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经世文续编卷一十二

皇朝经世文续编卷一十二

  综核名实疏道光十四年

黄爵滋

臣闻赏罚出于是非。是非出于名实。自古有治人无治法者。非谓有人可无法也。盖有人然后有法耳。开创之初。罔不振作。由振作而周详。承平既久。渐即因循而废弛。驯至官府皆同传舍。诰诫总属具文。而吏治不可问矣。人心不可知矣。夫圣道法天。天心爱民。天有四时。圣有四德。气感于虚。事征于实。有名无实者。天下之大患也。故名实正则是非明。是非明则赏罚公。赏罚公则民志安。民志安则天心顺。臣伏见我 朝   圣  圣相承。二百年来。典章至为周密。法令至为详备。我   仁宗睿皇帝。训谕百官。时时以因循为戒。故化泽之敷布益广。元气之培植益深。  皇上出理万几。入懔   彝训。宵旰忧劳。未尝稍息。比者京畿内外。望泽孔殷。 皇上一念诚感。

甘澍立沛。民气遂苏。百谷用成。虽尧舜之用心。无以加此。惟是天下至大。民生至众  皇上以整顿之权。托之大吏。大吏以整顿之事。督之有司。今论者有曰。邪教可虑也。会匪可忧也。灾黎可悯也。岁荒可惧也。兵弁多无用也。海洋多莫测也。外之鲜爱民之官。而内之鲜敬事之吏也。然臣谓及今而综核之犹易易耳。自古学校常经也。而以绝今之邪教则尤切。保甲良法也。而以靖今之会匪则尤宜。水利。农桑之本。修水利以除水患。则灾黎复矣。积贮。地方之命。广积贮以备振施。则荒岁裕矣。兵严校阅。使领兵者悉能治兵。则武有备矣。海严防禁。使缉奸者务能去奸。则夷无患矣。育材者。  皇上所与其治天下者也。使奉职者均能尽职。则人存政举矣。夫正则为经。

不正则为邪。祸福者。民所趋避也。正道之祸福不明。邪教之祸福乃炽。无礼义之士以标准之。无诗书之士以告诫之。愚民自谓求安。何知犯法。一入囹圄。倾荡产业。荒废耕作。竟有监禁多年。而不自知其为何罪者。圣人以神道设教。乡民礼神拜佛。事所常有。原不能保其无匪人。亦不得指为真邪教。盖真邪教则踪诡秘。地方官或全无觉察。乃反执乡愚。疑为邪教。一经查办。委员差役所到之处。抄洗一空。其惊惶情形。固不待言。而茆檐鸡犬。亦受其累。是则礼神拜佛之人。又不若习教传徒者之可以安坐无事也。此何异驱之以入邪教乎。臣以为此不在临时之查察。而在平日之化导。而所谓化导之术。则当分寄之士。士者。四民之首也。官不重士。则民轻士。而士亦不自重。

驯至有邪民无正士。为可忧耳。故官能养士。则士可教民。官能重士。则民听士教。夫一州县。为牧令为学官者。不过数人。若学校之士。则大州县率数百人。小亦百余人。使皆能为教于民。则开导之所及者广。而耳目之所寄者周。凡岁时讲   圣谕。讲律令。讲乡约。官府所不能尽达者。士则因而宣之。使百姓知何者为正道。何者为邪教。又知正道之必可致福。而邪教之徒为取祸。其从者。则告于官而奖励之。否则告于官而纠饬之。岂独邪教立绝。将见六德六行六艺。皆由此兴。虽至刑措不难也。今州县应试之士。较之从前不及其半。即如近京各县。有学额十名十五名。而应试之士。或不过二三十人。非应试之人少也。读书之人少也。非读书之人少也。州县劝学重士之人少也。

臣前任编修。尝与修 大清一统志。见州县书院甚多。而废弃仅存其名者十之七八。宜令地方官概行兴复。由督抚臣查有不复者注下考。至大书院山长。原有 奏请优叙之例。今宜无论大小。概立优叙之法。不得以无品无学之人滥充山长。庶表率端。趋向正。其庶几收学校之实乎。

何言乎靖会匪之在严保甲也。周官五家为比。使之相保。释之者曰。比者。近密而不可闲。使之者。谓立其长而教令之。保。犹任也。居相近。则易相督察也。保甲之义。实本于此。夫会匪者。其初固无业之民耳。无业则游荡。游荡则无赖。无赖则凶横。无业则饥寒。饥寒则盗窃。盗窃则奸宄。会匪者。凶横奸宄之所聚而成也。一入会匪。句结兵役。挟制良懦。聚之深山穷谷之中。散之通都大邑之内。官府惧其不可制也。则相与讳饰之而已。大吏恶官府之多事也。则又相与纵任之而已。是禁之已然则大难。惟防之未然则至易。而防之之法。保甲而外。别无善策。盖保甲一行。则游荡之人。得周知而惩戒之。饥寒之户。得周知而体恤之。迨愚民无愿为会匪之心。则会匪断无容足之地。

今州县保甲大都不行。徒以虚册报之上司。上司不以为未行也。达之京部。京部不以为未行也。自京师以讫外省。通衢要道。未尝不户有门牌。而门牌年月。往往不符。通要如此。偏僻可知。其故由需索门牌钱。钱有给有不给。则牌有换有不换。即此一事。可见保甲之视为具文骚扰。至于善择保长。严加惩劝。则前人成法具在。其察之之法。应由大吏每届岁终。细核各州县窃贼之案。有多至十数起者。即予下考。诚以保甲既行。乌有盗贼。故即以盗贼之有无。辨保甲之行否。其庶几收保甲之实乎。何言乎除水患之在修水利也。自古水患不去。则水利不兴。而水利不修。则水患立至。今河防而外有江防。有海防。均属命赋攸关。至为紧巨。一遇大涨。堤倾塘破。赋税既空。民命莫保。

而自直隶以及各省。均有水利以济民艰。如从前雍正乾隆年间。朱轼尝修之于北。陈宏谋尝修之于陕。鄂尔泰尝修之于滇。皆着有成效者也。今或有田无水。或有水无田。盖沟洫之制废久矣。比者东南各省。水患特甚。推原其故。或由岁久工坏。或由腾蛟浪涌。或由山田开辟。沙土拥入。或由田地侵占。苇荡阻塞。如贵州地处上游。广东海汊极宽。近年尚有水患。而每年七八月间。山东江南大道。往往积水成川。陆可泛舟。车马覆没。行旅维艰。无有道达沟渎开通道路者。而田庐之淹浸。室家之流散。习为故常。蒿目浩叹而已。今论者或曰费无所出。或曰功无可施。夫惜一日之费。后虽十倍其费而罔济。迟一日之功。后将十倍其功而莫救。是故天下事有以弃为取者。则修复水利之费是也。

动费于今日。而收利于异日者。为更巨也。天下事有一劳永逸者。则修复水利之功是也。竭功于今日。而收效于后日者。为无穷也。故曰。费无所出者。是委过于国也。委过于国者。法不容。曰功无可施者。是归咎于天也。归咎于天者罪难逭。臣前者奏楚北宣防事宜。在于优叙民输。责成官督。臣愚谓此法直可行之天下。盖民之惜命。固甚于惜费。而士之爱名。又甚于爱利。费归于实用。又得优叙。则何费不集。何功不举。至于通行之法。则一水之利。或数十里。或百里千里。应由州县绘图贴说。大吏通盘筹划。一水有一水之灌溉。一水有一水之宣泄。既合计。乃分办之。但恐一处不办。则上下两处掣肘。故必严去其不能办之员。而后能办之员。三年五年无不奏效。天下有水利。天下无灾黎矣。臣故谓水利之必究其实也。

何言乎备振施之在广积贮也。州县常平义社等仓。侵挪掩饰之獘。臣前奏已详言之。荷蒙  皇上明降谕旨。俾大加剔除。而臣犹虑州县之视为具文也。盖今之州县。常平则既亏矣。社仓则既空矣。而义仓之在民者。或由强横吞占。或由巧猾分散。则皆自有而无矣。一遇荒歉。嗷嗷待振。纷纷议拨。 国家原不惜帑藏。然既需时日。又添运脚。费益多而事已缓。惠虽及而民未。其散而之四方者。不盗即死。不死即盗。其老弱则转徙沟壑耳。其强有力者。则抢夺。势使然也。抢夺未必即死。不抢夺则应饿死也。比者东南诸省。岁或不登。饿骸至蔽江而下。而吴越盗贼繁多。水陆竟成畏途。州县尚欲讳灾。是诚何心。夫讳灾罪大。备灾功大。盖州县未尝无爱民之贤。而不获勤民之报。

则贤者亦惰而不贤。而不贤者反得以借口。应由督抚大吏通饬各属。视地方之肥瘠。为补救之迟速。其由官捐若干。民捐若干。谕令州县随时册报。并饬公正道府就近访查。如一邑之积贮成。则先予一邑之优叙。其官之贤者。民既乐从。则输积必多。其不贤者。民未之信。则输积必少。故必优叙其能办之员。勿使巧者取好。贤者向隅。而后不能办之员。无不奋激。五年以内。必有全效。天下有积储。天下无荒岁矣。臣故谓积贮之必豫其灾也。何言乎肃兵政之必严校阅也。夫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备。然所谓备者。备有用之兵。非备无用之兵也。以臣所闻今日之兵。或册多虚报。则有额无兵。粮多冒领。则有饷无兵。老弱滥充。则兵且非兵。训练不勤。则又兵不习兵。约束不严。

则更兵不安兵。凡此诸獘。悉为兵蠹。稍有缓急。其何可恃。 国家岁糜兵饷不下千万。必一兵实收一兵之用。一饷实收一饷之益。顾何致积獘如此。臣思其故。皆由于营弁之侵饷自肥。扣饷自润。而又洒扫役。亦皆派兵。故有额有饷。率多无兵。或老或弱。率得充兵。此等营弁。身既污琐。则气不能振于外。而令不能行于下。其何能训练约束。然其积习相沿。得遂其如此者。则又由督抚提镇阅视之不认真。名为阅兵。实不过了事。其于兵数之虚实。究未详核。兵力之优劣。究未备试。故各营亦得遂其偷污。而巧于自避。即有觉察之处。又或不能破除情面。立即参劾。  皇上深悉此獘。现特  钦派内大臣往青豫阅兵。原期兵收实用。臣愚以为阅兵之法。必令先期造册。

每兵名下。注明年岁身材。及所习马步器械。临阅之时。于演武厅之左右场。各为一圈。凡待阅兵弁。悉立左边圈内。逐队按名点验演试。已试者归于右圈。不得复入于左。则一人不得滥应两名。张冠不得复移李戴。兵数之虚实可核。而优劣亦无可遁。即于所阅册内。定其为上中下三等。出榜悬挂。分别具册。申送呈部。遇有征调。即提优等者以往。则往必有功。其在中下等者。仍留在营练习。届第二次阅视之时。复取前册核对。有仍在下等者。即予汰革。而营弁之克尽其职与否。即可援以议叙议处。如是。则不数年间。兵皆精兵。弁皆能弁。而兵政之实效举矣。

何以言靖海洋之必严防禁也。海有防守。洋有条禁。二者实相表里。异族凶横。远人诡诈。柔而抚之。尤必刚而制之。然所谓禁者。禁内地之奸人也。严则关吏洋商。皆为耳目。宽则巡兵逻卒。全非腹心。夫中国之财。上供正赋。下济民用。然值齿繁之日。犹有用绌之忧。况以内地有用之财。取外洋无用之物。如八音盒万花筒等类。皆易之以银。所费不赀。至鸦片烟之毒。市海内。然愈禁则愈贵。臣访其故。或由关吏以短税为虞。或由洋商以贪利为快。而巡兵逻卒。从海口大屿山等处。持银易货。是多一巡卡。反多一獘薮。盗贼由此生心。奸宄由此溷。无怪乎夷情之莫测也。  皇上近以水师疲玩。捕务废弛。于去岁  特旨通谕沿海督抚。严饬提镇水师。实心训练。实力缉捕。

无事则以训练储缉捕之用。有事则以缉捕验训练之精。又于漏洋等物。旧有明禁外。特增禁纹银入洋条例。诚可谓杜渐防微。思深虑远。得防禁之要矣。臣前奏纹银洋银。应并禁出洋。刑部议加内地私铸洋银之罪。而洋银之应禁出洋。是否可行。请 饬沿海督抚体察具奏。其议行与否。臣不得知。然臣据理论事。洋银一有出洋之事。则虽严私铸之罪。而私铸终不能绝。洋银万无出洋之理。则虽宽私铸之罪。而私铸亦不得行。此其明白易知者也。要而论之。有獘必禁。有禁必严。獘由关吏丁役。则治关吏以纵容之罪。獘由洋商通事。则治洋商以交通之罪。獘由巡兵逻卒。则治将弁以玩废之罪。如此。则洋禁既严。海防自固。悉绝销耗之患。益除窥伺之源。而海防肃清之实效见矣。

何以言育材之必须造就也。 国家官制。内外相维。政行于外。则督抚操其要。政成于内。则部臣握其枢。州县者。督抚所造就也。司员者。部臣所造就也。今州县之官。半由外补。半由部选。其或外补则工于谋缺。部选则急于调任。利己者进利民者却矣。今之司员。人多缺少。其或希冀补缺。事无可否。巧为迎合。佞者进而诚者却矣。或借公利以济私谋。应行不行。应驳不驳。上官明知其不妥。亦不能加之指摘。同僚深识其非理。而顾自避其嫌怨。黠者进而正者却矣。或意见多所拘泥。或科条多不谙熟。一任奸胥猾吏。高下其手。昧者进而明者郄矣。又或阘废事之员。一文之。一事之细。可延至数月不办。惰者进而勤者却矣。又或衰病恋栈。致令才壮向隅。无用者进而有用者却矣。

且事之达不达。视路之通不通。如人之股肱手足。一气所贯注耳。以今各部论之。有一事而关会数司者。有一事而关会数部者。有一事而关会各衙门者。若此方行而彼遽止。则道将何从。或此有始而彼无终。则獘更滋甚。名为关会而实则扞格。犹一手之不能举。一足之不能行也。此则外省之习气皆然。而内员中于不觉耳。臣愚谓课吏之法。不在善恶既着之后。而在优劣未定之始。若待善恶既着。优劣既定。则任虽撤而民已殃。职虽去而事已坏。惟其中岂无贤吏。而误由于劣员。如向者户部失察假照。直隶山东河南失察邪教等案是已。  皇上以爱惜人才为心。于此两案被议之员。  特准开复。为大吏者。诚能仰体  圣意。凡属员筮仕之始。无不尽心教导。而教导之法。初无一定。要在认真察看。随时讲求。秉之以公。驭之以正。恬静者任之。躁进者抑之。如此则州县部属多一贤员。即少一吏。而造就之实得矣。

凡此七者。固 国家之大政。   祖宗之成法。尤今日至切之务也。臣知识浅陋。何敢僭妄言事。惟臣幸沐  圣恩。职居言路。所谓坐言而起行者。臣尝闻之矣。伏见我  皇上兢兢业业。何时不以敬   天为心。何事不以法   祖为念。所以 咨度廷臣。 训示督抚者。何莫非至切之务。而吏治犹有未齐。人心犹多未一。其奉行者之不力乎。故知申明旧章。终属空言。遵行善法。乃为实政。臣言所谓遵行而已。抑臣闻古帝王之道统。曰治法。曰心法。而贯之以诚。以人道之思诚。符天道之至诚。故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以臣博观史籍。治法心法。实未有如我 朝者。   列祖   列宗。圣训实录。昭布海内。共共闻。盖部议为 国家最善之法。所谓令听则圣。   列圣聪明天亶。干纲独断。不过藉议以相印证。可者立见施行。否者仍予驳正。识定于议之先。而鉴周于议之后。是非明而赏罚公。臣邻莫不敬畏。天下莫不悦服。今  皇上心法之诚。又继   列圣而享   天心矣。臣知上有  尧舜之君。则下必有禹皋之臣。以佐 盛治者。臣敢以综核名实之说进。伏乞  皇上圣鉴训示。

  敬陈理财用人疏道光十六年

郑世任

臣窃维天下之务。未有重于理财用人者也。顾理财用人之道。  皇上操其柄。而大臣亦得分其猷。大臣为 国家理财。非以厚封。在有以筹划天下之大计。大臣为 朝廷用人。非以树党。在有以鼓励天下之人材。臣知识浅陋。谨就管见所及。为我  皇上敬陈之。何言乎筹划天下之大计也。天之生财。在官在民。祇有此数。与其设法征求。开财之源。而财有限。孰若加意省约。节财之流。而财自足乎。钦惟  皇上临驭以来。轸念民艰。加惠邦本。于凡不急工程。无益派办。一切停免。固已敦尚节俭。为天下先矣。然经费有常莫患乎。因本款之不足致拨款之日繁。臣窃见内务府办公项下。向由两淮等处。将应交之项。解交充用。均属有盈无绌。自道光元年。因两淮欠交各项银一百九十二万余两。

用项不敷。经总管内务府大臣奏拨粤海关税银三十万两。每年竟成定例。而两淮欠项遂归无着。应请仍将两淮欠款。催征交纳。以充公用。庶提清原款。即可节省拨款也。又各省文职养廉。俱系动支耗羡。江苏耗羡款内。向有盐规匣费以津贴之。近年耗羡因灾缺额。而盐规匣费。又复欠不解交。每年请拨正项银六万八万十万不等。安徽省亦因盐规匣费拖欠不解。逐年动支正项银六万两。贴补耗羡。应请将两淮欠解江苏安徽匣费。及盐规等款。悉数提清。庶耗羡足额。即可节省正项也。又贵州省耗羡。本属无多。除动支外。历系凑支运铅节省银两。自道光六年。将运铅节省一项。归还铅斤工银十六万余两。以后遂历年请拨文职养廉银四万余两。迄今十年。已共拨银四十余万两。

归还之款有定数。请拨之款无穷期。应请将贵州省文职养廉。仍凑支运铅节省之项。庶复还旧制。可以节省拨款也。至户部大捐。每正项百两。收饭银三两。查酌增常例。头二两卯。捐银二千余万两。计收部饭银六十余万两。筹备经费例。捐银八百余万两。计收部饭银二十四万余两。除一半归公外。其余一半银两。吏兵二部分半中之半。户部分半中之半。堂官三成。办捐司官三成。办捐书吏三成。心红一成。窃思开例。原为经费起见。每例饭银。皆不下数十万两。全数归公。于经费不无小补。何必分肥官吏。况此项饭银。户部所分最优。吏兵二部。已觉递减。此外三部。皆属向隅。即以户部论。惟堂官与派办捐纳房之司官数员专分其利。此外满汉司官。又皆向隅。似亦不成政体。

如谓藉资办公。则常捐饭银。各省捐监饭银。历系堂官及捐纳房官吏专分。足敷大捐办公之用。何必于大捐饭银而取盈乎。见今大捐已停。臣愚以为此项饭银。及此外河工之解工部水利。并部库收捐之四两平余。均应全数归公。以充经费而协体制。庶以自然之财。供自然之用。节流即以开源矣。

何言乎鼓励天下之人材也。人材之贤否。其旌别责成于大臣。大臣之激扬。其妙用操端于黜陟。黜陟当而后劝惩昭。劝惩昭而后官常肃。  皇上勤求郅治。澄叙官方。总以察吏训诸督抚。而又寄以举劾之权。保者靡不庸。劾者靡不准。任至专也。近来各省督抚。保者未尽得人。而当劾者亦未见其随时甄别。迨至被人参奏。转从而消弥之。又恐舆论不服。或以老。或以病。另案勒休。此而欲人知所劝惩。得乎。如湖南辰沅道翟声焕被参勒休于前。又复以声名平常之常庆题升于后。相继废弛。以致酿成兵练挟制重案。昵其所私而不顾地方。贻误卒至。并其人而亦害之。且属员之贤否。正不一致。彼耽于酒色荒于博奕者。溺职不待言矣。乃有吟诗写字。风雅自高。究之讼狱不清。征解不力。其为废事则一也。彼习于残酷中于贪鄙者。枉法不待言矣。乃有假公济私。勒捐沽誉。其实苛敛民财。干营优叙。其为剥民则一也。全在封疆大吏。留心访察。总以民情爱戴为主。荒淫者劾之。而旷官误公之辈。亦有惰必惩。贪污者斥之。而干誉病民之徒。亦有奸必发。庶风气克端。于察吏之中。隐寓安民之法。至各部司员。常与堂官接见。勤惰敏钝。不难稽也。臣以为不徒考其勤而在观其守。不徒取其材而在核其行。守洁行端之士。必不为徇私纳贿之谋。必不蹈奔竞逢迎之习。其人率多悃愊无华。不留心物色之将。谨饬者视为无能。而纵恣者得计矣。廉隅者目为迂拘。而便捷者得计矣。堂官之爱憎。即为风气之转移。所关正非小也。今年恭值京察大典。各部院堂官。务当公忠自矢。为 国进贤。勿以毁誉为是非。勿以爱憎为取舍。其人有可用。勿以疏逖而屏斥之。其人无足取。勿以门生故旧而亲昵之。勿以一事之细。概其生平。勿以一言之投。信其底蕴。更宜勿偏听。恐倾轧之计行。勿隐情。恐属托之风起。合才守品学而察之以明。核之以公。庶保一人可收一人之用。此外查有庸劣之员。举一二而劾之。黜陟兼行。而人材不患无劝惩矣。若此者。理财而财用不匮。斯为实心任事之大臣也。用人而人材奋兴。斯为虚心延访之大臣也。  皇上所以倚任大臣者在此。大臣所以报答  皇上者亦在此矣。请  敕下各直省督抚。及各部堂官。谨库藏之源。裕储蓄之计。严考课之法。审名实之归。以仰副  圣主励精图治之至意也。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  皇上训示。

  敬陈救时八策疏咸丰十年五月

潘祖荫

本月十六日。奉  上谕。在京籍隶江苏安徽浙江河南等省大小官员将如何团练随同官军助剿及防守一切事宜务须统筹全局与官兵联为一气其如何办理之处各抒所见并各举所知迅速奏闻毋得虚言搪塞等因钦此。仰见我  皇上戡乱除暴。拯民水火之至意。凡有血气心知之伦。无不同声感泣。况臣等世居江左。渥荷  生成。仰承  圣谕统筹全局。曷敢不勉效刍荛。以冀仰酬  高厚。臣愚以为救时之策。大端有八。曰祈天命。收人心。明军法。一兵权。饬吏治。劝民屯。翦贼支。协将力。书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又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凝承宥密。消患无形。古者无司马之官。蛮夷猾夏以命作士。汉书志刑而不志兵。盖谓兵刑原为一事。方今贼势披猖。而刑部狱囚至六百余人之众。溽暑熏蒸。将成疾疫。臣愚以为我  皇上治兵必先治刑。 敕下刑部。如在株连。即令取保待质。消囹圄之怨气。即以回疆场之杀机。一念好生。来兹万福。臣所谓祈天命者此也。 国家厚泽深仁。沦肌浃髓。近岁以筹饷之故。一切权宜之政。未能尽行停止。如捐输抽厘相继并举。补疮穵肉。竭泽而渔。然非是则饷无所出。  朝廷不得已之苦衷。闾阎共喻。惟甫经收复之地。如凤阳怀远等处钱粮漕米。自咸丰十一年照例征收。惟正之供。原非横征加赋。惟该府县久罹兵燹。未绝呻吟。方幸井里之得还。已迫催科之有日。易滋惊扰。无益输将。 国家方制万里。岂争此尺寸之利。而不予以十年蠲缓哉。又各省应解京饷。逋欠太多。江南浙江藩司因之降调。以致追呼火急。民不聊生。各路大营。久虚拨饷。论急公之义。自应先实内储。筹救变之方。岂可或迟军食。请  旨饬下各藩司。分别款项。统计一年所入。几成解京。几成拨饷。斟酌尽善。不得稍有后先。至江浙皖豫历年民欠钱粮。或系颠沛流离。或系困穷尽绝。款项已属虚悬。虽征亦无实济。合无仰恳  天恩。推广  万寿恩诏。刊刻誊黄。大普  皇仁。概予豁免。从此民无怨咨。军无谤讟。但使边境乂安。农桑乐业。粟红贯朽。指顾可期。臣所谓收人心者此也。书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自古以来。秉钺用威。不得稍存姑息。今年贼由广德州阑入杭城。扰及嘉湖所属。则周天受堵剿不力也。直走长兴。攻陷溧水句容。丹阳继失。大营溃散。则和春等守御无方也。夫囊瓦不诛。楚师所以日替。庄贾不宥。穰苴所以有功。使正月捻陷清江。  皇上即将庚长正法。则周天受等有所震慑。不敢效尤。而东南财赋之区。何至摧残若此。臣所谓明军法者此也。

本朝官制。承流宣化。责归各布政司。其督抚等官。原以寄将帅之任。今则用兵省分。既有督抚。又有  钦差大臣。又有总统督办帮办各员。事权不一。几于十羊九牧。江南大营将溃。和春调张玉良等赴援。何桂清不令前往。则以势均力敌。两不相下之故也。夫九节度溃于相州。无统驭也。诸宣抚溃于太原。无节制也。将帅特论其贤否耳。自今请凡就近督抚之地。兵将一归统带。不必更遣大员。庶几责有攸归。成功较易。臣所谓一兵权者此也。军兴已十年矣。诛鉏斩刈。羽捷频闻。而贼氛愈炽。何也。将帅有攻剿之兵。州县无堵御之力也。近岁屡奉  诏旨。责成绅士办理乡团。而其效同于画饼。盖劣绅凭权藉势。官尚可以相容。果其顾惜廉隅。每易酿成嫌衅。黄琮窦垿等所以被参劾也。

故借资绅士。不若责成州县。州县果贤。不患绅士之不用命也。请凡近贼州县。 饬令督抚拣择文武干才。奏明久于其任。进阶加俸。一照军功。优假事权。司道不得掣肘。为守令者。城垣其墙宇也。仓库其囷窖也。四境其田里也。丁男其子孙也。攻城不下。掠野无资。则将帅可以用其追剿。杀一贼即少一贼。而殄灭有期矣。臣所谓饬吏治者此也。潢池小丑。 国家所以重困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也。兴师十万。日费万金。临行有衣械之费。在涂有舟车之供。乡兵人得百钱。便可饱腾有效。勒成部伍。勤其教训。逐寇追亡。不出本境。故凡近贼州县。户口逃亡者。官即募人为耕。假以耔种。流亡来复者。官即简其丁壮。编入册籍。乡兵既多。征兵可以渐减。

村堡相联。号令相习。祗须蠲其租赋。便可备作干城。臣所谓劝民屯者此也。贼之喙息金陵。非有窟穴之势也。夫缚元济者必平淮蔡。诛友谅者必下江州。此贼非其伦比。原无根柢之谋。宜翦枝叶之势。诸将狃于目论。必欲覆其老巢。顿兵坚城。师老饷绌。逆援四至。我力不支。溃败之机。实由于此。今请舍金陵之攻。专事旁郡。扼天来之吭以收六合。抚舒桐之背以壁庐州。锁池河之口以遏巢淝。复广通之镇以完高溧。形势既孤。本根自举。臣所谓翦贼支者此也。古人用兵。有十道并出。有三方并建。及其成功。归于同心协力。 朝廷命将。不下十人。或已于穴中。或犹观于壁上。尤其甚者。屠城陷邑。此失律而舆尸。斩将搴旗。彼乘机而报捷。各分畛域。坐误事机。请  旨饬下各营统兵大员。一路出师。则诸路可为犄角。一方有贼。则四方合力兜围。傥再观望不前。定即均治以罪。庶几千夫共胆。万人一心。共奏肤功。削平大难。臣所谓协将力者此也。臣等应  诏摅忱。自忘梼昧。不胜悚切惭惶之至。

  应 诏上中兴十二策疏同治元年

蒋琦龄

奏为恭逢  诏求直言。心殷献纳。揣摩时势。敬上中兴十二策。仰祈  圣鉴事。窃臣蒙  恩准令回籍终养。适大河南北逆匪出没。道路通塞不时。未克起程。留滞泽州。伏见去年十月  上谕。以时势艰危命中外臣工有奏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据实直陈封章密奏务期各抒所见等因钦此。臣伏读再四。钦感难名。窃惟自古国家安危治乱。但视言路通塞。欣逢   皇太后  皇上圣明。沈机立断。翦剔权奸。一切与天下更始。海隅苍生。方共额手拭目以俟太平。涣汗之初。首以求言为务。  诏书恺恻。读者莫不感动。臣虽休闲乞养之员。无当官奏事之责。伏念累世食禄受  恩。及臣之身。复蒙   先帝自翰林擢任京堂。涓埃未报。幸逢 朝政维新。求言  诏下。臣虽愚昧。而备员中外。遇事亦尝留心。重以比年颠踬于兵戈道路。阅历颇多。念古人江湖魏阙之言。欲副今日竭忱抒悃之  谕。勉陈刍荛。妄希采择。谨就目前情势。敬拟十二策。曰端政本。除粉饰。任贤能。开言路。恤民隐。整吏治。筹军实。诘戎行。慎名器。恤旗仆。挽颓风。崇正学。效愚者之一得。冀山海之少裨。语多触犯。不胜悚惶。伏祈   皇太后  皇上俯鉴愚忱。垂赐听览。微臣幸甚。天下幸甚。

臣闻出治者君。辅君者相。历代相臣之弄权。屡变其名。其实凡在左右。事权所属。即宰相也。 本朝乾隆以来。设立军机处。内阁拥虚名。而军机为真相。军机大臣行走次序。虽亦前代首辅参政之比。然期其各矢忠贞。岂取伴食云尔哉。溯自穆彰阿以首揆专政。遇事同列噤不敢言。逮载垣等用事。军机听其指挥。莫敢支吾。枢垣又拥虚名。虽诸臣不免负   恩。亦积威约之渐也。驯致祸乱迭兴。柄臣亦皆不得免焉。今幸逢   皇太后  皇上英明。大奸脱距。于近支王中。特授恭亲王为议政王。强干弱枝。 朝廷用意固为深远。然考我 朝   圣祖   高宗御极之初。倚任王大臣。皆有辅政议政之名。而所用不止一人。若夫位隆专任。礼绝百僚。则摄政王以后。未尝再有也。虽以王之忠贤。万无他虑。而位高势逼。任重权属。更非军机行走在前之比。万一公犹沿余习。謇谔不闻。则岂独非 朝廷任本意。亦非王之本怀也。自古以叔父之尊。专元宰之任。懋着忠勋。克全终始者。唯周公及 本朝之睿忠亲王而已。即以周公之圣。其初不免流言。睿王之忠。身后尚多遗议。盖位疑则隙生。势逼则失大。理有固然。势有必至。历观史册。不寒而栗。又况周公睿王值开国之初。无垂帘之举。臣下罔攸令。事权之属。容有不得已者。重以二公交赞。八王同时。人材众多。国势强盛。今则时非周公睿王之时。而贤才缺乏。敌寇交讧。其难更有甚于周公睿王者。臣窃意以王之贤。当此之时。必有踧踖难安者矣。然则何道以处此耶。易曰干干因时而惕虽危无咎。又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诗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又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臣愚以为王虽当周公睿王之任。正不宜以周公睿王自期。唯宜远以汉之东平。魏之彭城。近以 本朝之怡贤亲王为法。 朝廷恩礼愈极优崇。贤王冲怀愈益退让。惟王已有吁令臣工各抒所见之奏。谦怀忠悃。为中外所共仰。特延揽不遗言。夹辅尤资同列。务俾军机处力矫从前附和之习。献可替否。咸尽其怀。虽贵和衷。尤贵和而不同。其有不合。咸于帘前共取进止。疑难重大。不妨盈廷集议。勿参成见。勿遽裁决。洪范谋及庶人。汉廷博士六百石皆与廷议。况今之九卿科道耶。如此。则位虽高而不危。任虽重而不疑。令闻不已。夹辅之勋成。福祚流于子孙。虽周公睿王有不及矣。臣之言此。为 朝廷。亦即所以为王也。目前之务。孰有切于此者乎。臣之所谓端政本者此也。

人君所恃以感通亿兆。联为一体者。一诚而已。易曰信及豚鱼。书曰惟德动天。至諴感神。诚则天神之远。豚鱼之顽。皆可以一气孚之。况于臣民乎。诚能动物。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朝廷纶綍之宣。或读而生感。或视之漠然。诚与不诚之别而已。明王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贤相防患于未然。是以吁咈多交儆之辞。承平有水旱之奏。不幸而运值中否。灾害并至。则必下哀痛之诏。追悔既往。深自刻责。期与天下更始。若乱矣而以为未乱。危矣而以为未危。是幸四海之远。欺百姓之愚。则岂独民愚不可欺。徒使悼叹 朝廷颓废自甘。振作无意。忠贤为之短气。盗贼闻而生心。其关系良非浅鲜也。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唐德宗奉天赦书。痛自引过。无所忌讳。宣布之日。虽武夫悍卒。无不思奋臣节。识者知贼不足平。我 朝嘉庆十八年。林清之变。不过小丑窃发。而我   仁宗睿皇帝犹为之下诏引过罪己。中外莫不感悦。遂以戡定祸乱。重致太平。垂五十年。诚能动物。彰彰如是。慨自穆彰阿载垣等当国。政无巨细。托于机密。往往閟而不宣。一以箝言官之口。售其壅蔽之奸。一则不学无术。以为一切兵戈盗贼不祥之事。皆于政体有妨。足令诏令减色。万不得已而宣示。亦必变其文法。饰以美名。相沿日久。视为当然。庚申之变。寇在国门。犹务秘密。廷臣偶有论列。则必诘其闻之何处。得自何人。以致满朝结舌。驯至播迁。犹无一纸明诏。告谕海内。夫事至此极。岂能隐藏。徒令传闻异辞。远近震惊。已而畿南山东奸民。揭竿竞起。皖豫捻贼。益肆长驱。岂非粉饰之为害烈哉。唐臣陆贽有言曰。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其谁怀。臣伏愿 朝廷自今鉴于既往。与天下臣民相见以诚。兴言祸乱。不妨流涕陈辞。德音既宣。不宜更参忌讳。一切秋狝和戎恭顺就抚之名。均宜删除。用人行政。明降  谕旨。批答章奏。悉令发钞。除兵机所关。不宜预泄。即郡县不守。师律失机。 朝廷虽不宣布。草野岂无见闻。与其传说而甚其辞。何若苦口以作其气。且使外廷共见共闻。则怀忠抱义之士。于 朝政之偶失。皆得以补缺拾遗。随时论捄。所谓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杜权奸壅蔽之私。激四海忠义之气。皆在乎此。臣之所谓除粉饰者此也。

自古太后临朝。徽音盛烈。毫无遗议者。唯宋之宣仁高后而已。顾宣仁不过承神宗变法之后。起而修复之。以苏民困。承平之世。原易见功。孰与我   两宫皇太后除患肘腋。宏济艰难。此诚振古所未有。其贤于宣仁远矣。考宣仁之政。首在任贤。所谓元佑开皇极。功归用老成。如司马文吕诸贤。不徒起用。悉畀钧柄。即文彦博年近九十。犹令五日一诣都堂平章军国重事。其余苏轼刘挚滕元发鲜于侁之辈。分任侍从台谏京尹监司。各当其才。兹其所以成旋乾转坤之功。致女中尧舜之称也。方今   先朝旧臣。次第悉蒙   召用。实与宣仁后先一揆。夫 朝廷之重老成。岂徒珍同鼎彝。责其坐镇而已。必将赖以康济时艰。如现在祁寯藻翁心存之忠纯。宜令参预大政。襄赞机密。若徒拥内阁之虚名。守一部之例案。其所裨益。亦已仅矣。倭仁李棠阶之宜任师儒。王庆云之宜筦度支。王茂荫之宜长台垣。各用其长。斯各收其效。其尚未起用。如前任副都御史张芾之忠直。前任总督吴振棫之练达。张亮基之干济。前任布政使马秀儒之纯笃。庄受祺之精敏。小臣中。臣所知。如前任科道宗稷辰蒋达尹耕云陆秉枢之鲠直敢言。前任编修何绍基之品端学邃。前任编修郭嵩焘主事王柏心之留心经济。编修袁保恒之娴武略。前任道员张百揆陕西知县田福谦现任四川知县孙濂之着循声。皆一时之选。足备任使。夫知而不用。与不知同。用而不尽其才。与不用同。故知人必兼善任也。又语曰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朝廷而欲收罗贤俊。莫若即今日之所谓贤者。令其各举所知。彼既怀以人事君之忠。自无蔽贤不祥之虑。若现在所谓明保。不论何人。但官二品以上。即责以荐士。彼犹未免流俗之目。安得遂有相士之识。其黠者采取一二虚声以饰观听。而以私人比党窜名其中。督抚恃有权势。以爱憎取人。甚而情面贿赂。皆所不免。所保不惬众望者尤多。 朝廷不察。概令送部。欲于引见 召对俄顷之际。判其贤否。此必不能。无从发付。则仍概令记名。旋被擢用。此如探物暗室。无怪乎鱼珠淆混。熏莸不别。欲收得人之效。不亦难乎。夫为政在人。用人尤行政之本也。可不慎哉。臣之所谓任贤能者此也。

今已下  明诏求直言。中外臣民。举欣欣然颂扬  圣治于无已。臣犹区区过虑。以开言路为请者。何也。盖人情好名而恶实。有始而鲜终。明代遇灾亦每求言。迨言之过直。又心嗛焉。既碍于求言。不能以言罪人。则默而识之。徐俟其后而伺其隙。终于贬逐其人而后已。此所谓好名而恶实也。唐之太宗明皇。虚怀纳谏。而贞观开元之治。后不如前。终于踣魏征之碑。成仗马之喻。此所谓有初鲜终也。我 朝   圣  圣相承。御极之初。求言下诏。岂循故事。饰虚文。初元求言。以后可不求邪。诚以听言纳谏。为君德之首。无时不当然。特恐其久而或不然也。故每当御极。视为首务。提撕而警觉之。盖申明旧章之意也。乃言路犹有不通之时。何哉。盖世之治乱。视言路之通塞。

言路之通塞。又视宰相之贤否。相臣而贤。自能开诱扶持。唯恐言官之不言。唯恐言之或不尽。虽然。意见之偏。贤者不免。韩琦之于司马光。司马光之于苏轼。是已。况下此者乎。夫政府言官。类多水火。权臣而欲逞炀之技。则必先箝言官之口。大而诛殛。小而窜逐。俾有所慑而不敢逞。其伎俩大略相同。史册所载。如出一辙。我 朝  圣明在上。权不下移。于此而欲成其壅蔽之奸。盖亦非易。道光咸丰之末。臣皆在京。局外默窥。心焉数之。窃叹其用心之巧。操术之工。为从来所未有。史册所未载也。请为我  皇上悉陈之。一曰隐密。二曰触忌。三曰摘疵。四曰示意。五曰反求。操此五术。而壅蔽之奸售。台谏之口缄矣。何谓隐密。章奏每不发钞。  谕旨亦少明降。

 朝廷举动。虽在廷亦得诸传闻疑似之间。既不敢以风闻为无据之谈。更恐以泄漏被根求之谴。夫人臣致身。原不惜碎首以冀有裨。幸而折槛曳裾。终致感悟。此身虽蹈不测。此心良足自慰。若先坐私罪。且兴大狱。累及朋友。牵涉无辜。则言之必不见用。已从可知。其谁不灰心丧气。结舌吞声。此庚申之变。事前所以无一批鳞之奏。挽救之言。非尽廷臣无良。实载垣端华等劫持之罪。为不容诛也。何谓触忌。朝廷用人行政。岂能有得无失。争可否于殿陛之间。失矣而不至终失。此古今设立谏官之意也。今则用一人。行一政。言者言之。 朝廷从之。则以为威福不自上操。权柄且将下移。夫小事宜言。则大事愈宜言可知。小臣之不当宜言。则大臣之不当更宜言可知。乃进大臣行大政。

转以台谏为疏逖小臣。非所宜言。朝廷自有权衡。则台谏之所宜言者何事。宜夫不肖者毛举细故。贤者亦托空谈。夫纳谏美名也。朝廷之所甚愿。侵权大恶也。人主之所深忌。今避所甚愿。而予以所深忌。非宰相之罪而谁罪哉。何谓摘疵。求言既切。则言者必多。言之既多。则岂能尽善。甚而假公营私。饰词希进。末俗之獘。何所不有。是在朝廷广采而精择之。陆贽之言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世有小人而废听纳。乃奸臣则摘其言之无当者。以生  圣心之厌。又摘其言之有獘者。以激  圣心之怒。既厌且怒。乃从而构之。以为此辈皆无足采。徒乱人意。殊不知舜之取善。在察迩言而执两用中。则所察不必尽用。而所言则无不察也。求言而惩羹吹齑。因噎废食。

是又宰相箝制言官之术也。何谓示意。自古设官。类皆重内而轻外。近缘京职清苦。备外用以为鼓舞之方。乃权臣即以之待言官。以为明行黜罚。则朝廷有拒谏之名。言者遂沽名之愿。不若微示以意。缄默者悉邀外用。多言者还原衙门。夫天下中材多而豪杰少。庸俗之贪利又甚于好名。彼见 朝廷爱憎若此。谁不仰希风旨。以便身图。道府为方面之员。科道亦清要之选。贤者岂慕膴仕。何不可久于其职。不知其人果贤。既知其身之不用。言之不从。征色发声之余。必不恋栈以增厌恶。其不能不奉身以退相率以去者势也。道光之末。謇谔节少。脂韦习成。非此之故哉。何谓反求。言行相顾。儒者以励躬修。听言用人。朝廷原为两事。况人各有能有不能。置宰我子贡言语之长。

而课以文学政事。必谢不敏。张良为画策之臣。令其出帷幄而当治国治军之任。亦所不能。则谓宰我端木不及冉季诸贤。张良空谈不如萧何韩信。可乎。又况权奸掣肘。必无成功。狄山之御匈奴。周处之击齐万年。卒以陨败。岂由无才。至于父子兄弟。功罪且不相及。于朝廷之听言何与。唯穆彰阿事   成皇最久。知   圣人敦崇实学。特重践履。故每于进言之臣。责以践言之实。一有不效。不明加排击。而微示讥姗。   圣心既以其言行不符而厌薄之。其人亦自顾怀。同朝遂动色相戒。乃至御史朱琦颇着直声。求其身无可訾。则以其弟之获罪。谓其家犹不治。朱琦论奏。遂多不采。岂知朝廷不以言用人。不以人废言。贤人君子。议论容有不可用之时。憸壬小人。建白亦多不可废之处。

今乃因言以责人。继遂缘人而废言。依托正论以售阴谋。此穆彰阿之奸。较载垣等尤不易识。卒以塞忠谏之路。成和议之失。酿潢池之祸。为致乱之魁者此也。凡臣所言。固为已事。而援既往。可戒将来。且恐余习亦未尽涤。  圣主而能豫烛诸奸。则所谓好名恶实有初鲜终之獘。皆不戒而自除。臣之所谓开言路者此也。

军兴逾十载矣。疮痍呻吟。满海内。军食诛求。犹然未已。然当事者苟能洁己奉公。搜括所得。尽归实用。则民间虽筋疲力竭之余。犹视为分所应尔。竭蹶输将。此臣年来经涉南北各省。得之目。益叹  圣朝深仁厚泽。浃髓沦肌。至是而始见其端也。唯其如此。  圣泽愈可思。而民亦愈可哀已。夫民为邦本。人心未去。即天命长留。将幸其如此。遂纵斧斤以逞吾之欲邪。抑哀其如此。更恐其或不如此而姑留有余俾。不至于途穷倒行也。方今厉民之政。指不胜屈。其大端则津贴抽厘劝捐。津贴虽仅行之四川。而按粮加派。各省多有。亦与津贴无异。抽厘劝捐。则天下皆然。其言曰。括民以养兵。杀贼即所以为民。然杀贼而贼愈多。是贼未杀而民先死矣。又况缘劝捐抽厘而激变者。

已踵相接。所得锱铢。所失山岳。民将去而为贼。尚何杀贼之云乎。唐时道州蛮掠居民。而诸使调发符牒至二百函。元结作诗以为贼之不如。宋叶适谓国家偶经兵乱。不肖之吏。因而促迫草芥其民。贼未足以为病。官吏已相与亡其国。罗大经谓古今国家之祸。兆之者夷狄盗贼。成之者不肖之官吏。当变之起。不务为弭变之道。乃以幸变之心。施激变之术。借生灵之性命。为富贵之梯媒。日甚一日。而国随之矣。三复斯言。历朝同慨。今督抚大吏。迫于饟馈。但顾目前。大张网罗。广纵鹰犬。而且以所得之多寡。为考成之殿最。属官仰承意旨。凭借威权。既饱私囊。复书上考。则亦何乐不为。何所不至。是督抚虽不至以幸变之心。施激变之术。而所任用。借生灵之性命。为富贵之梯媒者。

可胜数哉。 本朝家法。以爱民为本。度支虽绌。不加赋。然现如津贴加派。亦即加赋之别名。劝捐抽厘。虽非加赋。而害更甚于加赋。盖加赋根于粮亩。犹有定额。捐厘全无依据。可以意为。抽厘之货物具在。目前侵吞有限。劝捐之产业。由人指报。弊混无穷。三者均之苛政。劝捐尤为最虐。劝之不从。则胁以威。胁之不遂。则陷以法。甚或诬以通贼。授意讦告。淹禁桎梏。虽绅宦士类。无所区别。摧辱折磨。必遂所欲而后已。究竟焦烂之余。所获几何。以之助军。有类太仓之一粒。而民生重困。所不忍言。富民转为穷民。穷民去而为盗。臣不敢谓杀贼而贼不尽也。诚恐贼尽民亦随之尽耳。此等情形。南省尤重。夫官以巡抚为名。顾名思义之谓何。臣伏望 朝廷慎简疆臣。

谆谆告诫。所谓劝捐抽厘。虽不能遽罢。亦当哀矜恻怛。勿为竭泽之渔。慎择委员。约束胥吏。不为已甚。或谓此言亦类紾臂而姑徐徐。是大不然。即以抽厘而论。臣自丁忧起复。来往两湖。初过汉川厘卡。胥吏猛若虎狼。臣亦身受其扰。及其再至。则甚帖然。臣默然识胡林翼之为。立法之始。不免过严。既定之后。亦即从宽也。又所善原任衡永道李惟醇。语及抽厘。但有愁叹。遇事每抑吏役而恤商民。衡湘千里。厘卡林立。终其任无一事。以此类推。于无可如何之中。未尝无补偏救弊之术。如津贴劝捐抽厘。或用一停二。勿同时并举。劝捐分上富次富。劝其上即舍其次。抽厘有总卡分卡。持其总即撤其分。以及视缓急为宽严。量时势为操纵。勿一成而不易。勿有张而无弛。地留有余。獘去已甚。宽一分。民受一分之赐。亦何至束手无策哉。臣之所谓恤民隐者此也。

盗贼之起。由于吏治之漓。吏治之漓。由于登进之滥。夫用人之宜用正途。而目前之妨正途者。曰捐纳。曰军功。捐班之妨正途害吏治也。夫人能言之。 朝廷亦知之。知之而苦于捐例之不能停。则不得已而听之。夫既已听之。则不必更问吏治矣。乃 朝廷犹拳拳以吏治为念。言者亦鳃鳃以吏治为言。则臣请得切指其獘。而望 朝廷之有以挽回于万一也。夫捐例之不能停。此出于不得已者也。必使捐班加于正途之上。势且挤正途而尽去之势。且迫正途亦效捐班之所为。俾天下之仕者不尽出于捐班。不止俾天下之人心风俗不尽化为捐班不止。此亦可谓之不得已乎。而尚何吏治之可言乎。昔之捐班。不过于正途之外别添一途。未几而并驾齐驱矣。未几而出乎其上矣。今则正途寥寥。

有日少日无之势。此其故计臣疆吏分任其咎。而督抚为尤甚。各省风气略同。而直隶河南为尤甚。近日吏部选法。正途人员。几无到班之日。此部臣欲鼓舞捐生。知有度支。不知有吏治。此犹为经费所迫而然也。若督抚之厌恶正途。任用捐纳。则不尽为鼓舞捐生而然也。南省苦兵。军功之员较多。北方安靖。捐班之势尤盛。臣于庚申之秋。行过保定。见彼处即用人员。不但终身无补缺之望。几于终身无委署之期。困苦穷饿。莫能名状。至有追悔不应会试中式者。此诚骇人听闻。为从来所未有也。夫督抚既不为鼓舞捐生起见。何其好恶拂人如此之甚。臣盖深心体察而得其故矣。夫正途固多败类。捐班岂尽贤员。无如正途之员。来自田间。多由寒畯。其见识迂陋。举止生疏。面目可憎。

语言无味。其作奸犯科。类不当行。往往迫督抚以不能不知。苦督抚以不能不办。优容不已。必至决裂。决裂再三。必至厌恶者。势也。若捐班实由殷富。来自田里者。百无一二。要皆官员子弟戚友吏胥。依草附木。久居衙署。此岂寒酸措大之比哉。其于官场之酬应仪节。趋跄答对。簿书期会之为。舞文弄法之巧。耳而目之。童而习之。养成便佞桀黠之才。助以声气党援之盛。初登仕版。老吏不如。其未作奸。大吏见其当行能事。固以为才。其既作奸。能发能收。大吏口虽不言。心或更以为才。爱重不已。必至倚任。倚任不已。必至保荐者。亦势也。因而托于鼓舞捐输。力抑正途。又或托于一视同仁。唯贤是任。究其所谓贤者。亦皆捐也。习尚若斯。遂成风气。饥寒所迫。

起效尤。正途始而愤之疾之。继且慕之学之。夫同一作奸。督抚乐于无事。则以其不败者为幸。 朝廷百姓交受其害。则以其易败者为幸。至于慕之学之。则不当行者当行。易败者亦不败矣。昔人谓赃吏犯法法在。奸吏舞文法亡。吏治至此。人心风俗至此。危乎不危。又况开科取士。每进千人。选缺补官。岁无一二。求才几成虚语。应试将至无人。可不堪为流涕长太息者哉。然以此等流獘。 降旨明诘。部臣无以自解。督抚必不承。空言告诫。终于无益。为今之计。捐例既不能停。唯有速令廷臣集议。酌改选补现例。明定各省委署章程。捐纳正途。划为两途。选补委署。各不相涉。正途之人不妥。仍用正途。捐班不能侵占。更宜略分先后。稍示重轻。督抚有意故违。部臣科道纠察立参。

如此。庶可挽回于万一乎。若军功之有妨正途。人亦知之。军功之有妨吏治。人或未之知也。三代而下。文武异途。兵民分治。既。分之后。势难复合。宋祖承五代之獘。以士人为县令。论者谓所以开三百年太平之治。盖材官武夫。原不足当亲民之任。况值闾阎凋瘵。赀郎取偿之余。又加以武健幸进之吏。以其杀贼之技杀民。民何以堪。且人才难得。才而兼文武者尤难。如诸葛亮犹短于将略。光武功臣多不任以吏事。今军营保荐。类曰文武兼资。若皆才过蜀相。品轶云台。何乃多才而贼未平。将毋标榜亦过其实。又况或无考语。但遇立功。不授以都守参游。而保以牧令道府。道府再保便至两司。两司再保便至巡抚。不数年间。已去横戈跃马之场。而总察吏安民之任。纵其才能出众。

亦恐素所未娴。或谓军营保举。但视原资。彼既起家文职。不能再保武弁。又用人之际。诸多牵就。啖以所欲。始得其力。臣皆以为不然也。近日从军之士。往往预捐文职末员。以为保荐地步。窥其用意之深。早已垂涎膴仕。夫用武而以就文为愿。得官而以多财为荣。迨其得志。不问可知。 朝廷文武并重。各用所长。有功而畀以专阃。甚或锡爵。岂犹不足为荣。文吏所以养民。作吏而任其残贼斯民。以徇军营牵就之举。此为得不偿失。夫以杀贼立功而令牧民是用。所短以叙功授职而令害民不如无功。臣请 朝廷从今着令。不问原资文武。但问所立何功。除襄赞运筹。仍授文官。其余即搢绅生监。既以杀贼为能。便授带兵之职。不徒用其所长。抑且酬其壮志。庶几文武各当。兵民均安。盖军功人员之有妨于吏治。事方始而害未彰。 朝廷知而预防。较捐班亦易为力。诚不可不加之意也。臣之所谓整吏治者此也。

自来一统之朝。往往一隅有事。天下为之骚然。唐以前。兵即取之于民。不待言矣。宋元以来。所用屯军召募。獘仍如故。则饷之为也。军兴必以饷。饷必筹之未被兵之地。兵一日不罢。饷一日不已。悉索之余。完善亦皆残破。变无事为有事。比之剜肉补疮。无救于疮。而彼复成疮。势必至于疮痍体。剜无可剜。而事不可为矣。今贼起于粤。而楚吴。而浙闽。遂至豫蜀燕齐。莫不有事。仅余秦晋。几几乎剜无可剜矣。若不上下古今。深思熟虑。以求至计。是始因一隅摇天下。继乃可以一隅支全局。窃恐数年之后。挽救之策。将无所施。夫一统之朝。幅员宽广。征兵集饷。古今之獘略同。特不解分裂割据之时。如六朝之十六国。五代之十国。又或如春秋之列国。小者不过今之一县一府。

大者不过一省。亦各保有境土。犹或狡焉启疆。未审所调何处之兵。所拨何方之饷。然则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非即以其土之人守其土。非即以其土之财养其土之人耶。臣读明臣王守仁之书。其平宸濠于仓猝间。檄守令各率吏士勤王。所谓吏士。除兵勇外。牌行州县各率打手数百赴召。所用分哨领兵。即知府通判知县等官。遂能于旬月之间集兵万余。俘擒元恶。假令如今日奏调他路之兵。请拨邻省之饷。旷日持久。此之兵饷集。彼之兵饷不知增至几何。守仁且为宸濠擒矣。然则守仁功诚伟。亦值彼时之守令。原有可率以勤王之人。夫打手即民快之别名。而多至数百。顷刻立赴。恃以杀贼。此必非临时召募。亦非州县私俸能养可知。惜其章程无从详考。臣请师其意而斟酌以定制。

令大县养勇四五百人。小县二三百人。完善之区。于正供之外。按粮酌派。足养其人而止。残破之区。钱粮蠲缓。视正供之额而损益之。足养其人而止。一切劝捐抽厘搜括民财诸獘政。概行停止。即无力兼办团练亦听之。此数百人。募本县之良民。即以本县之官领之。此数百人之粮饷。即以本地之绅耆掌之。认真训练。备本省之调遣。一县有事。数县之勇赴之。牧令为偏裨。道府为之帅。一郡有事。数郡之勇赴之。道府为偏裨。督抚为之帅。约计一省州县。酌其中每县可得三四百人。每省可得二三万人。此二三万人之兵与饷。不假外求。约而举之。其利有十。寇盗窃发。即本管道府。可以随时调集。事半功倍。一也。以其地之兵。击其地之贼。天时地利。皆所谙习。二也。

所用皆良民。无跋扈之虞。通贼之獘。三也。贼平无事。散有所归。四也。以百姓为兵。牧令为统领。上司为元帅。将与士相习。将与将又相习。五也。拔其本境之豪。以为哨官队长。销患于未形。而团练之流獘除。六也。州县皆有备。互相应援。贼来不至弃城。四邻可以入保。七也。按亩酌派。派有定额。共见共闻。官绅横取。上司易于觉察。小民可以控诉。八也。地方官身为统带。则此数百人。不但恃以保境。先恃以保身。亏额侵饷。技艺生疏。调遣固易败露。临阵且身先受害。况官领兵而亏额。绅必不服。绅领饷而侵饷。官必不从。以本境之财。养本境之勇。而有名无实。民亦不。有獘易于发觉。九也。捐饷办团。一钱到官。其饱贪吏劣绅之私囊。而快其恩雠者。不知凡几。

此法行。则一切停免。事均平而害轻减。官收养民之效。民解倒悬之厄。十也。或谓焦烂之余。此法虽善。均之病民。斯言是矣。然同一事。当权其利病。同一病。当权其重轻。现在之民诚不宜扰。然自审从此与民休息。遂可无求于民。则此诚为多事。如或不然。则与其劝捐不已。加以科派。科派不已。加以办团。又加以官绅之侵削。闾阎重困。功效全无。纵使括民之财。其数相等。亦当舍彼从此。况于勇无定额。先量其力之所能。事有缓急。亦可随时增损。必能减于平日搜括之数。而不至困以所甚难。且直省钱粮销数。以兵饷为大宗。此法若行。并可渐裁无用之兵。移养有用之勇。分正额一分之钱粮。即可宽税外一分之加派。其利变而无穷。其效久而滋大。又或谓牧令既任牧民。

又兼带勇。文武之才。岂可多得。不知秦汉郡县之官。皆兼兵民之任。 朝廷科条政教。孰不待人而行。不可以法之善而废人。亦岂可以人之难而废法。况创法之始。非贤俊不为功。法定之余。虽中材亦可守。如果 朝廷以是为赏罚。大府以是为殿最。趋向成习。讲求益精。庸驽以观感而知奋。人才以磨练而愈出矣。臣现寓凤台。其知县令里民养勇。随其贫富以为多寡。得勇四百人。分布太行各隘。补兵力之不及。经年而民无怨讟。贼知有备不来。是亦彷佛此法。而颇着效者。扩而充之。斟酌尽善。何虑贼之不平。臣所虑者。唯在督抚不得其人耳。督抚得人。自能选择属员。变通鼓舞。用一人以安一省。知人善任。则 朝廷之所忧劳者矣。臣之所谓筹军实者此也。

行军之要。威克厥爱。今军营保举盈千累百。而诛罚百无一二。此师之所以少成功也。然师老饷匮之余。所恃以维絷鼓舞者。仅此官阶名器。在军帅或不得已而保。则 朝廷亦不得已而从。虽然。赏而优可也。赏而滥不可也。夫赏重罚轻。已与用兵之道相悖。赏而至于滥。则无功者冒功。有功者不赏。得之不足为荣。不得不足为辱。是所恃以维絷鼓舞者。适足以怠军心。解众体。此近日师之所以少成功。尚非赏重罚轻之谓也。夫赏而优。可云不得已。赏而滥。亦可云不得已乎。然则欲师之有功。必先赏罚当。赏罚当。必先功罪明。功罪明。赏罚当。则虽有时赏过于罚。犹足以维絷鼓舞于什一。是 朝廷留心赏罚。先宜核明功罪。军兴之初。犹不过接仗掩败为胜。杀贼以少报多。

近日则几于以无为有矣。如残破之城。贼所不顾。偶一过之。则奏逐贼出境。力保危城。焚掠既饱。归其旧巢。则奏杀贼无算。一律肃清。究其所谓保城杀贼。并无其事。夫此等情獘。原不难知。如既云逐贼出境。则贼何敢再来。既能杀贼肃清。则再来亦能堵御。乃未几而出境者复入境。肃清者不肃清矣。 朝廷不合计其矛盾之状以核功罪。而分据其前后之奏各施赏罚。于是赏重罚轻。而赏者滥矣。甚或有赏无罚。而滥者益滥矣。军帅督抚始而尝试。继无忌惮。遂至空中楼阁。由其意造。师律至此。安能平贼。贼愈炽。则兵愈久。兵愈久。则饷愈穷。饷愈穷则一切苟且迁就之计愈出。相为循环。莫知所极。此 朝廷未尝认真核明功罪之过也。军营欺饰之獘。近日言者屡以为言。

  明诏亦尝以为诫。然而积习既深。空言安能挽救。天良已昧。  圣语无从警惕。是非有策以杜其奸而慑其志不可。臣尝值史馆。读平定三省邪匪方略。窃叹   仁宗睿皇帝聪明圣智。其挽回军营历年之积习。成肃清三省之大功。必细心紬绎。始得   圣人用意之精深于万一也。三省军务。其始流獘虽不如今之甚。而大略亦同。   仁宗亲政。先谋元帅。以德楞泰勇略过于额勒登保。而公忠不如。卒以额勒登保为经略大臣。额勒登保之为将也。目不识汉文。而忠诚无伪。其奏事胜则言胜。败则言败。绝无增饰。命将得人。固已饶先着而握胜算矣。当时襄阳达州之贼。各以五色分号。分突川陜楚。股数至多。或分或合。不可胜纪。于是分命某军剿某股之贼。以专责成。

踰境穷追。期于扑灭。命各省督抚各督守令。坚壁清野。各守其地。亦有专责。以断贼援。经略总其成。军帅督抚分其任。其军报不准含糊。言贼不准云忽添另股。必曰某号某贼酋。率贼若干。来自何处。战于何处。杀贼若干。余贼若干。窜于何处。我兵作何跟追。彼处有无他军邀截。应归何帅接办。其地名必冠以州县。如黄村必曰大兴之黄村。卢沟必曰宛平之卢沟。此境之贼。窜出彼境。则曰某人在前。何以不截彼境之贼。窜入此境。则曰某人在后。何以不追。此奏贼众一万。杀其五千。彼奏又杀五千。则贼应尽。其或不尽而反多。则两奏有一不实。既各有责成。则各任功过。各任功过。则过不能相顾。功不能相掩。参观互证。而得其矛盾破绽之处。诘责随之。诘责不已。

诛谴随之。是以阶前万里。了如指掌。军中动静。悚若   亲临。功过赏罚。大公悉当。将士安得而不奋。盗贼安得而不平哉。臣私心妄揣。当日   宵旰之劳。襄赞之勤。所不待言。即   黼座之旁。枢密之地。军情章奏。亦必撮要另记。舆图地志。亦或张挂罗列。朝览夕稽。用能   批答悉中机宜。成功若斯之盛也。为今之计。正宜仰遵   成宪以袪积獘。唯此等亦微臣管窥蠡测。零记合参。得其大概。方略之中。原无明定章程。似宜令枢臣讨论斟酌。参以时势。着为条款。实力照行。必能破除欺饰俾将帅知所警惕。稽核功罪。而赏罚可以劝惩矣。抑臣更有请者。前代行军。或置监军。唐以宦官。明以御史。宦官无论矣。若御史不令其参谋略。以侵主帅之权。而令其察功过。以防蒙蔽之獘。似亦救时之权术。矫枉之善策也。臣之所谓诘戎行者此也。

臣伏读平定三省方略。见   睿皇帝之驭将也。劳虽微必录。恶虽小必惩。战胜则   手诏褎之。赐物宠之。甚或荣以   御用冠服。颁以上方食品医药以慰其病。优恤其父母子弟以安其心。凡所以鼓舞而激劝之者。无不至也。唯独官职之升转。则非剿尽一股之贼。歼一著名之贼酋。不可得。即额勒登保。平苗疆时。已封侯。官领侍内大臣矣。移师楚蜀。未尝败衄。特以师久无功。降其官爵。仅留虚衔。仍令带兵自赎。迨至驰告肃清。克膺懋赏。仍不过领侍内大臣封侯而已。后值   圣驾东巡。额勒登保留京。病笃。乃驰   命回京晋封公爵。受封未几而卒。中外始晓然于   圣主之待若人。非吝此一阶。其迟迟盖有为也。闻其病而驰封。则欲封亦已久矣。其迟迟原非得已也。昔宋祖于曹彬吝一使相。用意之深。正与此同。岂非以使相公爵。人臣极品。授之太早。则有功无以复加。而志骄意满之后。再用亦难有功。夫额勒登保曹彬。贤将也。而犹若此。然则 朝廷名器难得则足以为荣。易得则不足以生感。驭将之道。有不得不然者乎。而况材官蹶张之伦。视曹彬额勒登保无能为役。甫立微功。即授大官。彼以所得为可贵。则长其骄。以所得为易得。则生其慢。既骄且慢。所谓饱难为用。求其复再立功。不可得矣。今用兵已逾十年。其歼一著名之贼酋。剿尽全股之贼者。甚属寥寥。克复之城。类多贼自委城而去。保奏官职。胪列千百。纵使所奏皆实。已觉过滥。况又不实。何以劝人。近日绵州围解。刘蓉以赞画之功。由知县超擢布政使。纵云破格用人。未免进之过骤。究竟不过一战之功。贼犹见在。假令克复已陷之城。平定两川之寇。未审 朝廷更以何官赏之。古者计功授禄。量而后入。刘蓉果贤。必且让不敢当。昔教匪之役。四川知县刘清。亦以才略政绩。名达   九重。破格超擢。然嘉庆十八年。犹官山东盐运使。后乃洊升藩司。计其资格。殆二十年。刘蓉之贤。纵能十倍刘清。而迁官之速。十倍不止。即此一端。视从前用人驭将之道。远不相侔。夫 朝廷名器太轻。人以为易得。得之不足生感。犹可言也。人人更以为应得不得。转多觖望。则鼓舞之策戾。驾驭之术穷矣。臣伏愿 朝廷于官爵名器。宜加珍惜。非剿尽全股之贼。歼著名之酋。不轻擢授。寻常胜仗。  温诏褎嘉。赐予优异。已足为荣。庶几以难得者为可贵。则得之足以生感。不得亦各思奋。此诚鼓舞才之善策。驾驭英豪之大权也。臣之所谓慎名器者此也。

国家之厚旗仆者至矣。而八旗生计。日益困乏。原其始。合计中外禁旅驻防二十余万。而居京者半之。圈近京五百里之地。重逃旗出外之禁。居重驭轻。非仅为谋生聚。所以固根本而资环也。已而丁口日增。定为十二万甲。丁虽增而兵额不增。是在康熙朝。己逆料饷糈之难继矣。特未预筹安置散丁之法耳。乾隆朝。八旗丁册己数十万。约计今日又当数倍。而粮与地不加多。安得而不困乏哉。重以国用日绌。圜法屡变。南粮近又大缺。丁口日增一日。给日少一日。岌岌之势。犹不亟为之计可乎。夫生齿日繁。一甲之丁。积为数十丁。数百丁。非复一甲之粮所能赡。此人所易知也。以一甲之粮。兼支数十丁。数百丁。则此一甲之粮。虽有若无。而饥寒困苦。救死不赡。 国家养此一甲之兵。亦虽有若无。此人所未及思也。此庚申之变。竟不能背城借一。而 圆明园官兵。望风即溃。环遂无寸功。禁旅几同虚设。推原其故。非尽由于承平废弛。乃未能及早为之计也。岂不重可叹哉。见在当务之急无过讲武。讲武宜先练兵。练兵而饿其体肤。困其父母妻子。虽孙吴不能以从事。况其为旗民世仆根本至计耶。考先朝诸臣。尝有以此条奏者矣。舒赫德谓东三省沃壤数千里。仅为牧场闲田。请移八旗散丁数万。以实旧都。孙嘉淦谓独石口外之红城子开平。张家口外之兴和城新平城。川原膏沃。可耕之地各数万顷。请于四城驻防满兵若干。令其屯垦牧猎。又旗人愿下乡耕种者。给旗产。许其自种。汉军罢仕。愿在外者。允其择乐土以长子孙。近人魏源着圣武记。载之颇详。又臣闻大学士祁寯藻言。道光末年。枢廷亦尝筹议及此。谓口外热河等处。亦有闲田。足可屯垦。特苦于经营之不易。夫从前既已见及。终于踌躇未办者。盖承平之世。变法为难。又事未至于已极。则法犹可以不变。夫物穷则变。变则通。以今日情形言之。则诚穷而宜变以求通之时矣。宜令廷臣集议。周咨博采。并取从前诸臣奏议。参以时势。而酌其可行。如关东口外之闲田。可否移屯。清旗民之赎产。与入官之籍产。可否授田任其自耕。宽汉军出外之禁。可否任其自谋。务在分布安插。勿拘一格。俾闲散自谋衣食。斯甲兵无所牵累。从而认真训练。以成劲旅。济八旗生计之艰难。复 国家禁军之强盛。一举而两善备焉。盖非常之功。每待非常之人。是诚有待于今日也。臣之所谓恤旗仆者此也。

设官分职。自汉唐以迄元明。类多重内轻外。汉汲黯不受太守印。唐班景倩被召还朝。喜若登仙。论者以为朝廷于内外官。不宜歧视。然历朝官制。皆详内而略外。朝廷为治原。京师为根本。则重内犹可言也。若今之外重内轻。则自来所未有。夫翰詹科道。为清要之官。部曹亦政务总汇之司。何遽不若道府。盖缘京官俸入太微。不能自给。于是垂涎外用。日久成为风气。 朝廷亦遂就其欲恶。以为激劝之权。上考记名以道府用。比缘度支日绌。京官银米折抵之余。愈无以自存。遂纷纷投军营。随办团练。以求出路。治原政本之地。恃以厘工熙绩者。郁郁若不可以久居。其有关于政体甚大。而以侍从郎官之贵。伛偻于外吏之庭。奔走于粗官武夫之麾下。廉耻道丧。其有关于人心风俗尤大。

相沿日久。莫知其非。既不自重。人亦遂不重之。臣愚以为宜 饬督抚及各路军帅。嗣后不得妄奏京员供其差委。并饬各部院现在供职之员。不准从军办团。其翰詹科道及部院司员正途出身者。俸银俸米。宜何如量为优给。俾可自力从公。以肃政体而挽士风。至于京官之羡外官。正所谓好官不过多得钱。而以今之外官论。则无一应得之钱。然终于羡之者。岂人人思为贪墨哉。则以外官有相沿不除之陋规也。陋规之大端。惟州县征收钱粮。平余折耗。尽取于民。于是上司亦以节寿为名。道府取之州县。院司取之道府。其不能除而几于人人皆然处处皆然。何也。盖自耗羡归公。代以养廉银。大员事简而廉厚。道府以下。事愈多而廉愈少。即以州县论。廉多者不过千数百两。少者五六百两。

而州县延一幕友。辄数百金。故冲剧岁入之廉。不能敌其岁出十分之一。此犹以承平时言之也。至于目前捐摊之款。日积日多。自州县以至道府。所谓养廉。非但化为乌有。捐摊之数。且溢于养廉之数。捐摊者。捐廉摊廉也。至于捐廉而廉尽。藩司尽扣其廉不足以抵。犹复严催补解。取盈焉而后止。亦不计所补解者安从得也。此犹以道府州县言之也。院司养廉较厚。捐摊所不能尽。而减折以来。所余亦遂无几。臣在四川。见总督养廉银万三千两。仅余二千四百两。其刑名幕友束修。即千三百两。幕友不止一人。费亦不仅延幕一事。其所余将以办公乎。以自养乎。近日官捐动曰廉俸。所积其实并无所得又安从积。不过出其陋规之余耳。是以今之外官。论应得之钱。实无一钱可得。

古者重禄以劝士。庶人在官禄足代耕。今则监司方面之大员。不得比于士庶。所谓无以办公犹饰辞也。深求其义。殆无以活命。而犹曰上廉。则必蚓而后可。夫当官任事之时。责以曲肱饮水。虽圣人亦有不能。先事后食。人臣之义。并食去之。身且不存。安能事事。匪颁诏糈。古今常经。非特办公宜急。即臣子之身家。亦君父所轸念。故重禄所以劝士。为宰与粟不辞。在今日必以待禄而劝为可羞。与粟而辞为可贵。高则高矣。无如终为势所不能。苦于不能。而又不敢言。则不明取而暗取。如今所谓陋规。 朝廷未尝不知之。特以其不败而听之。幸而不败。则以为操守廉洁。不幸而败。则以为卑鄙无耻。是上下相蒙。教之作伪也。因而绅民挟持州县。州县挟持上司。地方有事。

州县不敢诘。州县不肖。大吏不敢诘。各殚其才力聪明。以为弥缝隐徇之计。遂有家家贩私酒不犯是高手之谣。此其廉耻道丧。更有甚于贪墨。其为吏治人心风俗之害。可胜言哉。臣愚以为宜罢有名无实之养廉。而令督抚以下。各上其陋规之数。而斟酌其去留。令足以办公自给。多者裁免之。隐匿者罪之。着为令。而仍多取者。以赃论。重治之。不但可以整吏治挽风俗也。可以省度支纾民困。惟道光初年。亦尝有此议矣。论者谓人情多贪。着为定额。又将于额外多取。其议遂寝。臣则以为天下中材之人多。无可借口。则以有所耻而不为。随以重罚。则以有所畏而不敢。果其黩货无厌。则虽不定额。亦岂不能多取。况恤之犹不自爱。上之人施罚而心安。下之人亦受罚而无怨矣。臣之所谓挽颓风者此也。

处多事之秋而高谈理学。鲜不以为迂矣。岂知世之治乱原于人心风俗。人心风俗原于教化。教化原于学术。正学不明。欲以施教化厚风俗致太平。必不可得矣。是学术者。政教之本也。国初理学。调停于朱陆之间。其实沿前明余派。所宗尚者陆王。而孙奇逢汤斌李容诸人。敦崇实践。类能救姚江末流之失。其粹然为程朱之学者。不过陆陇其张伯行数人。赖   圣祖仁皇帝表章扶持。一以程朱为归。于是正学昌明。 国运隆盛。人才辈出。流风余韵。至今赖之。而毛奇龄阎若璩之辈。扬孔郑之余波。为考据之汉学。与程朱相难。亦肇于其时。迨至乾隆。文治日盛。好古力学之士。益以考订博洽相尚。严性理之空谈。以记诵为实学。中叶开四库之馆。纪昀等司其事。钩元提要。凡遇宋儒之书。必致不满之词。微词讥刺。于濂洛关闽为尤甚。风尚所趋。于是干嘉以还。遂以宋儒为诟病。性理道学。相鄙夷。偶一及之。藉供笑柄。翁方纲之不背程朱。适成左袒。姚鼐之文以载道。终属支离。虽有一二豪杰。如陈法韩梦周偶出其间。类如捧土塞河。无所补救。盖周程张朱之学。至是或几乎熄矣。夫以性道之空谈。较见闻之赅洽。诚觉汉学实而宋学空矣。然亦思圣贤之学果何学哉。非以学为人子。学为人臣。入事父母。出事长上者耶。以身心之践履。较口耳之记诵。果何实而何空也。又况文字训诂。器数形名。为道所寓。不可以为道。讲求既精。反躬无毫末之涉。文为制度。宜于古或不宜于今。束发受书。至于槁项。讨论精详。临事不获一用。夫洽闻殚见。著作等身。乃于天理民彝之实。身心国家之要。漠然初未介意。概乎其未有闻此。可谓之学哉。宜夫世教衰微。人道匮乏。士无气节。民不兴行。陵夷流极以有今日。今则异学迭兴。为利诱。充塞害政。尤未知所底止。然则欲正人心厚风俗以图太平。非崇正学以兴教化不能也。则曷不仰法   圣祖。提倡宗风。退孔郑而进程朱。贱考据而崇理学。今世之能为宋学者。如倭仁李棠阶。已为硕果之余。宜隆以师儒之任。责以教冑之事。如古之胡瑗孙明复。就成均以设科。如近代之汤斌。虽公卿可从请业。优崇其恩礼。而郑重其事。以风示天下。豪杰兴起。四方风动。是在 朝廷转移间而已。夫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君师合统。尤易见功。果能表章扶持以承先圣。将正教昌明。邪说自沮。上礼下学。贼民自以不兴。孝弟忠信。可使制挺以雪国耻矣。臣之所谓崇正学者此也。

右臣所上十二策。言雪耻而不及用兵。能自强始能服人也。言用人而不及理财。得人则事省。事省则用自节也。抉摘时獘。不避嫌怨。兼忘忌讳。譬之医者。洞悉病证。始能投药也。牵就时势。不为高远难行之论。譬之病已急。先治其标也。自惟岭海孤贱。忧患余生。徒以犬马眷恋之忱。徘徊数月。莫能自已。终冒伯宗之诫。而违括囊之占。傥蒙  圣明省择。身即阽危。心犹厚幸。况于归田负米之余。获作太平之民。臣之志愿。于斯满足。诗云。心之忧矣。疢如疾首。今日时势之谓也。又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微臣今日之谓也。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

  胪陈时务八条疏同治元年

裘德俊

臣惟天心示警。星变迭垂。我   皇太后  皇上克谨天戒。深恐用人行政。稍有阙失。  诏求直言。且自八月以来。屡次  召对诸臣。仰见  圣人明目达聪勤求上理之至意。不独九列大臣。面承 训谕者。悚仄不安。凡属臣工。稍有心知血气者。靡不感愧思奋。以图仰赞高深。臣谨就平日千虑一得者。胪举八条。为我  皇上详陈之。一纪纲宜饬也。上之驭下者以权。权之不挠者以法。令必行。禁必止。所以重  王章而昭法守也。我  皇上励精图治。凡以通饬中外者至详。无如大小臣工奉行不力。以致因循玩忽。振作为难。即如巡抚耆龄。奉  命督师。救援浙省。  天威至重。民命至危。竟敢观望迁延。逗遛数月。予以薄惩。已属法外之仁。未几复有总督之  命。

提督田兴恕总兵田在田。皆奉  旨督办防剿。或拥兵不进。或纵兵殃民。种种妄为。均已被参得实。乃一则仍准随营。一则仅予革职。明知 朝廷用舍自有权衡。特恐带兵各员。若皆恃有宽大之  恩。即无以作其振兴之气。似于军务不为无关。他如 谕军营之不准滥保。而滥保依然。革员之不准奏留。而奏留如故。尤要者。京营兵丁是否足额。久已奉  旨饬查。至今该大臣等办理若何。未闻稍有起色。凡此中外大员。尚复不遵法令。安望其整饬僚属而严明军律也耶。在 朝廷之赏罚。原非计较于一功一过之间。而政令之发明。急宜策励于通谕通行之后。应请  旨饬下议政王军机大臣。谨照历次所奉  谕旨。立限严查。至各处之已否遵办。并覆奏之是否迟延。如与原  旨未符。

即将该大臣等从重参处。庶几纪纲饬。而中外咸知奋兴矣。一完善宜保也。军兴以来。贼势蔓延。东南殆。捻匪复扰于东豫。回匪现叛于西秦。称完善者。直隶山西而已。臣未悉山西之已否严防。深知直隶之毫无布置。衡冀深饶一带。土匪现已复萌。河献景肃之交。流贼仍复肆抢。虽派有委员专司缉捕。无如到处只知需索差费。绝不问及贼情。以至抢劫依然。报复尤惨。七八月间。献邑孝举村王姓河头店刘姓。肃邑于家庄于姓戴姓。刘家庄葛姓。均因上年办团御贼。致被仇杀。其它被抢之家。指不胜屈。又夏间深州紫金山聚匪五百余人。莫敢究问。地方官为之隐饰。各大吏又无见闻。上下相蒙。一无振作。河南山东。其始即误于此。直隶关系重大。乃不思扫除内患。其何以保畿疆。

僧格林沁远在豫南。遮克敦布办无成效。非有严明大吏。难以成功。至该省捕务废弛。久邀  洞鉴。当此时势。似难姑容。应如何加以整饬之处。出自 圣裁。非臣下所敢妄拟。抑臣更有请者。方今近畿人心。急宜设法以静之。不宜变计以动之。近年直隶捐输。日不暇给。劝捐之名目既多。办捐之逼勒备至。人心解体。实为隐忧。山西情形。当亦不减于此。应请  旨饬下两省督抚量为区别。于地种三顷以上者。仍须善为劝导。所捐尽数归公。外此似宜稍留有余以纾民力。人心既固。邦本乃可不摇矣。

一旗籍宜宽也。我 朝定鼎之初。满洲世仆。至盛且多。实亘古所未有。二百余年。生族蕃衍。当又百倍于前矣。而仍拘于成例。严其禁防。按名而为之稽。遇事而为之制。现复不准与民人交产。使不得耕种汉地。及商贾等业。凡汉人谋生之计。均属茫然。而八旗兵丁。向有定额。食粮者不及十之二三。闲散旗人。坐受贫苦。以致生计愈难。是名为养之适以困之也。近来京城抢窃案件。层见迭出。而旗人亦杂其中。其甘为盗匪。法固难容。而迫于饥寒。情殊可悯。前任顺天府尹蒋琦龄有奏开屯田之请。已奉  旨饬查。仰见  皇上轸念旗民之至意。臣愚以为查核辗转。奏报需时。窃恐众口嗷嗷。缓不济急。且房屋牛具等费。亦恐不易于筹。与其以急切救时之政。转致虚悬。

莫若先就事之简易者。举而行之。庶可早沾实惠。应请一面查办开垦。一面仍复旗民交产之例。闲散旗丁。有愿为农商等业者听。至应如何宽其禁约。严其稽核之处。应令八旗都统会同户部妥议具奏。如此办理庶生计稍宽。即将来移屯之举。亦无挂一漏万之虞矣。一钱法宜复也。方今天下之患。皆绌于财。而京师为尤甚。钞票既归无用。官票又复不行。再四思维。祇有仍行制钱为最便。查自古圜法。惟制钱行之万世而无獘。自改用当十大钱。而物价之居奇。宵小之毁铸。不过仅敷当二当三之用。权操自下。公家仅拥虚名。商售其奸。兵民徒深苦累。穷则变。变则通。因时制宜。不可不早为计也。现在铜斤短少。复旧为难。然未始不可行之以渐。离京三四十里皆用制钱。未闻某处短绌。

何独于京城旗民特用大钱。致罹困苦。揆诸政令。亦未画一。若于收放之款。先搭用制钱二三成。逐渐加增。则四外制钱。自可渐集。库存大钱。亦可添补改铸之需。血脉既已流通。举措自无扞格。诚时势一大转机也。是在  皇上干纲独断。令在必行。其如何均其收放禁其低昂之处。应令户部妥议具奏。至前者官号奸商。藐法殃民。实堪发指。自上年勒令赔补。期限久逾。迄无实际。现又再宽三月以示体恤。惟该商等既未能清理于前。未必能感愧于后。应请  旨将该商及原保人等。送交刑部严追。如供认措还。自无妨假以时日。否则查照   显皇帝原降谕旨。即行正法。俾受累贫民。稍平其憾。则政令严明。而钱法自无阻挠矣。一牧令宜体也。州县为亲民之官。位虽不尊。

责任綦重。州县得人。则天下就理矣。惟州县公事猥多。凡事为之防制。动多牵掣。奏效反难。即如缉捕为当今要务。无如处分愈严。讳匿愈深。一切部例。缕晰条分。援引纷歧。权归部吏。我  皇上深鉴于此。曾饬各部例案酌定纂修。臣愚以为不必于例外议增。只宜于例中议减。务归简要。无取苛烦。则易知易从。自无流獘。至抢劫之案。与其限满予以纠参。致滋巧避。莫若限内停其更调。责以严拏。但能获盗多名。无论本境境。同一奖叙。此于弛纵之后。或亦激励人材之一端。且州县更有难言者。犯有贪污。自应参劾。不知欲清其源。必先始自大吏。至州县命盗钱粮之解费。差使节寿之应酬。需用浩繁。无财不可以集事。养廉既已摊扣。耗羡又复归公。势必取诸民间。

而小民滋扰矣。应请  旨饬下各省大吏。于一切浮费。永远裁除。除 钦差兵差照例供应外。其余过往差使。以及本省上司。一概不准应酬。违者俱照违制论。在大吏受  恩深重。正可藉以自明。在州县傥有再犯贪污。即立正典刑。亦属应得。宽严并济。吏治自清。而官方已肃矣。

一兵役宜联也。凡州县皆例设捕役。亦皆例设泛兵。原期文武同心。兵役一体。所以重捕务也。近来缉捕。皆诿诸文员。武弁则不相闻问。都守以上。职分较优。止于无裨实用。尚不至别生事端。若干把以下。恃非地方官所管束。无不任意妄为。袒庇兵丁。尤其积习。甚至聚赌窝娼。豢贼招匪。间被告发。经州县差传。则抗不到案。遇有缓急。经州县知会。则延不同行。以致文武不和。监狱城池。不派兵协守。命盗饷鞘。不拨兵护解。更棚窝铺。不分兵巡缉。州县因非管辖。莫可如何。是以盗劫重案。弁兵获贼者。直未之闻。及州县获案。则又开送职名。恳于详报时叙一协同字样。以免处分。虚縻饷禄。实际毫无。贼盗横行。皆由于此。臣愚以为欲求整顿。须予变通。应请  旨饬下各省。

凡府厅州县所设营泛各兵。无论同城与否。除由本管官照例统辖外。并归地方官兼辖。每月由文武衙门会同画卯。兵丁壮役。一体操防。至某营某泛。有无获案。每于月终。由地方官报明该管督抚备查。则勤惰立分。赏罚有据。从此兵役联为一体。呼应较灵。既不至空名冒饷。亦不至纵贼扰民。则捕务日有起色矣。一捐纳宜清也。近来捐例频开。流品几不可问。吏治因以废弛。屡经中外条奏。尚未示以区别。獘恐未能尽除。臣愚以为急宜查禁者。莫如商人捐官为最要。查捐例必自贡监始。贡监必有俊秀字样。非谓不俊秀者。亦准捐官也。出结官不察此意。但非仆隶。概与出结。以致市侩之徒。皆成暴贵。此渐不可不防。其在安分良商。率皆自安固陋。妄念必无。凡捐官之商人。

绝非善类。其平日趋利若骛。习与性成。倾骗侵渔。罔知顾忌。是以五宇之狱未终。天干之奸旋露。以若辈而滥膺民社。政绩尚可问乎。并闻有众商伙捐。一人出名赴官。众人随同牟利。变诈至此。其心何居。臣非不知多一捐生即多一捐项。无如所得有限。贻害无穷。且商人自有子弟。果有情殷报。尽可为伊子弟报捐。于捐项亦无妨碍。应请  旨饬下中外永远禁革。凡本身现充商贾。及曾经久于市井者。祗准捐虚衔杂职。不准捐正印实在官阶。如有蒙混报捐。及含糊出结者。一经发觉。俱干严议。从此流品可以渐清。而吏治亦蒸蒸日上矣。一谳狱宜慎也。凡民间冤抑。恐下情不能上达。准其来京陈诉。仰见  皇上勤恤民隐之至意。近来京控案件。凡奉  旨发交本省亲提者。

岁不知其凡几。而平反之案。百无一焉。虽此中藉端健讼者。间有其人。而实在含冤者。亦复不少。是在审理者。平心推求。庶无枉纵。无如名为亲提。实则大吏发交首府。首府发交首县。首县则又禀请问案委员。纷纷聚处于审局之中。敷衍过堂。不求甚解。甚至仍调原审州县。亦参预其间。在原审官固无不回护前非。在委员亦无不瞻徇情面。所以凡京控者。一经回省。无论是非曲直。先已视若仇。必至加以酷刑。适符初供而后已。试思小民何知。非有大不得已之情。何至跋涉艰难。来京控诉。乃奉  旨交审后。仍复莫青天。沉冤海底。其怨郁之气。或亦上干天和。前者彗见星流。未始不由于此。臣窃思督抚任重事烦。不暇兼顾。而臬司则总理刑名。是其专责。若事事委人。

何需此臬司为耶。应请嗣后凡奉  旨交审之案。与其名为亲提。仍归派审。莫若专归臬司审理。以重责成。臬司皆  特简大员。谅不至有所迁就。庶几冤抑可平。而刑法胥昭详慎矣。以上各条。谨据管见所及。披沥直陈。是否有当。伏乞   皇太后  皇上训示。臣无任惶悚之至。

  应 诏陈言疏同治元年

黎庶昌

臣愚伏读七月二十八日。星变  诏书。勤求中外直言。特开忌讳。冀聆幽隐遗阙。仰见  皇上寅畏天命。励精图治之至意。臣窃幸  诏书一下。必有直臣烈士。披沥肝胆。昌言谠论。侃侃谔谔。以耸动天听。指陈利害。为一代除积獘。为万世开太平。为 国家固本根。为生人振节气。上以回天变。下以尽人事。乃涉月逾旬。而王公宰相。无有言者。督抚大吏。无有言者。甚而至于台谏诸臣。亦无有言者。臣愚区区之心。不胜愤闷。谨应  诏昧万死。为  陛下一言。臣闻天道福善而祸淫。气和则致祥。气乖则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多者其国危。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故圣人因天道以警人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星陨山崩川竭螟旱潦雨雪冥晦之属。

无一不备书。以明天道之至严而可畏。不可以纤小忽也。周之衰。圣王不作。陵夷至于秦汉以还。祸变日甚。灾异尤多。然其大者。为危亡倾覆之征。小者亦政治舛失之验。历史所记。殷鉴昭然。不可诬也。自  陛下即位以来。纔期年耳。上年冬地震金州。雨雪不作。今年正月日三晕二月星变。春夏之际。阴霾昼晦者数。大风扬沙塞河。河北旱蝗间起。陕甘大水漂没总督。秋京师等处大疫。死者相望。广东飓风震括千余里。人民伤亡万计。七月星陨。彗星又见于西北。此皆异常之变。稠见迭集于一年之内。以警戒于  陛下。非小小灾异之事。可为寒心者也。  陛下知天命之可畏。深宫修省干惕。以弭其变。故  诏下数日。而星象灭亡。虽太戊之化祥桑。成汤之祷旱雨。

无以加兹。以此见天人之际。感应至捷。又不可诬也。然则革今日之积獘。行先王之德政。而休祥有不立至。变异犹有复作者哉。臣愿  陛下察臣愚而宽臣罪。  陛下深处法宫之中。尊居九重之上。庶僚莫能其面。豪俊莫能进其忠。虽殚精极思。竭蹶以图天下之治。而本末轻重。利害得失。既未能周历而洞悉。又未能合天下之才智。熟思审处以求万世之安。徒委之诸王大臣。诸王大臣不尽深识远览。敢于任天下之重。逡巡塞责而已。夫天下。大位也。治天下。公事也。  陛下居天下之大位。办天下之公事。将欲拨乱反正。不进天下之英贤杰士。而与谋根本不拔之基。创生民未有之业。徒以引绳削墨。拘文牵义。坐致乂安。此亦却行而求前者之计也。臣观今日大势。犹人病肿。

四肢不能运动。日朘月削。窃恐痿惫不起之证。深入于膏肓。一旦元气厥绝。而国有不济之患矣。贤才者。所以固国家之元气者也。人无元气则亡。国无元气则灭。乃者  陛下亦尝汲汲以求贤为事矣。然而一岁之中。奇材异能之特进者谁也。鸿识博学之顾问者谁也。山林隐逸之辟召者谁也。末僚下位之汲引者谁也。公卿大臣之荐剡者又谁也。  陛下有求贤之意。而诸臣无求贤之心。即有求贤之心。而  陛下又不示以求之之格。于是天下之贤才销亡沦灭于草莽之中。而卒无以自见过者。或至目天下为无才。岂不谬哉。

今之言求贤者。动曰循例。夫循例则人人皆贤。而无所谓不贤者矣。循例则人人皆可自进。而无待于  陛下之求之矣。贤才者。将以备非常之用。愈求愈出。而不可以例限者也。设例以待豪杰之士。彼既不俯就。而忠臣智士又厄于例。而不得伸其才。充例者类多庸陋阘冗不足与计议天下大事。三者皆例为之害。  陛下因循而不变。无惑乎纠纷舛缪。王政不纲。百度讧溃。至于此极也。  陛下诚能扫除一切文法。仿汉代求贤之意。参之以司马光十科之议。责诸臣以求贤。咸访以才之所宜。书而进之。不时拔用。贤多者受上赏。壅蔽者蒙大戮。不必限军功之一途。不得置幽隐而不举。  陛下博以谘之。宽以收之。量以用之。行之数年间。臣见中国元气振。而痿惫之证可以起矣。

今日人心之所以敝坏。国家之所以孱懦不起者。由 朝廷无以策厉而倡导之也。  陛下即位之初。新政屡出。人人翘首引领。以谓中兴旦夕可致。及行之数月。而气亦渐馁矣。孔子曰欲速则不达。孟子曰进锐者退速。中庸惟称至诚为无息。三者之间。是不可以不深察也。  陛下之气正。则天下之气正矣。  陛下之气衰。则天下之气衰矣。  陛下上承   先帝付托之重。下系四海元元之望。蚤暮求治。以冀中兴。而以文墨取人。以律例举事。是犹绳骐骥之足。而欲为千里之行也。今日之獘。其亦可谓多术矣。言守法则胥吏弄法。言课官则百司旷官。宰相公卿。不择贤愚。但依铨次以充数。督抚大吏。不问能否。但由资格以递升。满汉分以设官。则非官不必备之义。

守令轻于迁调。则为扰乱生民之端。民隐不得上闻。恩泽不得下究。疏通正途而官方仍窒。求进直言而极谏未闻。言财则财日穷。言兵则兵日玩。言教化则教化不行。言风俗则风俗不厚。凡此皆亟宜更张之獘。而  陛下今日之所未行者也。臣请为  陛下切指之。吏胥弄法。此不持大纲之过。百司旷官。此不责实效之过。授官论铨次。进人以资格。此惰于量才之过。民隐不上闻。恩泽不下究。此粉饰太平之过。官分满汉。此畛域太明之过。轻用守令。此忽于民瘼之过。官方不澄。此不爱名器之过。直言不尽。此恶闻咎失之过。财日穷。兵日玩。教化不行。风俗不厚。此安于积习。不思变通之过。  陛下为天下父母。为中兴令辟。尚不能扫獘而空之。更谁望哉。是以 朝廷之上。

因循沿袭。翕翕訿訿。不特大疑大难。相顾眙而不任。即小小劳怨。亦且退避不遑。遇艰难。辄曰无法。效媚。称为合时。以尽忠孝者为大愚。以讲利獘者为多事。无正色率下之义。无尽忠纳诲之心。无推贤让能之美。无以死勤事之节。素餐窃位。廉耻道消。此干纲之所以岌岌欲坠。而陛下中兴之治。徒迁延岁月。铺张具文而无收实效也。  陛下即位之初。亦尝愤中外之缄默。而大计之无闻矣。故  声灵一布。遐迩震动。蒋琦龄进中兴之策。王柏心陈经纶之篇。海内向风。正气伸雪。不可谓天下之无才矣。乃前者御史曹登庸以多言黜官。职员庞鹤年递呈封事。不闻奖进。以作敢言之气。培忠孝之原。而反以越职编管。是后言者寂寥。此可见天下有以测  陛下之意向。

而缄口卷舌以退矣。天下莫不愿  陛下之稍假颜色。而欲为效忠沥悃以待用也。虑  陛下之不由斯道也。不由斯道。则壅蔽之患起矣。前者虽数下直言之  诏。然其大要不过内责之谏官。外责之督抚而已。而于士民陈献之路仍未开。百司职事之禁仍未弛。国家之大计仍未去其忌讳也。多忌讳。则采纳皆虚矣。禁陈献。则听受不宏矣。  陛下何不大开天下之忌讳。使人人得自尽其愚。则谏诤之气伸。而万世之议出矣。

天地刚毅正大之气。凝聚于中国。中国人士必有当之者。不应至今日而不发泄。然窃观今日之士气。隳靡散漫而不振。何也。臣又有以知取之不以道也。古者乡举里选。犹以考行为难。后世变科举以取人。一切已非先王之旧。然犹谘以时务。兼举实行。而又广科目以待之。尚可得才于十二三。今尽困天下之聪明才力于场屋中。而场屋之士。又尽一生之精力。不为效命宣劳之用。徒困之于八比小楷试帖至无足用之物。天下贸贸莫闻大道。而其试之也。又第取之于字句点画间。其亦可谓靡靡之术矣。使天地刚毅正大之气。消磨沮丧。而无一复存。教不遵孔孟程朱而遵王安石。士不讲修齐诚正诗书礼乐而讲小楷时文。世不尚礼义廉耻而尚钻营奔竞。 朝廷以此望士。士以此报效 朝廷。

以故人心日坏。人才日凡。风俗日下。皇路荆榛。圣道息灭。悠悠长夜。良可痛也。臣愚以谓程文之士。资格之官。殊不足以当度外非常之用。而又窃惜  陛下抱用贤之美意。乐于求才而疏于识才。急于取才而略于培才。独不罢去一切八比小楷试帖之獘。兼举德行才能文学。与夫孝弟力田茂才异等博学宏词直言极谏之属。以复前代取士之良法也。  陛下之喜怒。天下之真喜怒也。喜则必赏。怒则必罚。天下谓之真赏罚。往者肃顺端华等之大逆。为天下所切齿痛恨。  陛下奋雷霆之威以诛之。天下莫不服  陛下之至神。近者何桂清以误国罪魁。江表人民。莫不思食其肉。  陛下徇私情而不诛。天下于是惜  陛下之不断。夫赏罚者。天子之所与天下共。不得而私者也。

赏罚乖于上。情解于下。  陛下方奉   天行讨。将帅如林。海内豪杰。喁喁内向。冀成云合响应之势。而赏罚一乖。坐失众望。此不可解之事矣。  陛下之赏罚坏。则天下之赏罚无一不坏。举可惜矣。名器者。赏罚之大端。用人之先路也。今开捐筹饷。借名器以济天下之穷。宜可以裕度支矣。而臣见近年以来。捐例日以繁。捐价日以减。报捐者日以多。四方之告匮者。复日甚一日。得不偿失。有明征矣。  陛下承   祖   宗极盛之后。奈何以黜陟大柄。反复于部议。假手于吏胥。受卖官鬻爵之名。为直尺枉寻之计。奔竞海内。流毒 朝廷。百姓得以罹其殃。  陛下莫能禁其獘。此亦非当世之利矣。无论非常伟出之才。不由此途。国家用人之法。不必以此重。

而堂堂中国。三纲五常之所系。政教典礼之所出。戎夷蛮狄之所瞻仰。自令官方混浊。善恶不分。奸宄同原。贪婪杂出。亦断非  圣朝之所宜矣。鄙夫孺子今日入兑明日升庸。而与公卿相揖让。商贾皁隶今日舍业明日居官。俨然操国家之大权。君臣上下惟见以利相接。臣忧其国之危矣。传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之势。何以异此。故臣窃谓目前之积獘。未有如开捐之糜烂者。士不必读书而跻大位。民不必耕种而服美官。天下之人。见其取之至速且易。于是苟有蓄积者。辄思出此苟且至便之计。趋众骛。如蝇蚋之集朽腐。溺而不返。不特无以抑生人侥幸之气。养国家廉让之风。而反令天下之人以为民为耻。其患非浅鲜矣。  陛下建中兴之治。

十已四五。而此端不塞。臣实病之。名器之坏如此。因之有官之害。内而王公宰相以下。名以数千计也。外而督抚将军提镇以下。名以万余计也。此犹正额也。而每岁科目之所得。开捐保举之所进。几十倍之。综计天下之官。当不下十万人。而仆役书胥几数十倍者。尚不在此数。夫开捐则滥。滥则易。易则视官为私物。几成子孙世袭之珍而富家便利矣。官则滞。滞则贫。贫则无所不为而寡廉鲜耻矣。二者交为国之大害也。

国家有此数十万之游民。既不能自食其力。必坐安袖手以待元元之养。而百姓方流离琐尾。无一日之安。无一省之靖。男不得耕。女不得织。加以军输追迫。有司侵渔。未有穷极。尚冀其能安贫忍死。而无横溃决出之虞哉。臣恐河北之响马。江淮之长发。皖豫之逆捻。川黔之苗教。滇秦之回纥。从此不可复制。此消彼长。迭为   宗社忧。而亡败之辙见矣。故臣窃计今天下危道有十二。而内外贼寇不与。开捐取利。上下交征。一危也。官芜杂。贻害百姓。二危也。捐厘抽税。刻剥无已。三危也。律例牵掣。百度不张。四危也。空言粉饰。务为太平。五危也。言路不宏。见闻多隘。六危也。士无实行。正气不伸。七危也。礼义廉耻。上无倡率。八危也。官人不择。援例是铨。

九危也。守令无权。滥授轻调。十危也。兵制破坏。散漫不修。十一危也。财源闭竭。不思变通。十二危也。不特如此。京师亦有十危焉。无劲兵。一也。无一月之储蓄。二也。多游民。三也。盗贼公行。不用重典。四也。旗人坐食。毫无生计。五也。商民把持物价。昂贱不常。六也。律例屡更。法令不一。七也。户口繁众。无所统纪。八也。官禄不给。无以养廉。九也。间暇时日。不策备防。十也。凡此危道不除。而欲坐治天下。岂不难哉。乃者  陛下亦尝除獘矣。然除之不尽不如勿除。为其除与不除等也。亦尝兴利矣。然兴之不力不如勿兴。为其兴与不兴等也。夫治国犹张弦作室也。弦敝不取而更张之。弦不可调也。室圮不从而改造之。室不可居也。非更张而遂谓前人制弦之不善。

改造而遂谓前人作室之不坚也。今天下大局。败坏若此。  陛下第用守而不用创。不知法敝不变。则不可守。事繁不省。则不可守。人才不更。则不可守。积獘不除。则不可守。律例不宽。则不可守。臣愚以为今日之事。当以创为守而后天下乃大可为也。  陛下何不鉴前代治乱之故。考今日得失之由。重守令之权。讲取士之法。宽用贤之格。宏听言之路。除官之害。罢开捐之途。去满汉之名。破律例之习。行钞币之法。救兵制之坏。延进天下贤才。开诚布公。与之筹根本不拔之基。创生民未有之业。庶足以恢宏国脉。而光   先帝之旧德也。  陛下以冲龄践阼。孜孜求治。志在中兴。而又有   两宫皇太后。亲裁大政。和衷集事。用以宏济于艰难。诚百代之昌期矣。

故臣敢昧死上书言事。粗陈大略。而亦不知其言触犯忌讳也。昔宋当南渡之后。君臣上下。安于一隅。恶闻恢复之说。陈亮以一书生。犹数上书陈当世利害。欲以感动孝宗。况  陛下大一统之君。同符   圣祖。虚己求言。乐于听受。顾可  诏下月余。而无一人竭忠尽愚。以塞  陛下之清问哉。  陛下不以臣妄愚不肖。赐之优容。使臣得竟其说。条悉数事以闻。此尤区区犬马之诚。不胜大愿。干犯天威。罪当万死。臣谨言。

 同治初元。 诏求直言。一时中外臣工。咸具条奏。敷陈嘉纳。繁不胜收。至士人伏 阙上书者。亦复更端继进。草野愚戆。不谙体制。多被谴放。惟此疏独蒙 优旨。渥膺荣遇。疏词一出。传诵都下。所言详而能要。切中时獘。其感动 天听。长承特达之知。非偶然也。尚有覆陈条目一疏。引申格令。尤为赅备。以未见施行。故不录。

  敬陈时事所先疏同治二年

邵亨豫

窃臣伏见   皇太后  皇上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凡臣工献纳。稍有裨于时事者。无不俯加采择。臣窃维贼起粤西。延及大江南北。已十二年。近年金陵贼势。蔓延江浙。东南情形。不如庚申以前。捻踪蹂躏齐豫。川匪复扰秦中。西北情形。不如壬戌以前。然而天下臣民。欣欣望治。皆以为升平指日可见。寇盗指日可尽者。岂不以  圣明在上。正人汇进。 朝廷举措。实有以深惬乎民心也。臣素梼昧。又久伏田间。于时事多未周知。谨就蠡测管窥。以效敷陈之义。

一曰饬吏治。与  皇上共抚百姓者。贤有司也。与  皇上共选有司者。贤大吏也。  皇上不能自抚百姓。则寄之于有司。  皇上不能识有司。则责之于大吏。盖州县于职虽卑。于民最亲。民间之疾苦。惟州县能先知之。民间之风气。惟州县能默移之。爱良民如子。则民心悦。而法令无不行矣。疾奸民如仇。则盗源清。而大盗无自起矣。得一好州县。则一州县治。得百好州县。则一省治。可操券也。 国家登进之途。科目之外。厥惟选举。自经费稍有支绌。始又有急公报效之条。在  皇上立贤无方。各予以上进之路。而仍以官吏之贤否。听之督抚之察核。固非举不知谁何之人。而尽以我赤子付之也。在督抚大员。受  恩深重自应仰体  皇上视民如伤之隐。任官惟贤之心。于属员到省。密察其人品之端方。深究其心地之正直。隐核其操守之廉洁。明试其才具之开展。果其德才兼备。为守俱优。是出类拔萃之人。固堪为任重致远之用。即德有余而才不足。守有余而为不足。加以历练。亦可以造就人才。傥市井气深。以地方为取盈之计。逢迎计巧。以夤缘为利己之谋。科目中有是人。亦必严参劾。捐纳中有是人。岂能示姑容。无如督抚居高临下。固难周知。复不计民生之休戚。祇关乎一人之进退。及至铜符手绾。任意恣睢。漕粮之浮勒有数。则于讼狱取之。讼狱之锻炼不足。则又于捐输取之。万民利害之所在。视如隔膜。一人利薮之所在。攘臂争先。胥吏皆其爪牙。乡民供其鱼肉。在风俗朴茂之处。原不难俯首顺受。及至久而生变。激成祸端。往往聚集乡愚。哄闹衙署。于是始择向来声望好者。与民更始。而民之疾官已深。民之轻官已甚。虽有善者。变化良难。大之成伏莽之忧。小之亦风俗之害。自来潢池盗弄。其端皆起于细微。寻厥根由。每每酿成于官吏。夫民视官如父母。则未有子弟忍背弃其父母。而抗粮健讼无自兴。官疾民如仇。则未有人情能爱其仇。而风俗人情因兹坏。故臣愚谓察吏者安民之机关。察吏外无安民之术。抚字者催科之根本。抚字外无催科之方。惟在各封疆大臣。于所属官吏。不必问进身之何途。总当以亲民为至重。循良慎选。休息生民。勿乐趋奉之巧。勿徇情面之多。勿姑息以养奸。勿因循以成变。勿因委用在前而有回护之见。勿因访闻难确而忘壅蔽之多。惟总以爱民之一念。结之于至诚。诚则生公。诚则生明。诚则有感斯应。大吏为  皇上选有司。有司为  皇上爱百姓。一省如是。省省如是。循吏之绩奏。政平而天下平矣。

一曰慎招抚。今日之盗贼。尽昔日之良民。忘食毛践土之恩。逞封豕长蛇之害。甘为悖逆。荼毒生灵。此即丑类尽歼。犹觉厥辜未蔽。讵有所谓抚者。然当贼势方盛。兵力稍单。既欲专力于渠魁。不得不稍宽其党羽。抑当贼势已衰。军威方振。既已骈诛其大憝。不得不曲赦其胁从。又若久踞连城。翻然归正。则疆圉因以克复。不得不录其微功。又或身处逆氛。真心内应。则凶顽藉以翦灭。不得不赏其微诚。于是度其情节尚轻。予以自新之路。察其心可信。宽其既往之愆。此诚我  皇上如天好生之德。而各将帅因时制宜之用也。所患罪恶已盈。力屈投诚。聊为休息之计。鬼蜮方逞。藉名受抚。仍怀窥伺之心。拥部曲之众。据形势之胜。当艰难之时。未指臂之使。恐升平之后。

尚  宵旰之忧。臣所以揆时度势。固不敢谓剿可专恃而思患豫防。终不敢谓抚之尽善也。说者谓军兴以来。自贼中归正者。不乏人才。以臣所知张国梁投诚于粤西。及向荣没后。屹然为东南长城。韦志俊投诚于皖南。从楚军转战。卓然为东南名将。谭加耀唐仁廉等力军前。积功已至专阃。臣以为兹数人者。固皆陷身贼中。心知大义。一旦拔身来归。不惜捐糜图报。至此外金陵投诚之薛成良。未几叛矣。凤阳投诚之张元。未几叛矣。抚局不成。卒归于剿。然此究于贼氛较盛之区。姑为此剿抚兼施之计。若稍为完善省分。偶有盗踪窃起。不过穷乡土匪。抑或习教奸民。当其势未蔓延。不难亟期扑灭。则更不可贪抚之易。惮剿之难。坐视日引月长。任其负嵎铤险。傥所顾祗在眉睫。

所筹祗在羁縻。甚且奏请官阶。与之禄位。坐使 朝廷之名器。反加草野之乱民。旋抚而旋叛。贼之胆愈张。旋叛而旋抚。贼之计益得矣。当此时事多艰。臣何敢以迂阔之见。上渎  宸听。惟念 国体不可不尊。后患不可不备。伏愿  皇上饬下各省大臣。已降者训以忠义。冀潜消反侧之心。未降者权其重轻。勿过恃网罗之术。总期能剿而后能抚。不可因抚而反忘剿。思深虑远。以拯生民。则天下幸甚。一曰固屏蔽。古者建国。千里王畿。其外侯甸男采。星罗碁布。畿辅之重。自昔已然。今直隶为畿辅重地。而豫东两省。拱  皇畿。诚直隶之屏蔽也。每两省小有蠢动。畿辅亦不免戒严。臣愚以为今日之计。固以肃清捻逆为急务。尤以肃清内寇为先务。然河南之河北三府。

民情尚安。归德毘连皖境。既有重兵屯扎。汝宁南阳毘连楚北。复有楚军夹击。河南如蒯贺孙张曜等。久经行阵。尚易力图剿办。山东则伏莽处处。沂之幅匪。盘踞七十二圩。即每圩千人。业已不下数万。此外兖之教匪。淄之团匪。啸聚已久。武之枭匪。曹之会匪。出没无常。即东昌降众。伏匿田闲。时时蠢动。东省存营之兵。本形单薄。而新募之勇。复乏训练。且筹饷之难。逾于筹兵。商贾之通。惟在海口。捐厘即属有限。绅富之资。多恃田亩。捐输亦有难行。自盗匪之踪。日渐披猖。即钱粮之征收。亦复阻隔。臣以为东省岌岌之情形。较之河南为倍甚。现在各匪虽尚时起时伏。而根株盘踞。声势联络。必至滋蔓难图。急宜厚集兵力。择知兵大员。得力将弁。无论现在何省。

准山东巡抚奏明飞调来东。统带全军。朝夕训练。驻扎适中之地。相机进剿。庶几渐冀肃清。至于捻逆之来。飘忽无定。声势之盛。动辄数万。官军寡不敌众。迎击颇难。现豫东两省。仿坚壁清野之意。修筑城圩。贼少火器。不利仰攻。且志在掳掠。城郭易守。但百姓多而城圩少。贼踪一过。村落为墟。一县人民。死伤流离。少亦万计。则又不得不急筹剿灭以救生民。现僧格林沁于蒙亳一带。追剿窜匪。连获巨捻。渐次肃清。但余匪伏匿尚众。而邳宿负固依然。则山东一省。尚难安枕。且登莱东路。尤觉空虚。德楞额一军。虽驻峄县未能得力。宜由僧格林沁处另派大员督兵。专驻沂州。则外寇之窥伺。既可严防。内寇之纵横。亦可协剿。并请 饬下僧格林沁会合南路各兵。趁此声势。合力进剿。则又非特畿辅之屏蔽肃清。而北路无不奠定矣。

一曰振军旅。古无所谓兵。兵即农也。荷鉏负耒。即古之劲旅也。搜苗狝狩。即古之训练也。所以有兵之用。无兵之费。厥后兵农两分。整军诘武。历代之沿革不同。总期以民养兵。以兵民。兵有实效。而费不虚糜。未有竭民力以养兵而不得兵之用。如今日者也。 国家承平日久。武弁耽安逸。忘训练。既悬虚额。以为囊橐之资。所有存兵。止供役使之用。及一旦军兴征调。类皆疲弱不堪战阵。于是又舍兵而募勇。勇粮既集。兵饷益绌。自是存营之兵。逃伍谋生者。尺籍空存。留营当差者。乞人不若矣。因兹而益信兵不足用。而勇诚可恃。不知兵与勇同为民也。祗视统率之为何人耳。惟治勇者。能以治兵之法治勇。训以忠义。练其技勇。无虚额则理直而令行。无扰民则近悦而远服。行不乱伍。居必筑垒。甘苦与共。赏罚必公。上下一心。使臂使指。战必胜。攻必克。此非勇之力而治勇之力也。否则拥乌合之众。驱不教之民。利不相让。害不相救。不特遇贼必溃。而反效贼所为。使民闲畏勇同于畏贼。此亦勇也。勇固有不同也。臣意战争之时。不得不兼用勇。而久长之计。不可不仍练兵。现在江苏浙江沦陷省分。固已无所谓兵。至此外省分。应请将通省额兵。统调五成赴省。汰其老弱。补以精壮。派知兵明干大员。朝夕训练。其技艺不堪造就者。斥革另选。其不奉调之兵五成。即饬各营营弁。认真操演。以待一年之后。分班调省。如此。则技击日精。兵将日习。不数年。化弱卒为劲旅。变虚籍为实兵。因时制宜。无以逾此。说者谓各营防兵。大半调省。各营泛防守益弱。不知一营额兵。不过数百人。再加分防各泛。及向来缺额。核实已无多人。每有寇警。登陴全在居民。原不尽恃兵力。与其散之则见少。何如聚之则见多。与其散之于无用之地。何如聚之为有纪之师。与其舍兵募勇而兵饷益绌。何如集兵代勇而兵气益壮。与其零星分布而处处不能得力。何如荟萃其势而处处可以救援。此臣之愚见。以为于军务大有裨益者也。抑臣更有请者。贼平之后。征调之兵归伍。召募之勇归田。但今日兵少勇众。大乱初定。伏莽之窥伺犹多。而各勇久历行阵。猝归亦易滋事端。现江浙数省。已无营伍。可否即以战胜之勇。分设营伍。仍归旧将统率。以资弹压。俟数年后。愿归田者。逐渐遣散。愿入伍者。许附土著。则草野之反侧不生。亦战士之勤劳稍慰矣。

以上四条。正本清源。防微杜渐。强干即以根本。整军所以计久长。至于沛懋赏之  恩。严入官之典。核厘盐以充 国用。除奸宄以肃通衢。谨述愚衷。上渎  宸鉴。

一曰保举广则名器易得。而保举又不能过裁也。则权衡当操之在  上。军务十余年内。荐剡每上。累牍连篇。其中赏当其功者。固属不少。然亦有身未在行闲。而陷阵攻坚。名偏首列。地未复尺寸。而偏裨部曲。位已日崇。有功者赏。无功者亦赏。赏不足以动战士之心。无功者赏。而有功者不赏。赏更足以怠武夫之气。于是 朝廷之上。不得不于奖叙之中。仍寓限制之意。所以维保举之失。而示名器之重也。臣愚窃谓保举一条。首当视所保举之人。次又核所保举之功。此时各省大臣。其公忠体 国力济时艰者。皆在  圣明洞鉴之中。而又察其所保举者。或收复疆圉。手歼巨寇。或亲当大敌。力挽狂澜。人臣建非常之功绩。我  皇上断不惜逾格之恩施。他若胜仗屡闻。而贼势之啸聚愈众。首功屡报。而逆氛之负固依然。是其奏报情形。未能尽实。虽薄予奖赏。尚不免冒滥。此则在  皇上静观于平时。而干断于临事。又非臣下所能窥测者也。抑臣更有请者。 国家用人。文武本无轻重。而军营保举之武职。他日依然治兵。训练固所优为。军营保举之文职。他日移以治民。抚字岂皆胜任。臣窃谓军营投人员。非本系读书生贡。及已有文阶官职者。不宜轻以文员保荐。若系贼中投诚者。尤祇宜以武职试用。则为今日得干城之选。并为异日留循良之地矣。

一曰捐纳广则仕途稍杂。而捐纳又不能骤停也。则别流品者不可以不严。军兴以来。江浙财赋。半沦贼区。山陕疆舆。时闻寇警。京饷稍绌。天庾不充。藉兹涓滴之流。不得不慰输将之志。至于捐生中。官幕固足供器使。商贾亦不尽无才。所恐养亦登仕版。贱役亦入官场。则名器因之而轻。亦仕途因之而杂。当严杜朦混之獘窦。力求清白之身家。在京同乡京官。非深知捐生来历。不得妄与印结。直省封疆大吏。于到省捐生晋谒。尤须时刻稽查。庶几吏治日上。而官箴日肃。一二年各省军务告竣。饷糈无须多筹。贡赋亦既悉至。我  皇上躬行节俭。量入为出。以制国用。则又宜饬计臣。首先停止捐输。则士气益振。民生益遂。士子别无进身之路。则读书行己。益励儒修。官职既无捐复之条。则洁己爱民。勉为循吏矣。

一曰厘税多则民力易疲。而厘税又不能遽止也。则司会计者。不可以不慎。近来军务省分。困于军饷之不给。完善省分。困于协饷之不继。与其加赋税于田亩。不若取赢余于商贾。此诚万不得已之计也。无如利之所在。人尽趋之。多置官员。广设胥吏。有形之糜费。已难稽查。无形之侵渔。何所底止。以州县不能兼顾。而另派委员。则以为上司调剂之优差。而囊橐惟期其中饱。以委员不足深恃。而仍归州县。则又任幕友家丁之朦蔽。而剥削益觉其多端。有治人。无治法。徒法不能行。人存则政举矣。应请饬下统兵封疆大吏。于所辖境内。如有私立厘卡。冒充官税者。一经查出。严加惩创。于例收厘税之地。无论州县委员。必须慎选操守廉洁精明勤慎者。俾司其事。先将货物若干。纳税若干之数。刊刻晓谕。俾商民一览了然。官吏无从影射。脱有办理不善。或经民间控诉者。在大吏务当权其是非。以惩积习。不得概从消弭。恐启刁风。并晓谕以转瞬军务告竣。即当概行停止。以息吾民。则借民力者。祇在须臾。而宽民力者。咸戴  高厚。百姓具有天良。其有不输将恐后者哉。

一曰国用所须。盐课至重。近则私枭盛而官引不销。商力因以日疲。 国课因之日绌。即如山东一省。私贩横行。结党持械。每遇巡役稽查。辄行杀害。割裂其尸。载之以去。州县苟期无事。不敢过问。大吏偶然搜捕。多属具文。大清河一带。每有盐船过境。私枭纠党拦截。每船辄索数百金放行。否则即举盐包尽投之水。蒲台阳信各处。甚至邀截行旅。围偪郡城。窃恐一省如是。他省亦复如是。当此军需紧迫。厘税商捐。尚不惮借资民力。而于 国家常课。反使利入私枭。夫私枭结党。不过三二百人。究与负嵎悍寇铤走狂匪。大有区别。果能认真剿办。断不难净绝根株。又臣风闻两淮盐务。难以整顿者。亦缘降将部曲贩运。大江往来不绝。以至私销过甚。官运不行。此则宜俟军务少定之后。饬交两江两湖督抚悉心筹划。以复旧规。而此外各省盐务。必须赶紧整饬。杜绝私枭。则于 国课不无裨益矣。

一曰直东大道。天下通衢。近则马匪多而道途时梗。行旅因之裹足。盗贼因以日滋。夫州县之设防有定。而马匪之出没无常。兵勇之剿捕方来。而马匪之踪久杳。忽聚忽散。忽去忽来。其劫掠不必在暮夜。而转在日中。其搜括不尽在沿途。而或在镇店。此时党羽未盛。不能尽绝根株。恐将来聚集日多。不仅害在行旅。虽近日蒲沧一带。稍为敛。但并未大加惩创。岂能自就诛鉏。正恐伏匿暂时。不免披猖异日。至此种匪徒。无论其或曰回民。或系散勇。而业已纠合多人。势难飘忽。岂真能飞行绝。不可捉摸。大抵其归宿必有巢穴所在。而宵小所由集也。其沿途必有窝藏所在。而货财所由寄也。惟在沿途州县。暗中购。随时寻踪。考其巢穴何处。窝藏何处。于其窝藏之处。即行从严惩办。则盗无所容。资无所寄。贼即便捷。又乌能行劫一次。回巢一次。则距巢较远之地方。渐可少安。而又密查巢穴之处。会合兵役。严行搜捕。傥啸聚较众。州县力不能制。即就近密禀本省大吏。就近统兵大员派队擒剿。期于尽歼其类。若惟于冲衢大道设法剿捕。则我出彼归。迟速之势。万不相及。且闻此种匪徒。皆伪作军营弁兵。辨认之处。既有所难。稽查之法。亦无所用。则盗踪之绝。恐事倍而功半也。

以上续陈各条。亦皆臣愚昧之见解。冀为涓埃之裨益。抑臣又闻之。善作者尤贵善成。善始者尤贵善终。伏见古圣王当天下极盛之时。总不忘保泰持盈之念。伏愿我  皇上处国家多事之秋。必常存临深履薄之思。勿以献替已广。迩言未堪俯察。而有倦心。勿以任用已专。大功未能速就。而有厌心。勿以  圣质聪明天亶。谓万几易理。而有轻心。勿以海烽烟日靖。谓四方已治。而有喜心。至若筹饷赡军。不能不借资民力。而疮痍之未复。常轸念于  一人。则草野倍形其感动。大臣偾事。不能不服以常刑。而情节之稍轻。或  恩宽于一。则宇宙共酿其祥和。书曰。会其有极。归其有极。诗曰。无敢戏豫。无敢驰驱。惟愿  皇上以至敬格   天心。以至仁御海内。行见治洽唐虞。民登仁寿。又非特偃武修文已也。臣幸遇直言不讳之 朝。仰体菲葑并采之意。敬抒愚悃。伏惟  圣鉴。

  胪陈时事变通疏同治十三年

王凯泰

窃臣恭读邸抄。本年正月二十六日。奉  上谕在廷王大臣及各省封疆大吏务当共矢公忠等因钦此。仰见  皇上亲政伊始。孜孜求治至意。臣忝膺疆寄。未报涓埃。常切进思退思之忱。愧乏嘉谟嘉猷之告。然不敢以庸愚一得。辄安于缄默不言也。谨就管见所及。择时事之有须变通者。胪列六条。为  皇上详陈之。一停捐例以肃吏治。史记司马相如以赀为郎。汉书食货志令民得入粟补吏。捐纳之制。由来已久。然必家有余财。而后输将献纳。固可抒报效之私。又可为进身之路。此中非无人才也。乃自捐章折减以来。持银百余两而为佐杂矣。持银千余两而为正印矣。即道府例银巨万以上。今亦折算至三四千两矣。家非素封。人思躁进。或攒凑于亲友。或借贷于商贾。以本求利。

其獘可胜言哉。况流品之杂。捐纳尤甚。近阅邸抄给事中卢士杰奏。河南商城县家丁李天锡捐纳冒考一案。此事之已发者。其它未经败露。尚不可知。处今日而欲澄叙官方。应以停捐为急务。或谓滇陇军事未清。户部度支未裕。停捐则经费何出。臣愚以为法久则变。变则通。变通之方。固不容缓。查同治八年间。户部议覆前江苏抚臣丁日昌条陈一折。内开京外捐输款项。果能于税厘较旺各省筹款弥补。亟应将中外捐输一律停止。京铜局捐项。从中酌定。每年以一百五十万为准等语。近年捐输已成弩末。恐尚不足一百五十万之数。傥于厘金较旺之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南湖北四川广东福建九省。每年酌提数万。再于海关洋税项下。每关匀提数万。以之弥补铜局捐款。或可相抵。

至外省筹捐各局。收数虽难周知。而闽省现办甘黔皖捐。自十年开办至今。收银不过数万。他省之不能旺捐。可以类推。以涓滴之微。而害吏治之大。所得实不偿所失。可否请  旨敕下部臣核议施行。俾经费有可抵补。而吏治庶望澄清矣。一汰员以清仕途。近年捐纳军功两途。入官者众。闻部寺各署额外司员。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衙门以内。司署为之拥挤。内城以外。租宅为之昂贵。实则补缺无期。徒耗旅食。若不设法变通。京员日形苦累。至于各省候补人员。更较京中倍蓰。向来道员候补最少。近则各省或多至数十员。府厅州县以数百计。佐杂则以千计。每逢衙参之日。官厅几不能容。各省现办善后捐厘。均尚需人委用。转瞬滇陇肃清。各局裁撤。仅有例派差使。

以人数计之。十分之二三。已敷差委。似此盈千累百之员。徒形杂。臣愚以为变通之方。此时宜亟亟矣。查例载。各省试用佐贰杂职。已满一年者。视各项缺数多寡。酌留十分之二。补过一员。咨取一员。仍敷十分之二之数。又大挑一等人员。掣定省分之后。其名次在后者。暂令回籍。俟大挑班次补用一员。该省咨取一员等语。似可仿照办理。相应请  旨敕下部臣核议。将京外捐纳军功各班试用候补人员。视其数之多寡。酌留二三成。其余饬令回籍。听候咨取。庶仕途无人满之患矣。

一限保举以慎名器。军兴以来。保案层迭。开捐以后。花样纷繁。于是军营之保举藉花样以争先恐后。各项之保举又袭军营名目以纷至沓来。名器之滥。至今已极。夫花翎。酬大功也。今则不尽军功。皆保翎枝矣。二三品。崇阶也。今则寻常劳绩。亦以二三品顶带加衔。邀请  恩赏矣。况 封典请至一品。递保何止两层。主事不能保道员。俟补员外郎中后。以道员用。与保道员何异。官员不得越级保举。乃知府俟补道员后。加布政使衔。与越级保举何异。其余如京官应升之缺升用。外官遇缺尽先补用。此中快捷方式。取巧良多。虽经部议限制章程。犹有未免过滥者。臣愚以为仍应变通办理。可否请  旨敕下部臣核议简明条款。通行中外。嗣后保举文员。祗准保举以应升之阶。

加以应升之衔。其余班次花样。一概删除。至一品 封典。二三品顶带加衔。不得擅请。庶名器益昭慎重矣。一复俸廉以勖官常。我 朝定制。京官支给双俸。外官优予养廉。自咸丰年间。军用浩繁。内外官俸。搭用钞票。养廉分别减放。嗣钞票停止。京外俸廉。复分别成数支给。 朝廷于筹维经费之中。仍寓体恤臣工之意。惟京员困苦州县疲累情形。早荷  圣明洞鉴。今日欲砥砺廉隅。整饬吏治。似廉俸复额。其一端也。京官俸银养廉。部库动款。不能详悉。至各省文职养廉。系支钱粮耗羡。查同治八年。户部议覆前江苏巡抚臣丁日昌条陈一折。内开廉俸复额。必须各省钱粮耗羡征收足额。始可抵放。应令各督抚就各省每年收支数目。详细酌核。将征数能否加增。放款能否加成。

据实奏覆等语。现在各省已否覆奏。尚未接准部咨。查闽省文职额廉十五万余两。内扣缺养廉一万数千两。每年应支银十三四万两。核计现年征数。本省公费支抵。尚属有盈。除督抚藩臬养廉银较厚毋庸议外。其道府以下各员。似可照额全支。相应请  旨敕下部臣查核。将中外俸廉。改复旧额。抑或加成支放。俾办公力裕。而官常益饬矣。一重学额以励士风。溯自军兴以后。各项用费。赖捐输以接济。是以鼓励人心。有加广中额学额之制。顾  恩施则浩荡靡涯。而人才则优绌互异。窃思一省之大。人才众多。三年一试。中额犹无虑滥竽也。至一州一县。文风本有不齐。三年两试。学臣照额取进。敷衍充数。势所必至。夫秀才为多士出身之始。乃以文理浅陋者。滥厕其间。

人才固不足观。人品尤不可问。往往幸得一衿。包揽词讼。武断乡曲。流獘不堪指数。且以近日士风言之。聪明有用之才。或投笔从戎。早膺荐剡。或挟资干进。亦博功名。其伏处乡闾者转多迂腐。故今日之秀才愈取愈多。今日之文风实愈趋愈下。臣愚以为学额若不变通。士风何由振作。可否请  旨敕部核议。嗣后外省捐输各案。祗准照章请加中额。无庸请加学额。以示限制。并请  敕下各省学臣酌核各属文风。将捐输加广之额。某属可以足额。某属不能如额。分别开单奏明立案。其不敷之额。俟他日文风向上。再行奏请照额取进。庶乎士子知所勉励矣。

一立练营以修武备。发捻滋事以来。剿平剧寇。肃清地方。所得力者。湘淮各勇耳。 国家岁糜帑金千百万。以养绿营之兵。而未尝得一兵之力。收一兵之效。其故安在。盖营兵生长本籍。各有室家。月饷仅足以养一身。而不足以赡八口。势必另习手艺。兼营负贩。其力既各有所分。其人自不能常聚。每逢操演之期。不过奉行故事。校阅甫毕。队伍旋散。设有征调。往往兼旬累月。始克起程。治装固难。安家尤不易。且暂时抽调成营兵。与将不相习。即兵与兵亦不相识。人各一心。猝然应敌。能操必胜之权耶。若勇则不然。募自外籍。孑然一身。厚其饷而无待他谋。聚于营而相亲习。朝闻令则夕拔队。敌当前则士皆奋。夫非犹是人耶。何以兵则无用。勇则有用。得失优绌之间。较然易见矣。臣愚以为变通之方。则有化兵为勇之一法。往年江宁克复以后。臣上书原任两江督臣曾国藩。备言江宁绿营之制。应稍变通。以现存得胜之兵。改充额兵。设营分部。可洗绿营旧习。曾国藩未及议行。旋调直隶。即设练军。盖亦采用臣说。而又增练军之费也。

陕甘督臣左宗棠前在闽浙任内。奏准减兵加饷。就饷练兵。洵为救时良策。乃饷已加矣。兵已练矣。而仍不敢言确有把握。此无他。在籍之兵。终不若在营之勇。可否请  旨敕下各省督抚臣以减兵加饷之法。以所减之饷。加于战兵。计得战兵若干。着设练营若干。仍按湘楚营制五百人为一营。以裨弁为哨官。将官为营官。提镇统领之。择要分扎。随时互调。俾卒伍皆离原籍。不至散处廛市。练一营之兵。即抵一营之勇。饷不另增。兵有实用。庶几化兵为勇。而武备可恃矣。以上各条。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  皇上圣鉴训示。

  谨上治平六策疏光绪元年

薛福成

窃臣伏读邸钞。钦奉   皇太后懿旨。谕令内外大小臣工。竭诚抒悃。共济时艰。仰见  圣朝博采谠言之至意。海内臣民。同深钦仰。恭惟   皇太后  皇上勤求治理。 纶音初布。即停三海工程。斥去宫中纷华浮丽之品。申明   列圣家法。所有不安本分之太监。分别斥革定罪。用御史李宏谟之奏。将内务府大臣立予革职。九卿科道陈言者。莫不立蒙 答。凡所谓节用爱人之政。亲贤远佞之谟。皆已实见诸施行。四海向风。翕然称颂。孰能复有遗议。然臣所欲进其愚悃者。则慎终如始。日新又新之说也。伊古圣人。造诣愈高。则克治愈密。盖节俭之至。而仍虑及耗费。清明之至。而仍虑及壅蔽。忧勤之至。而仍虑及因循。惟谨之于微。防之于渐。而后  圣德无纤毫之累。治本既懋。上理可臻。若夫用人行政诸事宜。莫外乎遵循   成宪。然必有修明之术。有补救之方。有变通之道。臣窃就管见所及。谨拟治平六策。其大端曰。养贤才。肃吏治。恤民隐。筹漕运。练军实。裕财用。均期有裨实务。稍济时艰。如蒙  圣明俯赐察核。天下幸甚。

世运之所以为隆替者。何在乎。在贤才之消长而已。夫天之生才。恒足以周天下之用。然而贤才有盛有不盛者。则培养之道为之也。曩者   大行皇帝御极之初。   皇太后殷殷求治。博访贤才。大臣荐举。每多不次擢用。于是硕辅盈 朝。勋臣辈出。四方俊。奋袂崛起。以赞 中兴之运。是岂无术以致之哉。盖由  虚怀宏奖。振古罕有。而又不拘一格。随宜器使。用能光显 丕业。至今犹被其庥。迩年以来。奖进之贤才。似稍不如前矣。窃恐数十年后。老成凋谢。继起无人。此事之大可虑者也。夫欲贤才之奋兴。必先培养于平日。培养之术。其要有三。一曰重京秩。自古设官。重内轻外。汉汲黯出守淮阳。则至于流涕。唐班景倩入为大理。则喜若登仙。此古帝王居中驭外鼓舞豪俊之微权也。

我 朝颁禄。因明旧制。京员俸薄。不逮汉唐十分之一。又自耗羡归公之后。外官有养廉。而京员无养廉。人情益重外轻内。然其初升转犹易。京外两途。互为出入。故供职者不以为苦。近日京员盼慕外放。极不易得。恒以困于资斧。告假而去。绝迹京华。其留者衣食不赡。竭蹶经营。每于 国家之掌故。民生之利病。不暇讲求。此京秩所以愈轻也。查乾隆二年。增京官恩俸。法良意美。度越元明。似宜略仿   前谟。酌为推广。别筹恒款。普加京员养廉。筹款之法。宜取诸节省之饷项。方今滇黔关陇。次第肃清。勇营大半凯撤。将来所节饷需。合计不下一千余万。应查明各省停拨之饷。酌提十分之一二。饬令每岁解部。以备京员养廉之用。所费于 国计者甚微。所裨于治体者实大。

至若清要之选。当课以经世之具。勿专尚小楷之精。试律之巧。俾获讲求实用。其各部院保举人员。在  圣明鉴衡不爽。随宜超擢以励其气。中外迭用以练其才。庶举世重外轻内之见。可以默转于无形。百年树人之计。在此举矣。一曰设幕职。伏查雍正元年。   世宗宪皇帝命督抚保举幕宾以彰激劝。   谕旨有云。今之幕客即古之参谋记室凡节度观察等使赴任之时皆征辟幕僚功绩果着即拜表荐引彼爱惜功名自不敢任意苟且。臣谨案我 朝名臣。若方观承严如煜林则徐。近年如大学士李鸿章左宗棠。始皆托迹幕僚。洞悉中外利病。故能卓著忠勋。可否略仿汉唐宋遗法。仰承   世宗鼓励人材之盛心。准令各督抚奏辟幕僚。自京外官以至布衣。如有才守出者。许即专疏保荐。

视其本职。计资论俸。一体升转。无职者量加录用。行之稍久。必有闳骏之士。出乎其间。此亦造就之一法也。一曰开特科。隋唐以降。始专尚考试。然其时科目甚多。登进之途颇广。明初始专以八股取士。文风浑朴。得人称盛。今行之已五百余年。陈文委积。剿说相仍。而真意渐汨。取士者束以程序。工拙不甚相远。而黜陟益以难凭。遂使世之慕速化者。置经史实学于不问。竞取近科闱墨。摹拟剽窃。以弋科第。前岁中式举人徐景春。至不知公羊传为何书。贻笑海内。乃其明鉴。然则科举之法。久而渐敝。殆不可无以救之矣。我 朝康熙乾隆年间。两举词科。一时名儒硕德。及闳雅异之才。悉萃其中。文运之隆。远迈前古。非贤才之独盛于此时也。诚以大臣之举。非闻望素著者。

不敢妄登荐牍。其与冥搜于场屋。决得失于片时者。迥不侔也。诚法   圣祖   高宗遗意。特举 制科。则非常之士。闻风兴起。其设科之名。或称博学鸿词。或称贤良方正。或称直言极谏。应由部臣临时请  旨定夺。庶贤才无沈抑之患。可辅科举所不逮。而前此空之獘。亦且渐以转移。或谓方今科甲人员不少。而复举特科。恐益致仕途之壅滞。不知特科乃旷世而一开。所用不过数十人。且其所举。大半亦出于科甲。是未足为科甲之累而适所以剂科甲之穷。补偏救敝之方。不外是矣。盖重京秩。则贤才奋于内矣。设幕职。则贤才练于外矣。开特科。则举世贤才无遗逸之虞矣。臣之所愿养贤才者此也。

自来吏治之升降。视乎牧令之贤否。牧令之黜陟。由乎大吏之考察。大吏果贤。则吏治不患其不肃也。伏读   皇太后懿旨。谕令各直省督抚秉公举劾。任用贤能。煌煌  圣训。整饬吏治之宏规。不外是矣。臣愚以为方今激劝牧令。又有两端。一在清其途。一在励其气。何谓清牧令之途。 国朝捐输之例。向因不得已而设。我   宣宗   文宗御极之初。首停捐例。当时以为美谈。嗣因发捻肇衅。饷需浩繁。始议推广捐例。然收数未见赢余。仕途益形庞杂。臣尝考乾隆年间常例。每岁捐监捐封捐级等项。收银约三百万。今捐例既从折减。以示招徕。而每岁户部收银。转不及百五十万。是何也。名器重则虚衔弥觉其荣。虽多费而有所不惜。名器滥则实职不难骤获。虽减数而未必乐输。

人情大抵然也。自顷军务告竣。饷需大减。如谓 国家阙此百数十万之经费。臣有以知其不然矣。况今甘捐皖捐黔捐等局。所得无几。所伤实多。该省既已肃清。尤宜亟行停止。今欲议停捐例。宜于各省盐课洋税项下。均匀指拨。合成巨款。以抵京铜局之所入。其捐输常例。但留捐监捐封捐级。与夫杂职等项。概收实银。人人知名器之足贵。则户部收数。亦必不至于过绌。 国计无纤毫之损。吏治有澄清之益。转移之机。非细故矣。何谓励牧令之气。东汉县令。往往入为三公。唐世凡官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宋至非两任州县。不得除监察御史。自明以后。行取知县皆入为御史及主事。得人最多。我 朝康熙年间。名臣如郭琇彭鹏陆陇其朱轼。皆由县令入为京员。理学经济。

震耀一时。康熙四十四年。御史黄秉中疏言知县考选科道。殊觉太骤。 廷议停止。乾隆初年。又以主事人多缺少。凡行取知县。改以知州拣选。在当日酌更成法。原所以协一时之宜。然行之百年。州县无望于清华。渐乏循良之绩。京员未膺夫繁剧。或少练达之猷。吏治与人材。不免两为减色。今欲整饬吏治。陶铸人材。莫如复   圣祖初年行取旧制。或稍变通其意。州县两途。并予行取。凡科甲出身保举卓异之员。知州行取授御史。知县行取授主事。庶衔缺亦足相当。而上司操此为激扬。牧令羡此为清贵。吏治必有振兴之一日。或谓近日京员壅滞。而复参用外员。恐愈失疏通之意。不知康熙以前。京员练习民事。上而督抚。下而道府。莫不起自京员。方今  圣朝知人善任。

若果磨励京员。俾与外员互为出入。正所以疏通京员也。京外两途。无扞格不通之患。而后郅治可期矣。夫既清其途。复励其气。然后责大吏以考课。虽中材之牧令。犹将自奋于功名。然尤有宜治其本者。则养廉坐支各项减成不可不复也。查各省文职养廉。向支钱粮耗羡。同治八年。部议廉俸复额。必须各省钱粮耗羡征收足额。始可抵放。此亦本末兼权之意。惟是州县养廉。大者无过千两。盖与坐支各款。均属办公不可少之费。今皆减成发给。其公私之用。必至竭蹶。欲其不妄取于民。不可得也。州县无清廉之操。欲其课农桑勤抚字善催科。不可得也。且钱粮之不足额。半由民欠。半由官亏。与其靳数成之发款。而亏无限之公帑。似不如全复旧额。而严核官亏。可以勖官常。即可以裕 国计。驭吏之本。莫先乎是。若夫劝惩之具。表率之资。是在大吏平时之措置。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臣之所愿肃吏治者此也。

天下当有事之时。军饷之不能不藉资于民力者。势也。曩以剿办粤捻各寇。不得已而设局抽厘。酌取商贾之赢余。略济饷需之支绌。以视元明之加赋筹饷。相去不啻霄壤。加以我 国家二百余年深仁厚泽。浃髓沦肌。商民踊跃输将。源源接济。故能馈数十万嗷嗷待食之军。而灭方张之寇。惟其如是。而民情大可见矣。然民力必休养于平日。始可借资于一时。今海内军事已平。臣愚以为  圣朝轸念民瘼。此其时也。军兴以来。厘金之旺。素推东南数省。今试以江苏一省论之。江苏久遭兵燹。疮痍呻吟。元气未复。向已力筹巨饷。剿平诸寇。今则户部指拨之款。各省岁协之饷。悉以江苏为大宗。计其所出。地丁居其一。漕粮居其一。洋税居其一。盐课居其一。厘金又居其一。每项各数百万。幅员不广于他省。而财赋倍蓰过之。民力之竭。亦可知矣。以臣所见。闾阎十室九空。而百物昂贵。小民奔走拮据。艰于生计。力田之农。终岁勤动。尚难自给。偶遇水旱。既不免流移道路。其颠沛饥羸之况。不可殚述也。一省如此。他省可知。伏惟  圣慈痌在抱。似宜乘此寇荡平之际。与民休息。渐裁厘金。即以一时经费未充。尚难骤撤。可否 敕下各省督抚。察度情形。或酌减捐数。或归并厘卡。以为异日尽裁之渐。至于布帛粟米。为黎衣食所资。尤宜普除厘捐。大慰民望。若再因循不革。恐承平无事。上下视为定额。必将有不可少之出款与为抵销。一旦复有不虞之事。将筹何款以应之。故裁之。所以为异日缓急计也。若夫厘金之外。又有厉民之政。则莫如四川津贴一项。四川古称饶沃。 国初定赋。以为洊经寇乱。概从轻额。故其地五倍江苏。而钱粮不逮五分之一。厥后生殖日繁。物阜民富。仕宦之人。遂视四川为财薮。其公私杂费。与一切陋规。莫不按亩加派。名曰津贴。迁流日久。变本加厉。取之无艺。用之愈奢。凡州县供应上司之差。小者千金。大者逾万。综计民力所出。逾于正赋之额。几有十倍不止者。夫  圣主有轻徭薄赋之仁。而小民转受苛派无穷之累。揆厥由来。虽非一日。而循是不变。终为厉阶。兹欲剔除宿獘。诚宜大加整顿。斟酌时宜。明定经制。 敕下疆臣。风励僚属。敦尚廉隅。庶积习可蠲。而于 国计民生。两有裨矣。臣之所愿恤民隐者此也。

自元明漕东南之粟以实京师。累代讲求。其法屡变。元用海运。患多漂溺。明用河运。患多劳费。二者得失维钧。今则海道便利。事捷而费省。运河梗阻。法敝而费多。窃尝综其利獘论之。盖河运不如海运。海运不如商运。臣请略陈其说。自前明以屯田养军。以丁运漕粮。 国朝改为旗丁。其始法非不善。暨其獘也。屯户不能耕。而佣平民以耕。旗丁不能运。而募水手以运。于是积耗多而游手繁。旗丁诛求于州县。州县暴敛于平民。其取盈于旗丁者。则有闸官有弁兵有仓书。其取盈于州县者。则有上官有豪绅有胥吏。上下交征。而州县之取诸民者。往往三四倍于正赋。其费之出于上者。则有漕艘之修。有旗丁之粮。有州县之支销。有粮道之经费。加以闸官官之俸。漕标河标之饷。

溯查嘉庆年间。协办大学士刘权之疏言。南漕每石。需费十有八金。盖合上下浮费而言之。 国家岁漕四百万石之米。是有七千余万金之费也。近岁海运之法行。盖穷极变通之候。在 国家减省浮费。裨益实多。其州县之漕章。亦经各省大吏酌中厘定。明予以办公之经费。隐绝其无限之浮收。民情翕然。至今称便。乃闻议者颇欲规复河运。苟非狃于故见。则必有所利于其中者也。启中饱而便私图。孰甚于是。是河运之不如海运明矣。臣又闻京仓支用。以甲米为大宗。八旗兵丁。不惯米食。往往由牛彔章京领米易钱。折给兵丁。买杂粮充食。每石京钱若干。合银一两有奇。相沿既久。习而安之。官俸亦然。领米辄发米铺。或因搀杂泥沙。霉烂不堪复食。则发糖坊。每石得银亦一两有奇。

赴仓亲领米者。百不得一。盖涉途远则侵蠹必多。经时久则折耗自易。以漕运无穷之劳费。而每石仅获一金之用。亦可慨矣。今诚统计南漕抵仓之米。每岁共有若干。 饬令各省将折漕之价。与其应拨水脚之费。解交部库。所有甲米官俸愿领银者。照漕折银数发给。每岁部发巨帑。慎选廉干之员。于天津通州京仓三处。招商运米。宜于免关税外。援粮船带免他税之例。定为运米若干石。准免他税若干。回空之船。一体给照免税。仓米既满。而运米鬻于市者亦如之。商人惟利是骛。一闻定例。则江浙之米。与奉天牛庄之米。必将航海而来。山东河南之米。亦由运河而至。京东丰润玉田之米。络绎骈集。惟所择之。如此。则有七便焉。米色精洁。一便也。部库充裕。二便也。民力久纾。

三便也。内外支销漕项。节省至千万两以外。四便也。甲米官俸。所得有丰于前。五便也。都门内外。米商奔赴。百货流通。六便也。畿民见米之易售。多种稻田。渐兴水利。七便也。有此七便。上下交益。是海运之不如商运明矣。或谓沧海茫茫。恐一旦有不测之变。招商亦难经久。终不如河运之可恃。不知护运道以备不虞。可也。虑沧海之有警。因谓海运不如河运。此因噎废食之见也。况今洋面平稳。轮船迅速。虽在多事之秋。富商大贾。挟数百万之赀。致数万里之远。踰山涉波。艰难险阻。曾不假尺寸之势。什伍之。不患不达。而运河数千里。节节浅阻。一有烽尘之警。亦未必畅然可行。为今之计。宜以海运与招商并举。如招商着有成效。不妨渐推渐广。而略以海运辅之。仍随时保护运河。量加修浚。每岁酌行河运十数万石。务使运道无废而已。若是而谓运道有壅阏之虞。京仓有阙乏之患。必不然矣。臣之所愿筹漕运者此也。

自古养兵无善政。南宋之括财。晚明之加赋。皆为兵多所累。识者病之。我 朝绿营兵额五十余万。较之宋明。业已大减。然养兵之费。岁二千万。几耗天下岁入之半。军兴二十余年。各省剿贼。皆倚勇丁以集事。曾未闻绿营出一良将。立一奇功。臣盖尝深究本末而知其獘也。查各省绿营旧制。马兵月饷银二两。步兵一两五钱。守兵一两。平时仰事俯蓄。尚难自给。咸以小贸营生。手艺餬口。承平日久。或没齿不经战阵。其居将领之任者。亦复狃于因循。拘于文法。于是乎有老弱滥竽之籍。有役使趋走之卒。有侵减虚悬之饷。其兵仰食县官。视为当然。悍者饮博无赖。愿者疲玩不振。每遇操演之期。巧饰虚艺。以炫耳目。一闻征调。胆寒气沮。甚者雇人顶替。行则需车。役则需夫。

繁索供张。官民交病。洎乎临敌。真能折冲致果者。百无一二。积獘相嬗。虽有豪杰之士。无由奋兴。然则绿营之不可复恃者。时势然也。自楚军淮军相继并起。勇丁月饷。倍于绿营之战兵。其得力尤在法令简严。事权专壹。自统领以至营官什长。莫不情意相洽。谊若一家。而又可撤可募。随募随练。用其方新之气。故能奋建殊勋。然今之勇营已稍不如前矣。若使积年屯驻。不见大敌。久而暮气乘之。又久而积习锢之。恐复如绿营之不振。故中外之议。皆主撤勇而练兵。夫练兵诚急务也。然使仅守绿营旧制。是兵愈而愈弱也。臣愚以为居今日而修戎备。与其以一饷养一兵。而十兵无一兵之用。何如以两饷养一兵。而一兵获数兵之用。昔人谓兵贵精不贵多。其成效可也。臣谨案乾隆四十七年。

增兵六万有奇。大学士阿桂上疏力争。以岁饷骤加。恐难为继。厥后果因帑藏大绌。迭议裁汰。顷者海内用兵。未遑兼顾。绿营兵饷。欠发甚巨。自是每有战守之事。一倚勇营。而绿营几同虚设。近见各省整理绿营。如浙江之减兵加饷。直隶河南之添饷练军。前大学士曾国藩在两江任内。整顿外海水师。旧兵一万余名。裁为二千余名。以济添给薪粮修造船只之费。部议韪之。盖中外大臣。皆已深鉴绿营之敝。而思有以救之。非一日矣。可否推行此法。 敕下各省督抚。裁汰绿营虚额。与其衰废斥退之缺。病故开除之缺。一概勿补。仍体察各路情形。或存绿营原额之半。或减存三之一。以其所节之饷。酌加马步口粮。分隶数镇。会合训练。营制太破者。归而并之。汛防太散者。

撤而聚之。约计腹省有劲兵一万。边省万五千人。即可以弹压盗贼。隐备不虞。仍酌留得力勇营。参错屯驻。有事则辅以召募。藉战守之实务。行训练之成法。如是。则平时无食之兵。临时获劲旅之用。循名核实。化弱为强。计无过于此矣。虽然。方今要务。整理绿营之外。尤有培护根本之计。有慎筹门户之计。所谓根本之计何也。我 国家神武开基。东三省劲骑。为亘古所仅见。近以征调络绎。渐至凋零。老者物故。弱者未壮。其于布阵合围之法。驰驱击刺之术。渐失其传。若不及时整饬。恐斯事遂为绝学。似宜 敕下吉林黑龙江将军。挑选驻防子弟。优加廪饩而勤练之。务使制胜妙技。赓续不穷。将来健旅日出。北可固边塞之防。西可备新疆之用。所裨岂浅鲜哉。所谓门户之计何也。

东南军事。以水师为最利。长江水师。利用舢板长龙快蟹等船。外海水师。利用广艇红单拖罾等船。而论今日海疆所需。则轮船尤为利器。然其操演之法。与长江水师。截然两途。与外海水师。亦迥然异辙。苟非专门名家。穷年毕世。不能洞悉其精微。今中国闽沪各厂。虽陆续制造轮船。似尚乏统带轮船之将才。则利器不可得而用也。夫事当缔造之初。非破格鼓舞。不足以彰激劝。似应 敕下海疆大吏。荐举轮船将才。其尤异者。不次拔擢。俾天下知功名之路。相率研求。殚精毕力。以备干城之用。庶几将才益练。水师益精。而外侮无虞矣。臣之所愿练军实者此也。

孟子有言。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大学平天下一章。于理财之道。盖兢兢焉。臣之愚策。如所谓加养廉停捐例裁厘金。皆有妨于财用者也。如所谓核饷筹漕运减兵额。皆有裨于财用者也。以其所赢。补其所绌。原足相当。而论方今不涸之源。则尤赖 朝廷崇尚节俭。以风天下。天下尽趋于节俭。而财用无不足之虞。故臣又以为理财之政。不必开其源也。惟在节其流而已。节流之法。不必广其术也。惟在核州县之交盘而已。谨查吏部定例。州县交代。正限两月内不能结者。谓之初参。展限两月复不能结者。谓之二参。如旧任官亏缺正项钱粮。或并无亏缺而新任官迟延不接者。皆由该督抚题参革职。交代未清。而该上司不声明者。司道府州降三级调用。督抚降一级留任。此行之久而无獘者也。

降及晚近。州县交代。不尽依限完结。上司惮处分之繁。亦遂不依限题参。往往藉辗转驳查。宕延岁月。及其寖久。旧任困于旅费。无款可交。终身寄寓。子孙流离。皆所不免。其新任以旧款未清。转相牵率。于是交代不结者什有八九。而上司亦遂有参不胜参之势。库款之所以日亏。职是故也。臣闻近来办理交代。以山东为最善。山东一省。自前抚臣阎敬铭申明旧例。刊刻交代章程十一条。颁发州县。并通饬各属。不得藉各项工程名目。报销正款钱粮。其交代逾限者。参革无贷。同治初年每岁藩库所收正杂各款不过八九十万两。近则藩库收款至二百五六十万以外。藉支本省饷需。及京协各饷。一省如此。天下可知矣。夫州县职司钱粮。坐拥仓库。计其公私之用。每岁多耗数千金未甚觉其费也。

然合天下千五百州县计之。是三年而耗二千万也。彼曾任州县者亦以挪移甚便。不能节缩衣食。终不免窘乏之虞。查抄之累。此公私两损之道也。若交代素严。俾州县豫知节啬。则 国家少亏帑之虞。州县免终身之累。此公私两便之道也。如臣愚见。可否 敕下吏部申明旧例。并咨取山东交代章程。通行各省。实力办理。又恐积亏之后。骤加整顿。则新旧相混。窒碍必多。欲杜侵亏。惟有宽既往而严将来之一法。酌复养廉以裕其力。禁止摊赔以清其流。庶各省大吏。易于措手。自兹以往。逾限必参。二参必革。功令严而亏挪少。亏项绝而库藏充。理财之道。莫先乎此矣。臣之所愿裕财用者此也。以上六策。皆史册经见之端。士民欣慕之事。或经   列圣创垂而着为良法。

或系大臣筹措而迭见成功。臣不过就闻见之余。略参引伸之义。冀可推行乎海内。先期斟酌乎时宜。虽 国家大政。不止此数端。然苟非治术所深资。平时所切究。亦不敢掇拾细故。冒昧渎陈。臣自惟学识庸。无以仰答  高厚生成于万一。谨体  圣世求言之意。稍摅千虑一得之愚。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

卷十四 治体六治法下

  东南三大政议

金安清

自来治国之道。承平之时。与多事之时异。有承平易而多事难者。有承平难而多事易者。盖人心之不同。地利之互殊为之也。承平百度就理。物力俱盈。而群情苟安。其难在兴革。多事则成规涣散。择利即行。而浅见易淆。其难在持久。三代秦汉时。吴越等于蛮夷矣。晋南渡而人与地始盛。唐自天宝之乱。第五琦刘晏出。而尽东南之全力。以赡西北诸军。终唐之世。朝廷贡赋。皆取资焉。历五季而南宋。皆以一隅支撑天下。明祖且基之以立国。 本朝   列圣。切切以南顾为根本。而陕甘滇黔。皆辗转仰食。盖二百年于兹矣。而其大政不出三事。曰河。曰盐。曰漕而已。河自前明刘大夏筑断黄陵冈之后。黄水有南无北。偶尔小决。旋即塞之。防阻运也。禹迹不可复。即东汉王景所治千乘故道。

历千余年无河患之成迹。亦为废弃。自此四五百年中。先后两朝。费 国帑至亿万万。而在事之奔走焦劳。民力之拮据况瘁。无二三十年河堤不决。而我朝岁入四千万。东南二河。即岁耗千万。宵旰之忧勤。载在史牒。至矣。今自咸丰三年庙工堤溃。时方兵燹。迄无有议塞之者。虽横流直东豫三省。沿河之民。不免被淹。而以天下全局言之。则所经之地。乃粮轻产歉之所。而非下游财赋之区。且与东汉王景治海之道相合。天为之。亦时为之也。以形家言而论。 国家建都燕冀。河宜北流。而不宜南流。北宋仁宗朝以及南宋。皆河屡北流。故北方气盛。至元末贾鲁强使南行。而中原为之孱弱。此又古事之可考者。今河水北流十有八年。以视从前之悉力南防者。已省帑无算。姑勿论此时挽之复南。

断无如许财力。且令复旧之后。劳费无穷。适为计之左矣。北流必不待议。乃应天心。顺人事。健 国脉。节度支。大有造于宇内者。惟自决口以下。至入海之处千余里。无堤拦束。任其散漫。不独民生困敝。且流缓则沙停。沙停则河垫。久而久之。海口高仰。下壅上溃。汴梁以西。尚有二百数十里南北堤工。将有蚁穴之患。前年荥泽之警。可为寒心。靳文襄之治河。有缕堤。有遥堤。今当师其法而行之。河身二十里之内。筑缕堤以束水攻沙。三十里外。筑遥堤以防其出槽泛溢。则平日水由地中。溜冲海外。朝宗顺轨。可为千百年之利。而缕堤之内。遥堤之外。仍可听民种麦。黄水所过。必更肥饶。所收可倍。迨大泛普涨。则已收获。无可虑矣。此治黄河之说也。运河自浙江至直隶。

南北一线。原无阻滞。近则因黄河横决。张秋安山一带。为之中梗。溯自洪武以来。每值北流。漕运为阻。虽以徐有贞之精强。刘忠宣之谋画。皆非塞决。不能通运。永乐年间。临清至寿张。甚至于陆地飞挽。皆以近地无水源故也。而借黄往往易淤。劳费滋大。今如以水柜之法。仿放淤之法。则仍借黄河之水。而悉去黄河之沙。取之无穷。用之不竭。数省漕运所经。皆一无濡滞矣。此治运河之说也。

各省盐务。两淮为最巨。前明即行纲法。 本朝因之。未之或改。嘉庆道光之际。课引两疲。乃人敝法。非法敝人也。陶文毅经营十年。仅于淮北一隅改票。而淮南未敢轻议。未几而陆沔阳行之。不及二年。全局败坏。乃改为专商认岸。以复其旧。讵料寇祸作而不果。至同治二年。曾相任两江。始参酌纲票二者之中。为之定价定引。计数年之中。济饷者不下千余万。且循环转输。免其验资分派。亦即纲之遗意。而商民未能画一。心志犹觉未坚。湖广乃淮盐最大口岸。川盐久占。夺主喧宾。里下河盐积如山。致数十万丁。有盐无售。此患诚可虑。夫楚地之厌苦淮盐者。乃价贵耳。色轻耳。此皆商不能专。则心不能一。使能遴择巨贾。令出重资。专购通属色白之盐。运往汉口以上。访察川盐之价。而贱以出之。则小民惟利是赖。食淮胜于食川。不胫而走。固不能有阻挠之者。淮引可期大畅。此治盐之说也。南漕六省。旧额几四百万。二十年来。湘鄂西皖。停运改折。江浙海运。亦终不满百万。京仓支放艰难。百事掣肘。东南垦荒未竟。即使年年加额。而上海沙船。日少一日。亦恐有米无船。更无论外四省矣。江西额八十万。安徽额三十余万。统计一百四五十万石。改折之后。解部每石二两四钱。若骤改河运。惟恐不敷。势既不能多取之民。即不能不暗损于国。夫以此一百四五十万石。统行起运。诚有所难。若折色留其半。而起运居其半。即以解部之二两四钱。改解江北。就地购米。内河起运。计米价水脚亦已足敷。无待津贴。而京仓可增七八十万石之米。已大胜于前矣。此治漕之说也。凡此三大政。为 熙朝亿万年根本。自兵燹之后。旧日掣肘而忧心者。已扫荡无余。诚能枢部支持于内。疆臣力行于外。溯其源流。察其窍要。举贤才。筹经费。清条理。严责成。不过数年。而 国计民生。皆大有显效。黄河则可复北宋以前千余年之旧。而河决之患可以永除。盐则复数百年之纲法。而从前之獘政一清。漕则以二百万充积京仓。而山东直隶等处阴养数十万穷民。伏莽篝鸣。皆可以消纳于佣趁。此乃目前至美之气机。失此不图。他日时异势殊。盖有难言之者矣。大略具存。其分门节目。各以篇系。则别着于后焉。

 东南大政以三事为要图因势利导时会所乘亦穷变通久之机也惟当时海运章程规画未定故篇中治漕一说尚局成迹宜分别观之其所系各篇门目繁多兹不具录

  上陕抚陈关中十策咸丰十年

邵辅

一曰当大任。明公受  天子命。绾三秦之绶。当西面之障。将举关中之安危治乱毅然以一身任之。使众心有所恃。策有所承。志意甚盛。恩德甚厚。虽然。愿公之有以持之也。晚近之吏。其始若发愤而大有所为。清吏事。治军政。操切官属。毛举细故。皇然若不可以终日。其卒吏事废。军政弛志。气薾然。一无所表见。此无他。中情虚憍。特用以要名誉。饰耳目。而无忧天下之心。口惠者实固不至矣。夫以关中之胜。财力之强。人才之蕃。士民之众。诚得其道而用之。上可以光复 京国。中可以控制三河。下可以固守全陕。不得其道。则纲坏纽解。奸民内讧。东有豫寇。南有蜀贼。乘隙抵闲。四面而至。虽有智者。不能为之谋矣。安危之机。治乱之势。诚在于明公。明公将有为。必清嗜欲。好学问。而负重忧危为本。

二曰举贤才。今时为吏者。美衣服。柔音声。厚馈遗。盛请谒。当官而功。又操一切文网。深文周内。挫折贤豪有为之士。所举者。非大吏之宠戚也。则王公大人之豪子弟也。如是而不变。关中未可为也。夫所谓贤才者。才气不欲轻露。而忠纯可托。言语不能胜人。而悃愊无华。或放纵不羁。众所同恶。而智略辐辏。不惮艰辛。或究意农桑。或夙娴技击。或公直素服于众心。或雄勇显著于里闬。若此者。皆拙于效媚。于自媒。而可以集天下之事者也。非察而求之。将安得之。诚使官属得人人举所知。言其志于执事之前。执事幸而进之。日见十人。十日而见百人。不过数十日。而关中之吏。贤否毕察矣。然后量其所举。考其所言。贤者进。不肖者黜。一旦用之。则收尘壤之助。而树邱山之功。孰与取悦耳目临事涕泣者等乎。夫天下有急而至于沮败者。则所贵非也。

三曰联官民。天下治平。文貌相承。诈伪相尚。其迹似亲而实。其情似厚而实薄。一朝有事。则委而去之如路人。此患于无以联之也。窃以为联之之道。资格无浅深。职位无高下。礼无厚薄。交无亲。使在吾下者。举得以达其家人之隐衷。遭遇职事之所患苦。郡县之吏。或察其操守。或观其政事。或审其才华。或求其德行。得其实矣。而为之取其所长。恕其所短。一切繁文末节烦苛拘牵之法。为之荡涤蠲除。使之尽其才而行其志。谄谀谗谮。不足以蔽吾之明。便佞巧柔。不足以邀吾之赏。用不测之恩。厉忠奋之气。使上而在官。下而在民。欢欣鼓舞。晓然于吾志之所向而功之所就。如是。而南北三千里。东西千余里。可臂指使也。

四曰习士卒。所恃以御寇者。刀矛弓矢长戟大弩也。而今之所尚者在火器。夫火器之利。我与敌共之。而未可恃也。器械精良。甲乘完具。是兵之所资以胜者也。非所以为胜也。必胜之道在习其胆而定其陈。或曰。胆不可见。于何习之。则有以效其然也。夫以一身与众。虽勇不能无惧心。使左右翼以二人。则可以无惧。复益以二人。则勇者敢于前矣。复以二人从其后。则怯者亦敢于前矣。此南塘所谓七星之陈也。然犹虑其孤也。使七人在中。而左右各有七人以翼之。左右之两翼。复各有七人以参之。其后复有两七人者以踵之。而用一将司旗鼓。齐进退。是萃五十人为一人也。以五十人为一人。则遇散寇数千。可以搏战而不惧。况百人乎。况千人万人乎。况其将精于缓急实虚远近进退刚柔奇正之用。批亢捣虚。使敌无以究其谋而施其勇。而我复有信赏必罚以驱之。而胆焉有不习者乎。诚如是。则火器利也。刀矛弓矢长戟大弩亦利也。是故陈法成则胆习。胆习则志定。志定则气固。气固则勇生。用之战必胜。用之攻必取。用之守必固。以关中之胜。不过五千人无患矣。

五曰靖内奸。内奸之起。其始不过相聚为奸。鼠窃狗盗。击断于一方。因而闵宥之。法禁不行。 国威不肃。则必至于攻城劫府库。杀略人民。小者数百。大者数千。劳师逐捕。千里流血。而逆氛起矣。夫以关中之富实。而外寇往来。逡巡于崤洛之东。巴山以南。迄今五六年。卒无狗吠之警者。为内无衅也。若奸宄内讧。未能速靖。则近而河南。远而四川。寇必且接踵而至。内外相结。则祸乱益深。其势必累岁而不得解。故靖内奸者。在于威断而神速。速则易灭而风未远闻。威则众心慑伏而不敢继起。是故治之于叛逆。不若治之于为盗。治之于为盗。不若治之于结盟。杀一人而可以救万人之生则杀之。灭一乡而可以靖千里之乱则灭之。此识微知远者所决也。而庸人之所震惧而不忍也。传曰。为虺不摧。为蛇奈何。豪毛不拔。将寻斧柯。此言乱萌之不可以忽也。今渭南诸回种。屯聚万余人。与民相仇。剽劫数起逆征见矣。而有司专务覆匿徼幸无事。非所以绝乱萌也。不早图。恐为变。

六曰御外侮。外侮之来。贵先悉其强弱大小远近众寡分合先后迟速缓急而为之备。是故善用兵者。必勤于侦谍。法令不严。赐予不厚。则无以得谍之死力。而知贼之实。是故善用兵者。必厚于赏谍。而严于诛谍。谍不厌多。而侦地欲其广。使豫之河南南阳汝陕。楚之郧阳均房。蜀之成都保绥定夔州。晋之汾蒲绛解。周回数千里。皆有谍百余辈居其间。间日迭报。以知贼势之盛衰。行止之向背。则我得以制其长。挠其短。而谋必中矣。独大河以东。自山西永济而北尽于河曲。与榆林延安同州土壤相接。计地几二千里。津渡不可胜计。此非可尽防也。幸及山西无恙。急与并力而相守。出精兵千人助之。塞上党。扼垣曲。而我乃专其力于潼商汉中之间。计之上者也。

七曰审地势。关中之势。今与古殊。古有羌胡之患。则重在西北。今有楚豫巴蜀之寇。则重在东南。窃以为御西北为难。御东南则较易。何也。今度贼势之所趋。则最重者莫如潼商。而潼关当一面。商雒当二面。要皆西安同州声势所及。朝援而夕至者也。其次莫如兴安汉中。则兴安当一面。汉中当二面。其地重山大谷。涂路倾。寇来如行鼠穴中。马不得驰逐。军不得方陈。智力穷。馈饟绝。而大军南镇汉中。乘高守险。以饱待饥。以逸待劳。蓄力持久。寇必不战而自走。而兴安可以无恐。其次莫如陇宝鸡。则宝鸡当二面。陇州当三面。皆以甘肃为外蔽。甘肃警。则凤翔之兵。足以塞陇坻。此不足深忧。其次莫如长武。长武当一面。而有固原掎其后。若延鄜榆绥则散地也。夫潼关古战守地。当秦东方。谋守关中者。未有不先焉者也。然其外有陕。又其外有新安。崤道屈曲四百余里。寇无以飞越而轻进。此可从容制之也。独商雒中五百里。为楚豫间道。地迫狭不能居大军。窃恐寇之入秦。将必由此。此宜保险阻。聚粮食。寇少则进讨。寇多则谨守。更令汉南千余里中。各缮亭障自保。就芟刈草谷。烧绝邸道。使贼前无所掠。后无见粮。取之易矣。若夫不审兵机。不操胜算。一方告警。三垂震惊。此则将不知兵之过。虽熟地利何为乎。

八曰察缓急。缓急之序。有人有地。有事有机。以人言之。则当大任驭材为急。而循资格行常法为缓。以地言之。则潼商兴安汉中为急。而延鄜榆绥为缓。凤翔可以助汉中。同州可以救商雒。则在乎缓急之间。以事言之。则举错劝戒为急。而文书词讼为缓。以机言之。则遏乱萌固民气为急。而助外饷为缓。以急者为先图。而以缓者归有司。则操之有要。而事毕举矣。

九曰信赏罚。赏罚具有条式。岁未尝不行。行未尝不果。而不能取信于吏民将士者。谗邪奸慝乱之也。彼谗慝之中人也。神于鬼蜮。赏及其所憎。则百计挠败。而使大功为可疑。罚及其所爱。则委曲弥缝。游词宽譬。而使大恶为无害。夫可赏之功。可罚之恶。必有实可据。虚辞揜饰无为也。其患在于大吏之不勤。而偏有所信。知所以反之。则功罪明而赏罚得矣。是故赏当其功。罚当其罪。则人服上之明。而善者益劝。恶者恐惧矣。赏不由爱。罚不由憎。则人服上之公。而权无旁落。谗慝敛迹矣。赏不从轻。罚不从重。则人服上之仁。而荣者感恩。杀者无怨矣。赏必速行。罚必速决。则人服上之敏。而事功立就。心目无滞矣。今日坐堂皇。治簿书。覆案论报甚具。而下者请求贿赂。率以文法相遁。此适足以败天下耳。非 朝廷所以立赏罚之意也。

十曰奋刚断。司马温公曰。衰世之君多柔懦。凡愚之相好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及。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故崔寔政论。所以矫一时之枉也。国家长治久安二百余岁。厚恩意。重诛罚。臣子相承以优柔煦妪为经。吏之巧者。梯缘而幸进。英贤黜罢。拙直废滞。今民或乃聚徒击断。剽劫私。桴鼓不绝于路。寡弱之民。积痛无所愬。此之不变。欲其无乱难矣。窃谓今日之秦。其治当猛。礼曰。刑乱国用重典。此言刑之因时而适用也。夫吾所毅然而论劾者。非  天子之良有司也。所诛系非赤子也。彼固礼乱法交以害于民者也。此贾生之所谓髋髀非斤斧安治焉。武侯之治蜀也以严为体。及其卒也。万里祭哭如丧父母。斯成法也。

  上陶制府书

陈世镕

执事不以世镕之愚不肖。引而进之门下。使得承清燕之光。厕文史之末。数年于兹。所以宠之者甚至。然其职不过含毫吮墨。备不时之需。草创讨论而已。至于经世宰物之务。未尝敢稍参一见。赞一辞。诚自度培塿涓滴。无可以裨益泰山沧海也。自违左右。倏及一年。间以所条布于令者考验行否。则殊未见其名实之相副。是不得以非所宜与。默而不告。凡兴废之事。上言之而下行之。上言之而下不行。则为空言。无贵乎其言也。曩者执事抚皖。值道光三年大祲。抚绥安集。虑其后之无所恃以御也。立为丰备仓之法。至简至易。愚夫妇皆知其可行。布诸令七八年矣。计必村有蓄而户有储矣。乃去岁之灾。道殣相望。官振冬二月春一月。仅十活二三。益之以募人输金出粟。始十活四五。

问所为丰备仓。无有能道之者。则执事之法为虚立矣。两淮盐法敝久。执事建议裁浮费以恤商。减官价以敌私。天下所共闻也。浮费之裁。既旷然与之更始。百姓莫不引领而望曰。商则恤矣。价庶几减。民其有瘳乎。乃今者皖中之价。非惟弗减。视旧反增焉。皖然。即他处可知。则执事之议为虚建矣。夫执事立一法。建一议。岂姑以市美于人。塞百姓之意云尔哉。亦将见之于行。使实被其利而后快也。故斟酌乎时势之宜。损益乎盈虚之数。度其可行者布之。不可行不以布也。其易行者布之。不易行不以布也。惟天下亦皆以为可行且易行也。而不行。则有司岂得辞其过与。后世吏治所以不如古者。非无良法美意。而上不以实责。下不以实应。其始姑取具于文饰。后乃并空名而亡之。

官之视民。泛然若萍梗之相值。故麻木不仁之病日深一日。卒然有急遂支绌而无以应也。夫积贮者。生人之大命也。今岁一不登。国振不给。募民财继之。而后济。此岂可不为寒心哉。且簿籍齐民之丰杀。以为佐粟之等差。美其名曰乐输。实无异于搜括也。以世镕耳目所闻见。固有今日仰振之人。即前日佐粟之人。盖几经搜括。富者亦贫。势所必至也。上与下交匮若此。即恶能有恃以无恐哉。不及今图之。后虽欲图。恐无及矣。夫盐价之增。嘉庆中桐城汪公督楚始请之也。彼盖当川楚用兵之后。国用不足。为一时权宜之计。待既足复初耳。然一增遂不可减。计其所得。固不能有加于正赋之外。而正赋反由兹而绌。祗以便盗贩之贱售取赢而已。盖利者。人之所争趋也。商人以贵售为利。

盗贩即以商人之贵售而我贱售为利。夫小民恶知盗贩之不可食。必当舍贱而食贵哉。虽官为厉禁。而夺其贱食之甚便。而驱之食贵。势固不能。此其所以充斥而不可制也。然商人犹有所借口。曰浮费之不列于经制尚多。无所取之。不得已。稍多其直以为给也。其为每人而悦。日有不足。孝廉务本诸堂之饩。固大半空名仅具。而执事犹必力关其口。故议减价。先裁浮费。盖两者相因。举则并举也。自浮费裁。人以为价且必减。而不逞之徒。徒业者八九。即以粮船而言。历年回空。私载长芦之盐。不下数十万引。而去年未有圭撮。诚知其利之不足居。故奸谋不欲萌也。今乃不减而反增焉。彼小民岂不疑执事之私有厚于商。而禁人之无盗贩。夺己贱食使食贵乎。彼盗贩正患商人之减价而己无所得利。

今知其不然也。岂不私幸故业之可以复营。而乘间窃出乎。古人不立法。法立必行。不下令。令下必达。故曰事求可。功求成。若管仲作内政。李克尽地力。虽霸者之为。然皆有坚忍之力。强毅之操。故能推之而无阻。行之而克济。即诸葛武侯之治蜀。王景略之治苻秦。亦莫不然。未有上不以实责。下不以实应。而能为之而有成者也。天下之事。患有病而无药。今既得良医处方。药具矣。而仆隶不为煎和。遂坐听其偃蹇以嬉乎。抑改使能者任之。而责其效乎。方今天下之望。集于执事。使令出而皆废格弗行。将何以为治。夫督抚之职。莫先于察属吏之能否。可即以二事为验也。语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惟执事裁之。

  复贺耦耕中丞问治黔书

严正基

春初接阅邸钞。欣闻钧阁开府黔中。恐邮筒驰相左。尚未泐词肃贺。顷奉由宛陵递到手教。猥以黔中利獘。及用人行政之大者。殷殷垂(间)[问]。某才识驽下。何能上赞高深。但蠡测所及。亦不敢不略陈梗概。备大君子迩言之察。查黔省寸趾皆山。地瘠民贫。往时之为地方大害者。莫如与楚粤毗连之苗民。屡经大兵勘定。设立厅县营汛。控制抚驭。业极措置精详。黎平古州各属。绥靖已踰百年。松桃铜仁一带。亦三十余年无事。但虑生齿日繁。生计日绌。加以汉奸之盘剥。不肖兵役之磕诈。偶值年谷不登。一二奸苗煽乱。控驭稍失机宜。遂至酿成巨患。盖苗性愚而很。其黠狡者则又悍而诈。蓄怨既深。则报复更烈。鄙意以为此等地方牧令。宜饬治办民苗交涉案件。听断务得其平。

究出重利盘剥情节。立予重办。并严禁差役勒索。至分驻要隘之营弁。亦饬实力稽查奸匪。毋许稍形疏懈。不准纵兵藉讹生衅。自可销患未萌。此治苗匪之大略也。又查黔省各州县。两湖及江西各省客民。垦荒贸易流寓其地者众。此辈良莠不一。拜盟结会。以抗官御侮为名。推刁劣绅衿为首。或书差中之有气力者。暗相联络。为之包庇。即拥有厚赀之土著民人。亦相率入其会中。为保护身家计。迨党羽既众。遂有诱贿勒索奸拐抢劫之事。此村既实繁有徒。彼村亦纠众为敌。互相仇杀。莫敢谁何。地方官虑及拒捕伤差。不敢严拏。及获犯到案。又虑长途招解。糜费不赀。或竟将就完案。以致匪徒无所惩创。其风更炽。鄙意以为查办会匪州县。似宜宽其衔辔。于缉获会匪最多之处。

稍加津贴经费。其办理妥速地方安堵如常者。优予升迁。以奖其劳。地方官勇于缉捕。其党自不难于解散。此治会匪之大略也。又查黔省虽有教匪伏匿。不至如西北各省之多。但教匪之惑人。较会匪为尤甚。会匪止于男丁之附从。教匪则挟祸福因果之说。并能使妇女为其所煽。其信从之心。互相传习。而莫之敢贰。故猝欲破其锢习而不能。然教匪致乱之由。亦有二。一则缘入教之人既众。或怂恿出于伙党。而首倡邪谋。或胁诱由于渠魁。而渐图非分。因而甘心为匪者有之。一则因州县之缉拏太严。既不免于奸胥猾吏。恣行鱼肉于前。复不免于劣保刁棍。横相朘削于后。因而进退维谷。不得已而变计为匪者有之。鄙意以为邪教之既流而为匪。缉拏不得不严。而穷洽亦复有獘。

似宜网开一面。予以自新之路。且有教化行乎其间。根株乃可得而尽。夫经正民兴。邪慝自无。州县于所属四乡。倡建义馆。延师训迪童蒙。除讽诵四书五经外。兼讲肄   圣谕广训。并犯法重大科条。使之转相传播。怵目警心。多一读书明理之愿民。即少一作奸犯科之败类。庶于化导邪教之法有合。此治教匪之大略也。然某尝合天下之大局计之。不独结会习教。及奸苗之敢于犯法者为足虑。尤在于奸民之藐法而亡等。以欺凌侵渔为得计。以讦控挟制为良图。固由不肖州县先有以启其侮。驯至恶焰已炽。即遇贤能之吏。别无赃私可指。亦每藉相沿办公陋规。砌词上控。以张其把持垄断之威。幸而得胜。则势愈凶横而不可制。盖犯法而法尚存。藐法则法益穷而遂亡。非有峻法以力防其变。将法且亡于所穷。其奚以为治乎。

昔国侨治郑。相时势而纠之以猛。豪贵如子南子。诛之逐之不少贷。郑以大治者数十年。汉代如黄霸之治颍川。以儒术饰吏治。非赵广汉所及。然其先大姓结为朋党。持吏长短。横行郡邑。藉非广汉用钩距之法。以摧破其党。遽以霸宽大之政行之。正恐网解纽弛。而为奸不止。自广汉之法既行。其魁杰者俱已伏辜。朋党解散。韩延寿继典斯邦。牛酒存问。长老讲明礼让。又为释其仇杀之风。霸蒙其而修明之。始能成神雀凤凰之治。武侯之治蜀。王景略之治秦。皆用法严峻。肃然称治。夫法者所以禁奸止暴。用法而适当其可。则可以转弱而为强。易危而为安。姚亮甫中丞抚豫。以清介驭属吏。奢侈贪婪之风。为之一变。然诸事过于姑息。遇控告州县之案。无分是非曲直。一概批准提讯。

维时奸民藐抗州县。有告官如送忤逆之谣。程梓庭制府继之。遇案严加惩办。此风稍为衰熄。而至今犹未尽除。鄙意以为部民控告州县。如实有赃证可举。自当为之申理。其牵砌相沿。陋规讦控。亦宜严绳以法。庶稍知自爱之员。既获藉资办公。又不为人掣肘。俾之无所瞻顾。得以自行其志。民知畏法。而吏益守法。斯法立而恩亦行。于公事始有裨益。至于用人之法。其先在于知人。而知人亦必自察言始。然察人以言。尽有其言可采。而其人之居心行事。竟大相剌谬者。益信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不诬。故虞书于敷奏以言之后。必继之以明试以功。而后车服以庸。诚慎之也。而今之所为用人。尤更有难焉。大吏于州县繁要大缺。可以择能而使。其中之缺。非在省应补。即在部应选。

不必人尽可靠。且系其人本缺。并不能扣留不遣。州县之不能得人。往往以此。惟得贤明郡守。为之表率于上。善则劝之。过则规之。属在中才。或可勉为良吏。但郡守亦难得人。此用人之所以称难也。鄙意以为激厉人才之道。在使之有所劝惩。自郡守以及牧令。其贤能着声为舆论推重者。特荐一二以示奖励。其声名狼藉廉有赃款实据者。亦严参一二以儆其余。复用蒋襄平相国缺为人累人为缺累之议。分别补降量移。寓造就于体恤。以策其人之后效。开诚布公以激其良。信赏必罚以厉其节。所部鼓舞奋兴。吏治当更蒸蒸日上矣。又黔省兵丁耐劳习战。甲于他省。往时调征苗疆。及三省教匪。迭着勤劳。但有勇必须知方。使为节制之师。近日川陕一带。兵丁久历行阵。劲勇可用。

而恃功骄蹇。屡滋事端。颇为地方隐忧。鄙意以为操练兵勇。责成该管营弁。惟当用其所长。精益求精。至约束营伍之法。尤在申饬各将弁。洁己率属。不轻克扣。考补额缺。严禁行贿钻营。取技艺优长者充选。分隶各营兵丁。饬令该管营弁立簿登载功过。着有劳绩者记功。考缺时比较拔补。犯事则分别轻重记过。遇考缺时扣送。销过后方准与考。纪律严明。壁垒自更一新。再察看将弁之谙练营务。及曾历戎行骁勇能战者。分晰开具清册。以备临时调用。至忠勇勤干之员。尤当刮目相视。他日方得其力。练兵驭将之方。计无踰于此者。若夫 国家之大计。尤在藏富于民。方今承平日久。人满之患。不仅黔省为然。而黔民刀耕火种。山尽开垦。地利既已无遗。生财之法。别无善策。

而所在民鲜盖藏。不足待一日之急。岁一不登。必至尽呼庚癸。鄙意以为黔产宜谷。惟有乘秋稔之时。饬令地方有司劝谕殷实绅民。捐输义谷作本。遴简公正董事。择四方适中地方。置仓权息。妥立章程。以备凶荒振贷之需。亦一时救急良法。其捐户踊跃急公。照例分别甄叙。以劝捐所入谷数之多寡。定为州县殿最。一二年内。通省以次举行。歉岁有备无患。官民有不并受其福者乎。某伏愿大人公忠体 国。严整饬吏治之方。裕曲尽人情之意。经权互用。宽猛兼施。使属吏之情。得以上达。小民之隐。无不周知。勿堕成功。勿规速效。黔省吏治之盛。军政之修。积贮之丰。风俗人心之厚。可旦夕俟矣。

  与邵位西拟言时事书

徐子苓

接覆书。读竟。喜极而悲。仆虽愚。与足下相知颇悉。惟方在京师时。闻人言足下近复好为诗。心窃不然。以为足下起布衣。骤擢要地。当早淬厉。以求备天下之用。何自喜于诗为。而是时诸君子争言。事事多梗。又窃怪足下居京师久。所识贤公卿甚众。苟利国家。造膝而谋。诡辞而退。功不必自我出。名不必自我居也。归附数言相质。复辱教益。知贤者之用心。迥出于恒情之外。而天下事之积獘难挽者。其用力殊难。微足下深虑。夫奚及此。客冬贩盐扬州。归次拟为一书。既自忖草茅之士。不识体要。恐蹈不测。重贻老亲忧。久胠其草。都渐不复省记。今天下之患。自 朝廷百执事以至闾巷小夫。皆能言之。曰。财匮矣。兵弱矣。海氛之难以力弭。禁之不可以骤申。人材之不足以为用也。

尝深思其獘之所由生。与其祸之所终极。窃以为有不可缓者二。有必宜振刷者六。谨陈其略。惟详察之。夫今日之最不可缓者。禁是矣。或曰。果可以复禁乎。禁之而骤。昔年海上之师。其前鉴也。是大不然。夫海上之役。岂禁之过哉。今有鬻于肆者。小儿日嗜而甘之。其家长怒小儿之耗。而重扃之。有干仆焉。迁其怒于主人。毁其什物。忿而哄于市。其家长惧而褫其仆。有庸仆焉。与主人媾。倒戈而揖之。海上之役。焚以启衅。干仆之激而迁怒者也。倒戈而揖之。庸奴之与为媾者也。或曰。禁之必重扰。且其患在民不在 国。民间每年漏出之数。与 国之正供无涉焉。是又不然。财者。上与下交相济焉者也。之患。蠹财且钝兵。又重坏天下之人才。其祸烈于洪水猛兽。夫蠹财之獘。

愚者亦且知之。其钝兵又坏天下之人才焉。何也。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今日之兵与士。揆以古先王之法。皆不教而无恒心之民。今第以一邑论。农之食者十之二。工之食者十之三。贾之食者十之六。兵之食者十之八。士之食者十之五。上至督抚仆隶之私。下及县门舆台之贱。其食者又十之八九。且夫今之所谓兵与士。平居教养之术。固已矣。而又毒之以。故其居尝靡事而不为。十余年之间。狱讼繁兴。盗贼起。苞苴盛而请托公行。廉耻衰而风俗大坏。职是故也。夫以数十年之沈锢。而谓其禁之之易焉。何也。盖昔者尝举禁矣。方禁下。未期月而戒者半。其久食之老疾不能猝戒者。节缩焉而减其半。去年十月间。外间传言当事将复申禁。

其少年动色而相戒。其久食之老疾者。又节缩焉而预减其半。盖人心即天心也。之为祸中国久矣。破人之家。灭人之祀。寡人之妻。孤人之子。其父兄则流涕痛哭而无如何。其子弟则蹙额呼天而无所控告。夫洪水猛兽。天以开禹周公。之为祸。外洋所以毒中国。禁之而戎衅开。其祸小。不禁而殚天下之财。钝天下之兵。驱天下之人以堕异族之术中。其祸较迟。而其发也尤烈。然则禁之将奈何。曰。法宜。则可久。罚必行。必行则民之从之也捷。虽然。不可以不虑也。

今夫异族之蟠踞于海边诸郡。其势日炽。而内地盗贼之滋。又久而益蔓。今粤西又骚然动矣。为今之计。莫急于练兵。兵不在多而在精。通天下兵额计之。盖近百万。弁卒之俸饷。准以岁入之数。盖五分而去其二。平日以有用待匮之财。养无用之兵。有事又远调他省。或召募乡勇以益之。故其费益耗。是两失之也。夫举天下百万骄惰不教之兵。骤下一令曰。省之便。其变诚未易言。今第朝而练焉。汰其一二人。暮而练焉。汰其一二人。而因以其暇简较其器械。去扣剥之陋规。清虚伍之滥额。时出重赏。以激厉之意。寓选锋之法。天下之兵。方欢欣鼓舞。以为 朝廷日增饷恤兵之不暇。不期年间可省十余万人。而其存者数十万人之兵。皆天下之劲卒矣。有练兵之益。无省兵之患。是一举而两得之也。议者必曰。 国朝疆域。远过前代。方增防置守之不给。恶在其能省之也。盖蓄方所以攻病。养兵所以制敌。故良医用方。不贵多品。强国诘戎。不烦增卒。昔之养兵以自弱者。宋其前事矣。太祖之世。兵不过二十万。康定庆历而后。增至百万。卒无救于靖康之祸。明之季世。兵号四百万。卒亡于张李。 国初兵额亦不过二十万。今试举目前大势。较之 国初。其强弱虚实之形。不待智者而决矣。往者海上之役。有戍兵自戍所来。鬻土于市中。国问之。曰。药所易也。嗟乎。有兵如此。虽数千万夫。究安所用之哉。且夫练兵之说行。又不第省兵已也。战守之具修。外患慑矣。斥堠之制谨。内盗弭矣。虚额糜饷之费裁。 国家之经费裕如矣。

夫禁练兵。诚今日之急务。而知之者必不言。言之者必不能行。则以今日之人才之不足为用焉故也。禁诚易。夫安所得十数贤督抚而任之。练兵诚易。夫安所得十数知兵之将而属之。然则财匮兵乏。举不足忧。惟人才之不足用。乃可忧之尤甚者。且夫今天下亦岂乏才哉。天下之士大夫。以其专攻词章声韵之精神。进求于当世之务。其才皆可以有为。以其揣摩荣宠利钝之心。思易而为自靖之忱。其忠皆可以许 国。然则由今之势。以救今之獘。请少振刷焉其可乎。一曰广直言之路。 国家旧制。外而督抚监司。皆有言事之责。然督抚弥缝细故。监司言事。从未闻焉。内而政本归之军机。言责归之风宪。军机条议之是非。风宪不得预闻。风宪推劾之可否。军机得而掣肘。况今日之壅蔽甚矣。

下情阻于上闻。上泽滞于下流。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又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震乘于坎。故曰难生。有险之义焉。陷于坎。则云上而雷下。坎之所以为屯也。动于震。则雷上而雨下。屯之所以为解也。故圣王鉴屯之义。常于贵而下贱。舜明四目。禹拜昌言。壅蔽绝。上下之气所由通焉。谨案唐贞观元年。制中书门下三品以上入阁奏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奏。宋太祖建隆二年。诏每月内殿起居百官以次转对。并指陈时政得失。哲宗即位。首诏司马光于洛。既至即疏请广开言路。为今之计。窃以军机处宜增谏官数员。随事检驳。以防偏重之忧。每岁酌增直言敢谏一科。无论官民。许以封状言事。凡民间水旱盗贼。许以 上闻。有务为新奇迂阔而不通者。报闻焉而已。

其实要可采者。时旌异以激劝之。决壅蔽之失。通上下之情。事诚莫要于此。一曰酌武举之式。练兵必先于择将。兵之勇怯视乎将。苏轼论武举方略。以为天下实才不可求之语。言较之武力。独见之于战。战不可得而试。见之于治兵。然在今日。亦无新募之兵之可以尝试也。窃以每大比时。于畿辅屯卒。每伍抽派数人。额以三四千人为准。有中式者。假以一日之军令。即以约束之能否。定其高下。且今之武举。非独不知兵。并其语言文字。亦漫不相涉矣。自其试于州郡。默写七书。皆倩于人。甚有目不自识其姓名者。择将固不求之于虚文。然古之名将。无不好读书。通古今成败者。窃以武举之式。骑射而外。杂以古今成败。以考其言。试之治兵。以观其能。夫其人既通于古今之方略。

又能治新集之兵。是亦足以为将矣。如第曰骑射焉已也。则夫齐之孙膑。汉之韩信诸葛武侯。晋之羊祜。此数子者。试进而厕之于今日所谓武举之中。其不见摈于有司者几何哉。一曰革馆学之陋。书者。六艺之一。汉人谓之小学。以试童子之为吏者。今日馆职。实储养辅相之地。内而九卿庶尹。外而方岳监司。于此焉取之。夫考疑似于点画。程工拙于豪厘。此一能书吏事也。而老师巨公。转相授受。上以是倡。下以是应。天下士靡然从之。玩日废时。方具侈颂美之谀词。修嗫嚅之恒态。民生之休戚。漠然不以关其心。 朝纲之得失。懵然不能举其数。故吏治日坏。相业日卑。天下之人才坐是以不振。晋人清谈病国。殆又甚之。然则为今之计。所以黜浮警惰。以振作天下之士气。其变通损益。请自馆职始。

一曰明赏罚之用。孙子曰。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盖循乎例以为赏罚。将不能以御一军。况天下乎。窃以今日之獘。赏滥而罚轻。而于督抚尤甚。古之圣王。神乎赏罚之用。赏始于至贱。故赏一人而天下劝。罚始于至贵。故罚一人而天下劝。夫水旱之流亡。盗贼之滋长。凡郡县之不力。皆督抚之罪也。今第观其缄默拱手。动循成例。亦似无穷凶极恶之可指名。而科道之纠弹。又难得其赃罪之确据。故其贤者以谦谨寡过为称职。其愚不肖者遂以威福肆行。广积货贿。迨乎形败露。议轻则降阶。议重仅褫职。彼其心盖曰。吾仕宦而至督抚。富贵之势极矣。即不幸奉  严谴。然犹保首领。拥艳妻。睅然以赀雄一方。夫亦何惮而不为者。且夫督抚者。郡县之表率也。得一督抚。

数十郡县之愚者怯者贪而酷者。咸化为良吏矣。失一督抚。数十郡县之仁者勇者廉而介者。悉化为庸吏矣。于此之时。不有明赏峻罚。其奚以济峻罚之谓。何诛殛之已矣。不必有赃罪之确据也。诛殛其因循废坠焉已矣。科道之纠弹。亦不必得其赃罪之确据也。纠弹其因。循废坠焉已矣。盖因循废坠。其祸被于天下 国家。而罪浮于赃。舜之诛四凶也。史未尝明着其得罪之由。其见于书者。共工之罪。止于静言庸违。鲧有治水之才。其罪止于方命圮族。王氏曰。方命者。犹今之废格诏书也。然而圣人必诛殛之。何也。则以彼四凶者。位之也尊。禄之也厚。故其罚之也弥严。一曰筹敌。外洋。本非中国敌也。然其势方炽。中国之锐方挫。以方挫之势。当甚炽之敌。筹之将奈何。

或曰。购洋。市洋舟。弛汉奸之禁。用间出奇。敌来则战。敌去则守。有旨哉。其筹之也。夫购省于造。市舟省于造舟。弛汉奸之禁。则以散其党。用间出奇。则以乘其衅而击其敝。然吾窃以为今日之忧。不在海疆。而在内地。不在异族之猖獗。而在 朝廷百执事之玩愒畏懦。无为 国家任事之人。风淫寒湿之疾。始于腠理。中于藏府。迨久而发于四支。四支者。病形。非本病也。不求其本。日案形以造方。虽日进一剂。其方不。病本加厉。今即使当事者。日汲汲焉购洋。市洋舟。弛汉奸之禁。设重赏以用间矣。吾窃知其无能为也。何则。因循浮冒之獘不除。虽日购市舟。祇具文耳。况乎海关陋规。文武官弁以及齐民。均藉分润。而外洋之得汉奸之用。又尝费数十年之精神。

以绸缪而固结之。弛与禁均具文也。孙子十三篇。始于计。终于间。然未有计不定而能用间者。往者台湾之役。姚启圣开修来馆以间郑氏矣。间诚可用。顾在今日。夫又安所得能用间之人而间之哉。然则筹之将奈何。曰。忧在外者。战与守焉而已。今日之忧。其始则由内以溃于外。其继则挫于外而又以牵制乎其内。方干嘉间。海内富庶久。外洋得以其奇技淫巧。愚中国人。中国人之无业者。饵其利。而左右之当事者。又但利其关榷之所入。调停护惜。如养骄子。嘉庆道光之间。两至天津。一至山东洋面。叛形见矣。所谓由内以溃于外也。乃所谓挫于外又以牵制乎其内。则今日之事是矣。昔之货者。挈囊胠箧。行辟人而授之。今且公然交易于日中矣。昔之奸民劫于乡。今且劫于近郊矣。

其大者蠢蠢然乘间而起者。粤西又以警告矣。昔之外洋贪中国之财货。犹震其名。今则深悉乎中国之虚实。而并笑其窭矣。而一二大臣。其愚者方侥幸于无事。其贤者则又借口于省事矣。故曰今日之忧。不在海疆而在内地。不在异族之猖獗。而在百执事之不任事也。然则筹之将奈何。曰。禁。练兵。择将。皆吾之所以筹敌。而求言。储相。明赏。峻罚。乃以治其本病耳。

一曰节财。财者 国家之精神命脉。其以有无为不足计者诚过。而一切迁就于目前。是又必困之道也。谨案 国家岁入之数。四千四百余万。用出之数。大约十分而去其八。民间每岁之积欠。宗禄之繁衍。军兴河工诸役。又重耗之。当事恃为筹财大计。无过于捐输一途。夫弭盗莫先于择吏。足用无过于节财。从古以来。奸民倡乱多由于吏者之不良。今者捐例旋止旋开。无乃非计乎。且夫捐输一事。病民又病国。援纳所入。揆以今日情势。诚有不足恃者。夫官以赀得。斯政以贿成。民间货钱本归息止。捐输之人输本于公。阴责其偿于民。所获既倍其本。而禄俸所入。又岁享其息。是上与下俱受其病矣。窃闻近年清查。两淮运库旧欠四千三百余万。山东库亏一百四十余万。一省如此。他省可知。是凡盐商平日之捐输。见任官之捐升捐级。为其子弟捐缺捐选。无一非正供之所侵入也。奸商贪吏。阳幸于捐输之美名。而使 国家每阴受每年积欠之实累。计无舛于此者。窃以今日事势别无生财之法。惟节之即以生之耳。诚禁。民无废业。斯无逋赋。兵诚练。军无滥伍。斯无糜食。汰(间)[闲]散之官。清公私之积欠。一反手而财可以足。兵可以振。吏治日新。风俗益厚。计之尤便者也。昔傅说之告高宗曰。惟治乱在庶官。又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节南山之诗刺尹氏曰。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盖任相者。天子之事。佐天子以进退百官。而不避天下之怨劳者。宰相之事也。今者时相逐矣。边事亟。捐例又开矣。足下居要枢。犹末阶。簿领官牍之是程。朝闻一事。临食不乐。暮闻一说。仰屋长叹。虽愿效忠。如卑官何。乃仆之愚。所愿于足下者。官无大小。并力则济。人无贤愚。推诚易通。盖枢要之地。近于宰相。委蛇以处之。遇事反复而善道之。无避嫌。无近名。燕雀处堂。堂焚巢覆。人孰不爱其身家。四海者。天下之大家也。天下安。士大夫之家始安。则试告之曰。毋幸全而畏事。作舍道边。三年不成。居稷契之位。能忧天下之忧者。是亦稷契焉矣。则试告之曰。无自狭而牵制于浮言。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失时不为。后益难支。则试告之曰。无养祸以贻忧于后人。

仆尝读易至于同人。反复其义。窃叹天下之故。非一人之所能持。否之所以有待于同人。而古之君子。所以获同于上下之交者。其用力诚难。同人之德曰中正。九三位尊而不中。绌于五。其类犹众。有伏戎之象焉。高陵于法为绝地。至三岁。其党乃枯。小人之难去也如此。四近于五。欲同未决。曰乘其墉者。有前郄之象焉。二与五相应而分卑。由宗而野。同之始大。孔子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同于宗者。以其文明中正之德。致力于三与四之间。而上应于五。有艰贞之义焉。足下质厚而气沈。抱欲为之略。矢奋不顾身之义。虽卑官枢要之职。与宰相近。谨附陈区区之见。傥辱教以所未及。则又幸甚。

  致当事某公书

刘蓉

某窃有草茅之忧。怀不能已。辄略为执事陈之。窃惟方今天下之事。有不足忧者。有大可忧者。不足忧者已形之患。外洋是也。大可忧者方在隐而未形之间。而有厝火积薪之势。失今不图。后将有溃裂四出而不可救药者。此有识所同知。而智士所窃叹也。夫外洋之为中国患数年矣。上劳  圣主宵旰之勤。下贻生民涂炭之苦。厥势亦云亟矣。而愚以为不足忧者。非外洋之能病中国。而中国之自为病耳。自古戎患。多起西北。而东南未之闻者。海涛天险。实界中外。虽有强悍之资。不逞之志。不敢越而犯也。溯自有明。始通商贾。及其中叶。倭寇遂兴。蔓延至今。致此猖獗。顾尝访彼国俗。惟技是尚。贪而无礼。轻且寡谋。今所藉以制胜者。恃海道之险。与力之强耳。非有攻城略地之才也。

非有摧锋陷阵之勇也。非有整肃军旅之略。窃据土疆之志也。而且赍万里之粮。以犯风涛之险。驱数千之众。以当华夏之强。彼独何所恃而不恐哉。是直欺我之弱。乘我之敝。以为不足与抗耳。夫海道之险。彼可据我亦可据也。力之强。彼能造我亦能造也。运筹得宜。厥技正等。以逸待劳。何忧不克。而顾以天下兵力之强。坐困于千百犬羊之众。耗财糜饷。失地丧师。于今几年。嚣然不靖。得毋阃外之寄。不得其人。而士卒之众。不足为用乎。自顷岁异族凭陵。东南骚动。征兵挽饷。殆无虚日。而方伯连帅之中。未尝画一策。出一兵。以与此獠从事。徒闻潜身畏避。借口羁縻。日括商贾之金。输诸旃毳之幕。倾囊乞命。屈首请和。是乃借粮助敌。使为久困之资。设赏诱戎。

以速来攻之祸。徒增轻侮。益肆贪饕。自古玩寇之师。未有若斯之谬者也。至于金帛朝纳。声夕至。焚毁城郭。掳掠妇女。以致彼方黎庶。愤惋不平。乃纠乡人。仅得千数。遂乃困其巨帅。枭彼头目。则夫将士之不足用。而异族之不足畏。亦可见矣。所以然者。 国家承平日久。武备废弛。集游手以充兵。擢纨以为将。既未尝经历行阵。通习兵机。一夫夜呼。三军股栗。怯弱如斯。其何能用。是以自相恐喝。震彼虚声。坐损 国威。实由于此。所谓我自为病。非彼之能为也。今试慎简将帅之材。委以干城之寄。裁汰罢卒。招募民兵。用李牧坚壁清野之谋。行汪立信沿河置守之策。使彼进无所据。退无所掠。厥技既穷。势将自困。彼族即强。安能裹粮万里之外。而坐待一时之獘哉。

夫外攘之策。守御为先。久罢之兵。精练为上。今诚以养兵之费。为召募之资。既省军粮。复收实用。又且熟知地道。谙悉敌情。因其爱护乡里之心。以作敌忾从王之气。将何敌之不克。而何功之不成。此所谓已形之患不足忧者也。至于未形之患。则有不可胜言者。姑即其显而易见者。为执事略陈之。

其一则吏治不廉而民生之日蹙也。夫天子所与共天下者民。所与共安天下之民者吏。未有吏不廉而民安者。未有民不安而天下能治者也。今天下之吏亦众矣。未闻有以安民为事者。而赋敛之横。刑罚之滥。朘民膏而殃民命者。天下皆是。此其患岂小故哉。今亦未暇剔举其獘。而第推其本而论之。国家牧民之吏。虽取之不一其途。而由科举者恒居其半。彼固尝诵诗书称仁义。未必皆蜂虿蛇蝎之性也。其所以丧其良心者。盖亦有故矣。其始取之也以记诵词章。而不必有德行道艺之实。其职之也以科条律令。而不必有慈祥仁爱之施。其课之也以钱谷刑名。而不必有抚字教化之效。是固已失出治安民之本矣。况夫科目之外又杂以捐纳之途。是驱之使责偿于民。而肆其贪婪之志也。法律之外又加以条例之烦。是借之使挟以为奸。而制其死生之命也。考成之外又责以苞苴之施。是教之使敛怨于下。而快其溪壑之欲也。是以才者既尽其所欲为。而不顾斯民之疾苦。不才者又茫然不省。一听猾吏之所为。而因以便其私计。至于时势之趋既定。即贤者亦转移其中而不复有所顾惜。况贪残之吏出乎其性者哉。 国家设官分职。本以为民。而任事者。匪惟不恤。又从而鱼肉之。使斯民之性命膏血。日呼号宛转于豺狼之吻而莫之救以死。斯亦极人世伤心之故矣。又有甚者。府史胥徒之属。不名一艺。而坐食于州县之间者以千计。而各家之中。不耕织而享鲜美者不下万焉。乡里小民。偶有睚之故。相与把持愚弄。不破其家不止。则夫玩法舞文罗织无辜之苦。其尚可问也哉。夫以数十里弹丸之邑。主以豺狼之吏。而又纵百千鹰犬。螳捕而蚕食之。卒使毒归闾里。怨归 朝廷。彼独从容其间。尽饱其欲以去。而 朝廷曾莫之问。其所以为胥吏计则得矣。一旦民穷怨起。仇报相寻。不审其祸独胥吏当之乎。抑亦有国家者实承之也。借曰不然。则去岁荆之举。其亦近事之可鉴者矣。

其一则贿赂公行而官箴之日败也。 国家立法。廉能者有超擢之典。贪污者有降罚之科。宜亦足以励清介之操。禁贪惏之暴矣。而侵蟊之风。展转滋甚者。贿赂之道行故也。夫监司之任。师长百僚。惟能杜绝交私。禁却献纳。是故赏行而知劝。罚行而知惧。今既受其馈遗之私。而复治以贪赃之法。既非恕道。岂服人心。况夫己与之私。即不得问以曲直。既受其贿。亦何能考彼忠邪。是故立法以兴廉。而廉者不必兴。设律以去贪。而贪者不必去。举错既乖。贤愚斯混。欲求济治。讵可得乎。且夫黜陟者。朝廷之大典也。刑赏者。国家之大权也。今之大吏。以苞苴之多寡。为课绩之重轻。而黜陟之典乱。今之小吏。以货贿之盈虚。决讼事之曲直。而刑赏之权乖。黜陟乱。则国何以治。刑赏乖。则民何所措。自古迄今。未有官由赂得。政以贿成。而国犹不乱者也。又况利之与名。惟乐道者不以累其心。其余则固天下所奔走也。是故有国家者。揆诸恒情。立为中制。养以利禄。树厥廉耻之防。宠以荣名。励乃清白之志。所以驭中材而偕之大道。权公义以尽彼私情。此制或乖。人将何劝。今州县之中。稍有洁己自好者。不惟白首下僚。无望夫官阶之转。而参劾且随之。而贪污者流。既以肥身家。乐妻子。而升擢之荣。岁且数至。彼此相形。利害悬绝。彼廉吏者。名既无成。利亦弗就。而独舍天下之所甚利。犯当世之所甚忌。此岂其情也哉。宜乎竞通私贿。煽起贪风。虽或负初心。亏素守。然犹每顾而不悔者也。夫贿道之开。必有其渐。官箴之败。必有其原。未有却金焚璧之风肃于内。而廉隅之节不励者。未有受赇纳赂之风煽于上。而侵渔之害不萌者。今之监司。是居庶官寮寀之长。而膺封疆屏藩之任者也。而乃招权纳贿如此。得毋台阁之间。有诛求之及。风宪之首。有宠赂之私乎。今之台阁长官。是皆极天下贤智之选。而任股肱耳目之寄者也。而或罔上行私如此。得毋禄俸之薄。不足以养廉。用度之侈。不足以济欲乎。不然。则是欺天罔人。亏良丧耻。蠹国家而戕本根者也。剔獘不穷其源。而惟末流之是亟。斯亦谬矣。杜患不于其渐。及其既甚而后图之。又岂有济也哉。决天下廉耻之防。而竭天下脂膏之奉。害将何极。怨岂在明。此而不图。后必有受其祸者矣。

其一则风俗益坏而人心之日偷也。夫世运之盛衰在风俗。而风俗之浇由政教。政教不行。而欲期风俗之美。此必不可得之事也。行政教而厚风俗。非有司者责乎。今民之俗。耻俭朴而竞奢靡。轻礼义而嗜货财。薄忠信而尚谲诈。而有司莫之问者。以考成所重。不系此也。是以风俗之漓。日趋日下。竞奢靡者。至于犯名分。蔑礼法。而尊卑上下之等乱。嗜货财者。至于乖伦理。疏恩义。而父子兄弟之情薄。尚谲诈者。至于奸法纪。乱刑章。而寇贼奸宄之事作。一切败礼乱常之事。听民之自为之。而有司皆莫之问。及陷夫罪。然后从而刑之。彼蚩蚩者。方不自知其何以至此。是岂足以服其心哉。故夫浇俗之成。是亦有司者之过。而非彼民之罪也。未尝导之。安知俭朴之可贵。未尝教之。安知礼义之可乐。未尝劝之。安知忠信之可尚。彼方蚩蚩然竞奢靡。嗜货财。尚谲诈。日自陷于刑戮。而不知其非。彼有司者。乃不自咎其教化之不至。而一切绳之以法。法也者。是奸吏猾胥之所资以出入者也。民之黠者。既巧为规避。而非法律所得制。富者又得以献纳鬻免。虽罹禁网而不刑。是以法之所及。止于愚鲁贫民。而豪猾者流。日寝馈于法禁之中。而常逍遥于文网之外。于是法律之施。不惟不足以整齐夫风俗。又且驱天下之风俗而益败坏之。此世道人心所以日漓日偷而至不可问也。且夫教化之弛。既无以立其本。刑罚之敝。又不足以齐其末。而士习之邪正。则亦风俗所由系也。今天下之士。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惟浮薄熟奔竞之为务。甚或乡人所不为者。彼顾腼然为之。不以自愧。盖自其修于家者。久已无复礼义廉耻之防。况望其施诸政事。以成天下之风俗哉。彼民之见之。以为是 国家所取以为矜式者。而犹如此。是倡之也。天下斯化之矣。夫以天下之大。兆民之众。智愚贤否之不齐。风土人情之各异。无教以先之。法以董之。士行以率之。而欲望人心之正。风俗之醇。虽尧舜不能也。风俗之既浇。人心之既坏。而欲幸天下之久安而长治。岂可得哉。然则正风俗以厚人心。实为救时之亟务。而兴教化以端士习。则又救獘之要图也。置此不讲。而欲恃区区之法以齐之。吾恐分崩离析之祸。不可胜救。而凋敝之极。且有为世运之忧者矣。

其一则财用日匮而民业之日荒也。 国家休养生息之日久矣。未尝有甚凶极歉之年。而民食常苦于不足。民用恒忧其不给者。贪残之吏。以朘削困之。而奢侈之民。以妄用耗之也。夫吏治之贪。由于廉隅之不饬。而黜陟赏罚。无纲纪以肃其源。民俗之侈。由于礼让之不兴。而冠昏丧祭。无经制以齐其等。斯二者固皆民穷财匮之所由。而其獘有不止此者。则生财之源未裕也。盖天下大利。必归稼穑。四民之中。必使农居其三。而士工商居其一。然后民生厚而财用足。是以圣王之制。贵粟而重农。贱商贾而抑末作。所以教民崇本务而尚勤俭也。今民之俗。以商贾为荣。以服田为耻。惟其至愚无知者。乃安耕凿而不变。其稍黠者。即相与舍耒耜而操铢算。龙断盘剥。以坐困于天下。盖自城邑都会而外。杂出于乡闾里巷之间。与民舍等。夫岂非伤农之蠹哉。夫农家者流。终岁勤苦。犯霜露。胼手足。未尝有一日之逸。而恒不得一饱。而商贾之家。安坐饱食。制其物产盈虚之权。而坐收数倍之利。此啬夫田父之所辍耰而叹也。人情谁以其所苦。易其所乐者。惟于利之所在。则相与安之。日习勤苦而不辞。今去稼穑之苦。就商贾之乐。而利之所入。又且倍之。其何惮而不为此。是故民皆舍本而逐末。逐末之獘。嗜利而无耻。舍本之獘。废其业而不治。旷厥土而不耕。如是而欲期财用之足。是犹塞其源。而冀末流之盛也。斯亦必穷之道矣。夫天地之生财有限。而生民之费用无穷。以有限之财。供无穷之用。而又有贪吏以困之。奢俗以耗之。集天下游惰之徒。聚而食焉。斯亦病矣。而民业之不勤。地利之不尽。又复如此其穷也。岂不甚哉。且夫天下之民。既以困穷而失业矣。乃窃闻国用。亦有未必足者。 国家承平数百年矣。赖  天子仁俭。无土木神仙之好。天下治平。无饥馑兵革之患。岁计所出。自禄赐军食河工而外。无他费也。而未尝有三年之蓄。是可不求其故乎。夫必有食不赀之獘。而后仓之积虚。夫必有奢用无节之獘。而后府库之贮竭。不然。是将致粟红贯朽之庥。而何阙乏之足虞也。今海氛之起。特小故耳。而已皇皇焉怀不足之忧。不幸而天下之变。又有大于此者。不审 国家亦有以待之乎。果有以待之。则虑者之过。其不然。安可不早为之所也。若必安坐以受其獘。吾恐天幸有不可长恃者矣。

其一则盗贼横行而奸民之日众也。自古盗贼之患。多蓄于宴安无事之日。而发于天下多故之时。惟其蓄而未发。以为无事而不足畏。是以其发也。恒至于溃乱而不可救。然则弭盗之术无他。亦惟治于未形之时而已。今天下僻远之邑。绿林深密之地。盗贼聚而据焉。大者以千计。小者亦以百计。造栅置寨。屠狗椎牛。昼则饮于市肆。赌博叫嚣。夜则劫掠于乡村。纵横骚扰。而乡里莫之敢发。州县莫之敢问。隶卒莫之敢撄者。诚畏其势而无可如何也。夫 国家治盗之法亦严矣。然令行而禁不止者。其獘有二。一则纵贼以为利。一则讳盗以为功。今穿窬小贼。毒流乡里。惟强有力者。乃能自捕而解之县。县得民之资而后系之。旋纳盗之贿而又出之。是故盗以囹圄为逆旅。而吏视盗贼犹客商。

此所谓纵贼以为利之獘也。至其大者。则又修好于乡里之民。以固其巢穴。缔交于豪强之吏。以广其羽翼。而势焰既张。有司者熟视而莫敢发。苟发而不能捕。捕而不能获。则参罚且随其后。今一讳之。苟不至于劫财害命。则固可以幸旦夕之安。而不病于考成之法。此所谓讳盗以为功之獘也。夫盗之初。固吾民耳。其所以捐父母。冒廉耻。干法禁者。非其性然也。教化之不至。饥寒之不恤。游惰之不禁。是以陷于盗而不免。今舍其教而治以法。而法之獘又复如此。亦何怪其然也哉。抑又闻之。天下奸宄之徒。倡左道以惑众。谓数年之后。大劫且至。惟斋佛可免。自其说行。而从其教者天下。其徒独行千里。不赍斗粮。随所至倾资产赠行。或并携其眷属以去。踪迹诡秘。莫可究诘。

有死者。相与欢然庆幸。以谓免劫而升天。盖其怪诞类如此。非所谓大惑者哉。世教之不明。天下不知礼义之可乐。乃使奸宄之徒。乘其间隙。挟邪说以诳愚俗。是可叹已。人情谁弗好货财。私妻子。重死生。乐乡里者。惟其如此。是以服吾教而奉吾法。今皆不然。是固爵赏之所不能劝。而鈇钺之所不能惧也。夫有作奸之势。而无畏祸之心。使其为患。岂不较盗贼而益烈哉。且夫天下之患。莫大于有祸乱之实而莫着其形。有溃裂之忧而莫测其所从起。彼异族寇边之患。是一方而止耳。强藩割据之患。是一国而止耳。其为患有形。故得以预为之备。其发难有方。故得以专致其力。若夫一患未形。已成蔓延之势。一方未靖。遽增瓦解之忧。则是欲为备而苦于难周。欲致力而迷于所向也。

是亦拱手以听其乱而已矣。今天下盗贼之势。如此其横也。奸宄之徒。如此其无忌也。其罗布环伺以待天下之衅。非一日矣。幸而未至于乱者。特无可借之资耳。不幸一有水旱螟蝗之灾。彼乃因饥寒无知之民。投袂而起。虽有智者。岂能善其后哉。黄巾赤眉之属。攘臂一呼。而应之者数十万。汉隋元明之世。遂以是亡其国。呜呼。是可为寒心者矣。

凡兹数者。皆方今隐微深痼之病。盖法之与时二者皆獘。而时又甚焉者也。然欲谋所以更新之。则非可以责旦夕之效。而治之不得其绪。行之不得其人。则亦未可骤而议也。往者尝怪天下獘窦百出。何无以上达  天听者。间窃听于下风。则言事者。亦或略及其一二。而  圣主固已降严切之旨。下戒饬之诏矣。然天下之獘如故。  诏旨之所颁。郡邑玩之。功令之所布。胥吏挠之。上所以求之者尽其实。而下所以应之者具其文。然后知天下之獘。所以日积日重而不返。盖未有不由于此者也。今夫人之一身。必使其气血脉络。日周流贯注于四支百骸之中。然后举止动作惟其志。苟或有所抑塞郁滞。则其病必至于痿痹而不振。良医者投以疏通之方。决其壅滞之患。而后血脉行焉。夫圣王之治天下。亦犹是而已矣。是故天子者。元首之尊也。宰辅者。股肱之任也。有司百执事者。手足指臂之寄也。今以郡邑之地。而  天子之威令不行焉。是不亦痿痹而不振者乎。然则今日之病。苟非大有以决其壅蔽之患。而投以疏通之方。则天下之事。吾未见其可为也。如或以为不然。则请以一事明之。往岁洋烟之禁初下。  诏旨严切。有犯此者。大则诛辟。小则流配。不三数日而决遣已定。盖 国家立法之严。大吏奉法之亟。未有捷于此者。然当时吏目胥役之徒。边远偏僻之邑。肆然犯禁。莫敢过而问焉。不数日而法禁渐弛。纠察渐惰。则城市都会之间。盖已有之。半年之后。上下相忘。而价值且廉于旧。若不知此之为禁者。则夫 国家政令之不行。与其它良法美意之不究施于下。亦可见矣。夫奉法不得其人。则虽有尧舜汤武之君。皋夔伊傅之相。相与经制于上。三令五申而吏莫之省。亦何由行于州县。及于百姓。而致风动之休。时雍之盛哉。况今时獘之积于下者。不必尽闻于上。其闻于上者。必皆再四详慎。不甚关于忌讳。然后敢入告焉。公卿大臣。又必再三审处。不甚戾于成法。然后勉而行焉。则夫獘所及除之端。盖无几耳。而禁令之不行。抑又如此。则是天下之獘终无厘革之日。而  天子之惠终无流布之时也。夫事经营于君相之庭。而破坏于郡邑之吏。至以天子之威。欲革一区之獘而不可得。岂非积玩之极焉者哉。然则今日所陈数端者。纵执事不以为过。而告之言路。言路不以为妄。而闻诸  天子。天子不以为不然。而定其规制。下之监司。亦不能冀其有纤毫之益也。有治人。无治法。斯固古今之通患。然未有若今日之甚者。时獘之极乃至于此。是可为长太息矣。

抑愚之私忧过计。又有亟于此者。方军需孔亟之际。正国用不足之时。窃意经费浩繁。度支窘迫。而任事者。闇于远虑。或有以加赋之策进者。虽以  圣主爱养元元之意。至殷且挚。决必不忍出此。独虑亟功近利之臣。偶际时艰。藉邀  主眷。倡为权宜之计。行此苟且之谋。或谓民富且饶。不妨增益。或谓军还即罢。不久施行。苟  圣主一听其言。将天下立受其祸。事之可忧。莫此为尤。而任事者不知虑此。则未知斯民困苦之状故也。今亦未论其它。而第就赋税之一端言之。 国家之取于民者。初不必其甚重。而斯民困于催科之苦。恒不得一日以安其生。其故何哉。盖天下暴吏之横亦甚矣。额外之诛求。倍于正赋。限前之敲扑。等于后期。而其它陋规杂派之獘。又有不可胜穷者。

 国家定赋。以三等为差。其意以足民也。今则公赋未增。而私输已倍矣。每岁开征。以两季为限。其意以便民也。今则农功未艾。而吏呼已亟矣。本足民也。而乃为厉民之政。本便民也。而反成虐民之具。如是而民安有不困者乎。然此犹其有业之可征者也。其甚者。产已去而税犹存。丁已亡而役未免。或以累年积欠。取之一朝。或以绝户逃丁。摊之乡里。老弱既转沟壑。壮者日见流亡。民怨已极。而长吏不闻。役扰益横。而有司不省。若斯之苦。岂有穷哉。然此犹其有欠之可追者也。其又甚者。本无丝毫之欠。横罹垫赔之辜。赋既出于无名。罪乃加于非分。已困者幸免桎梏。无辜者代系桁杨。一室负租。四邻获祸。甚者又不必其里居之近。宗族之同。但与欠税之家。偶同姓氏。

而胥役者。即已系诸缧绁。加以鞭扑。号以冤而吏不恤。诉诸郡而官不问。盖一岁之中。斯民罹无妄之灾。遭破家之惨者。不可胜计。乡里士民。稍有衣食之业者。至于动免相戒。不敢过城邑。游都市。则其穷困颠连憔悴无聊之苦。亦岂仁人君子之所忍闻者哉。 国家幸无聚敛之烦。闾阎幸免凶荒之患。而斯民之困于暴吏者。已至于此。今或不此之恤。而又加以增赋之扰。彼民之生。奈之何其不穷且死也。然彼计臣之以此策进者则有说矣。曰。厉其法禁。以绝侵欺之端。缓其限期。以免追呼之苦。斯二说者。听其言则诚美矣。然以施诸用则未见其益也。盖今之所以病乎此者。非法禁之不严。虽严而吏不之避也。非期限之不宽。虽宽而吏莫之从也。夫所谓禁虽严而吏不之避。

限虽宽而吏莫之从者。何哉。大抵奸吏之舞法也。不避其实而避其文。有司之奉公也。不从其令而从其意。避其文。是以虽犯重科而无可指之罪。从其意。是以虽违规制而有可纪之功。今 国家立法。吏有重征至一两以上者。其罪斩。可谓严矣。然额外之诛求。至倍正赋。未闻有以暴敛抵刑者。而巧取者竞称能吏。是亦避其文而已耳。 国家定限。夏税止六月。秋税止十二月。可谓宽矣。然限前之敲扑。至等后期。未闻有以严亟获罪者。而先输者举获上考。是亦从其意而已耳。举天下相遁于法律之外而袭其文。尽捐其科条之余而行其意。既无罪之可名。又有功之可录。则夫禁防文告之设。又岂有益也哉。

况夫 国家既有增赋之举。是不得不以聚敛为重矣。大吏既承催科之旨。是不得不以亟疾为心矣。如是。则必以税额之盈虚课功罪。以征输之先后较拙优。而黜陟赏罚之施。固已在此而不在彼矣。顾犹沾沾然日令于众曰。苟有以聚敛脧民者罚无赦。苟有以亟疾殃民者罚无赦。其谁信之。而言事者。犹欲恃此以防其獘。其亦蔽于理矣。然则法禁虽严。而侵欺之端。决不能绝也。期限虽宽。而追呼之苦。决不能免也。 国家之风旨既严。郡县之趋承恐后。上司之绳责既峻。下吏之威暴愈促。彼贪残之吏。但计考成。以速升迁之望。岂复念彼民哉。正恐 国家之所增无几。而闾阎之被祸已烈。边塞之军资未足。而官司之贪橐已盈。外夷之烽燧未销。而海内之干戈已起。天下之势。方岌岌焉有厝火积薪之忧。今又张之风而助之焰。则前所陈数者之獘。有不一旦并发而速燎原之祸者哉。正使未遽至此。而天下之凋残困敝。亦已极矣。谋国是者。不为固本安民之计。乃益取四方之赤子而摧伤之。譬诸割肉以充饥。非不蹔饱。然肌体既残。则其毙也可立而待。岂不哀哉。且今日诚欲为财用计。则亦未必无策也。彼度支之蓄藏固虚矣。不有食之可省者乎。东南之飞挽固亟矣。不有浮费之可节者乎。夫诚减无益之食以供军。汰不节之用以恤民。民力既舒。邦本自固。苟深维   宗社之大计者。其必出于此矣。此之不务。而或彼之是图。此草茅末识之士。所扼腕而窃叹者也。伏维执事深维 国计。达诸言路。值计臣之言未入。而先以此坚  圣主之心。使谬说者不得行焉。且推察夫时獘之大者。而究其本源。图所以补救之道。以利天下。则天下之民。实被执事之赐。而 国家所以久安长治之道。亦将惟执事是赖。其功顾不伟欤。某草茅愚贱。学识阔疏。自顾谫劣。无用于世。以是安其愚分。不敢辄有意于天下之事。闲者窃听于道路之言。而深察夫时世之獘。有怵于中。不能自已。辄进其狂瞽之言于下执事。其详盖非笔札所能尽。至其大者。则又非草茅之所敢言也。临楮悚息。伏候裁察不宣。

  上江苏巡抚李书同治二年

周腾虎

沪津接侍。饫奉训言。光明洞达之忱。悱恻缠绵之雅。圣贤豪杰。同此襟期。虎不自慎。致腾口说。乃荷阁下爱护保全。无微不至。闻者犹为感激。况身受者耶。区区之心。曷其有极。兹闻宠膺申命。巡抚三吴。禔履多绥。壮猷奏绩。挽狂澜于既倒。大振横流。靖浩劫于扶舆。长驱薄伐。位业履星云而上。功名与日月常新。引睇旌麾。莫名轩鼓。虎十二日黎明从吴淞口起舵。十六日辰初始抵皖省。上水重载。致此濡迟。谒见揆帅。始知尊营军火。先已附舟东下。稽缓之愆。曷胜歉仄。虎蒙知爱之雅。辗转思维。莫能报称。窃见君子之道。以尽言为忠。圣人之辞。以失人为耻。苟有一得。何敢默尔而息乎。用敢罄竭所知。陈于左右。庶几尘露之微。或增溟岱。惟执事裁择焉。用兵之道。权奇变化。智计为先。阁下于此时似宜蹈虚击瑕。或浦东各厅县。或嘉兴各郡县。择利而进。宜有大获。鄙意西兵击贼于东南。其西北必难兼顾。江苏局势。又以沿江县为形胜。即日上游水师东迈。似宜可从常州江阴常熟等县。深港。横击而入。苟将常州克复。与西兵夹击苏州。三吴可指日而定也。此时我师声威大壮。又得大援。胁从之民。无不延颈以望王师之至。其中魁杰。愿就招抚者必多。似宜开一面之网。许其自拔来归。革面革心。与之更始。出水火之民而席之。大德也。散党与以孤逆贼。大功也。名都大邑。唾手可得。不遭焚掠之惨。大利也。兵家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盖招抚解散。用之国威蹙损之时。则所患实多。用之我武维扬之日。则所收自远。因时制宜。想阁下自有权衡也。

上海兵勇日增。而犒赏西兵之资。尤为烦费。沪关区区一隅。天下目为利薮。而近日费用之繁。转输之广。商市日减。货物日分。苟不先事豫筹。殆必岌岌不可终日矣。富与强相倚。贫与弱相因。所求不给。捉襟见肘。上下不能号令。中外不能相信。瞻前顾后。左支右绌。则贫之患也。患贫之甚。必致事事废弛。乱源四起。故古之英君良。尤以足国为本计也。今欲拨乱灭贼。而不早求裕饷足用之方。恐终因饷乏而兵威且以之日绌也。近年上海无利不收。无奇不设。亦既详且尽矣。尚有何利孔。以待公之擘画乎。殆亦未易言也。虎在沪渎数月。尝与识务者熟筹。惟户捐之法。宜尚可行。大户责以数百金。中户数十金。小户十金。至数金。上海主客之户。何翅百万。家税户赋。百万宜可立致。古人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至丁银口率。亘古通行。本 朝地丁归亩。名一条鞭。究之农有倍征之累。士无优免之恩。而工商末业之民。反得优游事外。古人以户口繁甚为富。今以人民众多为忧。职是故也。今户捐之法。暗复丁银之旧。而远绍庸调之遗。众擎易举。量力输将。不至如指捐之责之一人一户。合于圣人均无贫之义。今日理财之道。似未有善于此者。晓帆方伯。久欲行之。虑吴绅之流寓者不悦而止。公诚毅然独断。排浮议而行之。不伤财。不害民。而可得巨款以应缓急。诚善政也。今日用银之广极矣。用之既广。收之有额。何能取给。故凡货币之道。实实虚虚。补不足。损有余。子母相权。大小相扶。而国用常足。汉唐事简用约。故取之钱帛而已足。至宋而事益繁。用益费。故不能不变而用钞。夫钞与银一也。上信用之。民甚便也。南宋之费最广。而其岁入亦最饶。则用钞之故也。用钞之道要言不烦量所入。之数以为之制。多收少放。旋放旋收。常使民间钞有所渫。而不致于滞。信行既久。散布益多。则不竭之源矣。以上海关税厘金所入。终岁毋虑五百万金。准之为制。岁可造钞五百万。自后关税厘金。非钞不收。则钞必行而且广矣。钞行之后。再益五百万。一往一来。民间不乏。而所出亦裕。自此即须停止。祗准倒旧换新。盖所收五百万。即钞本也。一往一来。千万不为多也。再益之则滞矣。则无所用矣。通此意以权之。一实一虚。则骤益五百万金也。何求而不得乎。何事不可为乎。二者既行。帑藏必裕。再酌拨轮船。运送淮盐。以收江广之利。即以之分饷上游诸军。是亦足饷之一道也。

夫识时务者在乎俊杰。类非俗士小夫所能与闻者也。平世求士。尚庸谨。取捷给。足供颐气奔走而已。其獘遂至乡愿鄙夫接踵而至。色庄貌恭以炫其行。揣摩逢合以要其终。人材大坏大抵由此。圣人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盖狂狷之流。任真而动。率性而行。直道常存。无所矫饰。即有不足。一望可知。非若刺之无刺。非之无非。同流合污。若乡愿之难测也。夫小人之行。必依阿淟涊。君子之性。多磊落光明。阴阳邪正之分。若泾渭之不相混淆也。在上之人惟慷慨敢言。刚直任事之人。是求邪曲屏。而人材自振矣。善用人者常爱人。而觉无弃材。一官一曲。各有所宜。故尤贵于器使也。江浙之人。大抵巧伪文谨者多。实心任事者少。识见远大。达于事理者。则旷世罕觏矣。今公当此重任。矫矫然思大奋乎流俗。当急求辅佐之人。内之参谋帷幄。密勿枢机。外之晓畅人情。甄综烦剧。资言语以应对。用果敢以折冲。立贤无方。其途实广。取其大而略其小。舍其短而用其长。士气大伸。人材必奋。昔者揆帅曾问虎曰。何以楚南北上游渐次肃清。而江浙祸败至此。虎对曰。此易识也。楚南士气伸。而江浙士气困塞也。楚南有一才士。交相推举。亘相引荐。上有好贤之大臣。下无娼嫉之丑行。人才毕达。野无遗贤。相劝以学业。相勉以功名。士习民风。方且蒸蒸日上。岂但无兵祸也。士气既伸。人材竞进。拨乱而返之治。固宜也。江浙近年以来。寡廉鲜耻。惟利是趋。以儒为诟病。幸人之灾。乐人之败。或有一二豪杰。必为造作蜚语。毁其成名。抉摘其小疵。吹求其微慝。排摈倾轧。好闻人非。好胜好争。积为戾气。阴惨乖悖。实与寇祸相寻。受劫最深。良由于此。可为深痛也。伏惟明公识度宏远。灼知致治之本。首在人才。尤望吐哺握发。招徕骏雄。易事难说。澄清流品。意旨所在。闻者振兴。再以好善尚贤之道。风示士夫。俾知人才之可贵。一变其尚势利贱实用之陋习。三吴人材渊薮。何患不民风丕变耶。吴中兵燹之后。科举久废不行。鄙意似当变通办理。现通泰两州。尚安堵无恙。学使者驻节于彼。似可令江南士子就之校试。仿拔贡之例。一县多取数人。由督抚覆试。贡之礼部。与举人一体会试。似亦激劝拔擢之方也。今登进之涂。或以武功。或以保举。或以捐输。而陋巷寒畯。皓首穷经。永无问津之事。是亦足伤天地之和。孤志士之心矣。可不亟亟求其得所哉。

江南吏治之坏。皆由忽视地方。不求良吏所致。夫县令乃政事民风之本。苟得其人。可以保民。可以足赋。可以却敌。可以移风易俗。可以兴起人材。不得其人。无不堕坏。乃自军兴以来。督抚大吏。绝无为地方择吏者。所亟亟者。惟催科报解之末。祗以腴瘠为赏罚之用。所以吏治日坏。坚城连溃。其中亦无一矫矫者。上不之求。斯下莫之应。理必然也。今当为地方求循吏。即于吏治求人才。盖百里虽小。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果有人才。必善其事以觇学养。至切也。以资阅历。至近也。以责事功。至实也。不此之求。而徒索之奔走捷给之中。差遣烦之地。适以开夤缘钻刺之门。谬矣。历观前代以迄于我 朝。名臣人物。多由县令。若能慎选其人。假以便宜。责其职守。吏治必可一新。人才当亦顿起矣。夫今日之封疆。烦难极矣。而江苏为尤甚。然其大者。不过交涉理财用人察吏数大端。得其道而理之。即千端万绪。未尝不可纲举而目张也。昨日火轮船来。知青浦宁波均为西兵克复。彼以好来。自当力酬其德。平心处之。自有至当不易之则。宁郡去浙抚甚远。急须委人去守。此时似祗可暂隶江苏。以便就近料理。阁下不分畛域。轸念大局。想巳妥为布置矣。然安辑一方。此才良非易易。傥得而复失。岂不取笑启侮乎。是亦所当慎也。又闻西兵每破一城。恒俘掠其子女。离散人民之家室。此事最当与之婉商。国以民为本。我 朝天覆地载。爱民至深。此时亟亟用兵。亦惟以救民为事。逆贼既殛。便当吊死问生。保如赤子。阁下存心恺悌。定必有安措之方。再不可复令彼族恣其吞噬也。二次轮船回沪。虎拟偕返与洋商一订章程。届时谨当趋聆钧诲。蠡管所及。拉杂妄陈。不胜悚惶待罪之至。

  五品卿衔刑部主事象州郑君传

陈澧

象州郑君。字献甫。其名避 文宗旧讳。以字行。别字小谷。祖父皆力田读书为诸生。君年十五入州学。后十年拔贡。中举人。又十年中进士。以主事用。分刑部。请假归。丁父母忧。遂不出。掌教诸书院。道光三十年。广西贼起。掠象州。欲杀君。旋舍之。其后复遇贼于途。劫其衣装。并失所著书。咸丰七年。君在桂林省城。贼攻城急。君走平乐。走封川。皆有贼。遂走广州省城。是年夷寇入城。君走仁化。转徙东莞。十年夷事定。复至省城。总督劳公崇光故与君交好。延君掌教书院。未几辞归。广东官吏以君为总督上客。馈赆丰厚。君皆不受。至桂林。复掌教书院。广东巡抚郭公嵩焘奏君学深养邃。通达治体。请饬赴广东差遣委用。君上书广西巡抚张公凯嵩。以年老求奏免。

张公复奏君品高守正。足励风俗。请 赐五品卿衔。君为书力辞。而疏已上。得  旨如所请。君具五品冠服。望 阙谢 恩毕。箧而藏之。象州乱后。民失田契。官失粮册。讼狱繁兴。君请于官。命民呈田数粮数总算。符旧额而止。乡人服君忠信。无欺伪者。于是官给印照。讼狱遂息。君天资高朗。耿介豪逸。发言行事。纯任自然。谈笑讥贬无所避。生平无嗜好。惟好书。终日不释卷。博览强记。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皆有评点。尤熟诸史。为文章。贯串古今。直抒所见。绝去修饰。所著法论曰。开创之世。所以治于承平之世者。其法简而易行也。承平之世。议法者好以一己之私心。度万事之私獘。法未行而豫设一法以待之。法既行而又增一法以制之。法或穷而又创数法以救之。

问之民不能悉也。付之官不能记也。惟积为尘牍。以供狡猾老吏。上愚官而下剥民。同一事也。一人贿吏。吏曰法可。一人不贿吏。吏曰法不可。如是则吏之权且在宰相上。其储材议曰。以科举取士。以资格用人。以簿书考吏。谓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例。但得其似人者。即足以办矣。士无论有学无学。皆可干名。人无论有才无才。皆可当官。天下知其然也。侥幸于名。奔竞于利。游士满世。滥官满朝。夫豪杰之才不可骤而得。气节之士则可预而养也。救时之术不可强而为。经世之学则可勉而通也。天下之人才。不在于上。则必伏于下。不出于正。则且入于邪。如今之法不足以得天下之大才。且足以坏天下之小才也。其士策曰。农商百工之事。士不暇为。公卿大夫之事。士又未得为。

然其所以仰事俯畜者。犹夫人也。籍之以空名。收之以定额。而听其纷纷自谋营求多。则廉耻丧矣。故天下愈多士。天下愈少士。愚谓今之三场。当分为一初场二覆试。皆以尽一日为限。初场试以制艺二篇。其无文理无文法者去之。则千人可去三四百人。次场试策二道。一问经。一问史。其不知注疏不知事实者去之。则千人可去六七百人。后场试以诗赋各一首。其格不谐词不当者去之。则不过留数十人而止。州县以此试。而上其籍于都会。都会以此试。而定其数归于学。余仍为民。如是者三年。都会以此试。而上其名于礼部。礼部以此试。而第其等授之以官。余仍归学。罢去举人之目。其在学者咸有饩。而不材者黜为民。则养之不苦其多。中第者皆有官。而不能者归之学。则禄之不患其滥。较之听其纷纷自谋者何如哉。

其学宫议曰。今之学宫。乃古之所谓孔子庙。今之书院。乃古之所谓学宫也。今之国子监生天下。皆由纳粟而入。发名成业。固有终身未至者。其余乡学。但有孔子庙耳。非学宫也。其教职但作奉祠官耳。非学师也。学师之名。其殆主书院者尸之乎。昔潮州学。为之师者赵德也。慈溪学。为之师者杜醇也。岂尝命于吏部哉。今以古之祠官为学师。而以古之学师为山长。名不正则实愈乖。但掌名籍。营糗脯。而不知教学为何事。其山长虽有师有弟子。有堂有斋。亦各缘膏火而来。天下事之觚不觚者。可胜叹哉。其权论曰。大吏所以侵州县之权者。恐官病民也。而不知大吏侵州县之权。则民又轻官。官病民。有上司之刺察。有下民之控告。知则去之而已。民而轻官。则风俗大坏。

虽有贤守令。亦困于积习。其獘必至决裂而不可救。故欲伸大吏之权。莫如莫侵州县之权。其治盗说曰。重州县之权而授以兵。留州县之赋而饶以财。宽州县之课而责以效。盗之初起。令能急治。何至有聚千万人而横行者。惟州县不能治盗。而不使有余财。而又处分太重。彼苦于缉捕之难。则纵舍讳饰以避考成。至县以盗报而县破矣。郡以盗报而郡破矣。其积而至于不能平。无足怪也。其练民练勇议曰。招勇为兵。则散勇为盗。其变速而祸小。练民为兵。则教民为盗其变迟而祸大。汉光武治盗。谓执弓矢者始为盗。执鉏者皆良民。龚遂之治民。亦教以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今执鉏者反令执弓矢。买牛犊者反令买刀剑。驯至团练强而官无权。彼习于攻战之艺。狃于杀伐之事。官兵至。

则以团之旗往而索官赏。客舟至。则以盗之旗往而劫客资。故曰教民为盗也。盗之数有尽。而民之数无穷。民变为盗。此所谓变迟而祸大也。君学识博通。而遇乱祸。故其言痛切如此。尤不喜近之为文者。其言曰。道无所谓统也。道有统。其始于明人所辑宋五子书乎。文无所谓派也。文有派。其始于明人所选唐宋八家文乎。自道之统立。文之派别。遂若先秦以来之贤人君子。东汉以来之鸿篇巨制。皆可置之不论。夫一代之世运。与一代之人才。合而成一代之文体。文体不同。而精采皆同。若具一孔之见。勒一途之归。则陈陈相因而已。然则宋五子不足宗。八家文不足法乎。曰否。知贤人不止五子。则何病乎宗五子。知古文不止八家。则何病乎法八家。余恶夫徒知有五子八家者耳。

而况问以五子书八家文而亦未全寓目也。凡所著文集六卷。诗集八卷。家记四卷。家藏书目解题四卷。愚一录若干卷。愚一录者。说经之书。先被贼劫去。晚年追忆而为之者也。同治十一年十月。卒于桂林省城榕湖书院。年七十二。遗命子潠葬于先茔之次。不择地。不择日。广西官吏朋友门下士。相与绘像祀之。陈澧曰。 国朝二百余年。儒林文苑之彦。迭出海内。及风气既衰。而郑君特起于广西。学行皆高。可谓豪杰之士矣。君在广州。与澧交最笃。君殁。君之子乞为传。君好读后汉书。后汉书言王符耿介不同于俗。志意蕴愤。着潜夫论。足以观见风政。仲长统论说古今。发愤叹息。因着昌言。其书有益政者。故其传载之。余拟此二人之传以传君。其可也。

卷十五 治体八用人上

  原才

曾国藩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核才

王柏心

古之核才也。俭于数而宽于涂。后世之核才也。狭于涂而丰于数。古之核才也。易于取而慎于用。后世之核才也。慎于取而轻于用。古之核才也。略于言而详于事。后世之核才也。密于言而疏于事。此真伪之所由各判。而功效之所由相远也欤。成周选造之法。尚已。汉制郡国口二十万人者。令岁举孝廉二人。百万者举五人。合天下计之。岁不过百余人。数至俭也。然此外又有贤良文学直言极谏茂材异等之举。已又设四科。最后岩穴幽隐者。天子至以元纁玉帛亲聘其庐。则涂又未尝不广也。贤良文学等应制策。皆访时务。不合者罢遣。优者补博士议郎。居官风议。必时政得失。不复以虚言相试。及出典牧守。入居九卿。必行能尤异。故其时人无浮竞之心。而咸自奋于事功。唐以后则举天下之才。悉约之于进士之途。优第者予馆职。试必以声律对偶之言。循资计俸。高者擢谏垣。跻卿列。次亦不失为牧守。故轻躁者怀进。阘者取容。而才猷智略之士。无由自见。夫古之制爵非加贵也。古之授糈非加厚也。俊伟卓荦之流。古非尽降于苍昊。求诸域外也。然而人才毕萃于朝。智能毕展于下者。激励得其权而综核得其实故也。盖俭于数则浮滥绝矣。宽于涂则俊乂出矣。慎于用则巧伪革矣。详于事则功能见矣。后世不然。恒使英奇者裹足。而侥幸者攘臂。则其獘亦略可睹矣。刻木为。羽翮虽具。终不睹翰飞之疾也。范金为骥。骨骼虽具。终不睹步骤之奇也。人主诚欲核当世之真才。唯使之献替可否。讲求经国远猷。随其才用。试之以事。较能否为迁黜。如此。则才无不奋。政无不举。功无不立。其与按虚名而索实效。必相去万万也。

  才论

潘德舆

孰可惧。才可惧。天下皆不才。而我异焉。吾惧其败也。禽。无才者也。有鹦鹉之巧。翡翠之采色。兽。无才者也。有虎豹之章。熊罴之搏噬。天生此聪明巧饰文章勇捷之才。以异于他物。而被禽戮则先焉。夫才之败也有二。曰人败之。曰己败之。其人败之己败之也亦各有二。曰忌。曰宠。曰矜。曰怠。居今世而不为人所忌者。庸人也。故忌才者十九。宠才者十一。有才者不能窥忌才者。而为忌才者所窥。则败。宠才而不当其才。至于病国毁家。则亦败。忌而败之者十九。宠而败之者十一。宠才而不为才惧。则其祸与忌才者等。虽然。人足以败才哉。忌才者。儆才者也。宠才者。试才者也。吾日惧吾之败。则天下有百忌我百宠我者。吾之才不以大小焉。矜且怠。何也。矜者气不克静其才。则气浮于才。怠者气不克动其才。则气陷于才。气浮者人病。气陷者己病。病于人者败身。病于己者败事。万物之才天为大。春夏发之而非骄。秋冬藏之而非吝。其气之刚柔。善有以用。夫圣人之才。亦若是已矣。衰季之士。恃才之异于人。轻躁自喜以偾其气。既身受才之祸。又使天下受爱才之祸。论者乃鉴物哀人。以无才为全其天。而顽钝闇怯之夫。窃朝廷尺寸之柄。以黜陟才士。快庸人之志。颓豪杰之声。辱锺毓之心。亏国家之体。其始祗以有才者之不谨惧。乃一败至此。夫惧者所以治气之学也。是故惧则成。

  人才论上

张澍

何古之人之才多也。遗之大而不惧。投之艰而能堪。其恢恢乎游刃有余。绰绰乎展足不蹶。是岂卤莽以将事。徼幸以成功哉。自其始不移于物。不汨其真。凡兵农礼乐工虞水火。无不历炼以求造乎其精。而又养之以三物六行。以固其根本。是其所学者正。而其德裕也。学正。则不为纵横捭阖之术。德裕。则不为容悦册心诐之行。当其伏处衡茅。不求闻达。粥粥若无能者。一旦膺征聘而出。典章若素谙。政事若熟习。举而措之。有旋乾转坤之力。而无雷振风动之。天下晏然如委裘也。即或时事艰虞。外患兵戎。内变肘腋。疑满腹。首鼠两端。而独不动声色。镇静如常。摧强寇于谈笑。消谗谤于无形。宗社苞桑。茅檐凫藻。若是者。得不谓之才乎哉。然其人固未尝以才自衒也。小心敬慎。鞠躬尽瘁。曰吾以奉吾职耳。后之人叹羡而爱慕之。以为才之兼于人也。乌知其学之者为何事。德之积于厥躬者。一发而攸往咸利。非临事周章以袭取之者乎。

  人才论中

张澍

今之人岂遂无其才哉。然今人之所谓才。大抵皆古人所谓不才者也。以清剿钓名誉。以接纳猎爵位。既而以容默固巢窟。久之则兜诈钳忌以箝人口。泄泄然冀承平之久享也。皇皇然惟货利之是殖也。他人之以才见者。不惟不藻。厉之则曰是好喜事。是好贪功。必抑塞之而后已。是乃今人之才也。或曰。今之膺大名登膴仕者。讵非才乎哉。余曰。是则然矣。余尝见其设施矣。朝出一令。曰某书院缺膏火。各府县其捐之以作士。暮出一令。曰某地有盗贼。其添兵数名以防守。究之未尝造一士。祗以数金月费縻之也。究之未尝获一渠。地方之报劫者置罔闻也。凡若此者何也。亦曰吾以尽吾职。耳偶有水旱。不思抚绥之道。则曰此天灾也。今之民不良甚矣。安可无天灾以惩创之。其理刑名也。务欲脱凶人之罪。曰死者长已矣。生者吾脱之。可以广阴德。其取人也。以奔走为勤干。以营缘为晓事。以模糊为得体。圆必如弹丸。柔必如鞄北瓦。而中才以下之人从风而靡。皆溃烂于其中。而莫之返。稍有克自树立见头角者。则挫折之。困辱之。甚且假事而罢斥之。于是世乃无一才。非无才也。阴柔之气。蕴结既深。则生为虺蛇狐狸。种育既繁。相与噬啮。不至于滋害万物而不已。孔子曰。吾未见刚者。刚。阳也。天地日月山川。非刚不立。知乎此而可以得才矣。

  人才论下

张澍

夫古人之才。既不出于今世。而今世之才。又皆大逊乎古人。然则天下之事。将委诸此无才之人乎。曰。今之才。不可于帖括时艺中求之也。不可于高谈性命中求之也。不可于考据典故家求之也。或曰。然则今科第之人皆无才之可取乎。曰。是不然。科第中未尝无才也。其人而果才也。未尝不可作时艺。未尝不可讲性理。未尝不可言考据。其人而不才也。则作时艺为进身之阶。讲性理为护身之符。言考据为猎名之具耳。夫所谓才者。如深山大泽。蕴蓄深厚。绝无崖岸圭角之形。凝重不迁。灵珠在握。故其处无事也若有事。处有事也若无事。随所值之地。而皆有以展布焉。不为威折。不为势回。定大疑。决大难。如烛照龟卜之不爽。朝潮夕汐之必信。胸无城府。藏百万之甲兵。心有秤衡。平两端之燕雀。是其识通达而无滞。其学淹雅而不穷。故其才泛应而曲当也。彼故作喜怒以市威权。广布尔目以炫聪明。外假谦恭以昭大度。伪为廉俭以矜清名。谬托经术以示果断。而且逢人言体用。到处说猛宽。若而人者。非惟不得比于八元八凯。且流于四凶而不自知矣。可不哀哉。可不哀哉。

  通论上

姚莹

将欲成天下之大事。着不易之骏功。此非一二迂曲之士。所得与知也。孔子之言曰。言必信。行必果。舍是不可为君子。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舍是不可为完人。圣人之意。岂不欲天下人人皆无失言。无失行。而称誉之美。溢于乡国。以是为太平之极规也。诚使天下人人皆能如是。是亦足矣。而势又不能。天下之治乱有所由生也。变乱未形。惟圣人能泯其几兆。事势既着。斯达者乃建其功名。士有功名。天下之不幸也。夫言行称誉。圣人所以教天下也。天下幸安。人服吾教。不幸一旦有事。愚者迫于饥寒。相率而为盗贼。英雄豪杰并起。是惟角智争力之不暇。而区区执言行称誉之说。欲以安定天下。其谁听之乎。夫圣人岂不计古今常变而统言之哉。此不可不权势缓急者也。

天下之民至不齐矣。燕赵之民沈而劲。齐鲁之民椎而鸷。秦晋之民啬而悍。吴越之民贪而剽。闽粤之民很而愚。其地气然也。其中又必有材智殊众桀骜不屈之徒。往来要结。自相雄长。此奸民之尤者。国家之巨憝也。不鉏而诛之。固无以为治。然亦安得而尽诛之乎。且夫天下之民。其循分自安者。大抵椎鲁无识。仅为人役而已。若小有技能。即不免过分之望。况夫山川精气。闲有所锺。其人既挟殊常之能。非常之志。类皆自矜贵而贱人。幸而有业自存。固无论。一有失职。彼其能俯首帖耳。甘贫贱而无事乎。天下之患。常中于所忽。朝廷晏安。四夷宾服。又且人主聪明。谨守祖法。勤于政事。大臣夙夜恪恭。以求无过。甚安也。是时天下即有奇才。而无敢倡为高论。轻议时事。

智者无所用其谋。勇者无所用其力。举世以为太平矣。而非常之患即伏于其中。何也。奇才智勇不虚生。不能见于国家。彼将自见于天下。吾恐其荡佚自恣。将伺隙而生端也。且世之所谓太平者。果能风俗不偷。人心朴厚。忠正盈朝。府库充实。四时无水旱之儆。海内无师旅之役乎。将不能也。此数者一有不然。足为大患。况其备之者及犹习故常。不以人才为急。吾深为执事者惜之。或曰。后世取士之途广矣。科第取之。鸿博取之。馆职吏员取之。乃至人赀者取之。登进甚多。而常有无人之叹。岂执事者之咎。吾谓不然。登进之法。宜有常格。以绝奔竞之门。甄拔之途必有殊科。以收非常之用。向之数端者。可以得寻常之士矣。若夫奇才智勇。抱非常之略者。岂从事于此哉。

就使数者之中有其人矣。责之以科条。核之以名实。尺寸之法。足以短人。彼其所挟持者大。区区不足以自见。有逃而去耳。况其穷愁失职。放浪于风尘湖海之中。郁郁无所遇者。又安知其几辈耶。昔者东晋之际。王谢诸公。励志中兴。而不能得王猛。苻坚得之。遂霸中原。庆历之间。韩范当国。贤髦毕登。而不能用张元吴昊。夏人用之。卒为西患。论者未尝不惜其以人材资敌也。夫以人材资敌。甚于以兵借敌。以地予敌。苟罗而用之。彼皆吾材也。胡为以助敌乎王谢韩范诸公。岂其智虑不及此。而竟失之者。狃于故常之见。忽于耳目之前故也。夫有雄材绝智。抱济时之具者。此其人类斤斤于言行称誉之间矣。有不为乃可以有为。释其小乃可以见大。举世不觉而独言之者。

必有观时之识。举世共趋而独不顾者。必有经远之谋。接其人。察其议论。毋以资格相拘。毋以毁誉惑听。是在执事者之鉴择矣。夫阔大者多疏。沈毅者多略。高明者多傲。英迈者多奇。观其病则其美可见也。若夫谨言曲行。与众俯仰。岂所望于国士哉。嗟乎。二三大臣执政。诚当国家乂安之时。逆虑未然之患。深心实意。求其材智绝特。达有为。如王景略其人者。举而用之。以济当世之务。又何不久安长治之有。乃仅仅束身免过。不先天下而忧。既无知人之明。又复多所忌讳。坐使奇才绝识。沈沦困踬。而无以自效。古今以来。忠正明达以身任天下者。犹且失之。又况其未必若王谢韩范诸公者哉。

  通论下

姚莹

天下之积势如此其重也。其需才又如此其亟也。然而曰才难才难者。将无以为天下乎。舟车。所以行水陆也。计古之行无以异今之行。则舟车之为材同也。谷帛。所以衣食饥寒也。计古之衣食无以异今之衣食。则谷帛之为物同也。而人。天之所甚爱也。计古者天之爱人无以异今之爱人也。天下不为古今异其舟车谷帛之生。独于人才至今而靳之。岂天心乎。故天之生才古今同。而才之有无古今异者。则是非无才也。今之用才者。不如其用。舟车谷帛也。古之舟车。行而已耳。而朱轮华毂。昼鹢飞凫。今之华十倍之。古之谷帛。衣食而已耳。而云罗雾縠海市山错。今之富十倍之。至于人才。则苟而已。进一人焉。惟其私也。匪是则秦人之视越人也。退一人焉。惟其憎也。匪是则妨贤塞路。

如未之见也。是何其爱才不如其爱舟车谷帛也。彼其视天下。必有不若行与衣食之切者矣。故人必饥也而后求食。则谷至。从而精焉。斯山海之珍集矣。人必寒也而后求衣。则帛至。从而美焉。斯锦文之饰备矣。人必有志天下也而后求士。则才至。从而切焉。斯伟之士出矣。今夫生而自命者。上圣之资也。有待而济者。识时之杰也。将欲建天地之中。立生民之极。继往开来。纪纲百代。此诚闲气不可以世出。若夫豪杰之士。慷慨时务。奋欲有为。则往往见之矣。顾其人不能无所因以成事。类皆有所短以累名。昔者管仲尝事公子纠矣。粥粥无所闻。一战而囚。及桓公相之。遂一匡成霸者。桓有霸主之志。仲因之而成其功也。韩信陈平尝事项籍矣。位卑禄微。言不见用。及从高祖。

用其计划。卒亡项氏者。高祖有明帝之资。信平因之以效其用也。魏征尝事建成矣。不能直言极谏以成其主之德。及事太宗。力陈王道。贞观政治。遂几成康者。太宗有纳诲进善之智。征因之以尽其忠也。故曰。有不遇之君。无不得之士。向使数子者。不遇其主。虽怀奇负异。亦与草木同朽矣。而得际三君。驱策力。遂佐成大业如此。岂不懿哉。人君者风也。大臣者播风声者也。士者草木之待偃者也。上以功名责士。则士以功名着矣。上以气节望士。则士以气节称矣。上以利禄奴隶役士。则士以委蛇庸碌终矣。故曰。观世之治。观所进士。下有伏才。上无显节。古者大臣不侵庶职。务在进贤。故虞期闻樊姬之言而避位。史鱼迟伯玉之用而尸谏。是皆不旷其官者也。且夫太上立德。

其次立功。周召之贤。不掩尚父。孔子称管仲曰如其仁。不责其死。而以自经沟渎为匹夫之谅者。圣人所以为大。观时所急。不废才以堕其功也。伊尹五就汤五就桀。孟子称为圣之任者。自后儒论之。不以为反复之臣乎。论人如孔孟。可以折天下之中矣。今习委蛇之节。而忘震惊之功。仍贪冒之常。而昧通时之识。徒以议论相高。莫究实用。一闻异论。则摇手咋舌。以为多事。是坐视大厦之敧。而不敢易其栋梁者也。而其言则曰无才。夫三代以下。士无夷齐之行。儒无孔颜之誉。一善未彰。短已共着。其谓之无才。不亦宜乎。夫用人之与衡人。不可同日语矣。衡人者。原其心志与所行事。始终核量。以定其贤否。将以明道。非苛其人也。若用人者。大小视其器。长短惟其材。

观其效不责其程。计其功不较其外。以才用才。不以法用才。吾未见较轛轐之不适于车。舲舴舠之不适于舟也。嗟乎。三代以上。寤寐是求。汉唐英辟。亦言驾驭。不闻无才之叹。至其末世。谐臣恃宠。娼嫉尤多。于是愚其主以为天下无才。上亦日见其左右之碌碌也。遂谓一时人士。不过如此。呜呼。其一朝遇合。云蒸龙变而起者。岂非皆草泽之士哉。吾闻汉唐之兴。犹有进贤受赏。蔽贤蒙戮者。其后史册所载。遂无闻焉。故备论之。以为有进人之责者戒。

  因时论一论用人

吴铤

恭俭之名甚美也。巧用之则为鄙吝。忠厚之名甚美也。巧用之则为纵弛。醇谨之名甚美也。巧用之则为巽耎。人主不知人。而臣皆饰行以自雕琢。饰行以自雕琢。而臣之情不实。臣之情不实。而朝廷之上虚无人焉。非真无人也。君与人交相欺而不自知。揜其不善以着其善者。久之善者着而不善者匿矣。窃其近似以冒其真者。久之真者冒而近似者泯矣。问其名则曰恭俭也。忠厚也。醇谨也。考其实则为鄙吝纵弛巽耎。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所以虚无人也。推其故则有三焉。人臣欲要其君以求幸。故为小忠小信以自结。人主因而爱之。必且以事诬上。则群臣得以制其上也。是谓以事相欺。以事相欺。而诈伪之徒进矣。人臣欲有所言于上。而恐其不信也。匿其事而假他故。以成其所不言。人主不知而信之。则壅于言而受其劫。是谓以言相欺。以言相欺。而游说之徒进矣。人主好大功以自矜。则为臣者因小功而增饰之。积微成巨。积除成乘。人主从而多其功。则功不当名。害甚于有功。是谓以功相欺。以功相欺。而贪功冒能之徒进矣。人臣挟此三欺之术。又假夫恭俭忠厚醇谨之名以为之主。人主乌乎知之。人主不知而幸之。故得以制其国。臣皆畏其威。不敢有所言。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所以虚无人也。然犹有其本焉。与人主同爱憎之谓也。爱憎同。则人主所好者。吾从而是之。人主所恶者。吾从而非之。上意所向。虽有罪不诛。上意所憎。虽贵近元勋必犯。人主乐其从己而莫予违也。乃因而信之。由是而行其三欺之术。人主乃以向之言。合己之意。遂深信而不疑焉。而不自知其言之欺也。虽有忠直之士。不畏其威。而直言于上。亦无如何。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之所以虚无人也。然则将何以矫之。曰在于知人而已。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知人且为帝所难。况中主哉。人君用之。安能尽举其贤者而用之。则不能不有所择。择之既精。然后就其所知而用之可也。由是以赏罚佐知人之不能及。韩非子曰。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诛。无功者皆欲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于无功。而诛必于有罪者也。人主恐知人之有所未尽。因定赏罚以参考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功大而罪小则赏。赏其功而不计其罪。功小而罪大则罚。罚其罪而兼计其功。功罪两相当者不论。如是。则赏罚之分明。而用人之道尽矣。

  知人论

陈尔干

今执人而问曰。子愿求无不给。用无或匮欤。必曰愿之。子愿势位崇高。声名显赫欤。必曰愿之。夫勤身节用。致富之术也。敦行励节。得贵之道也。务为观美。费用无度。适贫之路也。奔走权要。奊诟无耻。取贱之谋也。所以得富贵者。其常似于贫贱。所以得贫贱者。其貌常似于富贵。故往往昧贫贱之实祸。以求富贵之虚名。而艳富贵之虚名。又无不得贫贱之实祸。前车覆矣。后辙不惩。前人往矣。却行求及。流俗人之难悟也如此哉。今之言治天下者。亦皆知治之之道矣。兆民之众。四海之广。知不可独理也。必曰当任人。贤者岂自谓贤。不肖者岂自谓不肖。知不可貌取也。必曰当知人。有尧舜作。斯言其可易哉。顾自古及今。虽柔闇无不知人之当知也。亦无不谋所以知之之方也。

而求之愈精。得之愈悖。持之愈力。祸之愈深。至咎无可归。乃谓知人之明不可学。嘻。其亦过矣。夫所谓知人之明之不可学者。非谓犹师旷之于聪。公输之于巧欤。信谓巧必公输。聪必师旷。知人必尧舜。世主将愈艳其名矣。公输不世出。天下何尝废工。师旷不世出。天下何尝废乐。引绳削墨。成器而适用。非公输而公输也。循声依永。比音而成文。非师旷而师旷也。是故勤身节用。即不得富。而可以免贫。且其不忧匮乏者。乐与富同焉。敦行励节。虽不得贵。而可以不贱。且其远于耻辱者。乐与贵同焉。广咨询。核名实。不执成见。不讳过误。其始岂有睿知之誉哉。而天下之贤者。踊跃而愿效其能。天下之中材。勤勉而欲寡其过。百职乌得而不举。庶绩乌得而不熙。内外治安。

上下和乐。尧舜之世。何以异之。初不见赫赫之名。而天下已沐其实。既得其实。即不得不归之名。古之善为治者。其率用此欤。若夫艳知人之美名。而不降心以求其所近者。唐德宗宋神宗是也。德宗有一陆贽不能用。而寄小以耳目。伺廷臣之幽隐。意欲人之惊其独见也。而倾险之徒。如裴延龄辈得而乘之。神宗之得王安石。以为犹先主之于孔明。苻坚之于王猛也。故虽司马范富诸贤。列疏争之不为动。此非不知任己之不如任人也。诚恐引绳削墨。无以异于庸匠。乃毁规矩而学公输。循声依永。无以异于工。乃弃律吕而学师旷。其求治而得乱。不亦宜乎。嗟乎。天下后世之论成败焉而已耳。务为观美。竭涸无继。昔日之豪奢在目也。天下以为贫欤富欤。奔走权要。身名俱败。

前日之气焰炙手也。天下以为贱欤贵欤。唐德宗之猜。宋神宗之固。始亦冀万一之得也。后世以为明欤闇欤。贤主知其然。故其用人也。询谋乎卿士。谣诵采乎氓庶。勤召对以探所蕴。积岁月以察所安。若兢兢乎不敢谓能相士也者。既知其长而用之矣。阅一时必自审曰。若人之于事。其果任矣乎。吾之所用。其果才矣乎。若兢兢乎不敢以前日之见为无误也者。吾见为是矣。而臣庶以为非。一二臣以为非矣。而臣百姓以为是。则未必吾之见。果胜于臣庶也。又未必一二臣之见。果胜于群臣百姓也。姑从众以观后效焉。书曰。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又曰。则克宅之。克由绎之。非广咨询之谓欤。又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非核名实之谓欤。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非不执成见不讳过误之谓欤。

唐虞三代。天下之盛王也。而任人之方。不过如此。故曰。无公输而不害于工者。以有规矩也。守规矩者。近于巧者也。无师旷而不害于乐者。以有律吕也。循律吕者。近于聪者也。无尧舜禹汤文武而不害于治者。以有实政也。不艳虚名而务实政者。近于睿智者也。愿治者其奚择焉。抑又闻之。孔子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人主不修身穷理。而求所以知人。则又如求富贵者不勤身而仅谋节用。不敦行而仅知励节。则亦无得之之理。而豪华之子趋附之徒。又从而笑其后矣。

  论知人

龙启瑞

凡所谓知人之难者。失于闇者十之七。失于矜者十有三。闇者贸然于心。不肖者幸其然。而君子转可无憾。以彼固未尝知有我也。惟自恃有知人之鉴者。求之太急。而出之甚易。求之太急。则情伪不能周知。出之甚易。则势有所不暇择。夫是故小人可摹拟以求合。而君子或耻介于形之间以求进。世固有恶衣菲食而见为廉。柔声下气而见为恭。绳趋轨步而见为慎。圣人亦知夫廉恭慎之理之不尽乎是也。而不得不求之于是者。我操乎其常而待人之应乎其变耳。如必恶衣菲食之为廉。则蓝缕之夫得之矣。必柔声下气之为恭。则便辟之子冒之矣。必绳趋轨步之为慎。则巽懦之人托之矣。且其蔽不止此又将举天。下而惟吾意之从。傥既乎其实。而其不如是者。反以为与吾忤而摈之。是犹求美玉而所宝者燕石也。甚矣。人之好伪也。观其外不察其内。循乎其名不求其所安。惟异于众之为贤。惟类于己之可贵。迨其人不效。则曰。我固操常理以求之。安知彼之以伪尝我也。即我固不能无失。而因此可以招致贤士。吁。受人之伪而乐之。则必误天下之事而亦安之。人见夫伪者受之以进。而偾事又不当以重罚也。则亦何乐乎日为其真者而以自苦哉。然则知人之法如之何。曰。无徇其。无蔽于私。凡人之迎吾意而来者。皆详察之使不得遁。则吾之真聪明出矣。而又于其与吾立异者。时察其贤也而进之。庶几吾之所守。不失其常。而取人之道。亦不邻于隘乎。

  论取人

龙启瑞

渔者施网罟于江湖。将以得鱼也。而所以得鱼者不系乎网罟也。猎者张罝罦于薮泽。将以获禽也。而所以获禽者。不系乎罝罦也。耕者庤钱镈于泥涂。将以得谷也。而所以得谷者。不系乎钱镈也。今使祛网罟而责渔人以渔。屏罝罦而责山人以兽。捐钱镈而责农人之稼穑。虽至愚知其不可也。然遂恃此三者以为尽乎得之能事则悖矣。惜乎世之用人者。挟可以得之之具。而其用意。乃出于山泽田野之人下也。天下之人材众矣。吾多其途以求之。虽有至赜。莫能舍吾法而遁焉。而又为之宽其格。以几乎得半之道。则人之不入吾彀者寡矣。而其究也。求之者冥然。应之者荧然。上与下尝抱夫两不相遇之忧。而求合乎渺不可知之数。幸而遇之。如飞蓬之相迓于太空。回波之相值于大泽耳。

否则衣褐食藿以老死于田间者。盖不可胜数矣。此非任法而无精意行乎其间者。下亦以名相应。上失其权而无所恃故耶。或曰。今之人不古若矣。复言扬行举之制。则虑其诈伪相蒙也。复中正九品之条。则虑其爱憎失实也。复访岩谷之例。则虑其虚声纯盗也。用人者万不获已。姑从而试之声律对偶以觇其博。考之经艺帖括以验其专。进之论说策略以观其辨。而又为之糊名易书。严禁请谒。举天下之所以防獘者。于取人之道。十居七八。而士之躬行仁义。尧言舜趋者。亦往往而出矣。今夫士之数。与农工商贾。相为乘除者也。而为士者。得与于科目。与不得与者。又相为对待者也。天下虽衰。未尝无士。士虽陋。未尝无科目。则进而与于是选者。一如天道之有寒暑往来。地道之有山泽高下。

人道之有贫富寿夭。听夫一定不移与万有不齐之数。而莫克操乎理之所必然。人见夫士所常习之术与所以得之之道。如是其甚常而无足异也。则其待士也必轻。人轻而士之自待也亦不得重。斯即聚市人而拔其隽。执涂人而授之官。其忠信之质。明察之用。且将掩士人而出其右。所不能者。特文字声韵仪文周旋之末耳。夫能文字声韵仪文周旋者。既未足以为治。而为治者。或并此而不工。则与向所谓市人涂人者何异焉。而犹曰豪杰不世出之才往往出于其间者。则以后世取人之途太隘。而其格又太宽。隘则不能不由。宽则尝试为之。而即效此。非科目能致豪杰之士。而豪杰之士或有时而出于科目耳。夫先王之道。不恃夫人之自然而然。而恃吾有以致之。不恃夫天与人之适相值者。

而恃吾之用人有可以维持乎天道。今三代之法既不可用。魏晋之制亦长伪而不可行。则由有唐以至于今。后王之经久常行。而为是必不获已者。亦曰立制贵乎因时。而利不十不变法耳。夫圣人之所贵乎饩羊者。谓其羊存而礼可复也。如不求一日之复乎礼。而兢兢以一羊相从事。则天下将必指羊以为礼。而其究废礼而用羊。后世人材之得失。何以异此。为今计者。科目既不可废。则莫若严其选以存其真。使天下之人。怵然于仕之不可幸。而稍稍为之破除成格。以待奇杰之士。又以其纷烦靡密文而不者。归之适时致用。而无取其华焉。则人皆知吾所以用法之意。而不惟徒法之是尚。夫为上之好恶。所以示一时之趣向。而成一代之风俗者也。况乎取舍人材之大者哉。未尝以精意属之。而徒恃吾法。吾恐巨鱼奇兽之卒遁乎山林湖海。而芜秽之旁。良苗亦将不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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