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零四

宋史卷三百零四

  调南康都昌主簿,以廉声闻,移永州教授。献书阙下,请罢吴、楚牧马之政,而积马于蜀茶马司,以省往来纲驿之费、岁时分牧之资,凡数千言。绍熙中,知濠州,请复曹玮方田,修种世衡射法,日讲守备,与边民亲访北境事宜。终阮在濠,金不敢南侵。改知抚州。

  韩侂胄宿闻阮名,特命入奏,将诱以美官,夜遣密客诣阮,阮不答,私谓所亲曰:「吾闻公卿择士,士亦择公卿。刘歆、柳宗元失身匪人,为万世笑。今政自韩氏出,吾肯出其门哉?」陛对毕,拂衣出关。侂胄闻之大怒,批旨予祠。阮于是归隐庐山,尽弃人间事,从容觞咏而已。朱熹尝惜其才气术略过人,而留滞不偶云。嘉定元年卒。

  王质,字景文,其先郓州人,后徙兴国。质博通经史,善属文。游太学,与九江王阮齐名。阮每云:「听景文论古,如读郦道元《水经》,名川支川,贯穿周匝,无有间断,咳唾皆成珠玑。」

  质与张孝祥父子游,深见器重。孝祥为中书舍人,将荐质举制科,会去国不果。著论五十篇,言历代君臣治乱,谓之《朴论》。中绍兴三十年进士第,用大臣言,召试馆职,不就。明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御史中丞汪澈宣谕荆、襄,又明年,枢密使张浚都督江、淮,皆辟为属。入为太学正。

  时孝宗屡易相,国论未定,质乃上疏曰:

  陛下即位以来,慨然起乘时有为之志,而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廷,陛下皆不以为才,于是先逐义问,次逐澈,独徘徊康伯,难于进退,陛下意终鄙之,遂决意用史浩,而浩亦不称陛下意,于是决用张浚,而浚又无成,于是决用汤思退。今思退专任国政,又且数月,臣度其终无益于陛下。

  夫宰相之任一不称,则陛下之志一沮。前日康伯持陛下以和,和不成;浚持陛下以战,战不验;浚又持陛下以守,守既困;思退又持陛下以和。陛下亦尝深察和、战、守之事乎?李牧在雁门,法主于守,守乃有战。祖逖在河南,法主于战,战乃有和。羊祜在襄阳,法主于和,和乃有守。何至分而不使相合?

  今陛下之心志未定,规模未立。或告陛下,金弱且亡,而吾兵甚振,陛下则勃然有勒燕然之志;或告陛下,吾力不足恃,而金人且来,陛下即委然有盟平凉之心;或告陛下,吾不可进,金不可入,陛下又蹇然有指鸿沟之意。使臣为陛下谋,会三者为一,天下乌有不治哉?

  天子心知质忠,而忌者共谗质年少好异论,遂罢去。会虞允文宣抚川、陕,辟质偕行。一日令草檄契丹文,援毫立就,辞气激壮。允文起执其手曰:「景文天才也。」入为敕令所删定官,迁枢密院编修官。允文当国,孝宗命拟进谏官,允文以质鲠亮不回,且文学推重于时,可右正言。时中贵人用事,多畏惮质,阴沮之,出通判荆南府,改吉州,皆不行,奉祠山居,绝意禄仕。淳熙十五年卒。

  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年十二能诗文,荫补登仕郎。锁厅荐送第一,秦桧孙埙适居其次,桧怒,至罪主司。明年,试礼部,主司复置游前列,桧显黜之,由是为所嫉。桧死,始赴福州宁德簿,以荐者除敕令所删定官。

  时杨存中久掌禁旅,游力陈非便,上嘉其言,遂罢存中。中贵人有市北方珍玩以进者,游奏:「陛下以'损'名斋,自经籍翰墨外,屏而不御。小臣不体圣意,辄私买珍玩,亏损圣德,乞严行禁绝。」

  应诏言:「非宗室外家,虽实有勋劳,毋得辄加王爵。顷者有以师傅而领殿前都指挥使,复有以太尉而领阁门事,渎乱名器,乞加订正。」迁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

  孝宗即位,迁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荐游善词章,谙典故,召见,上曰:「游力学有闻,言论剀切。」遂赐进士出身。入对,言:「陛下初即位,乃信诏令以示人之时,而官吏将帅一切玩习,宜取其尤沮格者,与众弃之。」

  和议将成,游又以书白二府曰:「江左自吴以来,未有舍建康他都者。驻跸临安出于权宜,形势不固,馈饷不便,海道逼近,凛然意外之忧。一和之后,盟誓已立,动有拘碍。今当与之约,建康、临安皆系驻跸之地,北使朝聘,或就建康,或就临安,如此则我得以暇时建都立国,彼不我疑。」

  时龙大渊、曾觌用事,游为枢臣张焘言:「觌、大渊招权植党,荧惑圣听,公及今不言,异日将不可去。」焘遽以闻,上诘语所自来,焘以游对。上怒,出通判建康府,寻易隆兴府。言者论游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免归。久之,通判夔州。

  王炎宣抚川、陕,辟为干办公事。游为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吴璘子挺代掌兵,颇骄恣,倾财结士,屡以过误杀人,炎莫谁何。游请以玠子拱代挺。炎曰:「拱怯而寡谋,遇敌必败。」游曰:「使挺遇敌,安保其不败。就令有功,愈不可驾驭。」及挺子曦僭叛,游言始验。

  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后累迁江西常平提举。江西水灾。奏:「拨义仓振济,檄诸郡发粟以予民。」召还,给事中赵汝愚驳之,遂与祠。起知严州,过阙,陛辞,上谕曰:「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再召入见,上曰:「卿笔力回斡甚善,非他人可及。」除军器少监。

  绍熙元年,迁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嘉泰二年,以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未就,诏游权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奉朝请,寻兼秘书监。三年,书成,遂升宝章阁待制,致仕。

  游才气超逸,尤长于诗。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熹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盖有先见之明焉。嘉定二年卒,年八十五。

  方信孺,字孚若,兴化军人。有隽材,未冠能文,周必大、杨万里见而异之。以父崧卿荫,补番禺县尉。盗劫海贾,信孺捕之,盗方沙聚分卤获,惶骇欲趋舟,信孺已使人负盗舟去矣,乃悉缚盗,不失一人。

  韩侂胄举恢复之谋,诸将偾军,边衅不已。朝廷寻悔,金人亦厌兵,乃遣韩元靓来使,而都督府亦再遣壮士遗敌书,然皆莫能得其要领。近臣荐信孺可使,自萧山丞召赴都,命以使事。信孺曰:「开衅自我,金人设问首谋,当何以答之?」侂胄矍然。假朝奉郎、枢密院检详文字,充枢密院参谋官,持督帅张岩书通问于金国元帅府。

  至濠州,金帅纥石烈子仁之止于狱中,露刃环守之,绝其薪水,要以五事。信孺曰:「反俘、归币可也,缚送首谋,于古无之,称藩、割地,则非臣子所忍言。」子仁怒曰:「若不望生还耶?」信孺曰:「吾将命出国门时,已置生死度外矣。」

  至汴,见金左丞相、都元帅完颜宗浩,出就传舍。宗浩使将命者来,坚持五说,且谓:「称藩、割地,自有故事。」信孺曰:「昔靖康仓卒割三镇,绍兴以太母故暂屈,今日顾可用为故事耶?此事不独小臣不敢言,行府亦不敢奏也。请面见丞相决之。」将命者引而前,宗浩方坐幄中,陈兵见之,云:「五事不从,兵南下矣。」信孺辩对不少诎。宗浩叱之曰:「前日兴兵,今日求和,何也?」信孺曰:「前日兴兵复仇,为社稷也。今日屈己求和,为生灵也。」宗浩不能诘,授以报书曰:「和与战,俟再至决之。」

  信孺还,诏侍从、两省、台谏官议所以复命。众议还俘获,罪首谋,增岁币五万,遣信孺再往。时吴曦已诛,金人气颇索,然犹执初议。信孺曰:「本朝谓增币已为卑屈,况名分地界哉?且以曲直校之,本朝兴兵在去年四月,若贻书诱吴曦,则去年三月也,其曲固有在矣。如以强弱言之,若得滁、濠,我亦得泗、涟水。若夸胥浦桥之胜,我亦有凤凰山之捷。若谓我不能下宿、寿,若围庐、和、楚果能下乎?五事已从其三,而犹不我听,不过再交兵耳。」

  金人见信孺忠恳,乃曰:「割地之议姑寝,但称藩不从,当以叔为伯,岁币外,别犒师可也。」信孺固执不许。宗浩计穷,遂密与定约。复命,再差充通谢国信所参谋官,奉国书誓草及许通谢百万缗抵汴。宗浩变前说,怒信孺不曲折建白,遽以誓书来,有「诛戮禁锢」语。信孺不为动,将命曰:「此事非犒军钱可了。」别出事目。信孺曰:「岁币不可再增,故代以通谢钱。今得此求彼,吾有陨首而已。」将命曰:「不尔,丞相欲留公。」信孺曰:「留于此死,辱命亦死,不若死于此。」会蜀兵取散关,金人益疑。

  信孺还,言:「敌所欲者五事:割两淮一,增岁币二,犒军三,索归正等人四,其五不敢言。」侂胄再三问,至厉声诘之,信孺徐曰:「欲得太师头耳。」侂胄大怒,夺三秩,临江军居住。

  信孺自春至秋,使金三往返,以口舌折强敌,金人计屈情见,然愤其不屈,议用弗就。已而王柟出使,定和议,增币、函首,皆前信孺所持不可者。柟白庙堂:「信孺辩折敌酋于强愎未易告语之时,信孺当其难,柟当其易。柟每见,金人必问信孺安在,公论所推,虽敌人不能掩也。」乃诏信孺自便。

  寻知韶州,累迁淮东转运判官兼提刑。知真州,即北山匮水筑石堤,袤二十里,人莫知其所为。后金人薄仪真,守将决水匮以退敌,城乃获全。山东初内附,信孺言:「豪杰不可以虚名驾驭,武夫不可以弱势弹压,宜选威望重臣,将精兵数万,开幕山东,以主制客,以重驭轻,则可以包山东,固江北,而两河在吾目中矣。」坐责降三秩,再奉祠,稍复官。

  信孺性豪爽,挥金如粪土,所至宾客满其后车。使北时,年财三十。既龃龉归,营居室岩窦,自放于诗酒。后赀用竭,宾客益落,信孺寻亦死矣。

  王柟,字汝良,大名人。祖伦,同签书枢密院事。伦使北死,孝宗访求其孙之未禄者三人官之,柟其一也。调通州海门尉。乘轻舟入海涛,捕剧贼小吴郎,并其徒十七人获之,狱成,不受赏。

  韩侂胄以恢复起兵端,天子思继好息民,凡七遣使无成。续遣方信孺往,将有成说矣,坐白事忤侂胄得罪。欲再遣使,顾在廷无可者,近臣以柟荐,擢监登闻鼓院,假右司郎中,使持书北行。柟归白其母,母曰:「而祖以忠死国,故恩及子孙。汝其勉旃,毋以吾老为念。」乃拜命,疾驱抵敌所。

  金将乌骨论等四人列坐,问:「韩侂胄贵显几年矣?」柟对:「已十余年,平章国事财二年耳。」又问:「今欲去此人可乎?」柟曰:「主上英断,去之何难。」四人相顾而笑。有完颜天宠者,袖出文书,云:「王柟虽持韩侂胄书,乃朝廷有旨遣其来元帅府议和,宜详议以报。」于是金人知侂胄已诛,和议遂决。

  柟持金人牒归,求函侂胄首,以起居郎许奕为通谢使,柟为通谢所参谋官。柟自军前再还,议以侂胄首易淮、陕侵地,从之。柟奏:「和约之成,皆方信孺备尝险阻再三将命之功,臣因人成事,乞录信孺功而蠲其过。」朝论以柟不掩人扬己多之。守军器少监,知楚州,累官至太府卿。告归,以右文殿修撰知太平州,加集英殿修撰,致仕。卒,赠宝章阁待制。

  论曰:楼钥浑厚正大,李大性直言不愧其先,任希夷请谥先儒,徐应龙在经筵多所裨益,庄夏、王阮、王质皆负其有为之才,卒奉祠去国。陆游学广而望隆,晚为韩侂胄著堂记,君子惜之,抑《春秋》责贤者备也。方信孺年少奉使,而以意气折金人。王柟北归,请录信孺之功,长者哉!

列传第一百五十五

  ○史浩王淮赵雄权邦彦程松陈谦张岩

  史浩,字直翁,明州鄞县人。绍兴十四年登进士第,调绍兴余姚县尉,历温州教授,郡守张栻九成器之。秩满,除太学正,升国子博士。因转对,言:「普安、恩平二王宜择其一以系天下望。」高宗颔之。翌日,语大臣曰:「浩有用才也。」除秘书省校书郎兼二王府教授。三十年,普安郡王为皇子,进封建王,除浩权建王府教授。诏建王府置直讲、赞读各一员,浩守司封郎官兼直讲。一日讲《周礼》,言:「膳夫掌膳羞之事,岁终则会,惟王及后、世子之膳羞不会。至酒正掌饮酒之事,岁终则会,惟主及后之饮酒不会,世子不与焉。以是知世子膳羞可以不会,世子饮酒不可以无节也。」王作而谢曰:「敢不佩斯训。」

  三十一年,迁宗正少卿。会金主亮犯边,下诏亲征。时两淮失守,廷臣争陈退避计,建王抗疏请率师为前驱。浩为王力言:「太子不可将兵,以晋申生、唐肃宗灵武之事为戒。」王大感悟,立俾浩草奏,请扈跸以供子职,辞意恳到。高宗方怒,览奏意顿释,知奏出于浩,语大臣曰:「真王府官也。」既而殿中侍御史吴芾乞以皇子为元帅,先视师。浩复遗大臣书,言:「建王生深宫中,未尝与诸将接,安能办此。」或谓使王居守,浩复以为不可。上亦欲令王遍识诸将,遂扈跸如建康。

  三十二年,上还临安,立建王为皇太子,浩除起居郎兼太子右庶子。孝宗受禅,遂以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知制诰。张浚宣抚江、淮,将图恢复,浩与之异议,欲城瓜洲、采石。浚奏:「不守两淮而守江,不若城泗州。」除参知政事。有诏议应敌定论,洪遵、金安节、唐文若等相继论列,宰执独无奏。上以问浩,浩奏:「先为备御,是谓良规。傥听浅谋之士,兴不教之师,寇去则论赏以邀功,寇至则敛兵而遁迹,谓之恢复得乎?」荐枢密院编修官陆游、尹穑,召对,并赐出身。隆兴元年,拜尚书右仆射,首言赵鼎、李光之无罪,岳飞之久冤,宜复其官爵,禄其子孙。悉从之。

  李显忠、邵宏渊奏乞引兵进取,浩奏:「二将辄乞战,岂督府命令有不行耶?」浚请入觐,乞即日降诏幸建康,上以问浩,浩陈三说不可,退,又以诘浚曰:「帝王之兵,当出万全,岂可尝试以图侥倖。」复辨论于殿上,浚曰:「中原久陷,今不取,豪杰必起而收之。」浩曰:「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浚曰:「彼民间无寸铁,不能自起,待我兵至为内应。」浩曰:「胜、广以鉏櫌棘矜亡秦,必待我兵,非豪杰矣。」浚因内引奏:「浩意不可回,恐失几会,乞出英断。」省中忽得宏渊出兵状,始知不由三省,径檄诸将。浩语陈康伯曰:「吾属俱兼右府,而出兵不与闻,焉用相哉!不去尚何待乎?」因又言:「康伯欲纳归正人,臣恐他日必为陛下子孙忧。浚锐意用兵,若一失之后,恐陛下终不得复望中原。」御史王十朋论之,出知绍兴。

  先是,浩因城瓜洲,白遣太府丞史正志往视之,正志与浚论辩。十朋亦疏史正志朋比,并及浩,遂与祠,自是不召者十三年。起知绍兴府、浙东安抚使。持母丧归,服阕,知福州。

  淳熙初,上问执政:「久不见史浩,无他否?」遂除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五年,复为右丞相。上曰:「自叶衡罢,虚席以待卿久矣。」浩奏:「蒙恩再相,唯尽公道,庶无朋党之弊。」上曰:「宰相岂当有党,人主亦不当以朋党名臣下。朕但取贤者用之,否则去之。」

  枢密都承旨王抃建议以殿、步二司军多虚额,请各募三千人充之。已而殿前司辄捕市人,京城骚动,被掠者多断指,示不可用。军人怙众,因夺民财。浩奏:「尽释所捕,而禽军民首喧呶者送狱。」狱成议罪,欲取兵民各一人枭首以徇。浩曰:「诸军掠人夺货至于哄,则始衅者军人也,军法从事固当。若市人陆庆童特与抗斗尔,可同罚乎?陛下恐军人有语,故一其罪以安之。夫民不得其平,言亦可畏,'等死,死国可乎?'是岂军人语。」上怒曰:「是比朕为秦二世也。」浩徐进曰:「自古民怨其上者多矣,'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岂二世事。」寻求去,拜少傅、保宁军节度使,充醴泉观使兼侍读。后有言庆童子冤者,上曰:「史浩尝力争,坐此求去,至今悔之。」

  赵雄尝荐刘光祖试馆职,光祖答策,论科场取士之道,进入,上亲批其后,略曰:「用人之弊,人君乏知人之哲,宰相不能择人。国朝以来,过于忠厚,宰相而误国,大将而败军,未尝诛戮。要在人君必审择相,相必当为官择人,懋赏立乎前,诛戮设乎后,人才不出,吾不信也。」手诏既出,中外大耸。议者谓曾觌视草,为光祖甲科发也。上遣觌持示浩,浩奏:「唐、虞之世,四凶极恶,止于流窜,三考之法,不过黜陟,未尝有诛戮之科。诛戮大臣,秦、汉法也。太祖制治以仁,待臣下以礼,列圣传心,迨仁宗而德化隆洽,本朝之治,与三代同风,此祖宗家法也。圣训则曰'过于忠厚'。夫为国而底于忠厚,岂有所谓过哉?臣恐议者以陛下自欲行刻薄之政,归过祖宗,不可不审也。」

  及自经筵将告归,乃于小官中荐江、浙之士十五人,有旨令升擢,皆一时选也。如薛叔似、杨简、陆九渊、石宗昭、陈谦、叶适、袁燮、赵静之、张子智,后皆擢用,不至通显者六人而已。

  十年,请老,除太保致仕,封魏国公。晚治第鄞之西湖上,建阁奉两朝赐书,又作堂,上为书「明良庆会」名其阁、「旧学」名其堂。光宗御极,进太师。绍熙五年薨,年八十九,封会稽郡王。宁宗登极,赐谥文惠,御书「纯诚厚德元老之碑」赐焉。嘉定十四年,追封越王,改谥忠定,配享孝宗庙庭。

  浩喜荐人才,尝拟陈之茂进职与郡,上知之茂尝毁浩,曰:「卿岂以德报怨耶?」浩曰:「臣不知有怨,若以为怨而以德报之,是有心也。」莫济状王十朋行事,诋浩尤甚,浩荐济掌内制,上曰:「济非议卿者乎?」浩曰:「臣不敢以私害公。」遂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待之如初。盖其宽厚类此。子弥大、弥正、弥远、弥坚。弥远嘉定初为右丞相,有传。

  王淮,字季海,婺州金华人。幼颖悟,力学属文。登绍兴十五年进士第,为台州临海尉。郡守萧振一见奇之,许以公辅器。振帅蜀,辟置幕府。振出,众欲留,淮曰:「万里将母,岂为利禄计。」皆服其器识,迁校书郎。

  高宗命中丞举可为御史者,朱倬举淮,除监察御史,寻迁右正言。首论:「大臣养尊,小臣持禄,以括囊为智,以引去为高。愿陛下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宰相汤思退无物望,淮条其罪数十,于是策免。至于吏部侍郎沈介之欺世盗名,都司方师尹之狡险,大将刘宝掊克结权倖,皆劾罢之。又奏:「自治之策,治内有三:正心术,宝慈俭,去壅蔽。治外有四:固封守,选将帅,明赏罚,储财用。」上深嘉叹。

  除秘书少监兼恭王府直讲。时恭王生子挺,淮白于丞相,曰:「恭王夫人李氏生皇嫡长孙,乞讨论典礼。」钱端礼怒其名称,奏:「淮有年钧以长之说。」上曰:「是何言也,岂不启邪心?」出淮知建宁府,改浙西提刑。入见,陈闽中利病甚悉。帝褒嘉之,且令一至东宫,皇太子待以师儒,特施拜礼。寻召,除太常少卿,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龙大渊赠太师,仍畀仪同三司恩数,张栻说除太尉、在京宫观,皆封还诏书。除翰林学士、知制诰,训词深厚,得王言体。上命择文学行谊之士,淮荐郑伯熊、李焘、程叔达,皆擢用。

  淳熙二年,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辛弃疾平茶寇,上功太滥。淮谓:「不核真伪,何以劝有功。」文州蕃部扰边,吴挺奏:「库彦威失利,靖州夷人扰边。」杨倓奏:「田淇失利。」淮谓:「二将战殁,若罪之,何以劝来者。」上尝谕曰:「枢密临事尽公,人无间言,差除能守法甚善。」荐军帅吴拱、郭田、张宣。除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

  时宰相久虚,淮与李彦颖同行相事。淮谓:「授官当论贤否,不事形迹。诚贤,不敢以乡里故旧废之;非才,不敢以己私庇之。」上称善。擢知院事、枢密使。上言武臣岳祠之员宜省,淮曰:「有战功者,壮用其力,老而弃之,可乎?」赵雄言:「北人归附者,畀以员外置,宜令诣吏部。」上曰:「姑仍旧。」淮曰:「上意即天意也。」雄又奏言:「宗室岳祠八百员,宜罢。」淮曰:「尧亲睦九族,在平章百姓之先;骨肉之恩疏,可乎?」时辛弃疾平江西寇,王佐平湖南寇,刘焞平广西寇,淮皆处置得宜,论功惟允。上深嘉之,谓:「陈康伯虽有人望,处事则不及卿。」

  八年,拜右丞相兼枢密事。先是,自夏不雨至秋,是日甘雨如注,士大夫相贺,上亦喜命相而雨,乃命口算诸郡绢钱尽蠲一年,为缗八十万。

  赵雄罢相,蜀士之在朝者皆有去意。淮谓:「此唐季党祸之胎也,岂圣世所宜有。」皆以次进迁,蜀士乃安。枢密都承旨王抃怙宠为奸,淮极陈其罪,谓:「人主受谤,鲜不由此。」上即斥之,且曰:「丞相直谅无隐,君臣之间正宜如此。」章颖论事狂直,上将黜之,淮曰:「陛下乐闻直言,士大夫以言相高,此风可贺也。黜之适成其名。」上说,颖复留。

  时以荒政为急,淮言:「李椿老成练达,拟除长沙帅,朱熹学行笃实,拟除浙东提举,以倡郡国。」其后推赏,上曰:「朱熹职事留意。」淮言:「修举荒政,是行其所学,民被实惠,欲与进职。」上曰:「与升直徽猷阁。」成都阙帅,上加访问,淮以留正对。上曰:「非闽人乎?」淮曰:「立贤无方,汤之执中也。必曰闽有章子厚、吕惠卿,不有曾公亮、苏颂、蔡襄乎?必曰江、浙多名臣,不有丁谓、王钦若乎?」上称善。拜左丞相。

  天长水害七十余家,或谓不必以闻,淮曰:「昔人谓人主不可一日不闻水旱盗贼,《记》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岂可不以闻?」镇江饥民强借菽粟,执政请痛惩之,淮曰:「令甲,饥民罪不至死。」进士八人求以免举恩为升等,淮曰:「八人得之,则百人援之。」龚颐以执政之客补官,求诣铨曹,淮以此门不可启,绝其请。尝言跅弛之士,缓急能出死力,乃以周极知安丰军,辛弃疾与祠。

  上章力求去,以观文殿大学士判衢州。淮力辞,改提举洞霄宫。光宗嗣位,诏询初政,淮以尽孝进德,奉天敬民,用人立政,罔不在初。母亡,居丧如礼。得疾,忽语家人曰:「《易》卦六十四,吾年亦然。」淳熙十六年薨。讣闻,上哀悼,辍视朝,赠少师,谥文定。

  初,朱熹为浙东提举,劾知台州唐仲友。淮素善仲友,不喜熹,乃擢陈贾为监察御史,俾上疏言:「近日道学假名济伪之弊,请诏痛革之。」郑丙为吏部尚书,相与叶力攻道学,熹由此得祠。其后庆元伪学之禁始于此。

  赵雄字温叔,资州人。为隆兴元年类省试第一。虞允文宣抚四蜀,辟干办公事,入相,荐于朝。乾道五年,召见便殿,孝宗大奇之,即日手诏除正字。

  范成大使金,将行,雄当登对,允文招与之语。既进见,雄极论恢复。孝宗大喜曰:「功名与卿共之。」即除右史,两月除舍人。金使耶律子敬贺会庆节,雄馆伴。子敬披露事情不敢隐,逻者以闻。上夜召雄,雄具以子敬所言对,上喜。金使入辞,故事当用乐,雄奏:「卜郊有日,天子方斋,乐不可用。」上难之,遣中使谕雄,雄奏:「金使必不敢不顺,即有他,臣得引与就馆。」上大喜。雄请复置恢复局,日夜讲磨,条具合上意,除中书舍人。自选人入馆至此,未满岁也。

  时金将起河南之役,议尽以诸陵梓宫归于我。上命雄出使贺生辰,仍止奉迁陵寝及正受书仪。雄既见金主,争辨数四。其臣屡喝起,雄辞益力,卒得请乃已,金人谓之「龙斗」。尝上疏论恢复计,大略谓:「莫若由蜀以取陕西,得陕西以临中原,是秦制六国之势也。」八年,以母忧去。

  淳熙二年,召为礼部侍郎,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一日奏事,上曰:「今夏蚕麦甚熟、丝米价平可喜。」雄奏:「孟子论王道始于不饥不寒。」上曰「近世士大夫好高论,耻言农事,微有西晋风。岂知《周礼》与《易》言理财,周公、孔子曷尝不以理财为务?且不独此,士夫讳言恢复,不知其家有田百亩,内五十亩为人所据,亦投牒理索否?」雄曰:「陛下志在大有为,敢不布尧言,书之《时政记》。」十一月,同知枢密院事。五年三月,参知政事。十一月,拜右丞相。每进见,必曰「二帝在沙漠」,未尝离诸口也。

  朱熹累召不出,雄请处以外郡,命知南康军。熹极论时事,上怒,谕雄令分析。雄奏:「熹狂生,词穷理短,罪之适成其名。若天涵地育,置而不问可也。」会周必大亦力言之,乃止。绍兴帅张津献羡余四十万缗,雄乞降旨下绍兴,以其钱为民代输和买身丁折帛钱之半,使取诸民者,民复得之,足以见圣主之德。

  自雄独相,蜀人在朝者仅十数。及眷衰,有言其私里党者,上疑之。已而陈岘为四川制置,王渥为茶马,命从中出。雄求去,诏勉留,曰:「丞相任事不避怨,选才无乡旧。」盖有所激也。祖宗时蜀人未尝除蜀帅,雄请外,除观文殿大学士、四川制置使。王蔺为御史,以故事不可,上疏论之。雄乞免,改知泸南安抚使。上思雄不忘,改知江陵府。江陵无险可恃,雄请城江陵,城成,民不告扰。

  张栻再被召,论恢复固当,第其计非是,即奏疏。孝宗大喜,翌日以疏宣示,且手诏云:「恢复当如栻所陈方是。」即除侍讲,云:「且得直宿时与卿论事。」虞允文与雄之徒不乐,遂沮抑之。广西横山买马,诸蛮感悦,争以善马至。上知栻治行,甚向栻,众皆忌嫉。洎栻复出荆南,雄事事沮之。时司天奏相星在楚地,上曰:「张栻当之。」人愈忌之。

  光宗将受禅,召雄,雄上万言书,陈修身齐家以正朝廷之道,言甚剀切。诏授宁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进卫国公,改帅湖北。疾甚,改判资州,又除潼川府,改隆兴府。绍熙四年薨,年六十五,赠少师。嘉定二年,谥文定。

  权邦彦,字朝美,河间人。登崇宁四年太学上舍第,调沧州教授,入为太学博士,改宣教郎,除国子司业。宣和二年,使辽。明年,抗表请帝临雍。为学官积十余年,改都官郎中、直秘阁、知易州,移相州,复召为都官郎中。与王黼议不合,镌职,知冀州。

  金人再入,高宗开大元帅府,起两河兵卫汴京,邦彦提所部兵二千五百人,与宗泽自澶渊趋韦城,据刀马河,诸道兵莫有进者。会敌兵大至,移屯南华。二帝北迁,邦彦与泽五表劝进。

  建炎元年五月,召还,命知荆南府,改东平府。时东州半已入金,至是围益急,邦颜誓以死守,居数月城破,犹力战不已。民义而从之,突围以出,遂奔行在。有司议失守罪,将重坐之,帝以其父母妻子皆没于敌,才贬二秩。俄除宝文阁直学士兼知江州、本路制置使。既抵镇,三年冬,闻父死,乃解官。

  四年,起复,知建康府,辞,不许。剧盗张琪残徽州,邦彦遣裨将平之。改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以治办称。言者论:「三年天下之通丧,后世有从权夺服者,所以徇国家之急。比年如权邦彦、姜仲谦,至幕职亦起复,几习宣、政之风,望革其弊,以明人伦、厚风俗。」诏邦彦任军赋,宜如旧,余悉罢之。

  绍兴元年,召为兵部尚书兼侍读。二年,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初,邦彦献十议以图中兴,大略谓:「宜以天下为度,进图洪业,恢复士宇,勿苟安于东南。驾御诸将,当威之以法,而限之以爵。命读讲之臣,取累朝训典及三代、汉、唐中兴故事,日陈于前,以裨圣学。又监观伤善妨贤之谗,偷安苟容之佞,市恩立威之奸,怀谖罔上之欺,听其言,察其事,则忠邪判。爱民先爱其力,宽民先节其用。朘己奉以佐国,当自执政始。分阃而属大事,类非偏裨之所能为,必得贤臣大将然后可。制置一官可省,宜令沿江州县各备境内,总以漕帅,上自荆、鄂、江、池,下至采石、京口,委任得人,乃防秋上策。宗室中岂无杰然有人望,可以济艰难、赞密勿、留宿卫者,愿求其人置诸左右。人事尽则天悔祸,不可独归之数。」

  吕颐浩素善邦彦,荐用之。给事中程瑀劾邦彦五罪,三疏不报。邦彦在枢密,又言:「宜乘机者三,譬奕之争先,安可随应随解,不制人而制于人哉?」寻兼权参知政事。帝尝对辅臣言湖南事,颐浩言:「李纲纵暴,恐治潭无善状。」帝曰:「纲在宣和间论水灾,以得时望。」邦彦曰:「纲元无章疏,第略虚名耳。」盖助颐浩以排纲也。三年,卒。

  邦彦与政几一年,碌碌无所建明,充位而已。无子,以侄嗣衍为后。有遗稿十卷,号《瀛海残编》,藏于家。

  程松,字冬老,池州青阳人。登进士第,调湖州长兴尉。章森、吴曦使北,松为傔从。庆元中,韩侂胄用事,曦为殿帅。时松知钱塘县,谄事曦以结侂胄。侂胄以小故出爱姬,松闻,以百千市之,至则盛供帐,舍诸中堂,夫妇奉之谨。居无何,侂胄意解,复召姬,姬具言松谨待之意,侂胄大喜,除松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守太府寺丞。未阅旬,迁监察御史,擢右正言、谏议大夫。

  吕祖泰上书,乞诛侂胄、苏师旦,松与陈谠劾祖泰当诛,祖泰坐真决,流岭南。松满岁未迁,意殊怏怏,乃献一妾于侂胄,曰「松寿」。侂胄讶其名,问之,答曰:「欲使疵贱姓常蒙记忆尔。」除同知枢密院事,自宰邑至执政财四年。

  开禧元年,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侂胄决议开边,期以二年四月分道进兵,命松为宣抚使,兴元都统制吴曦副之,寻加曦为陕西招抚使,许便宜从事。松将东军三万驻兴元,曦将西军六万驻河池。松至益昌,欲以执政礼责曦庭参,曦闻之,及境而返。松用东西军一千八百人自卫,曦多抽摘以去,松殊不悟。曦遣其客纳款于金,献关外四州地,求为蜀王。有告曦叛者,松哂其狂。及金人取成州,守将弃关遁,吴曦焚河池还兴州。松以书从曦求援兵,曦答以「凤州非用骑之地,汉中平衍,可骑以驱驰,当发三千骑往。」盖绐之也。

  未几,金人封曦为蜀王。曦遗松书讽使去,松不知所为。兴元帅刘甲、茶马范仲任见松,谋起兵诛曦,松恐事泄取祸,即揖二人起去。会报金人且至,百姓奔走相蹂躏,一城如沸。松亟望米仓山遁去,由阆州顺流至重庆,以书抵曦,丐赆礼买舟,称曦为蜀王。曦遣使以匣封致馈,松望见大恐,疑其剑也,亟逃奔。使者追及,松不得已启视之,则金宝也。松乃兼程出峡,西向掩泪曰:「吾今获保头颅矣。」曦诛,诏落职,降三官,筠州居住,再降顺昌军节度副使,澧州安置。又责果州团练副使、宾州安置。死宾州。

  陈谦,字益之,温州永嘉人。乾道八年进士,授福州户曹、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迁国子录、敕令所删修官、枢密院编修官。陈中兴五事,至李纲议建镇事,上曰:「纲何足道。」谦曰:「陛下用大臣,审出纲上,宜如圣训。今顾出纲下远甚,奈何?」上蹙然,遂极论逾数刻。

  孝宗内禅,通判江州,知常州,提举湖北常平。平辰州峒徭,加直焕章阁,除户部郎中,总领湖、广财赋。谦乃丞相赵汝愚客,会党论起坐斥。后数年,起为提点成都府路刑狱,移京西运判,复直焕章阁。

  韩侂胄谋扰金人,令献马者补官,七州民相扇为盗。谦移书侂胄曰:「今若倚群盗行剽掠之策,岂得以败亡为戏乎?」既而屡论襄帅皇甫斌、李奕罪,且求罢。上谕旨薛叔似协和之。迁司农少卿、湖广总领,除宣抚司参谋官。

  金兵深入,陷应城,焚汉川,汉阳空城走,武昌震惧。谦以宝谟阁待制副宣抚,即日置司北岸,命土豪赵观覆之中流,士马溺死甚众,余兵皆返走。未几,夺职,罢。后复知江州。侂胄死,和议已决,谦复罢,奉祠。卒,年七十三。

  谦有隽声,早为善类所予。晚坐伪禁中废,首称侂胄为「我王」,士论由是薄之。

  张岩,字肖翁,大梁人,徙家扬州,绍兴末渡江,居湖州。为人机警,柔回善谐。登乾道五年进士第,历官为监察御史,与张釜、陈自强、刘三杰、程松等阿附时相韩侂胄,诬逐当时贤者,严道学之禁。

  进殿中侍御史,累迁给事中,除参知政事。以言者罢为资政殿学士、知平江府,旋升大学士、知扬州。时边衅方开,诏岩与程松分帅两淮,已而召还,为参知政事兼同知国用事。开禧二年,迁知枢密院事。明年,除督视江、淮军马。

  时方信孺使金议和,值吴曦以蜀叛,议未决,曦伏诛。金人寻前议,信孺再行。侂胄趣岩遣毕再遇、田琳合兵剿敌,且募生擒伪帅。未几,川、陕战屡衄,大散关陷,敌情复变。岩开督府九阅月,费耗县官钱三百七十余万缗,见和议反复,乃言不知兵,固求去。

  侂胄诛,御史章燮论岩与苏师旦朋奸误国,夺两官。宁宗谓兵衅方开,岩尝言其不可,许自便,复元官,奉祠。以银青光禄大夫致仕,薨,赠特进。

  论曰:史浩宅心平恕,而不能相其君恢复之谋。王淮为伪学之禁,毒痡善类。赵雄与虞允文协谋用兵,而旧史谓二人沮抑张栻,何哉?邦彦守城力战,惜乎助吕颐浩攻李纲,君子少之。程松、陈谦、张岩诬谀之徒,何足算哉!

列传第一百五十六

  ○徐谊吴猎项安世薛叔似刘甲杨辅刘光祖

  徐谊,字子宜,一字宏父,温州人。乾道八年进士,累官太常丞。孝宗临御久,事皆上决,执政惟奉旨而行,群下多恐惧顾望。谊谏曰:「若是则人主日圣,人臣日愚,陛下谁与共功名乎?」及论乐制,谊对以「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上遽改容曰:「卿可谓不以官自惰矣。」

  知徽州,陛辞,属光宗初受禅,谊奏:「三代圣王,有至诚而无权术,至诚不息,则可以达天德矣。」至郡,歙县有妻杀夫系狱,以五岁女为证,谊疑曰:「妇人能一掌致人死乎?」缓之未覆也。会郡究实税于庭,死者父母及弟在焉,乃言:「我子欠租久系,饥而大叫,役者批之,堕水死矣。」然后冤者得释,吏皆坐罪,阖郡以为神。移提举浙西常平,守右司郎中,迁左司。

  孝宗疾浸棘,上久稽定省,谊入谏,退告宰相曰:「上慰纳从容,然目瞪不瞬,意思恍惚,真疾也。宜祷祠郊庙,进皇子嘉王参决。」丞相留正不克用。

  孝宗崩,上不能丧,祭奠有祝,有司不敢摄,百官皆未成服。谊与少保吴琚议请太皇太后临朝,扶嘉王代祭。及将禫,正忧惧,仆于殿庭而去。谊以书谯赵汝愚曰:「自古人臣为忠则忠,为奸则奸,忠奸杂而能济者,未之有也。公内虽心惕,外欲坐观,非杂之谓欤?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汝愚问策安出,谊曰:「此大事,非宪圣太后命不可。而知阁门事韩侂胄,宪圣之戚也,同里蔡必胜与侂胄同在阁门,可因必胜招之。」侂胄至,汝愚以内禅议遣侂胄请于宪圣,侂胄因内侍张宗尹、关礼达汝愚意,宪圣许之。

  宁宗即位,谊迁检正中书门下诸房公事兼权刑部侍郎,进权工部侍郎、知临安府。侂胄恃功,以赏薄浸觖望。谊告汝愚曰:「异时必为国患,宜饱其欲而远之。」不听。

  汝愚雅器谊,除授建明多咨访,谊随事裨助,不避形迹,怨者始众。尝劝汝愚早退,汝愚亦自请:「名在属籍,不宜久司揆事,愿因阜陵讫事以去。」宁宗已许之。侂胄出入禁中无度,谊密启汝愚,无计防之,乃直面讽侂胄。侂胄疑将排己,首谒谊,退束装,冀谊还谒,留之通殷勤,谊不往。

  吏部侍郎彭龟年论侂胄罪状,侂胄疑汝愚、谊知其情,益怨恨。以御史刘德秀、胡纮疏谊,责惠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移袁州,又移婺州。久之,许自便。复官,提举崇道观,起守江州,加集英殿修撰,升宝谟阁待制,移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初,金攻庐、楚不下,留兵缀濠州以待和,时时钞掠,与宋师遇,杀伤相当,淮人大惊,复迸流江南,在建康者以数十万计。谊昼夜拊循,益严备御,请专捍敌,勿从中御。朝廷惧生事,移知隆兴府以卒。

  谊尝与绍兴老将接,于行阵之法,分数奇正,皆有指授,自为图式。后谥忠文。

  吴猎,字德夫,潭州醴陵人。登进士第,初主浔州平南簿。时张栻经略广西,檄摄静江府教授。刘焞代栻,栻以猎荐,辟本司准备差遣。

  盗李接起,陷容、雷、高、化、贵、郁林等州,猎请赏劳诛罪,焞于是录郁林功,诛南流县尉、郁林巡检,人人惊厉,争死斗,不逾时,盗悉就擒。尉,宰相王淮甥也,猎坐降官。久之,知常州无锡县。用陈傅良荐,召试,守正字。

  光宗以疾久不觐重华宫,猎上疏曰:「今慈福有八十之大母,重华有垂白之二亲,陛下宜于此时问安上寿,恪共子职。」辞甚切。又白宰相留正,乞召朱熹、杨万里。时陈傅良以言过宫事不行求去,猎责之曰:「今安危之机,判然可见,未闻有牵裾折槛之士。公不于此时有所奋发,为士大夫倡,第洁身而去,于国奚益!」傅良为改容谢之。

  宁宗即位,迁校书郎,除监察御史。上趣修大内,将移御,猎言:「寿皇破汉、魏以来之薄俗,服高宗三年之丧,陛下万一轻去丧次,将无以慰在天之灵。」又言:「陛下即位,未见上皇,宜笃厉精诚,以俟上皇和豫而祗见焉。」会伪学禁兴,猎言:「陛下临御未数月,今日出一纸去宰相,明日出一纸去谏臣,昨又闻侍讲朱熹遽以御札畀祠,中外惶骇,谓事不出于中书,是谓乱政。」猎既驳史浩谥,又请以张浚配享阜陵曰:「艰难以来,首倡大义,不以成败利钝异其心,精忠茂烈,贯日月、动天地,未有过于张浚也。孝宗皇帝规恢之志,一饭不忘。历考相臣,终始此念,足以上配孝宗在天之意,亦惟浚一人耳。」议皆不合。出为江西转运判官,寻劾罢。

  久之,党禁驰,起为广西转运判官,除户部员外郎、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财赋。韩侂胄议开边,猎贻书当路,请号召义士以保边场,刺子弟以补军实,增枣阳、信阳之戍以备冲突,分屯阳罗五关以扞武昌,杜越境诱窃以谨边隙,选试良家子以卫府库。且谓:「金人惩绍兴末年之败,今其来必出荆、襄逾湖。」乃输湖南米于襄阳,凡五十万石;又以湖北漕司和籴米三十万石分输荆、郢、安、信四郡;蓄银帛百万计以备进讨;拔董逵、孟宗政、柴发等分列要郡,厥后皆为名将。

  召除秘书少监,首陈边事,乞增光、鄂、江、黄四郡戍。属江陵告饥,除秘阁修撰、主管荆湖北路安抚司公事、知江陵府。陛辞,请出大农十万缗以振饥者。道武昌,遣人招商分籴;至郡,减价发粜,米价为平。

  猎计金攻襄阳,则荆为重镇,乃修成「高氏三海」,筑金鸾、内湖、通济、保安四匮,达于上海而注之中海;拱辰、长林、药山、枣林四匮,达于下海;分高沙、东奖之流,由寸金堤外历南纪、楚望诸门,东汇沙市为南海。又于赤湖城西南遏走马湖、熨斗陂之水,西北置李公匮,水势四合,可限戎马。

  金人围襄阳、德安,游骑迫竟陵,朝廷命猎节制本路兵马。猎遣张荣将兵援竟陵,又招神马陂溃卒得万人,分援襄阳、德安。加宝谟阁待制、京湖宣抚使。

  时金人再犯竟陵,张荣死之,襄阳、德安俱急。吴曦俄反于蜀,警报至,猎请魏了翁摄参议官,访以西事,募死士入竟陵,命其将王宗廉死守,调大军及忠义、保捷分道夹击,金人遂去。又督董逵等援德安,董世雄、孟宗政等解襄阳之围。

  西事方殷,猎为讨叛计,请于朝,以王大才、彭辂任西事,仍分兵抗均、房诸险,漕粟归、峡以待王师。及曦诛,除刑部侍郎,充四川宣谕使。朝廷命旌别淑慝。以敷文阁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嘉定六年召还,卒,家无余资。蜀人思其政,画像祠之。

  猎初从张栻学,乾道初,朱熹会栻于潭,猎又亲炙,湖湘之学一出于正,猎实表率之。有《畏斋文集》、奏议六十卷。谥文定。

  项安世,字平父,其先括苍人,后家江陵。淳熙二年进士,召试,除秘书正字。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安世上书言:「陛下仁足以覆天下,而不能施爱于庭闱之间;量足以容群臣,而不能忍于父子之际。以一身寄于六军、万姓之上,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愿陛下自入思虑,父子之情,终无可断之理;爱敬之念,必有油然之时。圣心一回,何用择日,早往则谓之省,暮往则谓之定。即日就驾,旋乾转坤,在返掌间尔。」疏入不报。安世遗宰相留正书求去,寻迁校书郎。

  宁宗即位,诏求言,安世应诏言:

  管夷吾治齐,诸葛亮治蜀,立国之本,不过曰量地以制赋,量赋以制用而已。陛下试披舆地图,今郡县之数,比祖宗时孰为多少?比秦、汉、隋、唐时孰为多少?陛下必自知其狭且少矣。试命版曹具一岁赋入之数,祖宗盛时,东南之赋入几何?建炎、绍兴以来至乾道、淳熙,其所增取几何?陛下试命内外群臣有司具一岁之用,人主供奉、好赐之费几何?御前工役、器械之费几何?嫔嫱、宦寺廪给之费几何?户部、四总领养兵之费几何?州县公使、迎送、请给之费几何?陛下必自知其为侈且滥矣!用不量赋而至于侈且滥,内外上下之积不得而不空,天地山川之藏不得而不竭,非忍痛耐谤,一举而更张之,未知其所以终也。

  今天下之费最重而当省者,兵也。能用土兵则兵可省,能用屯田则兵可省。其次莫如宫掖。兵以待敌国,常畏而不敢省,故省兵难。宫掖以私一身,常爱而不忍省,故省宫掖难。不敢省者,事在他人;不忍省者,在陛下。宫中之嫱嫔、宦寺,陛下事也,宫中之器械、工役,陛下事也,陛下肯省则省之。宫中既省,则外廷之官吏,四方之州县,从风而省,奔走不暇,简朴成风,民志坚定,民生日厚,虽有水旱虫蝗之灾,可活也;国力日壮,虽有夷狄盗贼之变,可为也。复祖宗之业,雪人神之愤,惟吾所为,无不可者。

  时朱熹召至阙,未几予祠,安世率馆职上书留之,言:「御笔除熹宫祠,不经宰执,不由给舍,径使快行,直送熹家。窃揣圣意,必明知熹贤不当使去,宰相见之必执奏,给舍见之必缴驳,是以为此骇异变常之举也。夫人主患不知贤尔,明知其贤而明去之,是示天下以不复用贤也。人主患不闻公议尔,明知公议之不可而明犯之,是示天下以不复顾公议也。且朱熹本一庶官,在二千里外,陛下即位未数日,即加号召,畀以从官,俾侍经幄,天下皆以为初政之美。供职甫四十日,即以内批逐之,举朝惊愕,不知所措。臣愿陛下谨守纪纲,毋忽公议,复留朱熹,使辅圣学,则人主无失,公议尚存。」不报。俄为言者劾去,通判重庆府,未拜,以伪党罢。

  安世素善吴猎,二人坐学禁久废。开禧用兵,猎起帅荆渚,安世方丁内艰。起复,知鄂州。俄淮、汉师溃,薛叔似以怯懦为侂胄所恶,安世因贻侂胄书,其末曰:「偶送客至江头,饮竹光酒,半醉,书不成字。」侂胄大喜曰:「项平父乃尔闲暇。」遂除户部员外郎、湖广总领。

  会叔似罢,金围德安益急,诸将无所属。安世不俟朝命,径遣兵解围。高悦等与金人力战,马雄获万户,周胜获千户,安世第其功以闻。猎代叔似为宣抚使,寻以宣谕使入蜀。朝命安世权宣抚使,又升太府卿。

  有宣抚幕官王度者,吴猎客也。猎与安世素相友,及安世招军,名项家军,多不逞,好虏掠,猎斩其为首者,安世憾之,至是斩度于大别寺。猎闻于朝,安世坐免。后以直龙图阁为湖南转运判官,未上,用台章夺职而罢。嘉定元年,卒。所著《易玩辞》、他书,多行于世。

  薛叔似,字象先,其先河东人,后徙永嘉。游太学,解褐国子录。初登对,论:「祖宗立国之初,除二税外,取民甚轻。自熙宁以来,赋日增而民困滋甚。」孝宗嘉纳,因曰:「朕在宫中如一僧。」叔似曰「此非所望于陛下,当论功业如何。正使海内富庶如文、景,不过江左之文、景;法度修明如明、章,不过江左之明、章。陛下即位二十余年,国势未张,未免牵于苟安无事之说。」上默然。

  复数日,宰执进拟朝士,上出寸纸书叔似及应孟明姓名,嘉其奏对也。迁太常博士,寻除枢密院编修官。时仿唐制,置补阙、拾遗,宰臣启,拟令侍从、台谏荐人,上自除叔似左补阙。叔似论事,遂劾首相王淮去位。

  属金主殂,太孙景立,叔似奏:「规模果定,则乘五单于争立之机;规模不存,则恐成五胡迭起之势。」光宗受禅,时传金使入界使名未正,叔似奏:「自寿皇一正匹敌之礼,金人常有南顾之虞,使名未正而遽受之,祗以重其玩侮。」翼日复奏:「谋国者畏敌太过。」上奋然开纳。

  除将作监,出为江东转运判官。俄以谏臣论罢,主管冲佑观,寻除湖北运判,加直秘阁,移福建,召为太常少卿兼实录院检讨官、守秘书监、权户部侍郎。初,丞相周必大请择侍从、台谏忠直者提举太史局,盖用神宗朝司马光与王安礼故事,躔度少差,豫图销弭,遂命叔似提举。寻兼枢密都承旨,以刘德秀疏罢,提举兴国宫。起知赣州,移隆兴府、庐州,召除在京宫观兼侍读,进权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国用司参议官。两浙民有身丁钱,叔似请于朝,遂蠲之。

  试吏部侍郎兼侍读,充京、湖宣谕使。时韩侂胄开边,除兵部尚书、宣抚使。叔似方乞给降官会,分拨纲运,募兵鬻马,辟致僚佐,而皇甫斌唐州之师已败矣。遂劾斌,南安军安置。叔似料敌必侵光、黄,委总领陈谦按行五关,发鄂卒守三关。金果入寇,谦驻汉阳为江左节制。

  寻除叔似端明殿学士兼侍读。时宣司兵戍襄阳,都统赵淳、副统制魏友谅与统制吕渭孙不相下,渭孙死之,叔似遂自劾委任失当。叔似夙以功业自期,逮临事,绝无可称。以御史王益祥论,夺职罢祠。侂胄诛,谏官叶时再论,降两官,谪福州,以兵端之开,叔似迎合故也。久之,许自便。嘉定十四年卒,赠银青光禄大夫,谥恭翼。

  叔似雅慕朱熹,穷道德性命之旨,谈天文、地理、钟律、象数之学,有稿二十卷。

  刘甲,字师文,其先永静军东光人,元祐宰相挚之后也。父著,为成都漕幕,葬龙游,因家焉。甲,淳熙二年进士,累官至度支郎中,迁枢密院检详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

  使金,至燕山,伴宴完颜者,名犯仁庙嫌讳,甲力辞,完颜更名修。自绍兴后,凡出疆遇忌,俱辞设宴,皆不得免,秦桧所定也。九月三日,金宴甲,以宣仁圣烈后忌,辞。还除司农少卿,进太常,擢权工部侍郎,升同修撰,除宝谟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甲谓:「荆州为吴、蜀脊,高保融分江流,潴之以为北海,太祖常令决去之,盖保江陵之要害也。」即因遗址浚筑,亘四十里。移知庐州。

  程松为四川宣抚使,吴曦副之,以甲知兴元府、利东安抚使。时蜀口出师败衄,金陷西和、成州,曦焚河池县。先是,曦已遣姚淮源献四州于金,金铸印立曦为蜀王。甲时在汉嘉,未至镇也。金人破大散关,兴元都统制毋思以重兵守关,而曦阴彻蓦关之戍,金自板岔谷绕出关后,思挺身免。

  甲告急于朝,乞下两宣抚司协力捍御。松谋遁,甲固留不可,遽以便宜檄甲兼沿边制置。曦遣后军统制王钺、准备将赵观以书致甲,甲援大义拒之,因卧疾。曦又遣其弟旼邀甲相见,甲叱而去之。乃援颜真卿河北故事,欲自拔归朝,先募二兵持帛书遣参知政事李壁告变,且曰:「若遣吴总以右职入川,即日可瓦解矣。」

  曦僭王位,甲遂去官。朝廷久乃微闻曦反状,韩侂胄犹不之信,甲奏至,举朝震骇。壁袖帛书进,上览之,称「忠臣」者再。召甲赴行在,命吴总以杂学士知鄂州,多赐告身、金钱,使招谕诸军为入蜀计。复命以帛书赐甲曰:「所乞致仕,实难允从,已降指挥,召赴行在。今朝廷已遣使与金通和,襄、汉近日大捷,北兵悉已渡江而去。恐蜀远未知,更在审度事宜,从长区处。」二兵皆补官。

  甲舟行至重庆,闻安丙等诛曦,复还汉中,上奏待罪。诏趣还任。甲奏叛臣子孙族属及附伪罪状,公论快之。会宣抚副使安丙以杨巨源自负倡义之功,阴欲除之,语在《巨源传》。臣源既死,军情叵测,除甲宣抚使。杨辅亦以为请,当国者疑辅避事,李壁曰:「昔吴璘属疾,孝宗尝密诏汪应辰权宣抚司事,既而璘果死,应辰即日领印,军情遂安,此的例也。」乃以密札命甲,甲鐍藏之。未几,金自鹘岭关札金崖,进屯八里山,甲分兵进守诸关,截潼川戍兵驻饶风以待之。金人知有备,引去。

  侂胄诛,上念甲精忠,拜宝谟阁学士,赐衣带、鞍马。是岁,和议成,朝廷闻彭辂与丙不协,以书问甲,又俾谕丙减汰诸军勿过甚,及访蜀人才之可用者。盖自杨辅召归,西边诸事,朝论多于甲取决,人无知者。

  绍兴中,蜀军无见粮,创为科籴。孝宗闻其病民,命总领李蘩以本所钱招籴,惧不给,又命劝籴其半,「劝籴」之名自此始。久之,李昌图总计,复奏令金、梁守倅任责收籴,而劝籴遂罢。及是,宣、总司令金洋、兴元三郡劝籴小麦三十万石,甲乞下总所照李蘩成法措置,从之。

  明年,罢宣抚司,合利东、西为一帅,治兴元,移甲知潼川府。安丙既同知枢密院事,董居谊为制置使,甲进宝谟阁学士、知兴元府、利路安抚使,节制本路屯驻军马。朝廷计居谊犹在道,命甲权四川制置司事。

  先是,大臣抚蜀者,诸将事之,有所谓互送礼,实贿赂也。甲下令首罢之,凡丙所立茶盐柴邸悉废之。又乞以皂郊博易铺场还隶沔戎司,复通吴氏庄,岁收租四万斛有奇,钱十三万,以裨总计。从之。丙增多田税,甲命属吏讨论,由一府言之,岁减凡百六十万缗、米麦万七千石,边民感泣。嘉定七年,卒于官,年七十三。

  甲幼孤多难,母病,刲股以进。生平常谓:「吾无他长,惟足履实地。」昼所为,夜必书之,名曰「自监」。为文平澹,有奏议十卷。理宗诏谥清惠。

  杨辅,字嗣勋,遂宁人。乾道二年进士甲科,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出知眉州,累迁户部郎中、总领四川财赋,升太府少卿、利西安抚使。

  吴挺病,辅以吴氏世帅武兴,久恐生变,密白二府,早择人望以镇方面。又贻书四川制置丘崈言:「统制官李奭乃吴氏腹心,缓急不可令权军。」崈然之。挺卒,崈檄辅权帅事,辅谓:「职为王人,若轻往,第疑军心。」遂索印即益昌领事。复数月,奏以权兴州事杨虞仲兼权。

  召守秘书监、礼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知江陵府,移襄阳,又移潼川。召还,除显谟阁直学士,奉外祠,寻以敷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兼本路安抚使。韩侂胄决意用兵,以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假以节制财利之权。辅知曦有异志,贻书大臣言:「自昔兵帅与计臣不相统摄,故总领有报发觉察之权。今所在皆受节制,内忧不轻。」因托言他事,遣人以矾书告于朝。朔日,率官属东望拜表如常仪。上意辅能诛曦,密诏授宝谟阁学士、四川制置使,许以便宜从事。时人望辅倡义,刘光祖、李道传皆勉之。辅自以不习兵事,且内郡无兵可用,迁延两月,但为去计。曦移辅知遂宁府,辅遂以印授通判韩植而去。

  安丙、杨巨源密谋诛曦,以辅有人望,谓密诏自辅所来,闻者皆信。曦既诛,丙趣辅还成都,除四川宣抚使。奏言:「臣以衰病软懦,而居建元功者之上,徒恐牵制败事。安丙才力强济,赏罚明果,乞以事任付丙。」又论:「蜀中三帅,惟武兴事权特重,故致今日之变。乞并置两帅,分其营屯、隶属。」

  安丙奏乞两宣抚分司,朝廷察丙与辅异,召辅赴阙。议者谓蜀乱初平,如辅未宜去,乃复以为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再被召,逾年财抵建康,复引咎不进。上召辅益坚,乃之镇江俟命。著作佐郎杨简言辅尝弃成都,不当召,乃除兵部尚书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卒于官,谥曰庄惠。

  刘光祖,字德修,简州阳安人。幼出于外祖贾晖,后以晖遣泽补官。登进士第,廷对,言:「陛下睿察太精,宸断太严,求治太速,喜功太甚。」又言:「陛下躬擐甲胄,间驭球马,一旦有警,岂能亲董六师以督战乎?夫人主自将,危道也。臣恐球马之事,敌人闻之,适以贻笑,不足以示武。」除剑南东川节度推官,辟潼川提刑司检法。

  淳熙五年,召对,论恢复事,请以太祖用人为法,且曰:「人臣献言,不可不察:其一,不量可否,劝陛下轻出骤进,则是即日误国;其一,不思振立,苟且偷安,则是久远误国。」除太学正。召试,守正字,兼吴、益王府教授,迁校书郎,除右正言、知果州。以赵汝愚荐,召入。

  光宗即位,除军器少监兼权侍左郎官,又兼礼部。时殿中侍御史阙,上方严其选,谓宰相留正曰:「卿监、郎官中有其人。」正沈思久之,曰:「得非刘光祖乎?」上曰:「是久在朕心矣。」

  光祖入谢,因论:

  近世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学术议论,最为近古,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间,道臻皇极,治保太和,至于庆历、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熙、丰之邪说,疏弃正士,招来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群凶得志,绝灭纲常,其论既胜,其势既成,崇、观而下,尚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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