可以不谋也夫平日之所以衣我食我而给我军国之需者皆民之力也令不幸而际遇天灾衣食不能以自存宜以其出诸民者报乎民寜忍坐视其毙而莫之救乎宋乐郑罕之事真可以为在位者劝矣
国语周语单穆公曰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又曰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
臣若水通曰戾至也量犹度也资财也权称也振拯也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币以行其轻也重曰母轻曰子以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子母通融民皆得其欲矣堪任也不任之者弊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子权母者母不足则以子平而行之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也备国备也未至而设之谓豫备不虞安不忘危至而后救之谓若救火疗疾量资币平轻重之属不相入不相为用也离民匮财是谓召灾天生斯民立之司牧以防其穷以拯其困所以牧民匪以牧于民也故天降灾戾人主量为轻重之币以赈之若景王废轻而作重铸大钱以损民资岂赈匮之道哉
汉文帝元年三月诏曰方春时和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困穷或阽于危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嵗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八十以上赐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赐帛人二疋絮三斤尽除收孥相坐律
臣若水通曰汉文赈贷之诏以方春万物发生有感于穷民之失所庶几有对时发育仁民爱物之心矣然恐民食已艰而方为议所以赈贷之不亦晚乎使左右之臣素讲于王道必如古者蓄积素备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积敎其妻子亲戚使养其老则天下之穷民未病饥瘠也
汉武帝建元六年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汲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赈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臣若水通曰家人失火灾之小者也民饥父子相食伤天地之大和以蹙邦本变之大者也汲黯便宜矫制发仓以赈之急于忧国爱民而忘其身以安社稷其为心可谓忠矣故曰古有社稷之臣黯近之岂独以其能直谏而然哉
汉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诏兖豫徐三州禀赡饥民是嵗南部大饥诏禀给之
臣若水通曰三州之饥民困甚矣至于南部大饥则又甚焉汉章帝屡诏给赡之可谓有赈贷之仁矣然古之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而民不病饥者以其素有备也使俟其艰食而旋为赈贷之计所谓大寒而后植桑者民之死于冻馁者亦无及矣虽然其视民饥以死而不知发者不犹愈乎
汉献帝兴平元年自四月不至于七月谷一斛直钱五十万长安中人相食帝令侍御史侯汶出大仓米豆为贫人作糜饿死者如故帝疑禀赋不实取米豆各五升于御前作糜得二盆乃杖汶五十于是悉得全济臣若水通曰观御前作糜一事则献帝非昏蔽者然威权去已徳泽不施以致旱饥虽有小惠何补哉其不能得其民以保天下宜也使当时能察曹操之暴戾如辨侯汶之奸信任忠义之臣而与谋之声其罪而诛焉更化善治召和气以致丰穰则糜不必作民心恱而天命永矣何至祸乱之作哉
齐武帝永明六年十二月秘书丞李彪上封事以为汉置常平仓以救匮乏去嵗京师不稔移民就丰既废营生困而后达又于国体实有虚损曷若豫储仓粟安而给之岂不愈于驱督老弱糊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调九分之二京师度支嵗用之余各立官司年丰籴粟积之于仓俭则加私之二籴之于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绢积财以取官粟年登则常积嵗凶则直给数年之中谷积而人足虽灾不为害矣
臣若水通曰国有豫备则民遇水旱而不至于饥此赈济之上防也下此皆无为防矣李彪之言为明君良有司急于救民者所宜讲究者也
隋文帝开皇五年夏五月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
臣若水通曰义仓之制以为赈饥之备至今以为善政平可谓善于谋国者矣至于反为盗资之虑岂君子之所能计哉
格物通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一百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下
唐太宗贞观元年闗中饥斗米直绢一疋二年天下大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
臣若水通曰古者虽有水旱之灾而不为困后世饥馑之多何也以古有沟洫为之蓄泄耳此禹之所以致力也后世井田废而沟洫湮故旱干水溢之灾作而赈济之政所以行矣葢尝观于近世之富室有塘数顷则水不为灾防泄以时而旱不为虐乃知井田之制圣人之虑周而谋逺也唐太宗勤抚关中亦能致稔不可谓非仁贤之君矣独当时无以此言进讲者以为王政之倡不亦为之遗憾乎噫太宗欲复封建则井田之政太宗亦优为之矣惜乎有君而无其臣莫能将顺其羙以讲于关睢麟趾之意尔
宗开元二十二年二月秦州地连震壊公私屋殆尽吏民压死者四千余人命左丞相萧嵩赈恤
臣若水通曰坤以静为徳者也地震则失其常为灾变矣况壊屋压人死众非变之大者乎存恤赈济之典固所不能缓然此特小惠耳君相所职爕理隂阳位天地育万物者也萧嵩相宗茍能因变而脩省致中和以求爕理之道则天下民物各得其所矣壊而后救所益能几何哉宗不能然此开元之治所以不终也欤
开元二十九年春正月制曰承前诸州饥馑皆待奏报然后开仓赈给道路悠逺何救悬絶自今委州县长官与采访使量事给讫奏闻
臣若水通曰饥民以垂絶之命待哺于须防尔必须数千里之奏报则死骨已朽矣其何能及宗此命以赈济之事付之州县是虽一时救世之权其实万世通行续命之剂也
徳宗建中元年秋七月刘晏上防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千蠲免某月须如千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因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
臣若水通曰饥然后赈则后时无及先事应急则民未病饥此刘晏济荒之防为最上者也后之论者皆薄晏言利之臣然曰户口多则地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此牧民之主所当力行者也徳宗之时晏以其计行赈施而民安其居业户口蕃息宜哉
宪宗元和四年春正月南方旱饥庚寅命左司郎中郑敬徳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赒救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而已臣若水通曰宪宗每籍数于宫中之用而不计费于赒救之时其爱民之心胜于自奉何其诚切也茍由是心而扩充之继之以不忍人之政则仁覆天下和气应而丰穰至矣尚何水旱之灾饥馑之虑哉
周世宗显徳六年二月淮南饥上命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哉安在责其必偿也
臣若水通曰胡寅云称贷所以惠民亦以病之惠者纡其目前之急也病者责其他日之偿也其责偿也或严其期或徴其耗或取其息或予之米而使之归钱或贫无可偿而督之不置或胥吏以诡贷而徴诸编民凡此皆民之所甚病也世宗视民犹子匡救其乏而不责其必偿仁人之心王者之政也臣谓胡寅此言其深知称贷之弊而得世宗之心者矣夫父母之爱根于同体者也认得同体仁爱之心何所不至尚何责其必偿而反病之哉故人君之学莫大于求仁
刘向説苑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则聚而不散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説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裂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臣若水通曰鹿台之财钜桥之粟乃商纣封狐文豹之皮也大学曰货悖而入亦悖而出民之欲得此皮者久矣倒戈之徒可以见也武王克商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四海而万姓悦服岂非散财得民之明效大验哉文公能善栾枝之言遂裂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此所以成霸业而显于天下也欤
唐贞元元年陆防草大赦制有曰闗畿之内连嵗兴戎荐属天灾稼穑不稔谷籴翔贵烝黎困穷仓廪空虚莫之赈赡每一兴念悯然痛心宜令度支江西湖南见运到襄州米十五万石设法般赴上都以救百姓荒馑如山路险阻车乗难通仍募贫人令其般运以米充脚价务于全活流庸庶事优饶副朕勤恤
臣若水通曰移粟移民先王荒政之所不废也梁惠王于河内河东之凶以为尽心焉然而孟子不见取而引之以王政者何哉以移粟之济民有限而王政之泽无穷也徳宗移襄州江湖之粟以赈关畿之饥民可谓有仁心矣然其惠止于关畿尔脱有四方旱涝之灾并时荐见则又将何以赈之哉故诸葛孔明曰治世以大徳而不以小惠真王佐之道也
宋仁宗皇祐元年夏五月河北京东大水民流就食知青州富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輙遣人持酒肉饭糗慰籍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民擅取死者为大冢之目曰丛冡及麦大熟民各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借或待哺数日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帝闻遣使褒劳加拜礼部侍郎弼曰救灾守臣职也固辞不受
臣若水通曰聚民而食之粥蒸鬱为疫待哺不及而死虽欲救之反以杀之此济饥之政也庸夫为之若富弼以公私庐舍散处之而分之以粟使官吏之寓居者主其事且悬赏以劝其尽力山泽之利纵其自取焉可谓赈济之尽善者矣宜乎其全活之众哉虽然弼之法他人亦或及此而收效则异者何耶葢人之为法或同而至诚恻怛之心不能如弼故承行之人不为之尽心竭力故也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宋孝宗淳熈八年九月以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冬十二月下熹社仓法于诸路帝谓王淮曰朱熹政事却有可观淮言脩举荒政是行其所学民被实惠宜进职以旌之乃进熹直徽猷阁
臣若水通曰处荒之政预备为上赈救为下有备则所济万全赈救则缓或不及朱熹社仓之立所以备荒也茍非出于至诚恻怛之心则又焉能规画之详法制之善而可以为天下法如是哉孝宗下其法于诸路则饥民之受惠不特浙东而已也后之有赈荒之志者宜玩焉
元成宗元贞元年六月陜西旱饥行省右丞许扆议发廪赈之同列以未经奏请不可扆曰民为邦本今饥馁若此若俟命下无及矣擅发之罪吾当任之遂发粟赈贷命亦防下
臣若水通曰关中旱饥许扆发粟以赈而以身当擅发之罪卓乎有汲黯之风矣夫关中逺京师若待命而发则仰哺之民化为野中之饿殍矣成宗乃不之罪而命亦寻下其亦仁矣哉
程頥论立赈济法事救饥者使之免死而已非欲其丰肥也当择寛广之处宿戒使晨入至己则阖门不纳午而后与之食申而出之日得一食则不死矣其力自能营一食者皆不来矣此之不择而与当活数倍之多也凡济饥当分両处择羸弱者作稀粥早晩两给勿使至饱俟气稍完然后一给第一先营寛广居处切不得令相枕藉如作粥饭须官员亲尝恐生及入石灰不给浮浪防手无是理也平日当禁游惰至其饥饿则哀矜之一也
臣若水通曰救饥者非圣贤意也势也夫圣人立法则三年耕而有一年之积民未病饥也惟后世国用无经取民无制是以或遇灾旱而民岂能聊生乎程頥之説其法详矣善矣然亦不得已也是故圣人在上可使菽粟如水火可使天下无饥民
张栻与吴晦叔书有云赈民之事葢有二端赈济也赈粜也赈济须官中捐米以救之赈粜即用上户所认可也官中吝米不肯捐専仰上户之粜可乎今潭城诸仓受纳已有米近八万斛前劝陈帅借此上供米均济农民乏食者或借与亦可却一面具以奏闻待罪比至获罪而十数万生齿已活矣况未必获罪耶未知渠能办否耳若待常平司全永州籴米来济则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臣若水通曰赈饥之事以朝夕为死生者也故其机宜速不宜缓赈饥之用以多寡为财费者也故宜丰不宜吝使徒责赈籴于上户而官粟则吝焉其济果能普乎使必待报于君命而机宜则缓焉其济果可及乎此张栻之论所以有枯鱼之叹上供之借待罪之奏可谓切于救民而周于时变赈济之善者也为人上者不可不深究焉
王栢论赈济利害曰赈荒之体先公庾而后私家赈荒之要抑有余而补不足嗟夫田不井授王政堙芜官不养民而民养官矣农夫资巨室之土巨室资农夫之力彼此自相资有无自相恤而官不与也故曰官不养民农夫输于巨室巨室输于州县州县输于朝廷以之禄士以之饷军经费万端其始尽出于农也故曰民养官矣不幸凶年饥嵗在上者不得已散财发粟而赈恤之使之得免于流离沟壑之忧尚有是可以寓其爱民之心耳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不给此王政之所先也切惟今日义仓创于庆厯初令民上三等每税米一斗输二升以备水旱其后兴废不常今下及小户矣是官无以赈民使民预输以自相赈恤已戾古意臣若水通曰君之与民相资相报者也君施以治民民报以奉君在平时则什一而税任土而贡民之施于上也有灾变则散财发粟春补秋君之报于民也故曰相资相报者也若平时使民以奉上灾变又使民以自赈何施报之有哉宜乎上下离心君民解体祸乱将起而莫之能救矣为人君者可不体施报之义察治乱之几乎
国朝洪武初费震为汉中府知府多善政大军平蜀之后陜西旱饥汉中尤甚乡民多聚为盗莫能禁戢是时府仓储粮十余万石震与僚属谋曰民饥如此岂可坐视其毙仓廪粮储尚多吾欲发以贷民赈其饥荒俾秋熟还仓且易陈为新何如众以为然即日发仓令民受粟且以状奏闻自是攘窃之盗与邻境之民多来归者震皆令占宅自为保伍验丁给之頼以活者甚众因籍为民得数千家至秋大熟民悉以粟还仓后以事被逮于京太祖皇帝曰震良吏也释之以为牧民者劝臣若水通曰奉命而后行者人臣之经也先赈而后以闻者济变之权也费震发储粮以济饥秋成而民偿则上不费公家之财而下可活万人之命矣行济世之权而不失其事君之经者也及后以状闻太祖是之他日又以是而释其罪呜呼此固圣祖御世劝贤之道或者亦费震隂徳及民之报也
洪武十七年九月丙子河南北平水命驸马都尉李祺欧阳伦王寜李坚梅殷陆贤往赈之敕曰天生烝民所以立命者衣与食也民非衣食何以为生迩来河南河决北平水灾稼穑荡尽时将严寒不早为赈恤民何頼焉今命尔驸马都尉李祺欧阳伦王寜诣河南李坚梅殷陆贤往河北同有司验其户口以赈之汝往钦哉臣若水通曰河之南北水灾稼穑荡尽衣食无頼民将就沟壑矣人君茍念沟中之瘠其能不动心乎我皇祖特命亲臣分赈南北岂非文王惠鲜懐保之仁哉圣子神孙体皇祖之仁心而充养之则重熙累洽而灾害不作矣
洪武中尝遇水旱嵗凶孝慈皇后进食必间设麦饭野蔬帝因告以赈恤之事后曰妾闻水旱无时赈防之有方不如蓄积之先备卒不幸有九年之水七年之旱将何法以赈之帝深以为然
臣若水通曰古者三年耕而有一年之积九年耕而有三年之积皆所以为水旱备也然不但积备而已又为之检制节俭所以备不虞者至矣孝慈皇后天纵圣善故进食必间麦饭野蔬所以示俭而先天下也又知赈防之有方不如积蓄之先备可谓救荒之上防者矣真得毋天下之道哉臣谨録之以为中宫之法焉
国朝仁宗皇帝为皇太子时自南京过山东境内遇民饥即令布政司发粟赈之及入见以闻太宗皇帝曰正是昔范仲淹之子犹能举麦舟济其父之故旧况百姓吾赤子乎
臣若水通曰夫视民之饥犹己之饥王者之仁心也我仁宗时为太子不忍山东之民饥饿不及以闻輙命发粟以赈之可谓有仁心先意承志者矣太宗闻而是之其所以养其仁心者何其至欤
国朝景泰间山东连嵗灾伤天顺初人犹饥窘已发内帑银三万两赈济有司以为不敷乞増之诏増银四万两
臣若水通曰【阙】
格物通卷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