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四十一
昭远好读兵书,颇以方略自许。宋师入境,昶遣昭远与赵崇韬率兵拒战。始发成都,昶遣其宰相李昊等饯郊外。昭远酒酣,攘臂曰:「是行也,非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耳。」及行,执铁如意指麾军事,自方诸葛亮。将至汉源,闻剑门已破,昭远股栗,发言失次。崇韬布阵将战,昭远据胡床,皇恐不能起。俄崇韬败,乃免胄弃甲走投东川,匿仓舍下,悲嗟流涕,目尽肿,惟诵罗隐诗云:「运去英雄不自由。」俄为追骑所执,送阙下,太祖释之,授左领军卫大将军。广南平,奉使交。开宝八年,卒。
赵崇韬,并州太原人。父廷隐,随知祥入蜀。廷隐拳勇有智略,知祥麾下无及者。东川董璋袭成都,廷隐大破之。璋奔归,为部下所杀,知祥遂有其地。及僭号,以廷隐总亲军,为卫圣诸军马步军指挥使,累迁至太师、中书令、宋王。卒,谥忠武。
崇韬骁果有父风。昶自置殿直四番,取将家及死事孤子为之,始命李仁罕子继宏、赵季良子元振、张知业子继昭、侯洪实子令钦及崇韬,分为都知领之。后累迁至客省使。周世宗克秦、凤,将入蜀境,为崇韬拒退。历左右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选其子文亮尚公主。加领洋州武定军节度、山南武定缘边诸砦都指挥副使。汉源之战,独策马先登,及蜀军败,犹手击杀十数人,为宋师所擒。
高彦俦,并州太原人。父晖,宣威军使。彦俦从知祥入蜀,累历军校,为昭武军监押。昶嗣位,迁邛州刺史,改马步军使。会汉兵入大散关,克安都砦,彦俦以所部先进。汉人烧砦毁阁遁去,彦俦尽锐追之,复其砦而还。未几,彦俦领赵州刺史。俄为奉銮肃卫都指挥副使,改右骁锐马军都指挥使,加光圣马军都指挥使,真拜源州武定军节度。
周显德初,向训攻凤州,昶令彦俦出兵解围。未至,闻败军于唐仓,因溃归。判官赵比闭关不纳,以城归朝廷。彦俦遁归成都,昶不之罪,以为右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改功德使。
广政二十二年,出授夔州宁江军都巡检制置、招讨使,加宣徽北院事、利州昭武军节度。及宋师至,彦俦谓副使赵崇济、监军武守谦曰:「北军涉远而来,利在速战,不如坚壁以待之。」守谦不从,独领麾下以出。时大将刘廷让顿兵白帝庙西,遣骑将张廷翰等引兵与守谦战猪头铺,守谦败走。廷翰等乘胜登其城,廷让率大军继至。彦俦以所部将出拒战,宋师已乘城而入。彦俦惶骇失次,不知计所出。判官罗济劝令单骑归成都,彦俦曰:「我昔已失天水,今复不能守夔州,纵不忍杀我,亦何面目见蜀人哉!」济又劝其降,彦俦曰:「老幼百口在成都,若一身偷生,举族何负?吾今日止有死耳!」即解符印授济,具衣冠望西北再拜,登楼纵火自焚。后数日,廷让得其骨煨烬中,以礼收葬。初,昶母语昶「惟彦俦可任」,及是,果能死难。
赵彦韬,兴州顺政人,为本州义军裨校。乾德中,昶遣与兴国军讨击使孙遇及杨蠲为谍至都下,彦韬潜取昶与并州蜡丸帛书以告,因言伐蜀之状。太祖并赦遇、蠲,出师西讨,并以为乡导。克兴州,以为本州马步军都指挥使。蜀平,迁本州刺史,移澧州。性凶率,所为不法,部民有诉被盗劫财物,鞫之不实,彦韬手杀之,探取其心肝。民家诣阙诉冤,太祖怒,令杖配蔡州。
龙景昭,夔州奉节人。少有武勇,事蜀为义军裨校,以功迁战棹都将。久之,擢为施州刺史。乾德中,诸将伐蜀,分兵由峡路入,将压其境。景昭率官吏以牛酒犒宋师,迎入城。太祖闻之,甚悦。蜀平,即授永州刺史。秩满入朝,改右千牛卫将军。开宝三年,卒。昶之入朝也,为左羽林将军、景昭弟处瑭等四人随行,卒于道。太祖悯之,以其男补供奉官殿直。
幸寅逊,蜀人。初仕昶为茂州录事参军。昶好击球,虽盛暑不已。寅逊上章极谏,深被赏纳。迁新都令,拜司门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出知武信军府,加史馆修撰,改给事中,预修《前蜀书》,拜翰林学士,加工部侍郎,判吏部三铨事,领简州刺史。
随昶归朝,授右庶子。尝上疏谏猎,太祖嘉之,召见赐帛。开宝五年,为镇国军行军司马。罢职,年九十余,尚有仕进意,治装赴阙,未登路而卒。
李廷珪,并州太原人。七岁隶知祥帐下,后从入蜀。知祥僭号,补军职,累迁奉銮肃卫都虞候。赏拔阶州之功,领眉州刺史。会图取凤翔,令廷珪领兵二万出子午谷赴援。始出谷,闻赵赞为王景崇所逼,遂退军。以廷珪权知兴元。俄召归,授捧圣控鹤都指挥使,领蜀州刺史,拜雅州永平军节度,改右光圣都指挥使,领山南节度,改阆州保宁节度、护圣控鹤都指挥使。
周师攻秦州,以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秦、成、阶三州竟为周所取,廷珪奉章待罪,昶释之,以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分卫圣、光圣步骑为左右十军,以武定节度吕彦珂为之使,并隶廷珪总领之。时论以廷珪不能救援阶州,不当复总兵柄,廷珪亦自陈求解,许之。俄加兼侍中、蜀成都巡检使,改遂州武信军节度,领本镇及保宁军都巡检使。
王全斌之下剑关也,昶遣廷珪与其太子玄喆将兵来拒宋师,至绵、汉与全斌遇,狼狈而还。玄喆与廷珪谋,所经州县尽焚其储蓄。及全斌等入成都,行营都监王仁赡案籍诘所在军须,廷珪惧,以告马军都监康延泽。延泽曰:「王公志在声色,苟得其所欲,则置而不问矣。」廷珪素俭约,不畜妓乐,遂求于姻戚家,得女妓四人,复假贷金帛直数百万以遗仁赡,繇是获免。归阙,为右千牛卫上将军。乾德五年,卒。
先是,廷珪及王昭远、韩保正川中各自有田宅,昶降后奉表上献,诏各赐钱三百万以偿其直。
李昊字穹佐,自言唐相绅之后。祖乾祐,建州刺史。父羔,容管从事。昊生于关中,幼遇唐末之乱,随父避地至奉天。值昭宗迁洛,岐军攻破奉天,父及弟妹皆为乱兵所杀。是时年十三,独得免,遂流寓新平十数年。会刘知俊领岐军围州城,昊逾城出,为候骑所得。知俊与语,甚器之,置于门下,以其女妻之。
知俊归蜀,伪署遂州武信军节度,以昊为从事。王建使知俊出师,令昊主留务。会建杀知俊,昊亦罢职。王衍袭伪位,授彭州导江令,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岐军之难,昊母独无恙。至是十九年,昊仕独显达,乃遣心膂张金、王彦间道迎其母。昊请告境上奉迎,衍赐以金勒名马。昊至青泥岭见母,母抚昊首号恸,哀感行路。
蜀亡入洛,明宗授昊检校兵部郎中。诏西川孟知祥、三川制置使赵季良同于榷盐、度支、户部院间授昊一职,昊至蜀,久无所授。会知祥奏季良为西川节度副使,昊辞归洛,知祥始辟为观风推官,迁掌书记。知祥称帝,擢为礼部侍郎、翰林学士。
昶立,领汉州刺史,迁兵部侍郎,出知武德军府,加承旨。昶尝欲命昊二子官,昊固让,且言:「遂州判官石钦若、苏涯,前蜀时,同在刘知俊幕下,愿回授钦若等子。」昶嘉叹,许之,仍授昊二子官。俄加尚书左丞,拜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因请置史官,乃以给事中郭廷钧、职方员外郎赵元拱为修撰,双流令崔崇构、成都主簿王中孚为直馆。
俄加昊左仆射。昶令就知祥真容院图文武三品以上于东西廊,以昊有参佐功,特画于殿内。自知祥领蜀,凡章奏书檄皆出昊手,至是集为百卷曰《经纬略》以献,昶赍以珍器、锦彩。俄命判度支户部。
广政十四年,修成昶《实录》四十卷。昶欲取观,昊曰:「帝王不阅史,不敢奉诏。」丁母忧,裁百日,起复。俄修《前蜀书》,命昊与赵元拱、王中孚及左谏议大夫乔讽、给事中冯侃、知制诰贾玄珪幸寅逊、太府少卿郭微、右司郎中黄彬同撰,成四十卷上之。以判使办集,封赵国公。俄加司空,领遂州武信军节度,出判盐铁,加弘文馆大学士,修奉太庙礼仪使。
昶尝召四孙,悉授太子司仪郎舍人,并赐绯。昊又改判度支使。其子孝连尚昶女凤仪公主,累迁太常少卿、资州刺史。长子孝逢,给事中。
蜀平,随昶入朝,太祖优待之,拜昊工部尚书,赐第。以孝逢为膳部郎中,孝连为将作少监。亲属乘舟自峡下,至夷陵,妻死,昊闻,悲怆成疾而卒,年七十三。赠右仆射。
昊前后仕蜀五十年。昶之世,位兼将相,秉利权,资货岁入钜万,奢侈尤甚,后堂妓妾曳罗绮数百人。昶与江南李景通好,遣其臣赵季札至江南,购得李绅武宗朝入相制书,还以遗昊。昊结彩楼置其中,尽召成都声妓,昊朝服前迎归私第,大会宾客宴饮,所费无算。以帛二千匹谢季札。
初,王衍降庄宗,昊草其表;昶之降也,其表亦昊所为。蜀人潜署其门曰「世修降表李家」,见者哂之。有集二十卷,目为《枢机应用集》。
孝连后至司农少卿。昊孙德铚国子博士,德钅享进士及第。
毋守素字表淳,河中龙门人。父昭裔,伪蜀宰相、太子太师致仕。守素弱冠起家,伪授秘书郎,累迁户部员外郎、知制诰,真拜中书舍人、工部侍郎,出为云安榷盐使。召见其二子克温、克恭,并赐绯;以次子克恭尚昶女,授检校水部员外郎。
广政二十年,拜工部尚书。时昭裔判盐铁,衰老不能亲职,委其务于判官李光远,事多留滞。昶患之,命守素代判使务。父子相代,时颇荣之。俄改判度支,领彭州刺史,又判盐铁。
守素奉亲颇勤至,虽隆暑暮归,必朝服执简以申昏定之礼。蜀亡入朝,授工部侍郎,籍其蜀中庄产茶园以献,诏赐钱三百万以充其直,仍赐第于京城。岁余,为兄之子岳州司法正己讼其居父丧娶妾免,正己亦坐夺一官。开宝初,起为国子祭酒。
太祖征河东,命权知赵州。及平岭表,移知容州,兼本管诸州水陆转运使。先是,部民有逋赋者,或县吏代输,或于兼并之家假贷,则皆纳其妻女以为质。守素表其事,即日降诏禁止。六年,卒,年五十三。
昭裔性好藏书,在成都令门人勾中正、孙逢吉书《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镂板,守素赍至中朝,行于世。大中祥符九年,子克勤上其板,补三班奉职。次子克恭,尚昶女銮国公主,仕为光禄少卿,归宋,至左监门卫将军。
欧阳迥,益州华阳人。父珏,通泉令。迥少事王衍,为中书舍人。后唐同光中,蜀平,随衍至洛阳,补秦州从事。知祥镇成都,迥复来入蜀。知祥僭号,以为中书舍人。广政十二年,拜翰林学士。明年,知贡举、判太常寺。迁礼部侍郎,领陵州刺史,转吏部侍郎,加承旨。二十四年,拜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监修国史。尝拟白居易讽谏诗五十篇以献,昶手诏嘉美,赍以银器、锦彩。
从昶归朝,为右散骑常侍,俄充翰林学士,就转左散骑常侍。岭南平,议遣迥祭南海,迥闻之称病不出。太祖怒,罢其职,以本官分司西京。开宝四年,卒,年七十六。赠工部尚书。
迥性坦率,无检操,雅善长笛。太祖常召于偏殿,令奏数曲。御史中丞刘温叟闻之,叩殿门求见,谏曰:「禁署之职,典司诰命,不可作伶人之事。」上曰:「朕尝闻孟昶君臣溺于声乐,迥至宰司尚习此技,故为我所擒。所以召迥,欲验言者之不诬也。」温叟谢曰:「臣愚不识陛下鉴戒之微旨。」自是不复召。迥好为歌诗,虽多而不工,掌诰命亦非所长。但在蜀日,卿相以奢靡相尚,迥犹能守俭素,此其可称也。
宋史卷四百八十 列传第二百三十九
◎世家三
○吴越钱氏
○钱俶子惟濬惟治惟济弟俨姪昱孙承祐沈承礼
吴越钱俶字文德,杭州临安人。本名弘俶,以犯宣祖偏讳去之。祖Α,因黄巢之乱,据有吴越,昭宗授以杭、越两藩节制,封彭城郡王。历梁、后唐,加吴越国王,卒,子元嗣。元卒,子佐嗣。佐卒,弟倧嗣,为其大将胡进思所废,遂迎立俶,事具《五代史》。俶即元之第九子也,母吴越国恭懿夫人吴氏。
晋开运中,为台州刺史。数月,有僧德诏语俶曰:「此地非君为治之所,当速归,不然不利。」俶从其言,即求归国,未几,有进思之变。
汉乾祐初,授东南面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杭越等州大都督、吴越国王,赐号翊圣广运同德保定功臣,赐以金印、玉册。三年,江南遣其将查文徽攻福州,俶发兵擒文徽,献捷,加尚书令。
周广顺初,授诸道兵马元帅。二年,授天下兵马元帅,改赐推诚保德安邦致治忠正功臣。六月,丁母忧,起复。世宗即位,授天下兵马都元帅。显德三年,世宗征淮南,令俶以所部分路进讨。俶遣偏将吴程围毗陵,陷关城,擒刺史赵仁泽;路彦铢围宣城。俄俶军战败,复失常州。会李景上表求割地内附,诏俶班师。五年夏四月,杭州灾,府舍悉为煨烬,将延及仓庾,俶命酒祝曰:「食为民天,若尽焚之,民命安仰!」火遂止。世宗闻之,遣内侍赍诏恤问。是岁,淮南内属,遣翰林学士陶谷、司天监赵修己使俶,赐羊马橐驼,自是以为常。七月,又遣阁门使曹彬赐俶兵甲、旗帜。六年,恭帝嗣位,赐崇仁昭德宣忠保庆扶天翊亮功臣。
建隆元年,授天下兵马大元帅。俶舅宁国军节度吴延福有异图,左右劝俶诛之,俶曰:「先夫人同气,安忍置于法?」言讫鸣咽流涕,但黜延福于外,终全母族。自太祖受命,俶贡奉有加常数。二年,遣使赐俶战马二百、羊五千、橐驼三十。乾德元年,以白金万两、犀牙各十株、香药一十五万斤、金银真珠玳瑁器数百画事来贡,改赐承家保国宣德守道忠正恭顺功臣。是冬,郊祀,遣其子惟濬入贡。
开宝五年,改赐开吴镇越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封其妻孙氏为贤德顺穆夫人。未几,遣幕吏黄夷简入贡,上谓之曰:「汝归语元帅,常训练兵甲,江南强倔不朝,我将发师讨之,元帅当助我,无惑人言云'皮之不存,毛将安傅'」。特命有司造大第于薰风门外,连互数坊,栋宇宏丽,储待什物无不悉具。因召进奉使钱文贽谓之曰:「朕数年前令学士承旨陶谷草诏,比来城南建离宫,令赐名'礼贤宅',以待李煜及汝主,先来朝者以赐之。」诏以草示文贽,遂遣文贽赐俶战马及羊,谕旨于俶。
七年五月,赐俶袭衣、玉带、玉鞍勒马、金器二百两、银器三千两、锦绮千段。是冬,讨江南。遣内客省使丁德裕赍诏,以俶为升州东面招抚制置使,赐战马二百匹、旌旗剑甲;令德裕以禁兵步骑千人为俶前锋,尽护其军。李煜贻书于俶,其略曰:「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俶不答,以书来上。
八年,俶率兵拔常州,加守太师,诏俶归国。俶遣大将沈承礼等率兵水陆随王师平润州,遂进讨金陵。上尝召进奏使任知果,令谕旨于俶曰:「元帅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暂来与朕相见,以慰延想之意。即当遣还,不久留也。朕三执圭币以见上帝,岂食言乎?」江南平,论功以俶大将沈承礼、孙承祐并为节度使,为防御使者一人、刺史六人。
九年二月,俶与其妻孙氏、子惟濬、平江军节度使孙承祐来朝,上遣皇子兴元尹德昭至睢阳迎劳。俶将至,车驾先幸礼贤宅,按视供帐之具。及至,诏俶居之。对于崇德殿,贡白金四万两、绢五万匹,赐袭衣、玉带、金器千两、白金器三千两、罗绮三千段、玉勒马。即日宴长春殿,俶又贡白金二万两、绢三万匹、乳香二万斤。贺平江左,贡白金五万两、钱十万贯、绵百八十万两、茶八万五千斤、犀角象牙二百株、香药三百斤。车驾幸其第,又贡白金十万两、绢五万匹、乳香五万斤,以助郊祭。
三月庚午,诏曰:「古者宗工大臣特被隆眷,或剑履上殿,或书诏不名,率由丰功,待以殊礼。今我兼其命数,用奖勋贤,辉映古今,允为优异。咨尔吴越国王钱俶,德隆宏茂,器识深远,抚奥区于吴会,勒洪伐于宗彝。昨以江表不庭,王师致讨,委方面之兵柄,克常、润之土宇,辅翼帝室,震叠皇灵。而乃执圭来庭,垂绅就列,罄事君之诚悫,为群后之表仪。爰峻徽章,以旌元老。可特赐剑履上殿,书诏不名。」以俶妻贤德顺穆夫人孙氏为吴越国王妃,令惟濬赍诏赐之。宰相以为异姓诸侯王妻无封妃之典,太祖曰:「行自我朝,表异恩也。」俶献白金六万两、绢六万匹为谢。
太祖数诏俶与其子惟濬宴射苑中,惟诸王预坐。每宣谕俶,俶拜谢,多令内侍掖起,俶感泣。又尝一日召宴,独太宗、秦王侍坐,酒酣,太祖令俶与太宗、秦王叙昆仲之礼,俶伏地叩头,涕泣固让,乃止。会将以四月幸西京,亲雩祀,俶恳请扈从,不许,留惟濬侍祠,令俶归国。太祖宴饯于讲武殿,赐窄衣、玉束带、玉鞍勒马、玳瑁鞭、金银锦彩二十余万、银装兵八百事,谓俶曰:「南北风土异宜,渐及炎暑,卿可早发。」俶涕泣言愿三岁一朝,太祖曰:「川陆迂远,当俟诏旨,即来觐也。」俶将发京师,特赐导从仪卫之物,率皆鲜丽,令自礼贤宅陈列至迎春苑。自俶之至,逮于归国,太祖所赐金器万两、白金器又数万两、白金十余万两、锦绮绫罗纟由绢四十余万匹、马数百匹,他物不可胜计。俶既归国,尝视事功臣堂,一日命坐于东偏,谓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天威不违颜咫尺,俶岂敢宁居乎?」
太宗即位,加食邑五千户。俶贡御衣,通天犀带,绢万匹,金器、玳瑁器百余事,金银扣器五百事,涂金银香台、龙脑檀香床、银假果、水晶花凡数千计,价直钜万;又贡犀角象牙三十株、香药万斤、干姜五万斤、茶五万斤。俶又请岁增常贡,诏不许。太平兴国二年正月,孙氏卒,遣给事中程羽吊祭。九月,上言乞所赐诏书呼名,不许。
三年三月,来朝,遣判四方馆事梁迥至泗州迎劳;惟濬先在阙下,上遣至睢阳候俶。俶先遣孙承祐入奏事,上即遣承祐护诸司供帐劳俶于郊,又命齐王廷美宴俶于迎春苑。俶尽至,对于崇德殿,赐袭衣、玉带、金银器、玉鞍勒马、锦彩万匹、钱千万;宾佐崔仁冀等赐金银带、器币、鞍马有差。即日宴俶长春殿,令刘鋹、李煜预坐。俶贡白金五万两、钱万万,绢十万匹、绫二万匹、绵十万,屯茶十万斤、建茶万斤、干姜万斤,越器五万事,锦缘席千,金银画舫三、银饰龙舟四,金饰乌木御食案、御床各一,金樽盏各一、金饰玳瑁器三十事、金扣藤盘二、金扣雕象俎十,银假果树十事、翠毛真珠花三丛,七宝饰食案十、银樽十、盏副焉,金扣越器百五十事、雕银俎五十,密假果、剪罗花各二十树,银扣大盘十,银装鼓二、七宝饰胡琴五弦筝各四、银饰箜篌方响羯鼓各四、红牙乐器二十二事,乳香万斤、犀角象牙各一百株,香药万斤、苏木万斤。上又尝召俶及其子惟濬宴后苑,泛舟池中,上手酌酒以赐俶,俶跪饮之。其恩待如此。
四月,会陈洪进纳土,俶上言曰:「臣伏有恳诚,贮于肺腑,幸因入觐,辄敢上闻。盖虞神道之害盈,必冀天慈之从欲。臣近蒙朝廷赐以剑履上殿,诏书不名,仍以本道领募卒徒,尝营戈甲,特建国王之号,俾增师律之严,皆所以假其宠名,托于邻敌。方今幅员无外,名数洞分,岂可冒居,自罹公议?合从省罢,以正等威。除本道军士、器甲臣已曾奏纳外,其所封吴越国王及天下兵马大元帅职名,望皆许解罢。凡颁诏命,愿复名呼,庶圣朝无虚授之恩,微臣免疾颠之祸。」优诏不许。
五月乙酉,俶再上表:「臣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宸眷弥隆,宠章皆极。斗筲之量实觉满盈,丹赤之诚辄兹披露。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戴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僭逆。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然而禀号令于阙庭,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今者幸遇皇帝陛下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内,悉归舆地之图。独臣一邦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太阳委照,不及家,春雷发声,兀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不胜大愿,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伏望陛下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
诏答曰:「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物之全盛,喜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
丁亥,诏曰:「汉宠功臣,聿著带河之誓;周尊元老,遂分表海之邦。其有奄宅勾吴,早绵星纪,包茅入贡,不绝于累朝,羽檄起兵,备尝于百战。适当辑瑞而来勤,爰以提封而上献。宜迁内地,别锡爰田,弥昭启土之荣,俾增书社之数。吴越国王钱俶天资纯懿,世济忠贞,兆积德于灵源,书大勋于策府。近者庆冲人之践阼,奉国珍而来朝,齿革羽毛既修其常贡,土田版籍又献于有司,愿宿卫于京师,表乃心于王室。眷兹诚节,宜茂宠光。是用列西楚之名区,析长淮之奥壤,建兹大国,不远旧封,载疏千里之疆,更重四征之寄。畴其爵邑,施及子孙,永夹辅于皇家,用对扬于休命,垂厥百世,不其伟欤!其以淮南节度管内封俶为淮海国王,仍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即以礼贤宅赐之。」惟濬为节度使兼侍中,惟治为节度使,惟演为团练使,惟愿暨侄郁、昱并为刺史,弟仪、信并为观察使,将校孙承祐、沈承礼并为节度使。体貌隆盛,冠绝一时。
是岁七月中元,京城张灯,令有司于俶宅前设灯山、陈声乐以宠之。八月,令两浙发俶缌麻以上亲及管内官吏悉归朝,凡舟一千四十四艘,所过以兵护送。杭州贡俶乐人凡八十有一人,诏以三十六人还杭州,四十五人赐俶。俶上表谢,上亲画「付中书送史馆」。
四年二月宴苑中,俶被病拜不能起,上命以银装肩舆送归,因以赐之。四月,从征太原,赐羊三百、酒十斛。俶小心谨恪,每晨趋行阙,人未有至者,必先至,假寐以待旦。上知之,谓俶曰:「卿已中年,宜避风冷,自今入谒不须太早也。」特辍御前二大烛以赐之,令先赴前顿。上尝赐从臣食于中路顿,并赐卫士羊臂、卮酒,观共饮啖。上见其雄壮,因顾俶,俶进曰:「所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者也。」会刘继元降,上御连城台诛军中先亡命太原者,顾谓俶曰:「卿能保全一方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俶顿首谢。俶中途被足疾,车驾亲临问,令太医然艾以灸,疾寻愈。还京策勋,宰相进拟加食邑万户、实封千户。上即改白麻,倍加食邑二万户、实封二千户。
五年八月,俶被病,上临问,赐白金万两、钱千万、绢万匹、金器千两,赐其子惟濬、惟治白金各万两。是冬,车驾幸大名府,诏俶乘肩舆即路。六年,又被病,赐告久之,上遣中使赐俶文楸棋局、水精棋子,乃谕旨曰:「朕机务之余,颇曾留意,以卿在假,可用此遣日。」
八年十二月,上言曰:「臣以蕞尔之躯,蒙被恩宠,赋禄百万,兼职数四。元帅之任实本于兵权,国王之号盖屏于帝室,尚书总百揆之重,中书掌八柄之繁,维师冠于上台,开府当于极品,臣之孱琐,罔克负荷。邦国之制式著等威,名器之间固有涯分,徒速罪戾,以取颠齐。伏望圣旨特从省罢。」不许。表三上,下诏曰:「分茅胙土,所以彰世及之荣;大辂繁缨,所以表名器之重。至若褒宠勋德,度越典常,咨于旧章,爰推异数。乃有体好谦之德,形固让之辞,敦谕再三,确乎不拔,用曲至公之论,式光知止之风。淮海国王钱俶方岳炳灵,风云通感,奄有勾吴之地,不忘象魏之心。扫境来朝,举宗宿卫,籍其土宇,入于朝廷,式昭职员,胙之淮海,居天子二老之任,启真王万户之封,并加宠章,用答忠顺。而乃屡形表疏,愿避官荣,发于深衷,诚不可夺。若以灵台偃伯,武库橐兵,天下一家书轨之无外,五侯九伯征伐之不行。愿寝元帅之名,勉徇由衷之请。其乃世祚明德,存于带砺之盟;帝赍良弼,宠以台辅之任。极驭贵之爵,增衍食之封,非足寿庸,适以昭德,勉膺渥泽,克副眷怀。可罢天下兵马大元帅,余如故。」
雍熙元年,改封汉南国王。四年春,出为武胜军节度,改封南阳国王。俶久被病,诏免入辞。将发,赐玉束带、金唾壶、碗盎等。俶四上表让国王,改封许王。端拱元年春,徙封邓王。会朝廷遣使赐生辰器币,与使者宴饮至幕,有大流星堕正寝前,光烛一庭,是夕暴卒,年六十。
俶以天成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至是八月二十四日卒,复与父元卒日同,人皆异之。上为废朝七日,追封秦国王,谥忠懿,仍正衙备礼发册曰:
皇帝若曰:昊穹眷祐,贤哲挺生,禀象纬之纯精,负经纶之盛业,作民父母,为国翰垣。其存也冠中台而长诸侯,其没也峻徽章而崇礼命。咨尔故安时镇国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武胜军节度、邓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使持节邓州诸军事、行邓州刺史、上柱国、邓王、食邑九万七千户、食实封一万六千九百户、赐剑履上殿、诏书不名钱俶,嗣祖考之令德,奠东南之奥区,开国承家,本仁祖义;以忠孝而保社稷,以廉让而化人民;勤翊戴于累朝,克惠绥于一境,世传威略,志慕声明。
当武库戢兵,洞阅诗书之府;洎秣陵问罪,雄张犄角之师。致区宇之同文,赖忠良之协力。逮于纂绍,益享崇高,蕴明哲而保身,务倾输而竭节,尽献土壤,来归阙庭,予嘉乃功,荐锡殊宠。而道隆简退,志尚谦冲,屡辞却之权,难夺范宣之让。朕深惟勋旧,俾就养颐,爰出殿于大邦,庶聿臻于眉寿,式ム元老,永辅眇躬。
何天道之难谌,而梁木之斯坏!长沙既往,空存甲令之勋;征虏云亡,但见云台之像。赙从于异等,嗟悼废于临朝;宁酬柱石之勋,未极君臣之分。庸加典则,以厚始终。
今遣使太中大夫、尚书工部侍郎、上柱国、汾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郭贽持节册赠尔为秦国王。呜呼!德无不报,予敢忘于格言;魂而有知,尔尚钦于天命。呜呼哀哉!
命中使护其丧归葬洛阳。自Α至俶世有吴越之地仅百年,管内诸州皆子弟,将校授任而后请命于朝,有至使相者。俶任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四十年,为元帅三十五年。及归朝卒,子惟演、惟济皆童年,召见慰劳,并起家诸卫将军。善始令终,穷极富贵,福履之盛,近代无比。
然甚俭素,自奉尤薄,常服大帛之衣,帏帐茵褥皆用紫纟,食不重味。颇知书,雅好吟咏。在吴越日,自编其诗数百首为《正本集》,因陶谷奉使至杭州,求为之序。性谦和,未尝忤物。在藩日,每朝廷使至,接遇勤厚。所上乘舆、服物、器玩,制作精妙,每遣使修贡,必罗列于庭,焚香再拜,其恭谨如此。崇信释氏,前后造寺数百,归朝又以爱子为僧。善草书,上一日遣使谓曰:「闻卿善草圣,可写一二纸进来。」俶即以旧所书绢图上之,诏书褒美,因赐玉砚金匣一,红绿象牙管笔、龙凤墨、蜀笺、盈丈纸皆百数。
属久病家居,有黄门赵海被酒造其第求见,因出药数丸谓俶曰:「此颇疗目疾,愿王即饵之。」俶即饵焉。既去,家人皆惶骇不测,俶曰:「此但醉耳,又何疑哉?」后数日,上闻大惊,捕海系狱,决杖流海岛。
初,俶为胡进思所立,废其兄倧,徙越州,资给丰厚。进思屡请除之,恐为后患,俶泣曰:「若杀吾兄,吾终不忍,汝欲行其志,吾当退避贤路。」进思惭而退。俶虑进思害倧,遣亲将薛温为倧守卫,戒之曰:「委汝以保全废王,苟有非常,汝当以死捍之。」温至越旬余,有二卒夜持刃逾垣入,倧阖户拒之,呼声达於外,温领徒而入,毙二卒于庭中,乃进思之所遣也。进思因忧惧,疽发背,卒。从左右屡有以倧为言,叔终拒之。倧居越州二十余年卒。
俶自建隆已来贡奉不绝,及用兵江左,所贡数十倍。先是Α与战士多赐己姓,后俶归朝,皆称同宗。淳化三年,诏令复本姓。又浙中刘氏避Α讳,改为金氏,亦令还故。景德中,有司请以礼贤宅为司天监,真宗以先朝所赐,不许。大中祥符八年,子惟演等复表上之,诏赐钱五万贯,仍各赐第一区。
子惟濬、惟治、惟渲、惟演、惟灏、惟氵晋、惟济。惟渲至韶州团练使,惟灏贺州团练使,惟氵晋至左龙武将军、奖州刺史。惟演自有传。
惟濬字禹川,俶嫡子也。裁数岁,俶表授镇海镇东两军节度副大使、检校太保、钤辖两浙管内土客诸军事。建隆元年,加检校太傅。三年,领建武军节度。乾德初,加检校太尉。是年冬,来朝,因侍祠南郊。六年,复来朝,侍郊祀,命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卢多逊迎劳之。开宝二年,授镇东等军节度、浙江东西道观察处置、两浙制置营田发运等使。未几,来朝,太祖召宴苑中,令黄门奏《箫韶》乐,与诸王同席而坐。赐白玉带、珠缀衣、水精鞍勒御马,赐赍钜万计。月余遣归,辞日,又赐袭衣、玉带、金鞍勒马。四年,又来朝,因侍祠南郊,宠待殊等。及大兵征金陵,惟濬从父下毗陵,以功加平章事。九年,随俶入朝,俶先归,留惟濬扈从郊祀西洛。
太宗即位,加兼侍中。太平兴国二年,丁母妃孙氏忧,起复,加镇东大将军、右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俶将入朝,惟濬先奉方物来贡,诏户部郎中侯涉至泗州迎劳之,赐赍无算,并增其食邑。三年,随俶来朝,俶尽献浙右之地,改封淮海国王,徙惟濬淮南节度。是冬,郊祀恩,加检校太师。从平太原及从征幽蓟,又从幸大名。雍熙元年,郊祀,改山南东道节度。四年,徙镇安州。惟濬虽再移镇,常留京师。端拱初,籍田,封萧国公。俄俶薨,起复,加兼中书令。
惟濬与俶诸子共进钱金、绫罗、犀玉带笏、犀角、象牙、丁香、金玉马脑鞍勒、金玉珠翠首饰、乐器、博具、器皿什物、马橐驼牛驴车凡数十万计。俶妻俞氏又进金银十余万、犀二十株、通犀犀玉带二十二条、水晶佛像十二事。惟濬又进女乐十人,上不纳,各赐锦彩三十段遣还之。淳化初,杭州以钱氏家庙所藏唐、梁以来累朝所赐玉册竹册各三副、铁券一来上,上悉以赐惟濬。明年春,得疾暴卒,年三十七。废朝二日,追封王,谥安僖,中使典丧事。
子守吉、守让。守吉至西京作坊使。守让字希仲,以荫累迁供备库使,天禧四年,录诸国之后,加领荣州刺史,改东染院使,卒。守让颇勤学为文章,退居多闭关读书,屡献歌颂,真宗优诏褒奖。有集二十卷。子恕,娶曹王元女长安县主。
惟治字和世,废王倧之长子。倧初迁于越而惟治生,俶爱之,养为己子。幼好读书。八岁授两浙牙内诸军指挥使,判军粮营田事,又改德化军使,迁检校太保、台州团练使。乾德四年四月,制授宁远军节度、检校太傅,仍兼衙职,与惟濬节旄同日而至,国人荣之。
王师讨江南,惟治从俶率兵下常州,策勋改奉国军节度。俶入朝,命惟治权发遣军国事。俶还,令奉币入贡,抚谕命赐甚厚。惟治又献涂金银香师子、香鹿凤鹤孔雀、宝装髹合、扣金瓷器万事,吴缭绫千匹。辞日,赐袭衣玉带、涂金鞍勒马、金银器、缯彩逾万计。
太宗嗣位,进检校太尉。太平兴国三年,俶再入觐,又权国事。一夕厩中火,惟治率兵临高下视,令亲信十数辈仗剑申令,敢后顾者斩,顷之火息。妻族有隶帐下者恃亲犯法,惟治命杖背于府门。俶既纳土,朝廷命考功郎中范知杭州,惟治奉兵民图籍、帑廪管授,与其弟惟渲、惟灏归朝。次近郊,遣内侍护诸司供帐迎劳至京师,即日召对长春殿,赐衣服、金带、鞍勒马、器币,改领镇国军节度。五年八月,车驾幸俶第,召见惟治,赐白金万两。
惟治善草隶,尤好二王书,尝曰:「心能御手,手能御笔,则法在其中矣。」家藏书帖图书甚众,太宗知之,尝谓近臣曰:「钱俶儿侄多工草书。」因命翰林书学贺丕显诣其第,遍取视之,曰:「诸钱皆效浙僧亚栖之迹,故笔力软弱,独惟治为工耳。」惟治尝以钟繇、王羲之、唐玄宗墨迹凡七轴为献,优诏褒答。
雍熙三年,大出师征幽州,命惟治知真定军府兼兵马都部署。前一日曲宴内殿,惟治献诗,帝览之悦,酒半,遣小黄门密谕北面之寄。至则训兵享士,颇勤政务,设厨馔于城门以待使传。
初,惟濬虽俶嫡嗣,然俶以其放荡无检,故器惟治,再俾权国务。尝一夕俶暴疾,孙妃悉敛符签付惟治,后惟濬知之,甚恚恨。洎入朝,惟濬止奉朝请,而委惟治藩任焉。俶薨召还,起复检校太师。移疾就第百日,有司请罢奉,特诏续给。累上表请罢节镇,优诏不许。
惟治既病,心恍惚,家事不肃。咸平初,僮奴以奸私杀人于庭,事连闺阃。真宗为停按鞫,止授右监门卫上将军,其子驾部员外郎丕责授郢州团练副使。晚年颇贫匮。景德中,其弟惟演献文,上对宰相称其公王之后,能苦心翰墨,令记其名,因曰:「钱氏继世忠顺,子孙可念,如闻惟治颇贫乏,尤可轸恻。」特转右武卫上将军,月给奉十万。累加左骁卫上将军、左神武统军。大中祥符七年七月,卒,年六十六,赠太师。初,有司援统军陈承昭、孟珏例,当赠东宫保傅。上以俶奉土归国,优其赠典。又闻群臣家贫乏者不欲官给丧事,为罢诏葬。录其四子官,及外弟、子婿、亲校并甄擢之。
惟治好学,聚图书万余卷,多异本。慕皮、陆为诗,有集十卷。书迹多为人藏秘,晚年虽病废,犹或挥翰。真宗尝语惟演曰:「朕知惟治工书,然以疾不欲遣使往取,卿为求数辐进来。」翌日,写圣制诗数十章以献,赐白金千两。
初镇四明,尝梦神人披甲,自称「西岳神」,谓惟治曰:「公面有缺文」,即捧土培之。后领华州节钺二十年。
子丕字简之,幼好学。雍熙中,俶上言欲求举进士,太宗以其世家子,特召试内署,授秘书丞,赐金紫,累迁驾部郎中。尝知新淦县,又知衡州。惟治卒,以将作少监起复,俄为三司户部判官,卒于光禄少卿。
惟济字岩夫。生七岁,俶封汉南国王,奏补本府元从指挥使,历诸卫将军,领恩州刺史,改东染院使,真拜封州刺史。真宗祀汾阴还,燕近臣苑中,命惟济射,一发中的。故事,刺史射不解箭,帝赐解之,且赐袭衣、金带。
其后请试郡,命知绛州。民有条桑者,盗夺桑不能得,乃自创其臂,诬桑主欲杀人,久系不能辨。惟济取盗与之食,视之,盗以左手举匕箸,惟济曰:「以右手创人者上重下轻,今汝创特下重,正用左手伤右臂,非尔自为之邪?」辞遂服。帝闻之,谓宰相向敏中曰:「惟济试守郡辄明辨,后必为能吏矣!」
徙潞州。民相惊有外寇,奔城而仆者相枕藉,惟济从容行视,从骑甚省,民乃安。迁永州团练使,改知成德军。仁宗即位,加检校司空。民有伪作白金质取缗钱者,其家来告,惟济曰:「第声言被盗,示以重购,质者当来责余直,即得之矣。」已而果然,乃杖配之。以吉州防御使留再任,迁虔州观察使,知定州。有妇人待前妻子不仁,至烧铜钱灼臂,惟济取妇人所生儿置雪中,械妇人往视儿死。其惨毒多此类。迁武昌军节度观察留后,改保静军留后。
惟济喜宾客,丰宴犒,家无余赀,帝赐白金二千两,所负公使钱七百余万。卒,赠平江节度使,谥宣惠。遣使护葬事,赐赙钱二百万、绢千匹。有《玉季集》二十卷。惟济有吏干,能戢下而性苛忍,所至牵蔓满狱。重囚弃市,或断手足,探肝胆,用以威众。观者色动,而惟济自若也。
俨字诚允,俶之异母弟也。本名信,淳化初改焉。幼为沙门,及长,颇谨慎好学。俶袭国封,命为镇东军安抚副使。周显德四年,奏署衢州刺史。太祖平扬州,俶遣俨入贺,命阁门副使武怀节赍诏迎劳,赐赍甚厚。及归,又赐玉带、名马、锦彩、器皿。开宝三年,代兄亻甚知湖州,充宣德军安抚使。俶奉诏攻毗陵,命俨督漕运。太平兴国二年,从俶之请,授新、妫、儒等州观察使,仍知湖州,俨兄仪为慎、瑞、师等州观察使。入朝,以俨为随州观察使,仪为金州观察使。侍祠郊宫,特召升俨班于节度使之次。仪卒,俨换金州。常从幸天驷监,会赐从官马,太宗敕有司曰:「钱俨儒者,宜择驯马给之。」未几,出判和州,在职十七年。咸平六年,卒,年六十七,赠昭化军节度。
俨嗜学,博涉经史。少梦人遗以大砚,自是乐为文辞,颇敏速富赡,当时国中词翰多出其手。归京师,与朝廷文士游,歌咏不绝。淳化初,尝献《皇猷录》,咸平又献《光圣录》,并有诏嘉答。所著有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四卷、《吴越备史》十五卷、《备史遗事》五卷、《忠懿王勋业志》三卷,又作《贵溪叟自叙传》一卷。
善饮酒,百卮不醉,居外郡尝患无敌,或言一军校差可伦拟,俨问其状,曰:「饮益多,手益恭。」俨曰:「此亦变常,非善饮也。」
昱字就之,忠献王佐之长子。佐薨,昱尚幼,国人立倧,遂以昱为咸宁、大安二宫使。俶嗣国,承制授秀州刺史。太祖受禅,俶遣昱入贡,与江南使同侍宴射于后苑。江南使先中的,令昱解之,昱应弦而中,赐以玉带。及平蜀,复来贺。归国,为台州刺史。俶得福州,命昱守之。王师讨江南,为东面水陆行营应援使。从俶入朝,授白州刺史。
昱好学,多聚书,喜吟咏,多与中朝卿大夫唱酬。尝与沙门赞宁谈竹事,迭录所记,昱得百余条,因集为《竹谱》三卷。俄献《太平兴国录》。求换台省官,令学士院召试制诰三篇,改秘书监,判尚书都省。时新葺省署,昱撰记奏御,又尝以钟、王墨迹八卷为献,有诏褒美。
出知宋州,改工部侍郎,历典寿、泗、宿三州,率无善政。至道中,郊祀,当进秩,太宗曰:「昱贵家子无检操,不宜任丞郎。」以为郢州团练使。咸平二年,表入朝,以病不及陛见,卒,年五十七。
昱善笔札,工尺牍,太祖尝取观赏之,赐以御书金花扇及《急就章》。昱聪敏能覆棋,工琴画,饮酒至斗余不乱。善谐谑,生平交旧终日谈宴,未曾犯一人家讳。有集二十卷。然贪猥纵肆,无名节可称。生子百数。涉,雍熙中进士及第。绛,至内殿承制、阁门祗候,累典郡,颇以干力称。
俶之群从又有台州刺史仰之子昭序,字著明,好学喜聚书,书多亲写。知通利军,以勤干闻,至如京副使。衢州刺史之子昭度,字九龄,至供奉官。俊敏工为诗,多警句,有集十卷,苏易简为序行于世。
孙承祐,杭州钱塘人。俶纳其姊为妃,因擢处要职,累迁浙江东道盐铁副使、镇海镇东两军节度副使、知静海军节度事。
开宝初,随俶子惟濬入贡,诏授光禄大夫、检校太保、镇东镇海等军行军司马。俶又私署中吴军节度。七年,俶复遣承祐入贡,赐袭衣、玉带、鞍勒马、黄金器五百两、银器三千两、杂彩五千匹,且令谕旨于俶,将有事于江表。及王师渡江,命内客省使丁德裕率步骑一千,诏俶以所部与德裕会攻常、润。承祐从俶克毗陵,功居多,诏改中吴军为平江军,真授承祐节。太平兴国中,俶来朝,尽献其地,徙承祐泰宁军节度使。五年,从幸大名,留知府事。雍熙二年,改知滑州,数月卒,赠太子太师,中使护葬。
承祐在浙右日,凭藉亲宠,恣为奢侈,每一饮宴,凡杀物命千数,常膳亦数十品方下箸。所居室中,龙脑日不下数两。从车驾北征,以橐驼负大斛贮水养鱼自随。至幽州南村落间,日已旰,西京留守石守信与其子驸马都尉保吉及近臣十数人尚未朝食,适遇承祐,即延所止幕舍中,脍鱼具食,穷极水陆,人皆异之。
承祐少时,尝梦人以著草一本,增其一而授之。既寤,以语所亲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今增其一,我寿止于此乎。」果五十而卒。
子诱,至驾部郎中,出为淮南节度行军司马。
沈承礼,湖州乌程人。钱Α辟置幕府,署处州刺史。Α子元以女妻之,署为府中右职,出为台州刺史。元卒,子佐嗣,以承礼掌亲兵。俶袭位,命知威武军节度事,充两浙都钤辖使。
王师征江南,俶遣承礼率水陆数万人助平毗陵,因攻润州。城中兵夜出焚外栅,诸将皆欲驰救,承礼曰:「古人有言,击东南而备西北者,此之谓也。」命士皆擐甲蓐食,坚壁不动。他垒不设备者悉惊扰,独承礼所部敌人不敢窥。丹阳平,遂率兵抵建业。李煜归朝,录其功,真授福州节制。太平兴国初,俶尽献浙右地,徙承礼镇密州。八年,卒,年六十七。废朝二日,赠太子太师,中使护葬。
初,秦王廷美之败也,有司按验,俶、惟濬、孙承祐及陈洪进皆尝有赠遗,独承礼无焉。
宋史卷四百八十一 列传第二百四十
◎世家四
○南汉刘氏
○刘鋹龚澄枢李托薛崇誉潘崇徹
南汉刘鋹,其先蔡州上蔡人,高祖安仁,仕唐为潮州刺史,因家岭表。安仁生谦,为广州牙校,累迁封州刺史、贺水镇遏使。谦生隐,谦卒,隐代领其任。唐昭宗以薛王知柔镇南海,辟为行军司马,委以兵柄。及宰相徐彦若代知柔,以为节度副使。时唐室已季,彦若威令不振,事皆决于隐。彦若卒,遗表荐隐自代,昭宗不从,以崔远代之。远至江陵,迁延不进,乃以隐为留后,未几,授以节旄。梁开平初,兼静海军节度使,封南海王。隐卒,弟陟袭位。贞明三年,僭帝号,国称大汉,改元乾亨,行郊祀礼。改名岩,又改龚,终改Ζ。「Ζ」读为「俨」,字书不载,盖其妄作也。晋天福七年,卒,子玢嗣,为弟晟所杀。晟遂自立,性尤酷暴,周显德五年,卒,事具《五代史》。
鋹即晟长子也,初名继兴,封卫王,袭父位,改今名,改元大宝。性昏懦,委政宦官龚澄枢及才人卢琼仙,每详览可否,皆琼仙指之。鋹日与宫人、波斯女等游戏。内官陈延寿引女巫樊胡入宫,言玉皇遣樊胡命鋹为太子皇帝,乃于宫中施帷幄,罗列珍玩,设玉皇坐。樊胡远游冠、紫衣、紫霞裙,坐宣祸福,令鋹再拜听命;尝云琼仙、澄枢、延寿皆玉皇遣辅太子皇帝,有过不得治。又有梁山师、马媪、何拟之徒出入宫掖。宫中妇人皆具冠带,领外事。
初,Ζ虽宠任中官,其数裁三百余,位不过掖庭诸局令丞。至晟时千余人,稍增内常侍、诸谒者之称。至鋹渐至七千余,有为三师、三公,但其上加「内」字,诸使名不翅二百,女官亦有师傅、令仆之号。目百官为「门外人」,群臣小过及士人、释、道有才略可备问者,皆下蚕室,令得出入宫闱。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之刑,或令罪人斗虎抵象。又赋敛烦重,邕民入城者人输一钱,琼州米斗税四五钱。置媚川都,定其课,令入海五百尺采珠。所居宫殿以珠、玳瑁饰之。陈延寿作诸淫巧,日费数万金。宫城左右离宫数十,鋹游幸常至月余或旬日。以豪民为课户,供宴犒之费。
乾德中,太祖命师克郴州,获其内品十余人。有余延业者,人质么麽,太祖问曰:「尔在岭南为何官?」对曰:「为扈驾弓箭手官。」命授之弓矢,延业极力控弦不开。太祖因笑问鋹为治之迹,延业备言其奢酷,太祖惊骇曰:「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先是,晟因湖南马氏之乱,袭取桂、郴、贺等州。开宝初,鋹又举兵侵道州,刺史王继勋上言。鋹为政昏暴,民被其毒,请讨之。太祖难其事,令江南李煜遣使以书谕鋹使称臣,归湖南旧地。鋹不从。煜又遣其给事中龚慎仪遗书曰:
煜与足下叨累世之睦,继祖考之盟,情若弟兄,义敦交契,忧戚之患,曷尝不同。每思会面而论此怀,抵掌而谈此事,交议其所短,各陈其所长;使中心释然,利害不惑,而相去万里,斯愿莫伸。凡于事机不得款会,屡达诚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视之,谓书檄一时之仪,近国梗概之事,外貌而待之,泛滥而观之,使忠告确论如水投石,若此则又何必事虚词而劳往复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
今则复遣人使罄申鄙怀,又虑行人失辞,不尽深素,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会面之谈与抵掌之议也。足下诚听其言如交友谏争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
昨以大朝南伐,图复楚疆,交兵已来,遂成衅隙。详观事势,深切忧怀,冀息大朝之兵,求契亲仁之愿,引领南望,于今累年。临昨使臣入贡大朝,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曰:「彼若以事大之礼而事我,则何苦而伐之;若欲兴戎而争我,则以必取为度矣。」见今点阅大众,仍以上秋为期,令弊邑以书复叙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贡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唯利之贪,盖怒人之不宾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与不可易之谋,殆一时之忿而已。
观夫古之用武者,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父母宗庙之仇,此必战也;彼此乌合,民无定心,存亡之机以战为命,此必战也;敌人有进,必不舍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命,此必战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怀进取之机,此必战也。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仇也,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既殊进退不舍、奋不顾命也,又异乘机进取之时也。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许以通好,又拒而不从,有国家、利社稷者当若是乎?
夫称帝称王,角立杰出,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何必胶柱而用壮,轻祸而争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抚百越之众,北距五岭,南负重溟,藉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泽,众数十万,表里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然违天不祥,好战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恭以大朝师武臣力,实谓天赞也。登太行而伐上党,士无难色;绝剑阁而举庸蜀,役不淹时。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万里之境难保也。十战而九胜,亦一败可忧;六奇而五中,则一失何补!
况人自以我国险,家自以我兵强,盖揣于此而不揣于彼,经其成而末经其败也。何则?国莫险于剑阁,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强于上党,而太行不守矣。人之情,端坐而思之,意沧海可涉也,及风涛骤兴,奔舟失驭,与夫坐思之时盖有殊矣。是以智者虑于未萌,机者重其先见;图难于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曰计祸不及,虑福过之。良以福者人之所乐,心乐之,故其望也过;祸者人之所恶,心恶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于慊望,祸多出于不期。
又或虑有矜功好名之臣,献尊主强国之议者,必曰:「慎无和也。五岭之险,山高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高垒清野而绝其运粮,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进无所得,退无所归。」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长者,利在平地,今舍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无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战而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巨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下。」此大约皆说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也则难。
何则?今荆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水、习险阻之民,不动中国之兵,精卒已逾于十万矣。况足下与大朝封疆接畛,水陆同途,殆鸡犬之相闻,岂马牛之不及?一旦缘边悉举,诸道进攻,岂可俱绝其运粮,尽保其城壁?若诸险悉固,诚善莫加焉;苟尺水横流,则长堤虚设矣。其次曰,或大朝用吴越之众,自泉州泛海以趣国都,则不数日至城下矣。当其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怀进退者步步生心,顾妻子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须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误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战伐之常事,兵家之预谋,虽胜负未知,成败相半。苟不得已而为也,固断在不疑;若无大故而思之,又深可痛惜。
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远古之例不能备谈,本朝当杨氏之建吴也,亦入贡庄宗。恭自烈祖开基,中原多故,事大之礼,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几成危殆。非不欲凭大江之险,恃众多之力,寻悟知难则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才行,万里之兵顿息,惠民和众,于今赖之。自足下祖德之开基,亦通好中国,以阐霸图。愿修祖宗之谋,以寻中国之好,荡无益之忿,弃不急之争;知存知亡,能强能弱,屈己以济亿兆,谈笑而定国家,至德大业无亏也,宗庙社稷无损也。玉帛朝聘之礼才出于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岂不易如反掌,固如太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肠蹀血,然后为勇也。故曰:「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又曰:「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此圣贤之事业,何耻而不为哉?
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运而乃当正统,度四方则咸偃下风;猃狁、太原固不劳于薄伐,南辕返旆更属在于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锋,俟贵国之嘉问,则大国之义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也,有利于黎元可也,有利于天下可也,有利于身可也。凡是四者无一利焉,何用弃德修怨,自生仇敌,使赫赫南国,将成祸机,炎炎奈何,其可向迩?幸而小胜也,莫保其后焉,不幸而违心,则大事去矣。
复念顷者淮、泗交兵,疆陲多垒,吴越以累世之好,遂首为厉阶;惟有贵国情分逾亲,欢盟愈笃,在先朝感义,情实慨然,下走承基,理难负德,不能自己,又驰此缄。近奉大朝谕旨,以为足下无通好之心,必举上秋之役,即命弊邑速绝连盟。虽善邻之心,期于永保;而事大之节,焉敢固违。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恻恻之意所不能云,区区之诚于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于三谏,煜之极言,于此三矣,是为臣者可以逃,为子者可以泣,为交友者亦惆怅而遂绝矣。
鋹得书,遂囚慎仪,驿书答煜,言甚不逊,煜上其书。
开宝三年,太祖命潭州防御使潘美、朗州团练使尹崇珂讨之。八月,师至白霞,
鋹贺州刺史陈守忠告急于鋹。时旧将多以谗构诛死,宗室翦灭殆尽,掌兵者唯宦人数辈。自晟以来,耽于游宴,城壁壕隍多饰为宫馆池沼,楼舰皆毁,兵器又腐,内外震恐。乃遣龚澄枢往贺州,郭崇岳往桂州,李托往韶州,画守御之策。
九月,美与崇珂围贺州,澄枢遁归。鋹遣大将伍彦柔领兵赴贺,美等以奇兵伏南乡岸。彦柔夜至,舣舟岸侧,迟明挟弹登岸,踞胡床指麾。伏兵卒发,彦柔众大乱,死者千人。擒彦柔斩之,枭首以示城中。翌日,城陷。美等督战舰,声言顺流趋广州,鋹令都统潘崇彻将兵五万屯贺江。十月,美等次昭州,破开建砦,杀卒数百,擒砦将靳晖,昭州刺史田行稠遁去,城遂陷。桂州刺史李承进弃城亦奔。十一月,连州陷,招讨使卢收率众退保清远。十二月,美等攻韶州,都统李承渥以兵数万阵莲华山下。初,鋹教象为阵,每象载十数人,皆执兵仗,凡战必置阵前,以壮军威。至是与美遇,美尽索军中劲弩布前以射之,象奔是,乘象者皆坠,反践承渥军,遂大败,承渥仅以身免。韶州陷,擒刺史辛延渥、谏议大夫卿文远。鋹始令堑广州东壕,遣郭崇岳统兵六万屯马迳,列栅以拒之。
四年正月,美等破英、雄二州,都统潘崇彻来降。翌日,次泷头,鋹遣使请和,且求缓师。泷头山水险恶,美等疑有伏兵,乃挟鋹使速度诸险。二月,过马迳,去广城十里,砦于双女山下。鋹闻之,取舶船十余艘,载金宝、妃嫔欲入海。未及发,宦官乐范与卫兵千余盗舶船走。美等将至城,鋹惧,遣其右仆射萧ㄘ奉表诣军门乞降。美谕太祖意,语在《美传》。使者乞部送赴阙,师遂顿城外。鋹又遣其弟保兴率百官奉迎,为郭崇岳所遏。崇岳无谋勇,但祈祷鬼神,复为拒捍之备。美等乃进攻,保兴迎战,大为所败,美乘风纵火,烟埃坌起,崇岳死于乱兵。城既破,鋹尽焚其府库。美擒鋹及龚澄枢、李托、薛崇誉与宗室文武九十七人,同縻于龙德宫。保兴逃于民家,亦获之,悉部送阙下。斩阉工五百余人。凡得州六十、县二百十四、户十七万。鋹至江陵,邸吏庞师进迎谒,学士黄德昭侍鋹,鋹问师进何人,德昭曰:「本国人也。」鋹曰:「何为在此?」曰:「先主岁贡大朝,辎重比至荆州,乃令师进至邸,于此造车,以给馈运尔。」鋹叹曰:「我在位十四年,未尝闻此言,今日始知祖宗山河及大朝境土也。」因泣涕久之。
至京,舍于玉津园,太祖遣参知政事吕余庆问鋹翻覆及焚府库之罪,鋹归罪澄枢、托、崇誉。翌日,有司以帛系鋹及其官属献太庙、太社。太祖御明德门,遣摄刑部尚书卢多逊宣诏责鋹,鋹对曰:「臣年十六僭伪位,澄枢等皆先臣旧人,每事臣不得专,在国时臣是臣下,澄枢是国主。」遂伏地待罪。太祖命摄大理卿高继申引澄枢、托、崇誉斩于千秋门外。释鋹罪,赐袭衣、冠带、器币、鞍勒马,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千牛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封恩赦侯,朝会班上将军之下。以其弟保兴为右监门率府率,左仆射萧ㄘ为太子中允,中书舍人卓惟休为太仆寺丞,余并署诸州上佐、县令、主簿。
初,Ζ时尝召司天监周杰筮之,遇《复》之《丰》,Ζ问曰:「享年几何?」杰曰:「凡二卦皆土为应,土之数五,二五,十也,上下各五,将五百五十五乎。」及鋹之败,果五十五年,盖杰举成数以避一时之害尔。又广州童谣曰:「羊头二四,白天雨至。」识者以羊是未之神,是岁岁在辛未,以二月四日擒鋹。天雨者,王师如时雨之义。又前一年九月八日夕,众星皆北流,有知星者言,刘氏归朝之兆也。
四年,诏鋹月给增钱五万、米麦五十斛。八年,李煜平,迁左监门卫上将军,进封彭城郡公。太平兴国初,又进卫国公。五年,卒,年三十九。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南越王。
鋹体质丰硕,眉目俱竦。有口辩,性绝巧,尝以珠结鞍勒为戏龙之状,极其精妙,以献太祖。太祖诏示诸宫官,皆骇伏,遂以钱百五十万给其直,谓左右臣曰:「鋹好工巧,习以成性,傥能以习巧之勤移于治国,岂至灭亡哉!」
太祖尝乘肩舆从十数骑幸讲武池,从官未集,鋹先至,赐鋹卮酒。鋹疑为CG,泣曰:「臣承祖父基业,违拒韩廷,劳王师致讨,罪固当死,陛下不杀臣,今见太平,为大梁布衣足矣。愿延旦夕之命,以全陛下生成之恩,臣未敢饮此酒。」太祖笑曰:「朕推心于人腹,安有此事!」命取鋹酒自饮之,别酌以赐,鋹大惭顿首谢。
太宗将讨晋阳,召近臣宴,鋹预之,自言:「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太宗大笑,赏赐甚厚。其诙谐此类也。
鋹子守节、守正,皆至崇仪副使。守正卒,帝闻其家贫,诏月给万钱。守素,咸平中为侍禁,亦贫,真宗赐白金百两,语宰相曰:「诸伪主子孙率多窘迫,盖僭侈之后不知稼穑艰难所致也。」后至内殿崇班,天禧中,又录为阁门祗候。守通,供奉官。守正子克昌,为三班奉职;国昌,为借职。
龚澄枢,广州南海人。性廉谨,不妄交游。幼事Ζ为内供奉官,累迁内给事。晟袭位,任阉人林延遇为甘泉宫使,颇预政事。延遇病将死,言于晟曰:「臣死,惟龚澄枢可用。」即日擢知承宣院兼内侍省,改德陵使兼龙德宫使。鋹嗣位,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万华宫使、骠骑大将军,改上将军、左龙虎军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之务皆决于澄枢。澄枢与李托、薛崇誉置酷法之具,民甚苦之。
初,岩改名龚,有术者言不利,名龚,当败国事,遂改名Ζ。后鋹用澄枢,以其姓卒亡其国,澄枢亦被诛。
李托,封州封川人。少习骑射,以谨愿事Ζ为内府局令。晟袭位,迁内侍省内侍,充宫闱诸卫押番兼秀华宫使。鋹立,改玩华宫使、内侍监兼列圣、景阳二宫使。托纳二女于鋹,鋹以其长为贵妃,次为美人,政事皆访托而后行。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甘泉宫使兼六军观军容使、行内中尉,迁骠骑上将军、内太师。
太祖命师伐鋹,既克韶州,统军使李承渥战死,节度副使辛延渥间道遣人劝鋹降,托坚沮其议。及就擒至许田,太祖遣使问托等:「昨已约降,复率众来拒战,及军败又纵火焚府库,谁为之谋也?」托俯首不能对。鋹谏议大夫王珪谓托曰:「昔在广州,机务并尔辈所专,火又自内起,今天子遣使案问,尔复欲推过何人?」遂唾而批其颊,托乃引伏,后至京斩之。
薛崇誉,韶州曲江人。善《孙子五曹算》。晟署为内门使兼太仓使。鋹嗣位,迁内中尉、特进、开府仪同三司、签书点检司事。太祖命师克广州,崇誉纵火焚仓廪,擒至京,与李托同戮。
潘崇彻,广州南海人。事Ζ为内侍省局丞。颇读兵书,立战功。晟尝遣大将吴怀恩伐桂州平之,怀恩为部下所杀,命崇彻代之。鋹袭位,加西北面都统。岁余,鋹颇疑崇彻,遣薛宗誉使其军以察之。崇誉还,遂白崇彻日以伶人百余衣锦绣、吹玉笛,为长夜之饮,不恤军政。鋹怒,召归,夺其兵柄,自是居常怏怏。太祖命师度岭,鋹复命崇彻领兵五万戍贺江,崇彻不为效命。鋹败,至京,太祖知其事,特赦之,授汝州别驾,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