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史卷二情缘类

情史卷二情缘类

卷二 情缘类

   卷二 情缘类

   赵简子

   赵简子南击楚,渡汉,津吏醉卧,怒,将杀之。其女娟持楫走前曰:“妾父闻君渡不测之渊,故祷江淮之神,不胜杯酌,遂至沉醉。妾愿以微躯易父之命。”简子遂释不诛。将渡,娟攘拳操楫而前。中流,发激棹之歌曰:

   “升彼河兮而观清,水扬波兮杳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

   罚既释兮凟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櫂兮行勿疑。”

简子大悦。比归,纳为夫人。

   齐王纳无盐,孔明之婚黄头女,皆以才德见重,遂忘其丑。此持楫女,似别有动人处。

   卖(饣追)媪

   唐马周,少孤贫。为博州助教,以嗜酒,忤刺史达奚。拂衣至京,停于卖(饣追)媪肆。数日,祈媪觅一馆地,媪乃引致于中郎将常何之家。代何草封事,称旨。太宗询知周所为,即日召见,拜监察御史。媪之初卖(饣追)也,李淳风、哀天罡常遇而异之,皆窃云:“此妇当大贵,何以在此?”及马公既贵,竟取为妻。数年内,马公拜相,媪为夫人。

   此媪能引人,的非常品,又何必问相。然唐人最重门第,故婚嫁有老而未遂者。而马公时以逆旅相得,终身鱼水,富贵共之,岂非天耶!

   郑任

   李弘农令之女,卢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谓夫人曰:“佳婿卢郎,信长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无须也。”夫人惊曰:“吾女今夕得适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适人,又何云非卢郎也”巫曰:“我亦不识也。”举家怒巫而逐之。及卢亲迎,见女,忽惊而奔,众宾追之不返。李弘农素负气,不胜其愤,且恃女容可人,尽邀客入,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岂惊人者耶?今不觌面,人且以为兽形也。”众皆愤叹。弘农日:“此女已奉见矣,如有能聘者,愿应今夕佳期。”郑任为卢之傧在焉,随起拜成礼。家众视其貌,即巫之所言也。后郑任逢卢,问其故,卢曰:“两眼赤,且大如盏。牙长数寸,出口两角。宁不惊而奔乎!”郑素与卢相善,仍出妻以示之,卢大惭而退。

   相传京师有女,嫁日,临床便小遗,因退还。后再嫁亦然,遂为弃女。女生平无此疾。母怪而叩之,答云:“见女奴携朱红余桶至,诚不自觉其遗也。”后嫁一客官为晚妻,此官位至尚书,女封夫人。以恭贺事,随众命妇入宫。盘桓良久,偶腹胀。宫女引至便处,见朱红余捅,方悟其梦。

   周六女

   盐城民周六,居射阳湖之阴,地名朦胧。左右前后,皆沮洳薮泽,无田可耕。且为人阘茸,不自振拔,唯芟刈芦苇,织席以生。一女年十七八,略不识针纫之事,但能助父编苇而已。北神堰渔者刘五,为其子娶之。不能缝裳,逐之归。父母俱亡,无以糊口,遂行丐于市。朱从龙寓居堰侧,时时呼入其家,供薪水之役,久而欲为择配。楚士吴公佐,本富家子,放肆落拓,弃父而出游,至寄迹僧寺为行者。后还乡里,亲族皆加厌疾。郡庠诸生,容之斋舍。因相与戏谋,使迎周女为妇。假衣襦,具酒炙,共僦茅舍一间,择日聘取,侪辈集举,姑以成一笑。意吴生知为丐者,必将弃之。已而,相得甚欢。偶铃辖葛玥之子,富于赀财,拉吴博赛。吴仅有千钱,连掷获胜,通宵赢几百缗。葛不能堪,明日复战,浃辰之间,所得又十倍。吴由是启质肆,称贷军卒,不数年,利入万计。其父呼还家,读书益勤,两预贡籍。周女开慧,解妇功,不学而能。肌理丰丽,顿然美好。初,里中有严老翁,吻士也 善讲解《孝经》,又能说相。见周于丐中,语人曰:“此女骨头里贵。”果如其言。

   周女之慧,若有待而开。向使在刘渔家已如是,则饥寒毕世矣。

   张二姐

   下邳朱邦礼,家于宿。雇买小婢曰张二姐。虽无恶疾,而形体枯悴,肌肤皴皵,绝可憎恶。姑使执庖爨舂汲之役,凡六七年。有游士刘逸民叩谒,喜其高谈雄辨,留以教诸子。在馆下历岁,未尝辄出户外。朱极贤重之。每会亲朋,必称赞其静操。乃命二姐为供给洗靧。盖以其寝陋,无所置嫌。久之,雇限巳满,告辞而去。朱亦不问所如往。俄而刘亦谢退。后十余岁,朱赴试省闱,因诣市肆。闻有人呼声,回顾之,原不识面。其人力邀至所居,具公服,再拜,叙至曩契,乃逸民也。既登科第,得京秩矣。方欢羡次,又一妇人著帔顶髻拜于庭,如初嫁见尊长之礼。朱侧身敛避。刘挽之坐,曰:“固主翁也,何辞焉!”细询其由,则二姐也。且言曰:“自违离之始,无人负书笈,偶值此妇,遂与之偕行。念念道涂勤谨,存于家间,而温良惠解,实共甘苦,故就以为妻。恩出高门,不敢忘也。”延朱置酒,罢,出五百千以赠之。时政和末也。

谚云:“热油拌苦菜,自家心里爱。”业已相得,即王谢姬姜,弗与易矣。

   张夫人

   张相讳从思,其妻张氏,河东人,有容色,慧黠多技艺。十四五时,失身于军校,为小妻,洎军校以更番归洛下,携与偕,至上党,病痢,因舁之而进。至北小纪,病且甚,汤药不能下,形骸骨立,臭秽狼籍不可闻。军校遂弃之道周而去。行路为之伤嗟。道旁有土龛,众为舁至土窟中。数日痢渐可。衣服悉为暴客所窃取,但以败叶乱草蔽形而已。渐诣市求丐。有老妪谓曰:“观尔非求乞者也。我有住处不远。”即携以往。妪为沐体,日进粥饮。不数月,平复如故,颜色艳丽。忽有士子过小纪,赠妪绿绢五十匹,载之而去,偕往襄阳。会襄帅安从进叛,左右杀士子纳其妻。从进败,为乱兵所得,送至都监张相寨。张即从思也。张相共获妇女几十数人,独宠士子之妻,深厚之。数岁,张之正室病亡,遂以继室封为郡国夫人。一应家事,上下男女,皆属指挥,治家甚严肃,动有礼法。及张加使相,进封大国夫人,寿终于洛。

   始否终泰,此女与荧阳生是的对。

   郑中丞

   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中丞,当时宫人官也)善胡琴。内库有琵琶二面,号大忽雷、小忽雷。因为匙头脱损,送在崇仁坊南赵家料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赵家最妙。时权相旧吏梁厚本,有别墅在昭应县之西南,西临渭河。垂钓之际,忽见一物流过,长六七尺许,上以锦缠之。令家童接得就岸,乃秘器也。及发开视之,乃一女郎,妆色俨然,以罗巾系其颈。遂解其颈巾,视之,口鼻之间尚有余息。即移至室中,将养经旬,方能言语。云:“我内弟子郑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内人缢死,投于河中耳。”及如故,垂泣感谢。厚本无妻,即纳为室。自然善琵琶。其琵琶在南赵家修理,恰值训注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赂其乐器匠,购得之。至夜分,敢轻弹。后值良辰,饮于花下,酒酣,不觉朗弹几曲。是时,有黄门放鹞子过门,私于墙外听之,曰:“此是郑中丞琵琶也。”窃窥识之。翌日,达上听。文宗始常追悔,至是惊喜。遣中官宣召,问其故,乃舍厚本罪,任从匹偶,仍加赐赉焉。

   郑中丞既以绝技取宠,一忤旨,遂不获怜。文宗亦太忍矣。不夺其偶,使得自遂,庶几善补过者乎!

   刘奇

   宣德间,西河务刘翁夫妇,业沽酒,家亦小康。年俱六十余,无子。值雪天,有童子少俊,随父投宿。及明,父病寒,不能兴,数日竟死。刘为殡于屋后。此童遂留为儿,不没本姓,命名刘方,克尽子道。居二载,复值大风,有少年舟覆遇救,坚持一竹笼,哭泣不止。叩之,则山东刘奇。父以三考听选,举家在京。遭时疫,父母俱丧,无力扶柩,此笼中乃火化遗骨也。既被溺,行李荡然,无复归计。刘翁侧然,为助资斧。奇去月余,复负笼而来,云:“故乡遭河决,已漂尽矣。愿乞片地理骨,而身为仆役以报。”刘翁许之。奇与方遂为兄弟,同眠共食,情爱甚笃。奇颇通文理,因教方读书,方亦日进。久之,刘翁夫妇俱殁,二人丧之如嫡。方复往京,移母柩至,与父坟合葬。三家之坟,如鼎峙焉。事毕,停沽酒而开布肆,家事日起。镇富民有来议姻者,刘奇欲之,而方执意不可,奇不能强。

   一日,见梁燕营巢,奇题一词于壁云: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

方见之,笑诵数次,亦援笔而和词云:

   “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自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奇览和,大惊曰:“吾弟殆本兰乎?自同卧以来,即酷暑,未尝赤体。合之题词,情可知也。”乃佯为不悟,使方再和一词。方复书云:

   “营巢燕,声声叶,莫使青春空岁月。可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识?”

奇笑曰:“否弟果女子也。”方闻言面发赤,未及对。奇复云:“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隐讳。但不识何故作此装束?”方蹙额告云:“妾家向寓京师,因母丧,随父还乡,恐中途不便,故为男扮。后因父殁,治埋浅土,未得与母同穴,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灵。幸葬事已毕,即欲自明。思家事尚微,兄独力难成,故复迟迟耳。”奇云:“尔我同榻数年,爱逾嫡血,弟词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决无更娶之理。昔为兄弟,今为夫妇,恩义两全,不亦可乎?”方曰:“妾筹之熟矣,三家坟墓,俱在于斯,弃此而去,亦难恝然。兄若不弃陋质,使侍箕帚,共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是夜,两人遂分席而卧。次日,奇请镇中年老者为媒,择吉告于三基,遂成花烛。里中传为异事,因名其地为“三义村”。

   方之题词,近于自衒。然主意实在奉祀,见识既高,作事又细腻,真闺杰也。大刘虽曰端人,终是騃汉。小刘固然贞女,诚亦巧人。

   王善聪

   王善聪者,金陵城中女子也。年十二丧母,姊亦嫁。父某,向挟线香行贩江北诸郡。因念女幼而孤,伪饰为男,挈之以行。后父死,改姓名曰张胜。遇乡人李英,因合伙,仍以贩香为业。岁余,同卧起,但云有疾,不去衫袴。溲溺必待夜,亦不去履袜。英初不知为女子也。  弘治癸丑春,与英还金陵,年已二十余矣。在候其姊,姊不之识。且曰:“我上无兄,下无弟,止有妹耳。我父挈往他所,买贩数年,音问不通,存亡未审。”善聪哭曰:“我即是也。父死,孤贫不能归,不得已与乡人李英合伙营度。今始归拜姊耳。”姊曰:“男女久处,得无私乎?”乃入密室验之,果为处子。仍作女饰。越二日,英来候,善聪匿不出,姊强之。英一见骇然,叩得其故。时英尚未娶,遂自请婚。善聪羞默遽退。英既归,念之不置,旋遣媒往。聪坚拒之曰:“嫌疑之际,不可不谨。今日若与配合,无私有私,数年贞节,付之逝水,不畏人嘲笑乎!”英服其有守,相慕益切。往复再四,终不听。事闻三厂,中官嘉其义,逼令成婚,且赠赀焉。聪不敢违,遂为夫妇。

   可惜绝好一件事,却被中官做去。

   吴江钱生

   万历初,吴江下乡有富人子颜生,丧父,未娶。洞庭西山高翁女,有美名。颇闻而慕之,使请婚焉。高方妙选佳婿,必欲觌面。而颜貌甚寝,乃饰其同窗表弟钱生以往。高翁大喜,姻议遂成。颜自以为得计。及娶,而高以太湖之隔,必欲亲迎,且欲夸示佳婿于亲邻也。颜虑有中变,与媒议,复浼钱往。既达,高翁大会宾客。酒半,而狂风大作,舟不能发。高翁恐误吉期,欲权就其家成礼。钱坚辞之。及明日,风愈狂,兼雪。众宾俱来怂恿,钱不得已而从焉。私语其仆曰:“吾以成若主人之事,神明在上,誓不相负。”仆唯唯,亦未之信也。合卺之三日,风稍缓。高犹固留,钱不可,高夫妇乃具舫自送。仆者掉小舟,疾归报信。颜见风雪连宵,固已气愤,及闻钱权作新郎,大怒。候钱登岸,不交一语,口手并发。高翁闻而骇焉,解之不能,乃坚叩于旁之人,尽得其实。于是讼之县官。钱生诉云:“衣食于表兄,唯命是听。虽三宵同卧,未尝解衣。”官使稳婆验之,固处子也。颜大悔,愿终其婚。而高翁以为一女无两番花烛之理。官乃断归钱而责媒,钱竟与高女为夫妇。钱贫儒,赖妇成家焉。

小说有《错占凤凰俦》。颜生名俊,钱生名青,高翁名赞,媒为尤辰。县令判牒云:“高赞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出奇闻。东床已招佳选,何知以羊易牛;西邻纵有责言,终难指鹿为马。两番渡河,不让传书柳毅;三宵隔被,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须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既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金,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女扇)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沈伯明为作传奇。

   刘举人妾

  瑞州刘举人文光,廖举人暹,嘉靖乙丑会试京师。廖从老妪买妾,伪指刘曰:"娶汝,刘君也。"女即拜刘,刘辞谢。明日,老妪诣刘讲婚。刘曰:"娶妾者,廖也,非我也。"妪归语女,女誓曰:"吾既拜刘,业已许之,岂肯易志!不然,有死而已。"刘不得已,曰:"后三年,方得来娶。"女矢无他适。刘遂纳骋,辞赴南雍。(女)酌酒为别,赠诗云:

   "玉手纤纤棒玉杯,仙郎南去几时回?天涯到处生芳草,须记凌寒雪里梅。"

  崑山民

  嘉靖间,崑山民为子聘妇。而子得痼疾,民信俗有冲喜之说,遣媒议娶。女家度婿且死,不从。强之,乃饰其少于为女归焉,将以为旬日计。既草率成礼,父母谓子病不当近色,命其幼女伴嫂寝,而二人竟私为夫妇矣。逾月,子疾渐瘳。女家恐事败,绐以他故,邀假女去,事寂无知者。因女有娠,父母穷问得之。讼之官,狱连年不解。有叶御史者,判牒云:"嫁女得媳,娶妇得婿。颠之倒之,左右一义。"遂听为夫妇焉。

  小说载此事。病者为刘璞,其妹已许字裴九之子裴政矣。璞所聘孙氏,其第孙润,亦已聘徐雅之女。而润以少俊,代姊冲喜,遂与刘妹有私。及经官,官乃使孙刘为配,而以孙所聘徐氏偿裴。事更奇。其判牒云:"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女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女因嫂而得夫,怀吉士初非衒玉。相悦为婿,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许裴政改娶孙郎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亲是交门,五百年必非错配。以爱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赵判院

  宋宗室赵不敏,与钱塘名娼盼奴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奴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赀,嘱其弟判院者均分之,一以膳判院,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诗,可谋致佳偶也。判院至钱塘,则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以于潜官绢,诬扳系狱。倅从狱中召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匹,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倅喜其辞婉顺,以赵司户所寄付之。小娟拆书,惟一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得诗默默。倅索和,援笔书云: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倅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言于太守,谋为脱籍,归判院,得偕老焉。

  赵司户与盼奴一生恩爱,只成就得弟妹姻缘,岂非天天乎!虽然,司户、盼奴亦必聚首重泉之下,断不作冥冥蜉蝣也。

  章泛

  临海乐安章泛,年二十余,死经日,未殡而甦云:被录天曹,天曹主者,是其外兄,料理得免。初到时,有少女子同被录送,立住门外。女子见泛事散,知有力助,因涕泣脱金钏三只及臂上杂宝,托泛与主者,求见救济。泛即为请之,并进钏物。良久出,语泛云:"已谕秋英,亦同遣去。"秋英,即此女之名也。于是俱去。足痛疲顿,殊不堪行。会日亦暮,止道侧小屈(窟),状如客舍,而不见主人。泛共宿嬿接。更相问,女曰:"我姓徐,家吴县乌门,临渎为居,门前倒枣树,即是也。"明晨各去,遂并活。泛先为护军府吏,请假出都。经吴,乃至乌门,依此寻索,得徐氏舍。与主人叙阔,问秋英何在,主人云:"女初不出入,君何知其名?"泛因自叙名姓,及说昔日神魂相见之由,但不及寝嬿之事。始秋英之甦也,先曾叙述。至是泛语与合,主人乃命侍婢数人,递出试泛。泛曰:"非也。"及令秋英见之,则如旧识。徐氏谓天意,遂以妻泛。生子名曰"天赐"。出《异苑》。

  先以幽遘,遂及明婚,较诸寻常恩情,更当十倍。

  苏城丐者

  苏城有少妇张氏归宁,使青衣挈首饰一箱随后。中途如厕遗却。既行,始觉。返觅,则有丐者守之,即以授还,曰:"命穷至此,奈何又攘无故之财乎!"婢殊喜,以一钗为谢。丐笑麾之曰:"不敢多金,乃独爱一钗耶?"婢曰:"儿倘失金,何以见主母,必投死所矣。遇君得之,是赐我金,而生吾死也。纵君不望报,敢忘大德乎!吾家某巷,今后,每日早午,俟君到门,当分日食以食君。"丐者曰:"尔身在内,何由得见?"婢曰:"门前有长竹,第摇之,则知君来矣。"丐如言往,婢出食之。久而家众皆知,闻于主翁,疑有外情,鞫之,吐实。翁义之,召丐畜于家,后以婢配焉。事载《说听》,云其姑蒋氏言之,惜逸其姓名。

丐廉而且达,仆之则必为义仆,若官之亦必为清官。翁以婢婚之,得其人矣。子胥与浣纱女是死夫妻,丐与婢是生夫妻。

   侯继图

   蜀尚书侯继图,本儒士。一日秋风四起,偶倚阑于大慈寺楼,有大桐叶飘然而坠。上有诗云:

   “拭翠敛双蛾,为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就相思字。此字不书石,此字不书

  纸。书向秋叶上,愿随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意。

   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

   侯贮小帖,凡五六年,方卜任氏为婚。尝讽此诗,任氏曰:“此是妾书,争得在君手”曰:“向在大慈寺阁上,倚阑得之,即知今日聘卿,非偶然也。”侯以今书较之,与叶上无异。

   五六年前,任氏已解相思,其风情必有过人者矣。韫玉不售,卒归拾叶之人。赤绳系足,不可强也。

   顾协

   顾协字正礼,清介有奇操。少时将聘舅女,未成婚而母亡。免丧后,遂不复娶。至六十余,此女犹未他适,协义而迎之。

   六十为婚,是亦不可已乎!缘苟未了,鸳鸯牒持此销号,虽义也,亦情也。

   崔元综

   崔元综任益州参军日,欲娶妇。吉日已定,忽假寐见人云:“此女非君妇,君妇今日始生。”乃梦中相随,向东京履信坊十字街西道北,入一宅内,东行,正见一妇人生一女。(其)人指云:“此是也。”崔既惊寤,殊不信。俄而,所娶章女暴亡。后官三品,年五十八,乃婚侍郎韦陟堂妹,年十九,正在履信坊韦家宅上成亲,住东行屋下。寻勘梦日,其妻适生。崔公年九十,韦夫人与之偕老,后四十年乃终。

   吴歌云:“六十岁成亲八十岁死,还有廿年夫妇好风光。”向谓谑谈,今观顾、崔两公,信有之矣。

   韦固

   杜陵韦固,少孤。思早娶妇,多歧,求婚不成。贞观二年,将游清河,旅次朱城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为议者,来日,期于店西龙兴寺门。固以求之意切,且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巾囊坐于阶上,向月简书。觇之,不识其字。固问曰:“老父所寻者何书?固少小苦学,字书无不识者,西国梵字亦能读之。唯此书目所未觌,如何?”老人笑曰:“此非世间书,君何得见”固曰:“然则何出也”曰:“幽冥之书。”固曰:“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当来也。几幽吏皆主生人之事,可不行其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耳。”固曰:“然则君何主”曰:“天下之婚牍耳。”固喜曰:“固少孤,常愿早娶,以广后嗣。迩来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与议潘司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君妇适三岁耳。年十七,当入君门。”固问:“囊中何物?”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妇之足,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君之脚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安在,其家何为”曰:“此店北,卖菜家妪女耳。”固曰:“可见乎?”曰:“妪陈姓,常抱之来卖菜于是。能随我行,当示君。”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书揭囊而行,固逐之,入米市。有眇妪抱三岁女来,敝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固怒曰:“杀之可乎?”老人曰:“此人命当食大禄,因子而食邑,庸可杀乎?”老人遂隐。固磨一小刀,付其奴曰:“汝素干事能,为我杀彼女,赐汝万钱。”奴曰:“诺。”明日,袖刀入菜市中,于众中刺之而走。一市纷扰,奔走获免。问奴曰:“所刺中否?”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间耳。”后来婚终不遂。

   又十四年,以父荫,参相州君,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专鞫狱,以为能,因妻以女,可年十六七,容色华丽。固称惬之极。然其眉间常贴一花钿,虽沐浴闲处,未尝暂去。岁余,固逼问之,妻澘然曰:“妾郡守之犹子也,非其女也。畴昔父曾宰宋城,终其官。时妾在襁褓,母兄次殁。唯一庄在宋城南,与乳母陈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给朝夕。陈氏怜,不忍暂弃。三岁时,抱行市中,为狂贼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间,叔从事卢龙,遂得在左右,以为女嫁君耳。”固曰:“陈氏眇乎”曰:“然。何以知之?”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因尽言之,相敬愈极。后生男鲲,为雁门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知阴骘之定,不可变也。宋城宰闻之,题其店曰“定婚店”。

   孟光

   梁鸿,字伯鸾。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不受。同县孟氏有女,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始以妆饰入门,七日而鸿不与语。妻跪床下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今衣绮缟,博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乃更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字之曰德耀,名孟光。欲相与入霸陵山中,以耕织自食。初(后)至吴,依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妻具食,举案必齐眉。伯通异之曰:“被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常人。”乃舍之于家。

   长卿氏曰:“夫以肥黑而丑之女,衣绮缟,博粉墨,设以身当之,将何如乎?夫有所受之也。钟离春黄头深目,长肚大节,昂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人,衒嫁不售,乃自诣齐宣,乞备后宫。乃说王以四殆,王拜为后。此丑妇求夫诀也。此法一传而为桓少君。少君归鲍宣,妆送甚盛,宣不悦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食贫贱,不敢当礼。’少君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行,故使贱妾侍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乃悉归侍御服饰,共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再传而为袁隗妻马伦。伦是融女,家势丰豪,妆遣甚盛。隗问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母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妾亦愿从少君、孟光之事矣。’此富家女降夫入门诀也。”

   络秀 崔敬女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椎猪杀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 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固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生伯仁兄弟。由是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唐冀州长史吉懋,欲为男顼取南宫县丞崔敬女,敬不许。因有故,胁以求亲,敬惧而许之。择日下函,并花车,卒至门首。敬妻郑氏初不知,抱女大哭曰:"我家门户低,不曾有吉郎。"女坚卧不起。其小女白其母曰:"父有急难,杀身救解。设令为婢,尚不合辞,姓望之门,何足为耻?姊若不可,儿自当之。"遂登车而去。顼位至宰相。

  一是为门户,一是救父,然择婿之道,亦不外是。

  朱显

  射洪簿朱显,欲婚郓县令杜集女。聘定后,值前蜀选入宫中。后咸康归命,显作掾彭州,欲求婚媾,得王氏之孙,亦宫中旧人。朱因与话:"昔欲婚杜氏,尝记得有通婚回书云:'但惭南阮之贫,曷称东床之美。'"王氏孙乃长叹曰:"某即杜也。王盖冒称。自宫中出后,无所托,遂得王氏收某。"朱显悲喜,夫妻情义转重矣。

  程万里

  宋末时,彭城程万里,尚书程文业之子也。年十九,以父荫补国子生。时元兵日逼,万里献战、守、和三策,以直言忤时宰。惧罪,潜奔江陵。未及汉口,为虏将张万户所获。爱其材勇,携归兴元,配以俘婢,统制白忠之女也,名玉娘。忠守嘉定,城破,一门皆死,惟女仅存。成婚之夕,各述流离,甚相怜重。

  越三日,玉娘从内出,见万里面有泪痕,知其怀乡。乃劝之曰:"观君才品,必非久于人下者,何不早图脱网,而自甘仆隶乎"万里不答,心念,此殆万户遣试我也,妇人必不及此。明日以玉娘之言告万户。万户怒,欲挞玉娘,其妻解之而止。玉娘全无怨色,万里愈疑。是晚,玉娘复以为言,词益苦。及明,万里复告之。万户乃鬻玉娘于人为妾,而许万里以别娶。万里至是始自恨负此忠告,然已无及矣。玉娘临行,以绣鞋一只,易其夫旧履,怀之,以为异日萍水之券。自是万里为主人委任不忌,竟以其间,窃善马南奔。至临安,值度宗方立,录用先世苗裔。万里上书自陈,补福清尉,历官闽中安抚使。宋亡,全城归元,加升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兴元,陕所辖也。于是密遣仆往访绣鞋之事。玉娘初被鬻,自缝其衣,死不受污辱。久之,因乞为尼,居昙花庵。仆踪迹至庵,出鞋玩弄。有尼方诵经,睹鞋惊骇,亦出鞋,质之相合。仆知是玉娘,跪致主命,欲迎至任所。尼谓仆曰:"鞋履复合,吾愿毕矣。我出家已二十余年,绝意尘世。寄语郎君,自做好官,勿以我为念。"仆曰:"主翁念夫人之义,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辞。"尼不听,竟入内。仆使老尼传谕再四,终不肯出。仆不得已,以鞋履双双归报。万里乃移文本省,檄兴元府官吏,具礼迎焉。夫妇年各四十余矣。玉娘自谓齿长,乃为夫广置姬妾,得二子。

  为婚才六日,别乃二十余年。老而复聚,以富贵终。向使糜鹿相守,终为张氏婢仆,其有振乎!方其忠告脱网,意何远也。齐姜之后,仅一人焉。万里冤其妇,卒用自脱,所成者大,岂吴起求将之意埒乎哉!重耳之语狄隗也,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卒迎隗为夫人。万里亦二十余年,而绣鞋始双。夫妇之合,不偶然矣。夫万里已明知玉娘之鬻为人妾,而又访之何也听其言,察其志,玉娘之不降、不辱,必也。诚如是,虽更二十年犹可也。

  单飞英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而居。邢之妻,即单之妹。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挈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

  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虏,转卖在全州娟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诵《语》、《孟》、《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事艺,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改旧词为新,皆切情境。玉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持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倅皆重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州僚惟司户年少。司户见杨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无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惮太守严明,未敢。后二年,会新守至,与司理有旧。司户又每蒙前席。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止取杨玉一名祇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偃息于斋。司理令玉侍奉汤饮,乃得一会,以遂所欲。司户因褒美之余,叩其来自,疑非户门中人。玉赧然徐答曰:"妾实宦族,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官姓,玉泣曰:"本姓邢,住京师孝感坊,幼年许与舅子结姻。父授邓州顺阳县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杀,妾被掠卖至此。"司户复细问其舅家,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泣下。司户知为春娘也,佯慰之曰:"汝今鲜衣美食,为时爱重,有何不足耶"玉曰:"妾闻女子愿为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啜菽饮水,亦是良妇。今在此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知其语出至诚,然未有所处,而未敢信。后一日,司户置酒回司理,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昵。因好言正色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亦所甘心。我今丧偶,犹虚正室,汝肯随我乎?"玉曰:"得脱风尘,妾之至愿也。但恐他日新孺人归,不能相容。俟通知孺人,一言决矣。"司户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末,邢有弟号四承务者,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令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籍,单又致书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勿泄。后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守曰:"此美事,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牒未下。司户疑有他变,密使探之,见厨司正谋设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耶!此错处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命杨玉祇候,只招通判。酒半,太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报!"太守乃抱持之,谓曰:"虽然,必有以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为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礼。"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言,不自知其为过。"乃令玉入内宅,与诸女同处。即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至天明,极欢而罢。晨起视事,下牒谕翁媪。翁媪出不意,号泣而来曰:"养女十余年,费尽心力,更不得一别耶!"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会,亦是好事。我十年虽汝恩养,然所积金帛亦多,足养汝。"老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使去。既而太守使州司人,从内宅舁玉出,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式成礼。任将满,春娘渭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妪爱育,兼义姊妹中有情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具少酒食,与之话别何"司户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闻之,胡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治酒就胜会寺,请翁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名,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姊,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脱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无有出期。"遂失声恸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等,今岂能相下耶"英曰:"我在辈中,常退姊一步,况今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姊为我方便,得解网去,是一段阴德事。若司户左右要针线人,姊得我为之,平索相谙,亦胜生分人也。"春娘归以语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来促。司户不得已,拼一失色恳告。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者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挈春娘归,舅妗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流落,理当收拾,更旁及外人,是不可已耶。"司户惶恐,欲令改嫁。其母爱李婉顺,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己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知义,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事夔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李皆在侧。每对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所隐讳,人皆义之。

  单郎、邢娘,皆真道学也,岂惟单郎哉。单之父母,以及太守、通判,无一而非真道学也。

  徐信

  建炎三年,车驾驻建康。军校徐信,与妻子夜出市,少憩茶肆旁。一人窃睨其妻,目不暂释。信怪之,乃舍去。其人踵蹑及门,依依不忍去。信问其故,拱手逊谢曰:"心有情实,将吐露于君,君不怒,乃敢言。愿略移步至前坊静处,庶可倾竭。"信从之。始言曰:"君妻非某州某县某姓氏耶"信愕然曰:"是也。"其人掩泣曰:"此吾妻也。吾家于郑州,方娶三年,而值金戎之乱,流离奔窜,遂成乖张。岂意今在君室。"信亦为之感怆,曰:"信,陈州人也。遭乱失妻。至淮南一村店,逢妇人散衣蓬首,露坐地上,自言为溃兵所掠,到此不能行。吾乃解衣馈食,留一二日,乃与之俱。初不知为君妇,今将奈何"其人曰:"吾今已别娶,藉其赀以自给,势无由复寻旧盟。倘使暂会一面,叙述悲苦,然后诀别,虽死不恨。"信固慷慨义士,即许之,约明日为期,令偕新妻同至,庶于邻里无嫌。其人欢拜而去。明日夫妇登信门,信出迎,望见长恸,则客所携乃信妻也。四人相对惊惋,拊心号咷。是日,各复其故,通家往来如姻娅云。

近年,阊门外有一人,貌俊而得丑妻;隔巷之家,貌丑而得俊妻。两家互憎互羡,即旁人亦谓天公分付不均也。一日火漏,俊夫挈妻走避,过街棚,梁坠,妻压死。夫急趋前巷空屋下,而所慕俊妻先在,方以夫被焚恸哭。乃互相慰藉。未几,众为撮合成偶。事之巧合,有若此者。

   王从事妻

   绍兴初,四方寇盗未息。汴人王从事,挈妻来临安调官,寓抱剑营邸舍。左右皆娼家,不便,乃出外僦民舍。归语妻曰:“我已寻某巷某家,甚宽洁,明当护箱笼先行,即倩轿迎汝。”及明,王去,移时轿至,妻亦去。久之,王复回,求妻不得。访究累日,绝无踪影。后五年,为衢州教授,赴西安宰宴集。羞鳖甚美,坐客大嚼。王食一脔,辄停箸悲咽。宰叩其故,曰:“忆亡妻在日,最能馔此。凡治鳖裙,去黑皮必尽,切脔必方正。今何一似也。所以泣。”因具言始末。宰亦怅然,托更衣入宅。既出,既罢酒,曰:“一人泣隔(隅),满座不乐。教授若此,吾曹何心欢饮哉?”客皆去,宰揖王入室,唤一妇人出,政其妻也。相顾大恸欲绝。盖昔年将徙舍之夕,奸人窃闻之,遂诈舆去女侩家,而货于宰为妾,得钱三十万。寻常初不使治鳖,此日偶然耳。便呼车送诣王氏。王拜谢,愿偿原值。宰曰:“以同官妻为妾,不能详审,其过大矣。幸无男女于此,尚敢言钱乎”卒归之。

   《夷坚志》云:“宣和六年元宵,京师宣德门张灯,贵近家皆设幄门外两庑。一宗王家在东偏,有姻族居西。遣青衣邀其女珍珠姬者,曰:‘若肯来,当遣轿至。’女年十七八,美色,未嫁。闻呼喜甚,启母欲行。时日犹未暮。少顷,轿从西幄来,舁以去。及青衣与轿来迫(迎),始悟奸欺。亟告府募访,不得。明年三月,或报姬在野外破轿中啼哭。其家舁归,果姬也。雾鬓鬅鬙,望父母掷身大哭。久乃能言:‘初上车疾行,入狭径,至古神堂。鬼卒执兵杖夹持,坐者髯如戟,面阔尺余,嗔我触犯,裸杖二十。绝而复醒,则身在密室。有媪殷勤抚慰,为洗疮敷药。逾月愈,诱为子妇,遂被奸污。后售某家为妾,以色美被妒付还,原牙侩家惧祸不敢再鬻,因送于野,幸不死耳。向神堂所见,皆贼计也。’”因伪舆事相类,并记之。

   黄昌

   后汉会稽黄昌,字圣真,初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及昌为蜀郡太守,妻之子犯事,诣昌自讼。昌疑此妇不类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掠,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昌耶”对曰:“昌左足脚心有黑子,尝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视之,因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萧匠

   南安肖某,少失怙恃。妇陈氏,抱子七月矣。而叔暴狠,怀私折辱,兼欲鬻其夫妇,以省食指。因事加大斧击某,左臂破裂,血满衣袽。知不能容,别妇出亡。割袽分藏其半,为异日会征。遂适襄郢间,业制盆桶诸木器糊口。飘零愤恚,久益忘家。妇倚办女红自食,毁面贞守。子渐长,又阏于叔,不令读书。则躬任课教,或窃附邻儿师讲业。儿亦奋激,攻苦如饴,二十一成乡荐,起家某县令。嘉靖甲午,擢楚少参,建牙郢上。以失父故,常抱惨戚。顿欲挂冠,云游觅父。忽夏月,太夫人隔帘窥见堂下制器匠,偏袒作,努臂露伤痕,疑之。令童子问:“匠何处人?”曰:“南安。”因悉其避叔弃妻子出亡始末。复问。“汝血袽何在?”匠大惊曰:“太夫人何由知”即出持袽,合太夫人所藏如一。于是登堂大恸,镜影始双。趋呼横金入:“匠,汝父也。”退而舞拜膝下,解衣进觞,欢溢百城。

   赵军

   辽东游击将军王冀,躯干雄伟,智力过人,临阵辄捷,常获功赏,且孝于母。一日,帅府视事回,省其母,太夫人尚寝,问之不答,王久侍不去。太夫人乃曰:“我不言,终昧我心;言之,又伤汝心。汝今日享此官爵,非汝父祖世荫。吾幼与汝父在军中,为王父掠来,我娠汝八月矣。时王父为帅辽阳,置我后室,已而生汝。王父妾媵虽众,然无子女,因以为己子。王父亡,汝遂袭其官。汝又多能,得至今日富贵。汝实赵某子也。汝父离散,几四十年,生死未可知。吾昨出厅,与汝妇闲行,见牧马老卒,识其形容,仿佛汝父。欲呼问来历,因素未与汝通此情,汝又不在家,故且止。汝今可呼而叩之。”王出厅,即呼老卒,诘其原戍姓名,妻子姓氏,今何居此。其卒历告:“正统初,携妻子从本官自济南卫来戍于此。妻某氏,方有娠八月,未知男女,为辽阳将官逼去。至今四十余年,不知妻子消息。某孤苦贫老,死而不知身归何所。”因泪下如雨。王起告其母。母出复询其实,乃相持恸哭仆地,王亦悲极。乃请老卒入P,令左右奉其澡洗,更衣坐厅上夫妇子女参拜。复告于家庙,众亲宴讫。次日上疏备陈其故,乞辞位归于王氏,自补赵氏军伍,再获寸进,以图报效。疏上达,朝廷嘉其孝义,降诏,俾仍原职,复姓赵氏云。

   杨公

   杨公某,关中盩厔人。妇李氏生一子,才七岁。公复贾于阎闽潭浦,主蘖氏家。蘖新寡,复为其家赘婿,生一子,冒姓蘖氏,亦已三岁。倭夷突犯海上诸郡,掠公以去,居十九年,髡跣跳战,皆倭习矣。后又随众犯闽。会闽帅败之去,而公得遁归,为累囚属绍兴,郡丞杨公世道者厘辨之:“夷耶?民耶”公曰:“我闽中民也。”因道其里族妻子名姓,多与己合。异之,归以问母。母令再谳,而听于屏后。不数语,大呼曰:“而翁也。”起之囚中,拜哭皆恸,洗浴更衣,庆忭无极。次朝,蘖公知公得翁,举羔雁为贺。公觞之,翁出行酒。蘖公问翁何由入闽。翁言其始末,又与蘖氏家里族妻子姓名合。异之,亦归以问母。其日翁来报谒,蘖公觞之,而母窃听其语,又大呼曰:“而翁也。”其为悲喜犹杨丞家。于是闽郡黎老欢忭,呼为循吏之报。士大夫羔雁成群,盖守丞即异地各姓,实同体兄第。而翁以髡跣跳战之卒,且为累囚,一日而得二贵子、两夫人,以朱幡千钟养焉。其离而合,疏而亲,贱而荣,岂非天故为之哉!

   绍兴士人

   绍兴间,有士人贫不能婚,赘入团头家为婿。团头者,丐户之首也。女甚洁雅,夫妇相得。逾数载,士人应试成名,颇以妇翁为耻。既得官淮上,携妻之任。小流与妻玩月,乘间推坠于水,扬帆而去。妻得浮木不死。有淮西转运使船至,闻哭声,哀而救之。叩其故,乃收为己女,戒家人勿泄。比至淮,士人以属官晋谒。运使佯问:“已娶未?”士人答言:“有妻坠江死,尚未续也。”运使乃命他僚为己女议亲,且云“必入赘乃可。”士人方慕高阀,惊喜若狂。既成礼,士人欣然入闼。忽妪妾辈数十人,持细杖从户傍出,乱捶之。士人口称何罪,莫测所以。闻闺中高唤曰:“为我摘薄情郎来!”士人犹不辨其声。及相见,乃故妻也。妻数其过,士人叩首谢罪不已,运使入解之。自是终身敬爱其妇,并团头亦加礼焉。

   以团头为可贱,不婿可也。微而婿之,贵而弃之,其妇何罪?且幸而为团头婿耳,假今为子,其不为刘叟之见笞者几何!天遣运转使为结此一段薄情公案,不然,严武、王魁之报,恐不免矣。

   崔英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音,家极富,少工书画。以父荫补浙江温州永嘉尉,携妻王氏赴任。道经苏州之圌山,泊舟赛于神庙。既毕,饮于舟中。舟人见其饮器皆金银,遂起恶念。是夜,沉英水中,并婢仆杀之,谓王氏曰:“尔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宝,今有事往杭州一两月,俟归,与汝成亲。汝即吾家人,无恐。”言讫,席卷所有,而以新妇呼王。王佯应之,勉为经理,曲尽殷勤。舟人私喜得妇。然渐稔熟,不复防闲。将月余,值中秋节,舟人盛设酒肴,雄饮痛醉。王氏俟其沉睡,轻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芦草菰蒲,一望无际。王既艰步履,又虑寻蹑,于是尽力狂奔。久之,东方渐白,遥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焉。候启其门,乃一尼院。院主问王来故,王绐之曰:“妾真州人也。舅宦游江浙,挈家皆行,抵任,而良人殁矣。孀居数年,舅令嫁永嘉崔尉为妾。正室悍戾,棰辱万端。近者解官,舟次于此,因中秋赏月,命妾取金杯酌酒,不料失手坠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归舟,家乡又远,孤苦一身,将何所托?”王惟涕泣而已。尼曰:“此间僻在荒滨,人迹不到,娘子若舍爱离痴,悟身为幻,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聊随缘以度岁月,岂不胜于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而结来世之仇雠乎?”王拜谢曰:“是所志也。”遂落发于佛前,立法名慧圆。王读书识字,写染俱通。不期月间,悉究内典,大为院主所礼待,事必谘而后行。而复宽和柔善,人皆爱之。每日于白衣大士前礼拜百余,密诉心曲,虽隆冬盛暑弗替。既罢,即身居奥室,人罕见其面。

   岁余,忽有人至院随喜,留斋而去。明日,将画芙蓉一幅来施。老尼张于素屏,王过见之,识为英笔,因询其所自,院主曰:“近有檀越布施。”王问檀越姓名,今住甚处,以何为生。曰:“同县顾阿秀兄弟,以操舟为业,年来如意,人颇道其劫掠江湖间,不知诚然否。”王又问:“亦尝往来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识之。乃援笔题于屏上曰: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  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

  冤。 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  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

  缘。”

其词盖《临江仙》也。尼皆不晓其所谓。

   一日,忽在城有郭庆春者,以他事至院。见画与题,悦其精致,买归为清玩。适御史大夫高公纳麟,退居姑苏,多慕书画。庆春以屏献之。公置于内馆,而未暇问其详。偶外间忽有人卖草书四幅,公取观之,字格类怀素,而清劲不俗。公问谁写,其人对“是某学书”。公视其貌,非庸碌者。询其乡里姓名,蹙额对曰:“英,姓崔,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为舟人所图,沉英水中。家财妻妾,不复顾矣。幸幼时习水,潜泅波间,度既远,遂登岸,投民家,举体沾湿,身无一钱。赖主翁见怜,易衣赐食,复赠盘费而遣之。英遂问路出城,陈告于平江路,令听候,一年杳无消耗,惟卖字以度日。非敢谓善书也,不意恶札上彻钧览。”公闻其语,深悯之,曰:“子既如斯,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内馆,与饮。英忽见屏间芙蓉,泫然垂泪。公怪问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笔也。何得在此”又诵其词,复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识?”曰:“识其字画。且其词意有在,真拙妇所作无疑。”公曰:“若然,当为子任捕盗之责。子姑秘之。”乃馆英于门下。

   明日,密召庆春问之。庆春云:“买自尼院。”公即使宛转诘尼,得于何人,谁所题咏。数日,报云:“同县顾阿秀舍,院尼慧圆题。”公遣人说院主曰:“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慧圆了悟,欲礼为师,愿勿却也。”院主不许。而慧圆闻之,深欲一出,或者可藉此复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俾夫人与之同寝处。暇日,问其家世之详。王饮泣以实告,且白题芙蓉事,曰:“盗不远矣,惟夫人转以告公。倘得缚罪人,以下报夫君,某死且不朽。”而不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语公。公属夫人善视之,略不与英言。公廉得顾居址出没之迹,然未敢轻动。惟使夫人阴劝王蓄发,返初服。  又半年,进士薛理溥化为监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旧日属吏,知其敏手也。且语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财尚在,惟不见王氏下落。穷讯之,则曰:“诚欲留配次男,不期乘间逃去,莫知所往。”溥化遂置之极典,而以原赃给英。

   英将辞公赴任。公曰:“待与足下作媒,娶而后去,非晚也。”英谢曰:“糟糠之妻,同贫贱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单身到彼,迟以岁月。万一天地垂怜,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谐耳。别娶之言,非所愿也。”公凄然曰:“足下高谊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饯,然后起程。”翌日开宴,各官及郡中名士毕集。公举杯告众曰:“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客莫喻。公使呼慧圆出,则英故妻也。夫妇相持大恸,不意复得相见于此。公备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云“了今生缘”,乃英妻词中句。而慧圆则英妻改字也。满座感叹,服高公之盛德。公赠英奴婢各一,津遗就道。英任满重过吴门,而公薨矣。夫妇号哭,如丧其亲。就墓下建水陆斋三昼夜以报而后去。王氏因此长斋,念观音不辍。

   使贼奴无意得妇,王必死。即有意得妇,而无杭州之行,王亦必死。使崔生不识水性,与汩俱没。即不然,而天涯隔绝,更无消息到空门,王虽生亦犹之乎死。乃芙蓉屏之施,贼奴自出供案,而又辗转入于有力者之家,呈于有心智之目,仇雠授首,夫妇重圆,中间情节奇幻,绝好一部传奇骨子。崔,义夫;王,节妇;主翁,善人;高御史,侠士。无一不可传也。

   玉堂春

   河南王舜卿,父为显宦,致政归。生留都下,支领给赐,因与妓玉堂春姓苏者狎。创屋宇,置器饰,不一载,所赍罄尽。鸨啧有繁言。生不得已出院,流落都下,寓某庙中。廊间有卖果者见之曰:“公子乃在此耶!玉堂春为公子誓不接客,命我访公之所在。今幸无他往。”乃走报苏。苏诳其母,往庙酬愿。见生,抱泣曰:“君名家公子,一旦至此,妾罪何言。然胡不归?”生曰:“路遥费多,欲归不得。”妓与之金曰:“以此置衣饰,再至我家,当徐区画。”生盛服仆从复往。鸨大喜,相待有加,设宴。夜阑,生席卷所有而归。鸨知之,挞妓几死,因剪发跣足,斥为庖婢。未几,山西商闻名求见,知其事,愈贤之,以百金为赎身。逾年发长,颜色如故,携归为妾。初,商妇皮氏以夫出,邻有监生,浼妪与通。及夫娶妓,皮知之。夜饮,置毒酒中。妓逡巡未饮,夫代饮之,遂死。监生欲娶皮,乃唆皮告官,云妓毒杀夫。妓曰:“酒为皮置。”皮曰:“夫始绐为正室,不甘为次,故杀夫,冀改嫁。”监生阴为左右,妓遂成狱。

   生归,父怒斥之。遂矢志读书,登甲科,后擢御史,按山西录囚。潜访得监生邻妪事,逮以来,不伏。因潜匿一胥于庭下柜中。监生、皮氏与妪,俱受刑于柜侧。官伪退,吏胥散。妪年老,不堪受刑,私谓皮曰:“尔杀人累我,我止得监生五金及两疋布,安能为若受刑”二人恳曰:“姆再忍须臾,我罪得脱,当重报。”柜中胥闻此言,即大声曰:“三人已尽招矣。”官出胥为证,俱伏法。王令乡人伪为妓兄,领回籍,阴置别邸,为侧室。

   生非妓,终将落魄天涯;妓非生,终将含冤地狱。彼此相成,卒为夫妇。好事者撰为《金钏记》。生为王瑚,妓为陈林春,商为周镗,奸夫莫有良。

   情史氏曰:“夫人一宵之遇,亦必有缘焉凑之,况夫妇乎!嫫母可为西子,缘在不问好丑也;瓦砾可为金玉,缘在不问良贱也。或百求而不获,或无心而自至,或久睽而复合,或欲割而终联。缘定于天,情亦阴受其转而不知矣。吁!虽至无情,不能强缘之断;虽至多情,不能强缘之合。诚知缘不可强也。多情者,固不必取盈,而无情者,亦胡为甘自菲薄耶!”

补遗

   甲乙二书生

   有甲乙二书生,同行,适他邑,骤遇雷雨,避小家屋檐下。久之,天晚,雨益甚,衣俱沾湿。欲求一宽处借宿。视前有宅门方闭,急趋欲叩之。乙恐见拒,甲戏曰:“无妨,此吾岳翁家也。叩之何害?”主翁在门内闻语,启扉问曰:“谁为吾东床者?”甲色变。主翁因揖乙入户。谓甲曰:“足下既系瓜葛,且须露坐。”乙为曲谢,不听。翁留款极欢,更余方下榻。甲徬徨户外,坐立不宁,深悔轻薄,自罹其咎。俄而雨止风来,湿衣助冷,蹲踞阶檐,辗转不寐。夜半,忽闻门内切切语声,疑乙来相援,强起觇之。少焉门启,黑影中微辨是二女子,捧一衣包而出,即以授甲曰:“郎已至乎?便可同行也。”甲不知所为,漫然携之疾走,中路,二女有所言,甲唯唯而已。及明,二女大惊,相顾曰:“非是!”然无可奈何。

   盖主翁之女,与表兄有私约,挈资而遁,约于是夜之半。其人尚未至,而甲在,遂误认而从焉。其一女,乃随身婢也。甲偕女还家,遂为夫妇。女有美色,相得甚欢。

   主翁早起失女,疑甲所盗。问诸乙,乙谢不知。乃同乙踪迹至甲家,得之。甲本大族,而翁亦欲盖丑,乃以姻礼相见。笑曰:“门外岳翁之言,殆天数与?”后甲贵仕,此女亦受封。

   (“情缘类”完)

卷三 情私类

  卷三 情私类

  张幼谦

  浙东张忠父与罗仁卿邻居,张宦族而贫,罗崛兴而富。宋端平间,两家同日生产。张生子名幼谦,罗生女名惜惜。稍长,罗女寄学于张。人常戏曰:“同日生者,合为夫妇。”张子罗女,私以为然。密立券约,誓必偕老,两家父母罔知也。年十数岁,尝私合于斋东石榴树下,自后无间。

  明年,罗女不复来学。张子虽屡至罗门,闺院深邃,终不见女。至冬,张子书词名《一剪梅》云: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

  鸳鸯。 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

  早成双。”

伺其婢,连日不至。又成诗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托梅花寄陇头。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一日,婢至,与之云:“斋前梅花巳开,可托折梅花递回信来。”去无报音。

  明年,随父忠父馆寓越州太守斋,两年方归。罗女遣婢餽笺,箧中有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张大喜,语婢,欲得一会期。且复书一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尝掷金钱为戏,母见诘之,云得之罗女。母觉其意,遣里妪问婚。罗父母以其贫,不许,曰:“若会及第做官,则可。”

  明年,张又随父同越州太守候差于京。又两年方归,而罗女受里富室辛氏聘矣。张大恨,作词名《长相思》,云: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

  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

遣里妪密送与女。女言,“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来会面,宁与君俱死,永不愿与他人俱生也。”罗屋后墙内,有山茶数株,可以攀缘及墙。约张候于墙外,中夜令婢登墙,用竹梯置墙外以度。凡伺候三夕而失期。赋诗云:

    “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复遣里妪递去。女言“三夕不寐,无间可乘”,约以今夕灯烛后为期。至期,果有竹梯在墙外,遂登墙缘树而下。女延入室,登阁,极其缱绻。遂订后期,以楼西明三灯为约。如至,墙外正一灯,不可候也。自后无夕不至,或一二夕,或三四夕,明三灯,则墙外亦有竹梯矣。月余,又随父馆寓湖北帅厅。先数日,相与泣别。女遗金帛甚厚,曰:“幸未即嫁,则君北归,尚有会期。否则,君其索我于井中,结来世姻矣。”

  其年,张赴湖北,留寓试,毕,归里,则女亦拟是冬出适。闻张归,即遣婢订约今夕,且书《卜算子》词一阕云: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想思十二辰,直是情难舍。 本是好姻

  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张如约至。女喜且怨曰:“幸有期会,奈何又向湖北,又不务早归。从今若无夜不会,亦只两月余矣。当与君极欢,虽死无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实不敢以世俗儿女态,邀君俱死也。”相对泣下。久之,张索笔和其《卜算子》云: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拼舍。 心是十分

  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自是遂无夜不至。

  半月余,为罗父母所觉,执送有司。女投井不果,令人日夕随之。张到官,历历具实供答。宰怜其才,欲贷其罪,而辛氏有巨赀,必欲究竟。张母遗信报其父,父恳湖北帅,关节本郡太守。未几,湖北帅寓试揭晓,张作《周易》魁,旗铃就圄中报捷。宰大喜,延至公厅贺之,送归拜母。申州请旨。邑方逮女出官,中途而返。太守得湖帅使书,而本县申文亦至。辛氏以本县擅释张子,赴州陈诉。太守晓辛曰:“罗氏不廉女也。天下多美妇人,汝焉用此为?当今罗氏还尔聘财。”辛辞塞。太守令吏取辛情愿休亲状,行移本县,追理聘财。密书与宰,令为张罗,了此一段姻缘。宰具札招罗仁卿公厅相见,即贺其得佳婿,盛礼特筵,具道守意。罗归,招张来赘。张明年登科,仕至倅。夫妇偕老焉。

  生之及第做官人,不先不后,恰在圄中。文昌主婚,朱衣人作媒,一场丑事,反为美谈。向使罗父母不觉,两人者终当以情死。颠之倒之,造物真巧于簸弄哉!

  晁采

  大历中,有晁采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采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眉目如画。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故其室名“窥云室”,馆名“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采即应声曰:“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其敏慧若此。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殷勤。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无力梳头任髻偏。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月起还眠。”

又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那能化作桐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采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采。采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并蒂已看灵鹊报,倩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采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采因自剪鬓发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固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床愁卧对斜曛。犀流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缪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杪秋,金风渐栗。采无聊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顼初逢已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优将种恐飞霜。惟应分付青天月,共听床头漏点长。”

自兹以后,间阔弥深。采抱郁中怀,遂凋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采归茂。

  贾子《说林》云:“陈忠有女,名丰。邻人葛勃,有美姿。丰与村中女子戏相谓曰:‘得婿如葛勃,无恨矣。’自是丰与勃屡通音问。七月七日,丰以青莲子十枚寄勃。勃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明旦开并蒂花云云,自此乡人改双星节为双莲节。”其事相类,疑《晁采传》仿陈丰而作者。怜子苦心,亦借汉女子舒襟私于元群事。

  范蠡

  西施,越之美女,家于苧萝村西,故曰西施。欲见者先输金钱一文。今嘉兴县南有女儿亭。《吴越春秋》云:“越王以吴夫差淫而好色,乃令范蠡取西施以献之。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达于吴。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言。因名‘女儿亭’。”《越绝书》云:“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因泛五湖而去。西施山下有浣纱石。”

  越王得苧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穀,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所谓“三年始达于吴”者,疑即此学服之三年耳。若在路复三年,则六年矣,施齿不稍长乎!且吴越邻壤密迩,其贡书必有岁月,迁延三岁,使人乌得无罪,吴王亦安得无言也!又别志:越既灭吴,乃沉西施于江,以报鸱夷。而世俗盛传扁舟五湖之事。

  贾午

  贾午,太尉充少女。韩寿,字得真,南阳堵阳人,魏司徒暨曾孙,美姿貌,善容止。贾充辟为司空掾。充每燕宾客,其女辄于青琐中窥之,见寿而悦焉。问于左右:“识此人否?”有一婢说寿姓字,云是故主人。女大感想,发于寤寐。婢后往寿家,具说女意,并言其女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寿闻而心动,便令为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潜修音好,厚相赠结,呼寿夕入。寿劲捷过人,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觉其女悦畅异于常日。时西域有贡奇香,一着人,则经月不歇。帝甚贵之,惟以赐充及大司马陈骞。其女密盗以遗寿。充僚属与寿燕处,闻其芬馥,称之于充。自是充意知女与寿通。而其门阁严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惊有盗,因使循墙以观其变。左右白曰:“无余异,惟东北角如狐狸行处。”充乃考问女之左右,共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

  充女已及笄矣。克既才寿而辟之舍,寿将谁婿乎?亦何俟其女自择也。虽然,贾午既胜南风(充长女,即贾后),韩寿亦强正度(晋惠帝字也)。使充择婿,不如女自择耳。

  江情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秾丽。父母钟爱,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亦携一子名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辨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意。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哂,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腹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描红船。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暂尔萍水,那得便以艳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恋春,春光何事惨闺人。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似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哂曰:“我闺帏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登其舟。女凭阑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以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溷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边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母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馔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小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齽齜,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宜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泣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字如子。

  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既自京师返旆,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赍珍品至楚,留宴累月乃别。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太守,膺翚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小说曰《缘舟记》。)

  若是一偷而去,各自开船,太平无话,二人良缘终阻,行止俱亏。风便舟开,天所以成美事也。

  薛氏二芳

  吴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家于阊门外,以鬻米为业。二女兰英、蕙英,皆敏秀能诗。父遂于宅后建楼居之,名曰“兰蕙联芳楼”。适承天寺僧善水墨,乃以粉灰四壁,邀请绘兰蕙于上。登之者,蔼然如入春风之室。二女日夕其间,吟咏不辍。有诗数百首,号《联芳集》。好事者往往传诵。时会稽杨铁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余家,镂板书肆。二女见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竹枝曲乎!”乃效其体,作《苏台竹枝词》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糜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静夜分明见佛灯。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枫恼客眠。

    洞庭余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上方。

    荻芽抽笋楝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一(纟呙)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阑干曲曲画屏连。奴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铁崖见其稿,手题二诗于后,曰:

    “锦江只见薛涛笺,吴郡今传兰蕙篇。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自是名播远迩,咸以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论也。其楼下瞰官河,舟楫皆经过焉。

  昆山有郑生者,亦甲族,其父与薛素厚。生兴贩抵郡,至此,日泊舟于楼下,依薛为主。薛以其通家子弟,往来无间也。生青年韶秀,性复温和。夏月于船头澡浴,二女在窗隙窥见嫪生之具,乃以荔枝一双投下。生虽会其意,然仰视飞甍峻宇,缥缈霄汉,自非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静,月堕河倾,万籁俱寂。生企立船舷,若有所俟。忽闻楼窗哑然有声,顾盼顷刻,则二女以秋千绒索,垂一竹兜坠于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见,喜极不能言,相携寝室,尽缱绻之意焉。兰口占诗与生日:

    “玉砌雕阑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

蕙亦吟云:

    “宝篆香销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帷垂。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生至晓乘之而下。自是无夕不会。二女吟咏颇多,不能尽记。生耻无以答。一夕,见女书匣内有剡溪玉叶笺,遂濡毫题一诗于上日:

    “误入蓬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女得诗喜甚,藏之箧笥。一夕,中夜之后,生忽怅然曰:“我本羁旅江河,托迹门下。今日之事,尊人罔知。一日事迹彰闻,恩情间阻,则乐昌之镜,或恐从此而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再合也。”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久处闺闱,粗通经史,非不知钻穴之可丑,韫椟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曩者偷窥宋玉之容,自献卞和之璧。感君不弃,特赐俯从。虽六礼未行,谅一言已定。方欲永同欢爱,奈何遽生阻疑。妾虽女子,计之审矣。他日机事彰闻,亲庭谴责。若从妾所请,则终奉箕帚于君家;如不遂所图,则求我于黄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门也。”生闻此言,不胜感激。未几,生之父以书召生还家。女之父见其盘桓不去,亦颇疑之。一日登楼,于箧中得生所为诗,大骇。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顾生年少标致,门户亦正相敌,乃以书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请,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问名纳彩,赘以为婚。生年二十有二,长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剪灯新话》有《联芳楼记》。

  《西厢记》郑郎忒薄福,《联芳楼记》郑郎忒造化。

  梁意娘

  五季周时,潇湖梁公女名意娘,与李生有姑表亲。李往来甚熟。因中秋玩月,与意娘潜通,恋恋不去。久之事露,舅怒逐之,由是阻隔三霜。时遇秋日,意娘寄歌曰:

    “花花叶叶落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肠欲断兮肠欲断,泪珠痕上更添痕。我有一

  寸心,无人共我说。愿风吹散云,诉与天边月。携琴上高楼,楼高月华满。相思弹未终,

  泪滴琴弦断。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江深终有底,相思无边岸。君在湘江头,妾在

  湘江尾。相思不相见,同饮湘江水。梦魂飞不到,所欠惟一死。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

  苦。长相思兮长相思,短相思兮无尽极。早知如此挂人心,悔不当初莫相识。”

李生得歌悲咽。因托人进公曰:“令爱才华,贤甥文藻,天生佳偶,幸未议婚,公不若妻之,以塞外议。”公乃许焉。

  章文焕

  天历己巳,建康富人窦时雍,有女及笄,名羞花,貌美,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少年聪俊,与窦为中表亲。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觉留意。生私为诗聘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分付东君好调护,英救倚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曰:

    “庾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自是情好甚殷,或对酌灯下,或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会于迎晖轩下,相与象戏。文焕吟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发求欢,羞花变色曰:“既为正配,岂效淫奔!”文焕跪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事在必谐,先之何害;万一有变,如尔我相爱何?”羞花嘿然,遂任其意。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陵春色会神仙。经(红)回杏脸金钗坠,浅蹙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天。”

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此钏即主盟也。”文焕拜受。未几,时雍觉之,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餽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今存其四,云: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故国书动经年别,满地月明何处砧!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愁傍翠娥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风带潮声枕簟凉,江流曲似九回肠。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文焕得诗,随即择期入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使口占催妆诗。生吟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织女莫教郎耐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懒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生、女唱和甚多,好事者辑之,号《金钏集》。

  紫竹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嘿然。有秀才方乔,乐至人也。偶与紫竹野遇,后不复睹。昼夜思之,中心郁结。每入阛阓,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得亲。若使画工无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至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遂以白玉盘螭匣盛之,嘱妪往售。紫竹顾镜,影遂留焉。怪以问妪。妪云:“此镜得之方生,宜还询之。”生为解说,因以镜献,使妪婉致狂慕之意,遂得以诗词往来,互致欣慕。

  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所答词,亦多绮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

  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紫竹复寄《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 合眼想郎君,

  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为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及期,紫竹先至,徘徊墙下,久之寂然。俄闻人语,遂归绣闼,作《踏莎行》词纪恨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

   玉漏方催,月光渐小,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归倚小围屏,断魄还向墙阴绕。”

乔至无所遇,憾惋而去。反以尺牍责其失约。紫竹戏为《菩萨蛮》词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睽违,佳期难再期。 郎君知我

  愧,故把书相诋。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伊。”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疑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 鸳鸯如共

  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设誓于书。乔答以《踏莎行》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

  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提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甚。

  蹉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焉。紫竹词甚多,不能毕录。犹记一词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 欲呼女伴来,斗草花

  阴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宝镜的是异物,作传者不著下落,何也?

  莫举人

  广西莫举人,会试过江都。一宦家有女及笄,往神庙烧香,莫随行至庙。女盥手上香,婢进帨。莫因就水盥手,以所衣盛服拭之。女目婢以帨授莫。莫以为奇遇,候婢出,出袖中金致谢。女怒,令反其金。莫曰:“我欲尔为谢娘子,此何足计!”婢复于女。女恐人知,命谕莫速去,毋招人议。莫曰:“我欲一见娘子。不然,虽死不去。”女无奈,取一簪一帕,令婢持谢莫,曰:“感相公美意。然礼不可见。以此奉答,望绝念,即去。”莫曰:“娘子以此见与,是期我相见也。”女闻悔之,业已与矣。踌躇良久,乃曰:“某日家中修醮事,黄昏时门外送神,我于门首一见可也。余则不可。”婢复告莫,莫喜。至某日晚,女果出见。一揖后,女即转身入内,莫乘闹蓦随其后。女至阁中,将晚,促之出。莫曰:“我既入,则不可出矣。我功名之念亦休矣。尔以簪帕约我来,倘不得相从,有死而已。”抽袜中佩刀欲自刎。女惊,姑留莫,因托疾坐阁中。计事必终露,乃携婢宵遁。宦家失女,大骇。因女已许聘一宦家,至是惧事泄成讼。适家有病婢,遂毒死,诈称女死,殡葬如礼。莫携女归,生二子。后数年,登进士,授江都邻县尹。携妻之任,因谒女父。既久,成厚契。莫迎女父至衙,设宴,酒至夜,呼妻子出拜,前婢亦在。父愕然曰:“尔乃在此乎!此女之不肖,非婿罪也。但前失女时,恐婿家知,已托言病死。自今宜谨密。我亦不敢频往来。任满别迁,我自来会。”遂别去。莫后官至方面。二子俱登仕籍。

  书生以衣拭手,何与女子事?目婢授帨,未免有情;簪帕之酬,更贻口实。门首一贝,出于何名?女五内固已耿耿不能忘生矣,特嫩脸不似老作家手段耳。得此无赖书生,步步撒泼,终谐鱼水。令生已有妻,妻又妒妇,此女作何下落?危哉!危哉!何不思之。

  王生

  崇宁中,有王生者,贵家之子也,随计至部下。当薄暮,被酒,至延秋坊。过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独立于门,徘徊徙倚,若有所待。生方注目,忽有绉骑呵卫而来,下马于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暇问其何姓氏也。抵夜归,复过其门,则寂然无人声。循墙而东数十步,有隙地丈余,盖其宅后也。忽自内掷一瓦出,拾视之,有字云:“夜于此相候。”生以墙上剥粉戏书瓦背云:“三更后宜出也。”复掷入焉。因稍退十余步,伺之。少顷,一男子至,周视地上,无所见,微叹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雾合,生亦倦睡欲归矣。忽墙门轧然而开,一女子先出,一老妪负笥从后。生遽就之,乃适所见立门首者。熟视生,愕然曰:“非也。”回顾媪,媪亦曰:“非也。”将复入,生劫之曰:“汝为女子,而夜与人期至此。我执汝诣官,丑声一出,辱汝门户。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缘,不若从我去。”女泣而从之。生携归逆旅,匿小楼中。女自言曹氏,父早丧,独有己一女,母钟爱之,为择所归。女素悦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妪达意于母。母意以某无官,弗从,遂私约相奔。墒下微叹而去者,当是也。生既南宫不利,迁延数月,无归意。其父使人询之,颇知有女子偕处。大怒,促生归,扃之别室。女所赍甚厚,大半为生费,所余与媪坐食垂尽。使人访其母,则以亡女故,抑郁而死久矣。女不得已,与媪谋下汴,访生所在。时生侍父官闽中。女至广陵,资尽不能进,遂隶乐籍,易姓名为苏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数年,自浙中召赴阙,过广陵,女以娼侍宴识生。生亦讶其似女,屡目之。酒半,女奉觞劝,不觉两泪坠酒中。生凄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泪随语零。生亦愧叹流涕。不终席,辞疾而起。密召女,纳为侧室。其后生子,仕至尚书郎,历数郡。

  张住住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住住将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年三月五日。佛奴闻之,深相疑恨。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佣书徐邸,故呼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前致诚恳。住住曰:“上巳日,家人俱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可自为计。”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

  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与住住独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幔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愧谢不能。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子其可负我乎?子必为我计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髠其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加礼纳之。时小凤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住一,不舍佛奴,指阶并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郑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它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一不失德。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住住田大咍,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往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丝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如住住言。小凤初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逐出衔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荍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闻此唱,不复诣住住。

  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住,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住住不但有志气,亦有眼力。使惟富家儿是适,作何结果!

  潘用中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随父候差于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于邸楼凭栏吹之。隔墙一楼,相距二丈许,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女子闻笛声,垂帘窥望。久之,或揭帘露半面。潘问主人,知为黄府女孙也。若是月余,潘与太学彭上舍联舆出郊,值黄府十数轿,乘春游归,路窄,过时相挨。其第五轿,乃其女孙也。轿窗皆半推,四目相视,不远尺余。潘神思飞扬,若有所失。作诗云: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暮归吹笛。时月明,见女卷帘凭栏,潘大诵前诗数过。适父归,遂寝。黄府馆宾晏仲举,建宁人也。潘明往访,邀归邸楼,纵饮横笛,见女复垂帘,因曰:“对望谁家楼也?”晏曰:“即吾馆寓。所窥主人女孙,幼从吾父学,聪明俊爽,且工诗词。”潘愈动念。晏去,女复揭帘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掷去。女用帕子裹桃,复掷来。帕子上有诗云:

    “阑干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潘亦用帕子题诗,裹胡桃复掷去,云:

    “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复以帕子题诗,裹胡桃掷来。掷不及楼,坠于檐下。潘急下楼取之,为店妇所拾矣。潘以情告,恳求得之。帕上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遂令店妇往道殷勤。女厚遗妇,至嘱勿泄。且曰:“若谐,酬更不薄。”

  未几,潘父迁去与乡人同邸。潘忽忽不乐,厌厌成疾。父为问药,凡更十数医,展转两月不愈。一日,语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药石所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交游所遇者也。”彭告之父,父忧之。既而店妇访至潘寓,曰:“自官人迁后,女病垂死。母于枕中得帕子,究明知其故。今愿以女适君,何如?”潘不敢诺。未几,晏仲举至,具道父母真意。适彭亦至,遂语潘父,竟谐伉俪,奁具巨万焉。前诗喧传都下,达于禁中,理宗以为奇遇。时潘与黄皆年十六也。

  刘尧举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末,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楫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虽荆布淡妆而姿态过人,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心动,因窃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其父,不敢频瞩。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夫行迟,促其父助縴。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或愠,绝不相怯。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心眼相关,神魂益荡。乃出袖中罗帕,系以胡桃,其中绾同心结,投至女前。女执楫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縴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踧踖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越明,复以计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鹓彩凤,误坠鸡栖,诚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而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不能近体。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负其肩曰:“噫!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得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当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女起自饰其髻,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受,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怏怏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第。

  同一胡桃也,潘用中屡掷而不效,刘尧举一掷而即谐。然不谐者,卒为夫妇,而捷效者如浮萍断梗之不可复问。既损阴功,徒增感念,亦何轻此一掷为哉!

  唐卿挑一未字之舟女,且与期婚,未为薄行之甚也,而冥中遂夺一举。莫生以老脸撒泼,强夺人妇,而功名反无梗,何耶?岂此女合为夫人,特令丑始而令终与?然天道亦僭赏矣。

  姚月华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不习而能。生未尝读书,自此搦管成篇,词意双妙。时随父寓于扬子江。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丝于跳脱,鬒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因制曲序其邂逅,各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杨出于非望,立缀艳体诗以致其情。自后遂各以尺牍往来。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寝。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怅然而归。次日,达奏笺送不律隃糜致谢。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隃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龙糜。”月华巧于丹青,然以自娱,人不可得而见。是日,适画《芙蓉四鸟图》成,遂以答赠。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爱玩不释。觅银光纸裁书谢之。月华复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贻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自是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鹢会”。欢恰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怏怏而别。月华思念为之减食。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

  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彼兮丝棼。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

  空闺兮岑寂,妆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优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

  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

  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慵启,博炉兮焉薰。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榛。逢人兮

  欲语,鞈匝兮顽嚣。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安死兮何瞋。”

达读之,呜咽不胜。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交飞,落英满地而已。曾整装向江右踪迹之,而竟不可得。每为友道及,辄呜呜泣下云。

  扇肆女

  福建林生,弱冠。市有孙翁造白扇,一女尝居肆中。林生心慕其美,日往买扇。女疑之,乘间问生曰:“买此何为?”生告以思念之故,冀时睹芳容耳。女见生青年美质,且怜其意,遗以香囊、汗巾并银簪一枝,约某夕会于后门。生大喜,数日以待。至期往候,久不出。生积思固已成疾,又大风寒甚,欲归不舍。夜半女出,生不暇自顾,勉强交欢,遂死。女频呼不应,恐为家人所觉,扶生墙下,掩门而入。明日,邻人见生死,驰报林翁。翁罔知其由,因葬之。女会生,即成胎。母密询之,知不可讳,以实告。母言于翁,翁怒欲杀女。母曰:“尔富而无子,止此女,今幸孕,倘为一子,亦吾嫡甥也。”翁然之,惧人知,乃弃业,移居他所。未几,女生子长数岁矣。偶适市,过林翁门,林夫妇见之曰:“此何人子?酷似亡儿。”相与挥泣。遂携儿至家,与之果。儿归告母,母告其父。使访其亡子姓名,且有遗物否。孙翁携儿往,林翁延之,各言子之姓名、年貌,其时死于孙翁后门。孙问林子所遗物,林翁曰:“吾儿有书馆,自殁至今不忍开。”因至馆启锁,尘坌堆积。卧房一箱中,有白扇、汗巾及银簪。孙念扇皆己家物,香囊又类其女手制。遂并求三物,归以示女。女泣曰:“此皆前赠林者,此子果林子也。”孙翁走告林,林大喜,以为自天降。乃二姓合居,共教其子,登科甲,为显宦。此林同榜进士传其事。

  阮华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尤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满轮,浮光耀采。华欣然曰:“见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照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箫和之,声入云表。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友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睇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眼倾。”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箫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箫心醉,特遗妾奉逆一面。”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逊词谢之。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一金镶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与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箫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

  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逐日徬徨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深沉,无媒可达。日为羸疾,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当力图之。”华支吾不答。苦问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透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次日,尼清晨至陈太常家。见兰着杏黄衫子,云髻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何来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与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难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咈然。尼再四怂恿,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铸(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欷歔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共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逐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间窥青琐,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驾。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觌面?”兰叹曰:“春台凤去,楚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自非魂梦,安得相逢?”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使作回音。

其一日:

    “日永凭栏寄恨多,恹恹香阁竟如何?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倚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每日殷勤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无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闭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而加钥。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华自床后忽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起谛视,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床壁,蹶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无言。因思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凡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

其一日: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余烟空自消金鸭,那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别怨一声双泪落范,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恕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欣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伪吴有国,中乐桥李卖线之女美,司徒李伯昇之子悦之,日倚其门。一尼为定计,诱致之室。李子喜极,一交接即死。尼瘗其尸榻下,而置其所带大帽于床顶。未几屋漏,召匠治之。匠于穴中见帽,遂以告李。李执尼出,验之,得尸。诛尼,废其寺。

  又《夷坚志》:临安少年悦某氏妇,日倚其门。见一尼出入,随之至西湖庵中,施钱千万。尼讶之,以情告,遂为甘言诱妇至寺。醉卧登榻,则一男子伏焉。妇人仓皇索轿归。尼入视,其人已卒,盖喜极暴亡也。事露,尼受徒刑。尼之伎俩,亦可畏矣。避尘庵之尼,幸而免祸,亦陈阮之过于宽乎!

  狄氏

  狄氏者,家故贵,以色名动京师。所嫁亦贵家,明艳绝世。每灯夕及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自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帟幕车马相属。虽歌姝舞姬,皆饰珰翠,佩珠犀,览镜顾影,人人自谓倾国。及狄氏至,靓妆却扇,亭亭独出,虽平时妒悍自衒者,皆羞服。至相忿诋,辄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我!”其名动一时如此。然狄氏资性贞淑,遇族游群饮,澹如也。

  有滕生者,因公游见之,骇慕丧魄归,悒悒不聊,乃访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与之习。”生过尼,厚遗之。日日往,尼愧谢问故,生日:“极知不可,幸万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试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日:“大难,大难,此岂可动耶!”具道其决不可状。生曰:“然则有所好乎?”曰:“亦亡有。唯旬日前属我求珠玑颇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马驰去。俄怀大珠二囊,示尼曰:“值二万缗,愿以万缗归之。”尼曰:“其夫方使北,岂能遽办如许偿耶!”生亟曰:“四五千缗,不则干缗、数百缗皆可。”又曰:“但可动,不愿一钱也。”尼乃持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问须值几何,尼以万缗告。狄氏惊曰:“是才半值耳!然我未能办,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钱,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复得耶?姑留之,明旦来问报。”遂辞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饷之。尼明日复往,狄氏曰:“我为营之,良易。”尼曰:“事有难言者。二万缗物付一秃媪,而客主不相问,使彼何以为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设斋来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赖(頳)面摇手曰:“不可。”尼曰:“非有它,但欲言雪官事,使彼无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强也。”狄氏乃徐曰:“后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语亟遣之。”尼曰:“固也。”尼归及门, 生已先在,诘之,具道本末。拜之曰:“仪、秦之辩,不加于此矣。”及期,尼为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时,狄氏严饰而至。屏从者,独携一小侍儿。贝尼曰:“其人来乎?”曰:“未也。”咀祝毕,尼使童子主持儿,引狄氏至小室。搴帘见生及饮具,大惊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为夫人寿,愿勿辞。”生固颀秀,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劝之。狄氏不能却,为釂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拥狄氏曰:“为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拥之即帏中,狄氏亦欢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犹徘徊顾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几虚作一世人。夜当与子会。”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无阙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丝不当其意也。

  数月,狄氏夫归。生,小人也。阴计已得狄氏,不能弃重贿。伺其夫与客坐,遣仆入白曰:“某官尝以珠值二万缗卖第中,久未得值,且讼于官。”夫愕眙,入诘。狄氏语塞,曰:“然。”夫督取还之。生得珠,复遣尼谢狄氏:“我安得此,贷于亲戚以动子耳!”狄氏虽恚甚,终不能忘生,夫出,辄召与通。逾年,夫觉,闲之严。狄氏以念生病死。

  盈盈

  盈盈者,天宝中贵人之妾,姿艳一时。会贵者病,同官之子为千牛者,父遣往问,遂为盈盈所私,匿于其室甚久。千牛父索之甚急,明皇闻之,诏大索京师,无所不至,而不见其迹。因问:“近往何处?”其父言:“贵人病,尝往问之。”诏且索贵人之室。盈盈谓千牛曰:“今势不能自隐矣,出亦无甚害。”千牛惧得罪。盈盈因谓曰:“第不可言在此。若上问何住,但云:‘所见人物如此,所见簾幕屏帏如此,所食物如此,势不由己。决无患矣。’”既出,明皇大怒,问之,对如盈盈言,上笑而不问。后数日,虢国夫人入内,明皇戏谓日:“何久藏少年不出耶?”夫人亦大笑而已。

  暗合奥窍,遂令虢国顶缸。盈盈可谓巧矣。

  王僧弥

  王僧弥(珉,字季琰,僧弥其小字)与嫂婢谢芳姿通,情好甚笃。嫂棰挞芳姿过苦,东亭闻而止之(王瑜字元琳,封东亭侯,珉之兄)。芳姿素善歌,而僧弥好持白团扇。嫂令芳姿歌一曲,当赦之。芳姿歌曰:“白团扇,辛苦且流离,是郎眼所见。”僧弥闻之问曰:“奈何遗却?”芳姿应声又歌曰:“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遮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观唐与正事,此嫂虽酷,犹胜于朱道学也。唐事见“情厄类”。

  阮咸

  阮仲容咸,失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徙。初云去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之不可失也。”婢即遥集(孚)之母。

  情主人曰:“人性寂而情荫。情者怒生,不可閟遏之物,如何其可私也!特以两情自喻,不可闻,不可见,亦惟恐人闻,惟恐人见,故谓之私耳。私而终遂也,雷雨之动,满盈。不遂,而为蝉哀,为蛩怨,为盍旦之求明,为杜宇之啼春。有能终閟人耳目者乎?崔莺有言:“必也君乱之,君终之。”是乃所谓善补过者。微之薄倖,吾无取焉。我辈人亦自有我辈事,慎勿以须臾之欢,而误人于没世也。

补遗

  李节度使姬

  京师宦子张生,因元宵游乾明寺,拾得红绡帕,裹一香囊,有细书绝句二首云:

    “囊里真真香见窃?绞绡滴泪染成红。殷勤遗下轻绡意,好与情郎怀袖中。

    金珠富贵吾家事,常渴佳期乃寂寥。偶用志诚求雅合,良媒未必胜红绡。”

诗尾书曰:“有情者若得此,欲与妾一面,请来年灯节夕,于相蓝后门,车前有双鸳鸯灯者是也。”生叹赏久之,乃和韵曰:

    “自睹佳人遗赠物,书窗终日独无聊。未能得会真仙面,时赏香囊与绛绡。”

如期,生往候,果见雕轮绣毂,挂鸳鸯灯一盏。但驺卫甚众,无计可就。乃诵诗于车后。女至寺,令尼约生,次日与之欢合。生问之,女口占一诗云:

    “门前画戟寻常设,堂上犀簪取次看。最是恼人情绪处,凤凰楼上月华寒。”

吟毕,告曰:“妾乃节度使李公宠姬也。李公老迈,误妾芳年。”遂与侍婢彩云随生逃,隐居姑苏,偕老焉。

  刘道真

  刘道真子妇始入门,遣婢虔刘。挑之甚苦,婢固不从。刘乃下地叩头,婢惧而从之。明日语人曰:“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见《何氏语林》。

  (“情私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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