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史卷六情爱类

情史卷六情爱类

卷六 情爱类

  卷六 情爱类

  丽娟 李夫人

  汉武帝所幸宫人名丽娟。年十四,玉肤柔快,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唱回风之曲,庭中花皆翻落。置丽娟于明离之帐,恐尘垢污其体也。帝常以衣带缚丽娟之袂,闭于重幙之中,恐随风而去也。丽娟以琥珀为珮,置衣裾里,不使人知,乃言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出《洞冥记》。

  李夫人本以娼进。初,夫人兄延年善音,尝于上前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

  难再得。”

  上叹息曰:“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召见之,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及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属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女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婧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子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挛挛我者,以平生容貌故。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图其形于甘泉宫,诸兄皆益官。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复得。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

  感余心之未宁!"

  帝闻唱动心,闷不自支。特命龙膏之烛,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一说:钟山有香草,东方朔献帝,怀之即梦见李夫人,名“怀梦草”。帝思李夫人不辍,乃作灵梦台,岁时祀焉。

  飞燕合德

  成帝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鹢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拖枻。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命佽飞之士,又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裙缨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古烧烛,帝从幅中窃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揽巾,使撤烛。它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长持其足。樊嫕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此天与贵妃大福。宁展侧,俾就帝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

  李夫人病笃,不肯见帝,虑减其爱也。成帝欲持昭仪足,昭仪转侧不就,虑尽其爱也。人主渔色,何所不至。而能使三千宠爱在一身,岂惟色哉!其智亦有过人者矣。

  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悬百金购致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入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乃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当极贵。"及长,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

  杨太真

  杨太真以天宝四载七月册为贵妃,次年七月,以妒悍忤旨,令高力士以单车送还杨铦宅。初出,上无聊,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召还。既夜,遂开大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上见之殿内,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剧以娱之。诸姊进食作乐,自此恩遇日深。九载二月,以窃吹宁王紫玉笛忤旨,复放出宫。吉温奏曰:“妃,妇人,无知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而忍使其取辱于外乎?"上为之怃然。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曰:"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就死,无以谢上。"引刀剪发一(上髦上,下尞),附韬光以献。上见之惊惋,遽使力士召归,益嬖焉。妃既生蜀,嗜荔枝。南海味胜于蜀,乃令每岁驰驿以进,毋过宿,恐味败也。故杜牧诗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御苑新有桃花千叶,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帝曰:“此花尤能助娇态。”因呼为“助娇花”。五月五日,上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溪鸟)(束鸟)戏于水中。上时拥妃子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溪鸟)(束鸟),争如我被底鸳鸯!"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左右皆叹羡而已。帝指妃子示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宫妓中有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帝所钟爱,未尝一日离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吴绛仙

  炀帝幸江都,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绛仙下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真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飧’,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

  帝至广陵,备月观行宫。有郎将自瓜州进合欢果。帝令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吴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私附红笺进上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争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叹曰:“绛仙真女相如,不独貌也。”时越溪进耀光绫,绫文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

  卓文君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长卿素患消渴疾,及悦文君之色,遂成锢疾。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

  《琅环记》:王吉夜梦一蟛蜞在都亭作人语曰:“明朝舍此。”吉异之,明使人候于都亭,而长卿至。吉曰:“此人文章当横行一世。”天下因呼蟛蜞为长卿,卓文君一生不食蟛蜞。

  王龙溪一门人,自称有好色之疾。龙溪笑曰:“穷秀才抱着家中黄脸婆子,辄云好色,不羞死耶!"噫!必如长卿之于文君,值得一死。

  王元鼎

  元时,歌妓郭氏顺时秀,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有疾,思得马版肠充馔。元鼎杀所乘千金五花马,取肠以供。都下传为佳话。时中书参政阿鲁温尤属意焉,因戏语曰:“我比元鼎何如?"对曰:"参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燮理阴阳,致君泽民,则学士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如学士。"参政付之一笑而罢。

  杀马,《绣襦记》借作郑元和事。元鼎情痴之名,遂为所掩。

  龙子犹曾有四绝句咏其事云:

    “驽马争如骏骨良,烹调一样版肠香。千金何事轻抛掷,只为趋承窈窕娘。

    五花名马价无伦,欲媚香闺枉杀身。解道贵人而贱畜,爱姬换马是何人。

    驱驰晓夜百艰辛,不及闺中效一颦。好似吴宫媚西子,(钅属)镂偏自赐功臣。

    一心无计博馀欢,名马刳肠劝一餐。馋口傥然思异味,不知何策脍人肝。”

  何恢 潘炕

  宋阮佃夫有宠于明帝。庐江何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为广州刺史,将发,要佃夫饮,设乐。见张氏悦而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耶?"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

  内枢密使潘炕,字凝梦,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尝见其喜怒。然嬖于美妾解愁,遂成疾。妾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及工小词。蜀王建尝至炕第,见之,谓曰:“朕宫无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贱人,不敢以荐于君。”其实靳之。弟蜎谓曰:“绿珠之祸,可不戒耶?”炕曰:“人生贵适意,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哉!”人皆服其有守。

  何恢之惜耀华,潘炕之惜解愁,与石崇之惜绿珠,一辙耳。幸而为炕,不幸则为恢,尤不幸则为崇。虽然,死生荣辱命也,出妻献妾,于以求免,去死几何?恢、炕之义为正矣。即崇之辞孙秀,吾犹取之。

  程一宁

  程一宁,元顺帝宠妃也。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栏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忽于月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消宝帐重。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知乎?”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宝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乃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雩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雎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意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按: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淑妃则龙瑞娇、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则张阿玄、支祁氏。才人则英英、疑香儿,尤其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闱。宫中称为七贵云。

  温都监女

  坡公之谪惠州也,惠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公至,甚喜,谓人曰:“此吾婿也。"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外。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温具言其然。坡曰:"吾当呼王郎与子为姻。"未几,坡过海,此议不谐。及坡回惠日,其女已死,葬沙滩之侧矣。坡怅然赋《孤鸿》,调寄《卜算子》云: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

  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借鸿为喻,非真言鸿也。“拣尽寒枝不肯栖”,谓少择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葬所也。此词盖惠州白鹤观所作,或云黄州作。属意王氏女,非也。

  长卿氏曰:“人知朝云为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真坡公妾也。坡公迁谪岭外,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许之,且死之也。然坡公非当时须眉如戟,诸人所欲极力而杀之者哉。而一女子独见怜,悲夫!”

  李和尚曰:“余独悲其能具只眼,知坡公之为神仙,知坡公之为异人,知坡公之外举世更无与两,是以不得亲近,宁有死耳。然则即呼王郎为姻,彼虽死亦不嫁。何者?(彼知)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长沙义妓

  义妓者,长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占哦不置。久之,少游坐鉤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举妓,遂往。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即京洛间亦未易得,咄咄称异。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妓不知其少游,具道才品。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似情有独钟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焉得至此?即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辞耳。使亲见其貌,未必然也。"妓叹曰:"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诚,因谓曰:"若果欲见之,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道经于此。"妓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媪。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妓冠帔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词一阕以侑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妓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俟。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妓不敢以燕情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恐贻累,又不敢从行,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妓自与少游别,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曰:“吾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沿途觇之,数日得报。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入,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入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之,已死矣。

  千古女子中爱才者,温都监女、长沙妓二人而已。而长沙妓以风尘浪宕之质,一见少游,遂执妇道终身,尤不易得。虽曰贞妓可也。柳耆卿不得志于时,乃传食妓馆。及死,诸为醵钱葬之乐游原上。每春日踏青,争以酒酹之,谓之吊柳七。诸妓亦知怜才者,惟不若二女子之甚耳。郑畋少女,好罗隐诗,常欲委身焉。一日隐谒畋,畋命其女隐帘窥之。见其寝陋,遂终身不读江东篇什。畋女爱貌者也,非真爱才者也。子犹氏曰:“不然,昔白傅与李赞皇不协,每有所寄文章,李缄之一箧,未尝启视,曰:‘见词翰则回吾心矣。’郑女终身不读江东篇什,亦是恐回心故也。乃真正怜才者乎!”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

  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剌罕赤挞搏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真凤歌

  真凤歌,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应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机辩圆转,欲求好于彭。一日大雪,起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由是情好甚密。见《青楼集》。

  南都妓

  太仓监生张某,嘉靖壬子应试南都,与院妓情好甚暱。张约,倘得中式,当为赎身。妓亦愿从良,明誓颇坚。

  妓复接一徽友,豪富拟于陶朱。先用重赀买得字眼,悬于汗巾角上。饮酒沉醉归寝,将汗巾置枕席下,天明忘取而去。妓简点床褥得之,发其封,重叠印记甚密。妓素识字,知为关节也,谨藏于箧中。薄暮,徽友复来,觅汗巾不得,愿出厚赏。妓坚讳不露,佯令女奴辈遍索室中,竟无形影,悒怏而回。

  妓遣仆呼张至,举字眼授之。张如式书卷中,遂得登科。因取妓为妾。后生一子,主家政,与张谐老焉。事出《泾林杂记》。

  马琼琼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口诺,而心不诺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

  端朝文华富赡,琼琼知其非久于白屋者,遂倾心事之。凡百费用,皆为办给。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大出犒赏。及春闱省试,复中优等。以策语过激,遂置下甲,注授南昌尉。琼琼恳曰:“妾风尘卑末,荷君不弃。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忍使妾之一身,终沦弃乎?倘获脱此业缘,永执箕帚,受赐于君,诚不浅浅。君内政虽严,妾自能小心承顺。且妾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亦未为难。”端朝曰:“去籍易耳。但内子非能容人者,设能相容,何待今日?既汝中心诚恳,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容先入数语探之。如其不从,亦无策矣。”因乘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阙。近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所赐。其人柔顺恭谨,今欲委身于我。若脱彼风尘,此亦仁人酬德之事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出望外,即以报琼。于是宛转脱琼琼籍,挈之归家。

  既至门,与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藉其所携,家道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东西二阁,东居正室,而琼琼处于西阁。如是三载,阙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二阁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无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东阁以宽容之意。琼琼闻书至,不及见,疑之,请于东阁。东阁言颇不顺。西阁乃密遣一仆以往。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

  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意,知为东阁所抑,自是坐卧不安,每思弃官归隐。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托疾解绶。

  既抵家,而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旋命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羁身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使我居官少安。昨见西阁所寄梅扇,后词云云,读之使人不遑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词中所说,梅雪是非安在?”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因索纸笔,作《浣溪沙》一阕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

  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李师师

  道君幸李师师家,遇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

  声问,向谁家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师师奏曰:“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语蔡京云:“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者,闻课税不登,如何京尹不按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知。京尹云:“惟周邦彦课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

  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师师,问之,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道君怒云:“汝从何往?”师师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酒相别,不知得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献一觞,歌此词为官家寿。”乃歌云: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

  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

  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

  恻,恨堆积。渐别浦潆洄,律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吹笛。沉思

  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府待制。

  长卿氏曰:“道君以一词而逐美成,复以一词官之,好名耶,好才耶?曰,好色耳。天子与贫士争风尘一席之欢而不敌,情固有别肠耶?呜呼!若李师师者,可云有情,亦可云无赖者也。当时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宣和遗事》载:宣和五年七夕,道君幸李师师家,留宿。临别约再会。乃解龙凤鲛直系为信。都巡官贾奕,师师结发之婿也。深妒其事,题《南乡子》词云: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眠。  一

  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当宿钱。”

次夜道君复至,得词于妆盒,笑而袖之。后谪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然则道君之醋,非止一呷矣。

  钟夫人

  王浑妻钟夫人,每尝卿浑,浑曰:“讵可尔。”妻曰:“怜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樊事真

  樊事真者,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贝+拖右)(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言曰:"妾若相负者,当刳一目以谢君。"

  无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至京师,樊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盈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金篦刺目》杂剧行于世。见《青楼集》。

  使金篦之刺,移于权豪子相逼之时,则旧约可无负矣。然使周仲宏为李十郎者,不枉却一刺乎!周来而刺,刺而周骇然,情昵益笃,樊盖善用刺者也。罗夫人一刺,而房公终身不畜妾。樊殆袭其智乎?若世所传汧国夫人剔目劝读,则借用樊事耳。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

  丘长孺

  丘长孺,名坦,楚麻城世家子。性喜豪华,尤工诗字。其姊丈刘金吾,亦崇、恺之亚也。先是吴中凌尚书云翼,以坑儒挂弹章。长子廷年,官锦衣都中,行金求免。刘以僚谊,贷之数千。已而,两人者皆罢归。时吴中女优数队,白姓最著。其行六者善生,号为六生,声色冠绝一时,凌与狎焉。闻刘有游吴之兴,度必取偿,乃先居六生为奇货。刘既至,六生以家姬佐酒,清歌一发,四座无声。刘惊喜欲狂,愿须臾获之,不复计明珠几斛。凌俟其行有日,杂取玩器辅六生以往,刘为焚券而去。刘本粗豪,第欲夸示乡人,无意为金屋置也。比归日,索六生歌娱客。楚人不操吴音,惟长孺能。以故长孺以六生遂以知音成密契。每在夕,目授心许,恨开笼之无日也。久之,刘意益怠,长孺乃乘间请偿金,如凌准数而纳六生为侧室。刘亦浮慕侠名,即日遣赠。长孺大喜过望,自谓快生平所未足。而六生亦曰:“吾得所天矣。"

  居无何,客或言此两人先有私者。刘怒气勃发,疾呼六生来讯,不服,鸩之。长孺适在乡,闻报驰马亟归,哀乞其尸。刘愤然曰:“人可赠,尸不可索得也。”长孺致五百金赎之以归。面如生,惟右手握固。长孺亲擘之乃开。掌中有小犀盒,盒内藏两人生甲及发一缕。盖向与长孺情誓之物也。长孺痛恨,如刳肝肺。乃抱尸卧,凡三宿,始就殓。殓殡俱极厚。事毕,哀思不已。曰:“吾见六生姊娣,犹见六生耳。”乃携千金至吴下,迎白二,同栖于张氏之曲水堂下。复进其妹十郎。十学讴于二,故相善。两姬感丘郎情重,愿为峨皇之从。事未成,而十郎适以谑语取怒于居亭主人。主人漏言于白氏,白乃率其党百人,伺长孺早出,突入其舍,于衾帷中赤体劫两姬去。长孺恚甚,将讼之长洲江令。令楚产也。长孺谋之朱生。朱生曰:“徐之,且不必然。”乃以危言动白氏,俾以二归长孺,而薄其聘。长孺乃罢。

  又数年,刘金吾有姻家为云间司李,乃复为吴下游。而白老适坐盗诬,丐刘为雪。事定,具觞楼船中,使十郎称谢,因留宿。中夜,十郎讯及长孺。刘曰:“吾妹婿也。”十郎谈及往昔,泣下不止。刘慰曰:“无伤,在我而已。”乃密戒舟人挂帆。觉而追之,则在京口矣。白夫妇叩头固请,刘曰:“汝女与丘公,有语在前,吾当成之。今偿汝百金,多则不可。”夫妇持金哭而返。刘竟携十郎归楚,送长孺家,曰:“吾以谢六生之过。”

  子犹氏云:“余昔年游楚,与刘金吾、丘长孺俱有交。刘浮慕豪华,然中怀麟介,使人不测。长孺文试不偶,乃投笔为游击将军。然雅歌赋诗,实未能执殳前驱也。身躯伟岸,袁中郎呼为‘丘胖’。而恂恂雅饰,如文弱书生。是宜为青楼所归矣。白二墓在城外之五里墩,而十郎竟从开閤之命。盖十郎性轻,遇人辄啼。少时,属意洞庭刘生,强使娶己。及度湖,遂凄然长叹。年余复归于白。未三月,遂为金吾掠去,依二以居。二死而遂去之。杨花水性,视二固不侔矣。长孺夫人,即金吾娣,亦有文。所著有《集古诗》及《花园牌谱》行于世。

  范笏林

  范生牧之,名允谦,号笏林,华亭世家子也。年少举于乡。生而颀,广额,颐颊而下小削,目瞳清荧,骨爽气俊,不甘处俗。华亭世胄,出必鲜怒,锦衣狐裘,舞于车上,童子骈肩而随,簪玉膏沐,如妇女之丽。牧之见之,往往内愧肉动,毛孔蝟张,辄障面去。居恒单衫白袷,着平头弁,与诸少年颉颃而游。游遇豪贵人,牧之欠抑唯诺,阳嗛不敢言。众以为寒酸,意狎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觉,则牧之飘风逝矣。性嗜书,无所不读,能跳梁翰墨间。客非韵,斥门者不纳。纳必以名香、清酒为供。或宴语夜央,童子更烛割炙,复张具如客初至时。屋下鸡鸣,犹闻鼓琴落子声。由是四方之客日益集,而杂宾亦稍稍得进。

  未几,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风态擅名,慷慨言笑,自起女侠。与牧之一遇于阊门,目注久之,退而执手叹曰:“吾两人得死所矣!君胜情拔俗,余亦侠气笼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滨,誓令墓中紫气射为长虹,羞作腼腆女儿。”下指鸳鸯,上陈双鹄,言罢大泣。众惊其不祥。嗣后淹系旬月,无反顾意,毁顿精神,废辍家政。客乃有为文告神以绝牧之者。牧之答曰:“仆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诸君子具当世贤者。仆虽不才,忝惠庄之遇旧矣。诸君子一旦摄齐束带,矢之神前,击钟伐鼓,以绝鄙人。一时观者,莫不骇遽狂走,谓仆当得夷族之祸,以至于此。甚而造作端末,飞流短长,笔之隃糜,付子尸祝,无烦简考,遽定爰书,不须左验,遂成文案。是忠告之义,同于(扌适)觖,捃摭之过,近于文致。使仆不能舍生于覆载,强息于人世,辱云甚矣。仆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东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胶粘不解,而复为诸客所激,若圆石遇阪,转触转下,势不得不与俱尽。会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忍愧,以身左右翼,多卑词。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终不许牧之以一妓女烬黜,卖杜为贾妇。牧之佯诺,阴使人赝为山西宾,得之以藏于别第,俄载而与俱长安。

  居长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装其丧归,而以身从。杜入舟,忽忽微叹,间杂吟笑,如无意偿范者。至江心,命具浴。浴罢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不能救。初见发二三尺许,浮沉旋澜中。已复飏起紫衣裾半褶。复转睫间,而生杳然没矣。

  杜不死,范之亲党能置之杜外乎?与其死于浊手,不若死于清波也。河伯有知,当为生招笏林。笏林有知,喜无太守之窘,诸客之激,含笑相从,永以为好。而俗子犹笑笏林以情死。噫!不死于情者,将不死乎!

  情史氏曰:“情生爱,爱复生情。情爱相生而不已,则必有死亡灭绝之事。其无事者,幸耳!虽然,此语其甚者,亦半由不善用爱,奇奇怪怪,令人有所借口,以为情尤。情何罪焉?桀、纣以虐亡,夫差以好兵亡,而使妹喜、西施辈受其恶名,将无枉乎?夫使止于情爱,亦匹夫之日用饮食。令生命不逢夭折,何至遂如范笏林者。又况乎天下之大,干以万事,翼以万夫。令规模不改,虽华清维绮,红粉如云,指为灵囿中之鹿鸟,亦何不可!

  ("情爱类"完)

卷七 情痴类

  卷七 情痴类

  眇娼

  娼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游京师。或止之曰:“京师,天下之色府也,若目两,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矣!”娼曰:“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以京师之大,岂知无我俪者?”遂行。抵梁,舍滨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悦之,为留饮宴。明日复来,因大嬖,取置别第中。谢绝姻党,身执爨以奉之。娼饭,少年亦饭。娼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有书生嘲之,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余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见《淮海集》。

  秦少游云:“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世之以恶为美者多矣,何特眇娼之事哉!

  哑娼

  杨维祯云:钱塘娼家女,有美而哑者。教以琶、筝、箜篌,及七盘舞蹈之技,靡不精审。即笄,貌益扬,艺益工。京师有大木贾过焉,求见,即大喜,倍价聘之。左右曰:“娼以声取悦,哑而倍价以聘,何过愚?贾笑曰:”妇类以长舌败人之家,内谗寝,而后家可长。予聘无长舌,不聘工歌。“遂挟之归京师。

  贾侍姬百十人,闻哑娼至,皆掩口胡卢之。未几,哑娼宠颛门,贾一饮食,非哑娼不甘。哑娼亦心自语曰:”不聋哑,不家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饰非珍珠不御。诸姬虽心忌,又咸德其不能言皂白于主,故又心幸之。见《杨铁崖集》。

  杨维祯曰:”使哑娼才色,工之以语言文章,则所遇未必尔。借有之,求其终身荣者寡矣。“情主人曰:”此铁崖寓言,以当三缄之铭。“

  老妓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行四,故院中呼四娘。以善画兰,号湘兰子。少负重名,为六院冠冕。晚年意气益豪,日费不赀,家渐耗。

  有乌阳少年某,游太学。慕姬甚切,见不自持,留姬家不去。俄闻门外索逋者声如哮虎,立为偿三百缗,听使去。姬本侠也,见少年亦侠,甚德之。少年昵姬,欲谐伉俪,指江水为誓。大出裹蹄,治耀首之饰。买第秦淮上,用金钱无算。而姬击鲜为供具,仆马费亦略相当。是时姬年正五十,少年春秋未半也。锦衾角枕相嬿婉,久而不少觉姬老,娶姬念益坚。姬笑曰:”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少年恋恋无东意。祭酒闻之,施夏楚焉。始怏怏去。

  王百谷云:”嘉靖间,海宇清谧,金陵最称饶富,而平康亦极盛。诸姬著名者,前则刘、董、罗、葛、段、赵,后则何、蒋、王、杨、马、褚,青楼所称十二钗也。马姬高情逸韵,濯濯如春柳闻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诸姬心害其名,然自顾皆弗若。以此声华日盛,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油壁障泥,杂沓户外。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曲室深闺,迷不可出。教诸小鬟宁梨园子弟,日为供帐燕客,羯鼓、琵琶声,与金缕红牙相间,北斗阑干挂屋角犹未休。虽缠头锦堆床满,而凤钗榴裙之属,尝在子钱家。以赠施多,无所积也。祠郎有墨者,以微谴逮捕之。攫金半千,未厌,捕愈急。余适过其家,姬披发徒跣,目哭皆肿。客计无所出,将以旦日白衣冠送之秦淮。会西台御史索余八分书,谓为居间,获免。姬叹:“王家郎,有心人哉!”欲委身于我,余谢。姬念我无人爬背,意良厚。然我乞一丸茅山道士药,岂欲自得姝丽哉。脱人之厄,而因以为利,去厄之者几何?古押衙而在,匕首不陷余胸乎!由是不复言归我,而寸肠绸缪固结不解。亦惟余与姬同心相印,举似他人,不笑即唾耳。姬与余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载未偿。岁甲辰秋日,值余七十初度。姬买楼船,载婵娟,十十五五,客余飞絮园,置酒为寿。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计余别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华虽小减于昔,而风情意气如故。唇膏面药,香泽不去手,发如云,犹然委地。余戏调:“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余曾见阊门一老妪,年近六十矣,甲乙二少年争嬖之。妪夫死,甲为殡,颇有费。事毕,欲迎妪归。妪沽酒与乙为别。乙涕泣不已,去,遂自缢。天下事尽有不可解者。

  蜀王衍

  衍好裹小巾,其尖如锥。宫妓多衣道服,簪莲花冠,施脂粉夹脸。号“醉妆”。衍作《醉妆词》云: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衍好私行,往往宿娼家酒楼,索笔题曰:“王一来去。”恐人识之,乃禁百姓不得戴小帽。

  人主何色不可致,而眷一妇。即眷之,亦岂不可召纳,而宿于娼楼,痴甚矣。从来人主宿娼楼者,惟独王衍、宋道君二人。衍是流水闝,道君是争风闝。然两人皆致丧国,可不戒哉!

  宋子京

  宋子京尝宴于锦江,偶微寒,命索半臂,诸妓各送一枚。公虑有厚薄之嫌,讫不服,忍冷以归。

  使诸妓相爱,闻其负冷,反伤其心。万一致疾,当如之何!

  荀奉倩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

  韦生

  吴下韦生,貌劣而善媚。于冬月宿名妓金儿家。妓每欲用余桶,韦辄先之,候桶暖,方使来坐。

  陈体方

  吴中陈体方,以诗名。有妓黄秀云,性黠慧,喜诗。谬谓体方曰:“吾必嫁君。然君家贫,乞诗百首为聘。”体方信之,苦吟至六十余章,神竭而殁。其诗情致清婉。方苦吟时,人多笑其老髦被绐,而欣然每夸于人,以为奇遇。

  体方死而有知,犹必吟完百首。秀云死亦必相从。不然,体方亦必以赖婚讼于地下主者。

  洛阳王某

  王某,洛阳人,寓祥符,以贩木为业,与妓者唐玉簪交狎。唐善歌舞杂剧,事其曲尽殷勤,为之迷恋,岁遗白金百两。周府郡王者,人称鼓楼东殿下,以居址得名。雅好音乐。闻玉簪名,召见,试其技而悦之。以厚价畀其姥,遂留之。某悲思成疾,赂府中出入之妪,传语妓云:“倘得一面,便死无恨,盍亦求之。”妓乘间为言,殿下首肯。且戏云:“须净了身进来。”妪以告某,某即割势,几绝,越三月始痊。上谒殿下,命解衣视之,笑曰:“世间有此风汉。既净身,就服事我。”某拜诺。遂使玉簪立门内见之,相向呜咽而已。殿下与赀千金,岁收其息焉。事见《说听》。

  相爱,本以为欢也。既净身矣,安用见为?噫!是乃所以为情也。夫情近于淫,而淫实非情。今纵欲之夫,获新而置旧;妒色之妇,因婢而虐夫。情安在乎?惟淫心未除故耳。不留他人余欢之地,而专以一见为快。此一见时,有无穷之情。此一见后,更无余情。情之所极,乃至相死而不悔,况净身乎!虽然,谓之情则可,谓之非痴则不可。

  乐和

  南宋时,临安钱塘门外乐翁,衣冠之族。因家替,乃于钱塘门外开杂货铺。有子名和,幼年寄养于永清巷舅家。舅之邻喜将士,有女名顺娘,少和一岁。二人因同馆就学。学中戏云:“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二人闻之,遂私约为夫妇。

  久之馆散,和还父处,各不相闻。又三年,值清明节,舅家邀甥扫墓,因便游湖。杭俗湖船男女不避。适喜家宅眷亦出游,会于一船。顺娘年已十四,姿态发越,和见之魂消。然一揖之外,不能通语,惟彼此相视,微微送笑而已。和既归,怀思不已,题绝句于桃花笺云: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题毕,折为方胜,明日携至永清巷,欲伺便投之顺娘。徘徊数次,而未有路。闻潮王庙著灵,乃私市香烛祷焉。焚楮之际,袖中方胜偶坠火中。急简之,已烬,惟余一侣字。侣者双口,和自以为吉征也。步入碑亭,方凝思间,忽见一老叟,衣冠甚古,手握团扇,上写姻缘二字。和问曰:“翁能算姻缘之事乎?”叟云:“能之。”因询年甲,于五指上轮算良久,乃曰:“佳眷是熟人,非生人也。”和云:“某正拟一熟人,未审缘法如何?”叟引至八角井边,使和视井中有缘与否。和见井内水势汹涌,如万顷汪洋,其明如镜。中有美女,年可十六七,紫罗杏黄裙,绰约可爱。细辨,乃顺娘也。喜极往就,不觉坠井,惊觉乃梦耳。查碑文:其神石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没为潮王。和意梦中所见叟即神也。还告诸父,欲往请婚。父谓盛衰势殊,徒取其怒。再请舅,舅亦不许。和大失望,乃纸书牌位,供亲妻喜顺娘。昼则对食,夜置枕旁,三唤而后寝。每至胜节佳会,必整容出访,绝无一遇。有议婚者,和坚谢之,誓必俟顺娘嫁后乃可。而顺娘亦竟蹉跎未字。

  又三年,八月,因观潮之会,和往江口,巡视良久。至团围头,遥见席棚中喜氏一门在焉。乃推身人丛,渐逼视之。顺娘亦觉,交相注目。忽闻喧言潮至,众俱散走。其年潮势甚猛,如水城数丈,顷刻逾岸,顺娘失足坠于潮中。和骤见哀痛,意不相舍,仓皇逐之,不觉并溺。喜家夫妇急于救女,不惜重赂。弄潮子弟,竞往捞救。见紫罗衫杏黄裙浮沉浪中,众掖而起,则二尸对面相抱,唤之不苏,拆之亦不解。时乐翁闻儿变,亦跄攘而至,哭曰:“儿生不得吹箫侣,死当成连理枝耳。”喜公怪问,备述其情。喜公恚曰:“何不早言,悔之何及。今若再活,当遂其愿也。”于是高声共唤,逾时始苏,毫无困状,若有神佑焉。喜公不敢负诺,择日婚配。事见《小说》。

  一对多情,若非得潮神撮合,且为情死矣。

 尾生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子犹曰:“此万世情痴之祖。”

  傅七郎

  傅七郎者,蕲春人。其第二子曰傅九,年二十九岁,好狎游,常为倡家营办生业,遂与散乐林小姐绸缪,约窃负而逃。林母防其女严紧,志不能遂。淳熙十六年九月,因夜宿,用幔带两条接连,共缢于室内。明日母告官,验实收葬。

  绍熙三年春,吉州苏客逢两人于秦州酒肆,为主家李氏当垆共役。苏顷尝识傅,问其去乡之因,笑而不答。苏买酒饮,散,明日再往寻之,主人言:傅九郎夫妻在此相伴两载,甚是谐和。昨晚偶一客来,似说其宿过,羞愧不食,到夜同窜去,今不复可询所在也。

  相传吴郡昔有一人,犯大辟,其人愚甚,临刑求救于刽子。刽子绐之曰:“汝但安心,俟午刻流星起时,我唤汝急走,当解汝缚,汝便疾奔远去。我取他人斩之以代汝。”其人信之。及期下刀,郐子连唤急走,其人遂狂奔,昼夜不息,直至陕西,为人佣工。主家为之娶妇。凡数年,稍成家矣。忽念刽子释放之恩,囊数金至吴下,夜叩其门,欲以报之。刽子叩其姓名。大骇曰:“汝已死,何得复来?”其人犹致谢再三。刽子为道其实,遂寂然无声。乃呼伴启门视之,囊金在焉,人已灭矣。方知叩门者乃魂也。向认为真已释放,魂喜极而去,遂如真形,一点破则散矣。傅与林苦于防闲,认真谓死在一处,无异生时。则其魂之聚而不散,为人当垆共役,又何疑焉。夫果聚而不散,无异生时,则死贤于生矣。虽谓之不痴可也。

  王生陶师儿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惟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达岸,则城门锁不可入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肴复游湖中。迤(辶里)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

  居无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舫纷纭,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亭午,虽莲舫渔艇,亦无泊崖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妙年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馔入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事载《名姬传》。

  死后值钱者,惟杨太真袜、陶师儿舟。然袜以色贵,舟以情贵。

  汉成帝

  成帝既立赵后,其弟昭仪尤嬖,帝誓无他幸。昭仪闻许美人生子,大恚曰:“陛下常自言约不负汝,今美人有子,负约谓何?”乃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食,帝亦不食。使中黄门靳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戒曰:“美人当有以授汝,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上竹下韋)箧一盒,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置饰室中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竟,遣出。帝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将缄封箧推置屏风东。告掖庭狱丞籍武陵:“中有死儿,埋之,勿令人知。”有中宫史曹宫,御幸有娠,生子,并子母杀之。凡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帝崩,竟无子。

  事孰大于继祠承祧者,而斩艾血胤以媚二淫,其心死矣。是时,飞燕已正位中宫,合德亦称昭仪。且姊娣具不宜子,已见八九。假令收宫中美人子,卵而翼之,如刘皇后之于李宸妃,异日其子为君,犹未必仇赵氏也。自绝其根,身名俱丧,不惟成帝痴,二淫者亦大痴矣。

  周幽王

  王宠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而立褒姒为后,以其子伯服为太子。褒姒好闻裂缯声,王发缯日裂之,以适其意。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诱之万方,故不笑。王与诸侯约:有寇至,举烽火为信,则举兵来援。王欲褒姒笑,乃无故举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与鄫人召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宾媚人一笑,几亡其国。褒姒一笑,几亡天下。从来笑祸无大于此。然齐顷以媚其母,而周幽以媚其宠人,故幽竟见杀,而顷卒吊死问疾,以兴其国。所由笑者殊也。

   北齐后主纬

   冯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立为左皇后。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

   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后主至长安,向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屣,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后燕主熙

   后燕慕容熙,宠爱苻后。从伐高句骊,至辽东,为冲车地道以攻之。城且陷,欲与后乘辇而入,不听将士先登,由是城守复完,攻之不克。

   未几,苻后死,熙悲号气绝,久而复苏。大殓已讫,复启其棺,与之交接。服斩衰,食粥,制百僚于阁内,设位哭临。使有司案验,有泪者以为忠孝,无则罪之。君臣悚惧,无不含辛致泪焉。

   陈后主

   韩擒虎兵入台城,后主将走。群臣劝依梁武见侯景故事,后主不从。曰:“吾自有井。”乃挟宫人十余,出景阳殿投井。军人窥井,呼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怪其太重,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所谓胭脂井是也,又名辱井。杨修诗云:

     “擒虎戈矛满六宫,春花无树不秋风。仓皇益见多情处,同穴甘心赴井中。”

   按:金陵法宝寺,即景阳宫故地也,辱井在焉。石栏红痕若胭脂,相传后主与张、孔泪痕所染。嗟乎,后主若知下泪,不谓之“全无心肝”矣!子犹氏曰:“吴翁有好酒者,与客渡江,中流,风大作,船且覆。众五色无主,翁独坚抱酒瓮。既免,众问翁曰:‘生之不图,酒于何有?’翁笑曰:‘死生命也。夫死则死耳,幸而生,若此瓮一覆,安所得饮乎。’后主亦犹吴翁之智耶!”

   齐景公

   景公嬖妾名曰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着于席而不去。晏子曰:“外有良医,将作鬼神之事。”公信之,屏洁沐浴。晏子令棺入殓死者,公大怒。晏子曰:“已死不复生。”公乃止。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叆叆。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杨政

   杨政在绍兴间,为秦中名将。威声与二吴埒,官至太尉。然资性惨忍,嗜杀人。元日招幕僚宴,会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烛导往溷所。经历曲折,殆如永巷。望两壁间,隐隐若人形影,谓为绘画。近视之,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躯。疑不晓,叩虞兵。兵旁睨前后无人,始低语曰:“相公姬妾数十人,皆有乐艺。但小不称意,必杖杀之,而剥其皮。自首至足,钉于此壁上。直俟干硬,方举而掷诸水。此其皮迹也。”叔永悚然而出。

   杨最宠一姬,蒙专房之爱。晚年抱病,困卧不能兴。于人事一切弗问,独拳拳此姬,常使侍侧。忽语之曰:“病势洴漉如此,万不望生。我心胆只倾吐汝身,今将奈何。”是时,气息仅属,语言大半不可晓。姬泣曰:“相公且强进药饵,脱若不起,愿相从泉下。”杨大喜,索酒与姬各饮一杯。姬反室沉吟,自悔失言,阴谋伏窜。杨奄奄且绝,久不瞑目。所亲大将诮之曰:“相公平生杀人如掐蚁虱,真大丈夫汉。今日运命将终,乃留连顾恋,一何无刚肠胆决也!”杨称姬名曰:“只候他先死,我便去。”大将解其意,使绐语姬云:“相公唤。”预呼一壮士持骨索伏于榻后,姬至,立套其颈,少时而殂。陈尸于地,杨即气绝。

   姬一日不死,杨亦一日不去。此延生丹、续命膏也,何以杀之。魏颗不从乱命而嫁妾,乃有结草之报,吾知大将之不令终矣。

   情主人曰:“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累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男女抑末矣。或者流盼销魂,新歌夺耳,佳人难得,同病相怜,亦千古风流之胜事,眇与哑何择焉。斯好不已辟乎?然犹曰匹夫自喻适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国主,粉黛如云,按图而幸,日亦不给,彼雨花霜柳,皆眇哑之属耳,而乃与匹夫争一夕之欢,谚所谓”舍黄金而抱六砖“者也。至若娶妇蓄妾,本为自奉;寻芳选俊,只以求欢。而或苦其体以市一怜,残其躯以希一面,此岂特童心而已哉!虽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无信,我焉得有信。必也两心如结,计无复之,与其生离,犹冀死合,幸则为喜、乐,不幸则为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随无愧;即令无知,亦省却终身万种凄凉抑郁之苦。彼痴人者,不自以为得算耶。虽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斩嗣,幽王以之欺诸侯,齐、燕二主,以之堕万人之功,弱宗招乱,树敌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发,又何愚哉!虽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阳宫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颈,生趣已尽,井中非乐所也,而必以两贵妃同下上,顽钝无耻,其至矣乎。虽然,彼犹有同生之望焉。夫襚犹先袯,而景公以臭腐为神妙;死欲速朽,而杨政以刀索为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颠倒人一至于此。往以戕人,来以贼己;小则捐命,大而倾国。痴人有痴福,惟情不然,何哉?”

   (“情痴类”完)

卷八 情感类

  卷八 情感类

  长门赋

  汉武帝初封胶东王。数岁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曰:"欲得。"乃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娇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长公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既即位,遂立为后。时帝年十四。又六年,长主挟功怨望,皇后宠遂衰,然骄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着男子衣冠帻带,与皇后居寝,相爱若夫妇。帝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废皇后,处长门宫。

  后虽废,供养犹如法。闻蜀人司马相如有文辞,乃遣人赍千金,求为作《长门赋》,叙其哀怨。上读之叹息,复迎入宫如初。

  以武帝之雄猜,而长门回车,文章信有灵矣。未几,子夫之立,后安在哉!于唐之玄宗亦然。何皇后始以色进,及玄宗即位,不数年恩宠日衰。后忧畏之状,愈不自安。然抚下有恩,幸免谗语共危之祸。忽一日泣诉于上曰:"三郎(明皇行三,故云。)独不记何忠(后父名)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汤饼耶。何忍不追念于前时?"上恻然改容,由是得延其恩者三年。终以武惠妃故,无罪被黜,六宫共怜之。

  白头吟

  司马相如尝悦茂陵女子,欲聘为妾。文君作《白头吟》四解以自绝。其一曰: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两决绝。"

其二曰: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其三曰:

    "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其四曰:

    "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又与相如书曰:"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再与书曰:"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相如乃止。

  唐张跂欲娶妾,其妻谓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子。"跂惭而止。夫情至之语,后世诵之,犹能坚人欢好,况当时乎?相如能为人赋《长门》,而复使人吟《白头》,又何也!

  赵松雪欲置妾,以小词调管夫人云:"我为学士,尔做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何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答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松雪得词,大笑而止。

  图形诗

  濠梁人南楚材者,旅游陈颖。岁久,颖守慕其仪范,欲以子妻之。楚材家有妻,而重违知己之眷,遂遣家仆妇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或谓求道青城,访僧衡岳,不复留心于名宦也。其妻薛媛,善书画,好属文,亦微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辞颖牧之命,归而偕老。诗曰: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已经颜索莫,渐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  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时人为之语曰:

    "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宿。"

  慎三史

  唐毗陵女子慎三史,嫁严瓘夫为妻。十年无嗣,欲出之。慎留诗为别云:

    "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飞一饷间。便挂征帆从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

  瓘夫有感,复好如初。

  织锦回文

  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风窦滔妻苏氏,陈留令武功道质第三女也。名蕙,字若兰。识知精明,仪容秀丽,谦默自守,不求显扬。行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敬之。然苏性近于急,颇伤妒嫉。滔,字连波,右将军真之孙,朗之第二子也。风神秀伟,苻坚委以心膂之任,备历显职,皆有政闻。迁秦州刺史,以忤旨谪戍敦煌。会坚寇晋襄阳,虑有危逼,藉滔才异,乃拜安南将军,留镇襄阳焉。

  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深忿焉。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其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遂携阳台之任,断其音问。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成文章。其文点画无缺。才情之妙,超古迈今,名曰《璇机图》。然读者不能尽通。苏氏笑而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至襄阳。滔省览锦字,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徒如礼,邀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逾重。

  苏氏著文词五千余言。属隋季丧乱,文字散落,追求不获,而锦字回文,盛见传写。事出《武后御制》。

  龟形诗

  会昌中,有边将张揆,防边近十年。其妻侯氏,绣回文,作龟形诗,诣阙进之。诗云:

    "睽离已是十年强,对镜那堪更理妆。闻雁几回修尺素,见霜先为制衣裳。开箱叠  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绣作龟形献天子,愿教征客早还乡。"

  天子感之,放揆还乡,赐绢三百匹,以彰才美。

  寄内诗

  朱滔括兵,不择士族,悉令赴军,自阅于球场。有士子容止可观,进趋淹雅。滔召问之曰:"所业者何?"曰:"学为诗。"问:"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诗,援笔立成,词曰:

    "握笔题诗易,荷戈征戍难。惯从鸳被暖,怯向雁门寒。瘦尽宽衣带,啼多渍枕檀。  试留青黛着,回日画眉看。"

  又令代妻作诗。答曰:

    "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

滔遗以束帛放归。

  王孟端诗

  永乐中,有客京师而别娶妇者。王孟端(名绂,无锡人)寄诗云:

    "新花枝胜旧花枝,从此无心念别离。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

其人得诗,感泣而归。

  寒梅

  女郎朱氏,嘉兴人。能诗,多佳句,自号静庵。父教官,夫亦士人。其父友某使君,所欢青衣曰寒梅。使君因妻亡,欲图再娶,遂萌开阁之意。寒梅过静庵泣诉,静庵曰:"吾能止之。"因题一绝于扇,令持视使君,云:

    "一夜西风满地霜,粗粗麻布胜无裳。春来若睹桃花面,莫负寒梅旧日香。"

使君感其意,终身不言再娶。

  楚娘

  三山林茂叔,官建昌。闻名妓楚娘,以资学自负,遂与之厚,携回家。其妻李氏,稍不能容。楚娘题诗于壁以寓意,诗云:

    "去年梅雪天,千里人归远。今岁梅雪天,千里人追怨。铁石作心肠,铁石刚独软。  江海比君恩,江海深犹浅。"

  李氏见曰:"人非木石,胡不能容。"遂长枕大被,三人共寝。

  郑德璘

  贞元中,湘潭尉郑德璘,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璘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璘好酒,每挈松醪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

  德璘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旁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璘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橹,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璘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氏舟楫颇相近。韦女美而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舜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璘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叶秋色艳长江。既能解珮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钓,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却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钓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璘谓女所制,甚喜,然莫晓诗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甚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璘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德璘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将夜,为《吊江姝》诗二首曰:

    "湖面征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泪滴白苹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衹,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有主者搜臂见红绡,府君语韦曰:"德璘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日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璘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璘遂秉烛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形。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绡尚在。德璘喜骤。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璘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璘当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璘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璘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楫至洞庭侧,值逆风不进。德璘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叟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须臾,舟楫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俨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需,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为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此无用处,可以赠汝,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

    "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璘。"

  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璘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

  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璘,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璘红笺诗也。德璘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当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香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璘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

  德璘官至刺史。出《本传》。

  唐晅

  唐晅,晋昌人也。妻张氏,滑州隐士张恭之幼女,即晅姑所出,甚有令德。开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归。夜宿主人,梦其妻隔花泣,俄而窥井笑。及觉,心恶之,以问日者。曰:"隔花泣者,颜随风谢。窥井笑者,喜于泉路也。"居数日,果有凶信,晅悲恸倍常。

  后数岁,方得归渭南,追其陈迹,感而赋诗曰:

    "幽室悲长簟,妆楼泣镜台。独悲桃李节,不共一时开。魂兮若有感,仿佛梦中来。"

  是夕风露清虚,晅耿耿不寐,更悲吟前悼亡诗。忽闻暗中若泣声,初远渐近。晅惊恻觉有异,乃祝之曰:"倘是十娘子之灵,何惜一见相叙也,勿以幽冥隔碍宿昔之爱。"须臾闻言曰:"儿即张氏也。闻君悲吟,虽处阴冥,实所恻怆。是以此夕与君相闻。" 晅惊泣曰:"在心之事,卒难申叙。然得一见颜色,死不恨矣。"答曰:"隐显道别,相见殊难。亦虑君有疑心,妾非不欲尽也。" 晅词益恳,誓无疑贰。俄而闻唤罗敷取镜,又闻暗中飒飒然人行声。罗敷先出前拜,言:"娘子欲叙夙昔,正期与七郎相见。" 晅问罗敷曰:"我开元八年,典汝与仙州康家,闻汝已死矣,今何得在此?"答曰:"被娘子赎来,会看阿美。"阿美,即晅之亡女也。晅又恻然。须臾,命灯烛立于阼阶之北。

晅趋前泣而拜,妻答拜。晅乃执手叙平生,妻流涕谓晅曰:"阴阳道隔,与君久别。虽冥寞无据,至于相思,尝不去心。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诚恳,放儿暂来。千年一遇,悲喜兼集。况美娘幼小,嘱付无人。今夕何夕,再遂申款。" 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灯入室。施布帷帐,不肯先坐。乃曰:"阴阳尊卑,以生人为贵,君可先坐。"晅即如言。笑谓晅曰:"君情既不易平生,然闻君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 晅因问:"欲何膳?"答曰:"冥中珍羞亦备,唯无浆水粥耳。" 晅即命备之。既至,索别器摊之而食,向口如尽。及撤之,粥宛然在。晅悉饭其从者。有老姥不肯同坐。妻曰:"伊是旧人,不同群小。"谓晅曰:"此是紫菊姥,岂不识耶?"

晅乃记念,别席饭之。其余侍者,晅多不识。闻呼名字,乃晅从京回日,多剪纸人奴婢所题之名。问妻,妻曰:"皆君所与者。"乃知钱财奴婢,无不得也。妻曰:"往日尝弄一金镂合子,藏于堂屋西北斗拱中,无人知处。"取果得。又曰:"岂不欲见美娘乎?今已长成。" 晅曰:"美娘亡时襁褓,地下岂受岁乎?"答曰:"无异也。"须臾,美娘至,可五六岁。晅抚之而泣。妻曰:"莫惊儿。"罗敷却抱,忽不见。晅令下床帷,申缱绻,宛如平生,但觉手足呼吸冷耳。又问:"冥中居何处?"答曰:"在舅姑左右。" 晅曰:"娘子神灵如此,何不还返?"答曰:"人死之后,魂魄异处。皆有所录,杳不关形骸也。君何不验梦中,安能记其身也。儿亡之后都不记,死时,亦不知殡葬之处。

钱财奴婢,君与之则得。至如形骸,实总不管。"既而绸缪夜深,晅曰:"妇人没地下,亦有再适乎?"答曰:"死生同流,贞邪各异。且儿亡,堂上欲夺儿志,嫁与北庭都护郑乾观侄明远。儿誓志确然,上下矜悯,得免。"晅闻,怃然感怀,而赠诗曰:

    "峄阳桐半死,延津剑一沉。如何宿昔内,空负百年心。"

  妻曰:"方见君情,辄欲留答,可乎?"晅曰:"曩日不属文,何以为词?"妻曰:"文词素慕,虑君嫌猜,故不为耳。"遂裂带题诗曰:

    "不分殊幽显,那堪异古今。阴阳途自隔,聚散两难心。"

  晅含涕言叙,悲喜之间,不觉天明。须臾,闻叩门声,言:"翁婆传说,令催新妇,恐天明冥司督责。"妻泣而起,与晅决别。晅修启状以附之,执手曰:"何时再见?"答曰:"四十年耳。"留一罗帛子与晅为念。晅答一金钿合子。即曰:"前途日限,不可久留。自非四十年外,无相见期。若墓间祭祀,都无益。必有相飨,但月尽日黄昏,于野田中,或于河畔,呼名字,儿尽得也。匆匆不果久语,愿自爱。"言讫,登车而去。举家皆见。

  事见唐晅《手记》。

  据云:"地下亦受岁。"则西施、洛妃辈,至唐时皆当数百岁老人,犹侈谈幽遇,不足呕耶!又云:"形骸总不管,亦不知葬处。"堪舆家犹谓枯骨能福子孙,何也?

  齐饶州女

  饶州刺史齐推女,适湖州参军韦会。长庆三年,韦将赴调,以妻方娠,送归鄱阳,遂登上国。

  十一月,妻方诞之夕,忽见一人长丈余,金甲仗钺,怒曰:"我梁朝陈将军也,久居此室。汝是何人,敢此秽触。"举钺将杀之,齐氏叫乞曰:"俗眼有限,不知将军在此。比来承教,乞容移去。"将军曰:"不移当死。"左右悉闻齐氏哀诉之声,惊起来视,齐氏汗流浃背,精神恍然。绕而问之,徐言所见。及明,侍婢白使君,请移他室。使君素正直,执无鬼之论,不听。

  至其夜三更,将军又到。大怒曰:"前者不知,理当相恕。知而不去,岂可复容!"遂将用钺。齐氏乞哀曰:"使君性强,不从所请。我一女子,敢拒神明?容至天明,不待命而移去。此更不移,甘于万死。"将军者拗怒而去。未曙,令侍婢洒扫他室,移榻其中。方将辇运,使君公退。问其故,侍者以告。使君大怒,杖之数十。曰:"产蓐虚羸,正气不足,妖由之兴,岂足遽信。"女泣以请,终亦不许。入夜,自寝其前,以身为援。堂中添人加烛以安之。

  夜分,闻齐氏惊痛声。开门入视,则头破死矣。使君哀恨之极,百倍常情。以为引刀自残不足以谢其女。乃殡于异室,遣健步报韦会。

  韦以文籍小差,为天官所黜。异道来复,凶讣不逢。去饶州百余里,忽见一室,有女人映门,仪容行步,酷似齐氏。乃援其仆而指之曰:"汝见彼人乎?何以似吾妻也?"仆曰:"夫人刺史爱女,何以行此?乃人有相类耳。"韦审观之,愈是。跃马而近焉,女人乃入门,斜掩其扇。又意其他人也。乃过而回视,齐氏自门出,呼曰:"韦君,忽不相顾耶?"韦遽下马视之,真其妻也。惊问其故,具云陈将军之事。因泣曰:"妾诚愚陋,幸奉巾栉,言词情理,未尝获罪于君子。方欲竭节闺门,终于白首,而枉为狂鬼所杀。自简命籍,当有二十八年。今有一事,可以自救,君能相哀乎?"韦曰:"夫妇之情,义均一体。鹣鹣翼坠,比目半无,单然此身,更将何往。苟有歧路,汤火能入。但生死异路,幽晦难知。如可竭诚,愿闻其计。"齐氏曰:"此村东数里,有草堂中田先生者,领村童教授。此人奇怪,不可遽言。君能去马步行,及门移谒若拜上官,然后垂泣诉冤,彼必大怒,乃至诟骂。屈辱捶击,拖拽秽唾,必尽数受之。事穷然后见哀,则妾必还矣。先生之貌,固不称焉,晦冥之事,幸无忽也。"于是同行,韦牵马授之。齐氏哭曰:"妾此身固非旧日,君虽乘马,亦难相及。事甚迫切,君无推辞。"韦鞭马随之,往往不及。

  行数里,遥见道北草堂。齐氏指曰:"先生居也。救心诚坚,万苦莫退。渠有凌辱,妾必得还。无忽忿容,遂令永隔。勉之,从此辞矣!"挥泪而去,数步不见。韦收泪诣草堂。未到数百步,去马、公服,使仆人执谒前引。到堂前,学徒曰:"先生转食未归。"韦端笏以候。良久,一人戴破帽,曳木屐而来,形状丑秽之极。问其门人,曰:"先生也。"命仆呈谒,韦趋走迎拜。先生答拜,曰:"某村翁,求食于牧竖。官人何忽如此,甚令人惊。"韦拱诉曰:"某妻齐氏,享年未半,枉为梁朝陈将军所杀,伏乞放归,终其残禄。"因叩地哭拜。先生曰:"某乃村野鄙愚,门人相竞,尚不能断,况冥晦间事乎?官人莫风狂否?火急须去,勿恣妖言。"不顾而入。韦随入,拜于床前曰:"实诉深冤,幸垂哀宥。"

先生顾其徒曰:"此人风疾,来此相喧,可拽出。若复入,汝共唾之。"村童数十,竞来唾面,其秽可知。韦亦不敢拭,唾歇复拜,言诚恳切。先生曰:"吾闻风狂之人,打亦不痛。诸生为我击之,无折肢败面耳。"村童复来群击,痛不可堪。韦执笏拱立,任其挥击。击罢,又前哀乞。又敕其徒推倒,把脚拽出。放而复入者三。先生谓其徒曰:"此人乃实知吾有术,故此相访。汝等归,吾当救之耳。"众童既散,谓韦曰:"官人真有心丈夫也!为妻之冤,甘心屈辱,感君诚恳。然兹事吾亦久知,但不早申诉,屋宅已败,理之不及。吾向拒公,盖未有计耳。试为足下作一处置。"因命入房。房中铺席,席上有案,置香一炉,炉前又铺席。坐定,令韦跪于案前。俄见黄衫人,引向北行数十里。

入城郭,廛里闹喧,一如会府。又北有小城,城中楼殿,峨若皇居。卫士执兵,立者坐者,各数百人。及门开,吏通曰:"前湖州参军韦某。"乘通而入。直北正殿九间,堂中一间,卷帘设床案。有紫衣人南面坐者。韦入,向坐而拜。起视之,乃田先生也。韦复诉冤。左右曰:"近西通状。"韦趋近西廊,有授笔砚者,乃为诉词。韦问:"当衙者何官?"曰:"王也。"吏收状上殿,王判曰:"追陈将军。"仍简状过。状出,瞬息间,通曰:"提陈将军。"仍简状过,有如齐氏言。王责曰:"何故枉杀平人?"将军曰:"自居此室,已数百载。而齐氏擅秽,再宥不移,忿而杀之。罪当万死。"王判曰:"冥晦异路,理不相干。久幽之鬼,横占人室,不知自省,仍杀无辜。可决一百,配流东海之南。"

案吏过状曰:"齐氏禄命,实有二十八年。"王命呼阿齐:"阳禄未尽,理合却回。今将放归,意欲愿否?"齐氏曰:"诚愿却回。"王判曰:"付案勒回。"案吏咨曰:"齐氏宅舍破坏,回无所归。"王曰:"差人修补。"吏曰:"事事皆隳,修补不及。"王曰:"齐氏寿算颇长,若不再生,义无厌伏。公等所见如何?"有一老吏前启曰:"东晋邺下有一人横死,正与此事相当。前使葛真君断以具魂作本身,却归生路,饮食言语,嗜欲追游,一切无异。但至寿终不见形质耳。"王曰:"何谓具魂?"吏曰:"生人三魂七魄,死则散草木,故无所依。今收合为一体,以续弦胶涂之。大王当衙发遣放回,则与本身同矣。"王曰:"善。"召韦曰:"生魂只有此异,作此处置可乎?"

韦曰:"幸甚。"俄见一吏,别领七八女人来,与齐氏一类,即推而合之。又一人持药一器,状似稀饧,即于齐氏身涂之,毕,令韦与齐氏同归。各拜而出,黄衫人复引南行。既出其城,若行崖谷,跌而坠,开目,即复跪在案前,先生者亦据案而坐。先生曰:"此事甚秘,非君诚恳,不可致也。然贤夫人未葬,尚瘗旧房,宜飞书葬之,到即无苦也。慎勿言于郡下,微露于人,将不利于使君耳。贤阃只在门前,便可同去。"韦拜谢而出,其妻已在马前矣。此时却为生人,不复轻健。韦掷其衣驮,令妻乘马,自跨卫从之。且飞书于郡,请葬其柩。使君始闻韦之将到也,设馆施繐帐以待之。及得书,惊骇殊不信,然强葬之,而命其子以肩舆迓焉。见之益闷,多方以问,不言其实。其夜醉韦以酒,迫问之,不觉具述。使君闻而恶焉。俄得疾,数月而卒。韦潜使人觇田先生,亦不知所在矣。齐氏饮食生育,无异于常。但肩舆之夫,不觉其有人也。

  情之至极,能动鬼神。使韦生无情者,齐女虽冤,不复求见,田先生亦必不肯为之出手。天下冤苦之事,为无情人所误者多矣。悲夫!

  按《中朝故事》云:"唐郑畋之父亚,未达时,旅游诸处,留妻与婢在一观中。将产,忽闻空中语曰:"汝出观外,毋污吾清境。不然杀汝。"妻竟不迁。及五鼓,娩娠而殒。道众乃殡于墙外。亚夜梦妻曰:"余命未尽,为神杀也。北去十里,有寺僧可五十,能活之。当再三哀祈。"亚趋寺,果见此僧。亚告之,初不顾。亚恳再三,僧乃许,曰:"从吾入定寻访。"夜半,起谓亚曰:"事谐矣。天晓先归,吾当送来。"归。三鼓,闻户外人语,即引妻来。曰:"身已坏,此即魂耳。善相保。"嘱之而去。其妻婉如生平,但恶明处。数年,妻乃别去,曰:"数尽矣!"故世传畋为鬼生,事与此相类。

  李章武

  李章武,字飞卿,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工文,容貌闲美。少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谘访辩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之张华。

  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因绐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

  居月余,日所计用,直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以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鸳鸯绮一端,仍赠诗曰:

    "鸳鸯绮,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

子妇答白玉指环一双,赠诗曰:

    "玉指环,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有仆杨果者,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

  既别,积八九年,章武家长安,亦无从与之相闻。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思曩好,乃回车涉渭而访之。日暝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正猜疑间,见东邻之妇,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殁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仆姓杨名果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曰:'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才(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不寝。我家人故不可托。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但有仆夫杨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欢,仍乞留止此舍,冀神会于仿佛之中。'"章武力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市薪(艹刍)食物。方将具裀席,忽有一妇人扫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访所从来,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章武云:"某所来者,诚为此也。显晦虽殊,誓无疑贰。"执帚人欣然而去。乃具饮馔,呼祭自食,饮毕安寝。

  至三更许,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南隅。旋闻西北角悉窣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状貌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以来,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与狎昵,亦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至五更,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遂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以赠之,其色绀碧,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也。子妇曰:"此所谓靺鞨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易得。妾近与西岳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铛上,爱而访之。夫人虽(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献,常愿宝之,此非人间所有。"遂赠诗曰:

    "河汉以(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

章武取白玉宝簪酬之,并答诗曰: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妇又赠诗曰:

    "昔辞怀后会,今别更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答曰: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顾拭泪,云:"李郎珍重,无念此泉下人。"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明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却自下邽归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与张元宗携酒宴饮。既酣,章武怀念,因即事赋诗曰:

    "水不西归月暂圆,今人恨望古城边。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毕,与郡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审听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别,无日交会。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爱。"章武愈感之。

  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昉话,亦感其诚而赋诗曰:

    "石沉辽海渊,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既事东平丞相府,因间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乃引于静处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之物,非人间有也。"章武后往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王暹女

  元和十二年,寿州小将张弘让娶兵马使王暹女。淮西用兵方急,令狐通为刺史。弘让妻重疾累月,每思食,弘让与具,自夏及秋,心终不怠。冬十月,其妻忽思汤饼,弘让与具之。工未竟,遇军中给冬衣,弘让遂请同志王士征妻为馔,弘让乃去。

  士征妻馔熟,就床欲进,忽见弘让妻自额鼻中分半,一手一股在床,流血殷席。士征妻惊呼,告营中军人妻。诸人来共观之,竞问,莫知其由。共曰:"又非昏暝,二妇素无嫌怨。"遂为吏所录。

  弘让奔归,及丧所,忽闻空中妇悲泣云:"某被大家嗔,将看儿去。君终不见弃,当恳求耳。"先是,弘让营居后小圃中,有一李树,妇云:"君今速为某造四分食,置李树下。君则向树下哀祈,某必得再履人世也。"弘让依言陈馔,恳祈拜之。忽闻空中云:"还汝新妇。"便闻王氏云:"接我以力。"弘让如言,接之。俄觉赫然半尸薄下,弘让抱之。遽闻王氏云:"速合床上半尸。"弘让持半尸到床,尽力合之,无少参差。王氏云:"覆之以衾,无我问,三日。"弘让如其教,三日后闻呻吟。乃云:"思少(饣亶)粥。"弘让以饮灌其喉,尽一杯。又云:"且无相问。"七日则泯如旧。但如项及脊彻尻有痕,如刀伤,前额及鼻贯胸腹亦然。一年平复如故。生数子。庞子肃亲见其事。

  罗爱爱

  罗爱爱,嘉兴名妓也。色艺冠绝一时,而性复通敏,工于诗词。风流之士,趋之若狂,呼为爱卿。尝以季夏望日,与郡中诸名士会于鸳湖之凌虚阁,玩月赋诗。爱卿先成四绝,坐皆搁笔。其诗云:

    "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及白莲香。一轮明月天如水,何处吹箫引凤凰。   月  出天边水在湖,微澜倒浸玉浮图。掀帘欲共嫦娥语,肯教霓裳一曲无?   曲曲栏杆  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手弄双头茉莉枝,  曲终不觉鬓云欹。珮环响处飞仙过,愿借青鸾一只骑。"

爱卿自此才名日盛。

  同郡赵氏子者,行六。父亡母存,家世贵富,慕而聘焉。爱卿克修妇道,赵甚重之。未久,赵子有父执官太宰,以书自大都召之,许授以江南一官。赵子踌躇未决,爱卿劝之使行。既卜期,置酒中堂,请赵子捧觞为太夫人寿,自制《齐天乐》一阕,歌以侑之。辞曰:

    "恩情不把功名误,离筵又歌金缕。白发慈亲,红颜幼妇,君去有谁为主?流年几  许,况闷闷愁愁,风风雨雨。凤拆鸾分,未知何日更相聚。  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辞辛苦。官诰蟠花,宫袍制锦,要待封妻拜母。君须听取,怕日落西山,易生  愁阻。早促归程,彩衣相对舞。"

歌罢,堂中皆泪下。

  赵子乘醉解缆去。至都,而太宰殂矣。无所投托,迁延旅邸,久不能归。太夫人以忆子故感病。爱卿竭力调护,半载竟不起。爱卿哀毁如礼,亲为营葬于白苎村。甫三月,而张士诚陷平江。江浙参政杨完者,率苗兵拒之于嘉兴。不戢,军士大掠居民。赵子之居,为刘万户者所据。见爱卿姿色,欲逼纳之。爱卿绐以甘言,沐浴入房,以罗巾自缢而死。万户奔救无及,乃以绣褥裹尸,瘗于后园银杏树下。

  未几,张氏通款,杨参政为所害,麾下星散。赵子始间关海道,由太仓登岸,径回嘉兴。则城郭人民,皆非故矣。所居已成废宅,但见鼠窜于梁,鸮鸣于树,苍苔碧草,淹没阶径。求其母妻,杳不知处。惟中堂岿然独存,乃洒扫而息焉。明日,行出东门外,至红桥,则遇旧使苍头于道,呼而问之,备述其详。遂引至白苎村葬母处,指松楸而告之曰:"此六娘子之所植也。"指茔垅而之告曰:"此六娘子之所经理也。"赵子大伤感,随往银杏树下,发视之,貌如生焉。赵子抚尸大恸。乃沐以香汤,披以华服,买棺附葬于母茔之侧。哭之曰:"娘子平日聪明才慧,流辈莫及。今虽死,岂可混同凡人,便绝音响。九泉有知,愿赐一见。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恩情切至,实所不疑。"于是,出则祷于墓下,入则哭于圃中。

  将及一旬,其夕月晦,赵子独坐中堂,寝不成寐。忽闻暗中哭声,初远渐近。觉其有异,急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灵,何吝一见而叙旧也?"即闻言曰:"妾即罗氏也。感君相念,虽在幽冥,实所恻怆。是以今夕与君知闻耳。"言讫,如有人行,冉冉而至。六五步许,即可辨其状貌,果爱卿也。淡妆素服,一如其旧,惟以罗巾拥颈。见赵子礼毕,泣而歌《沁园春》一阕,其所自制也。词曰:

    "一别三年,一日三秋,君何不归?记尊姑老病,亲供药饵;高堂埋葬,亲曳麻衣。  夜卜灯花,晨占鹊喜,雨打梨花昼掩扉。谁知道,恩情永隔,书信全稀。  干戈满目  交挥,奈命薄时乖履祸机。向销金帐里,猿惊鹤怨;香罗巾下,玉碎花飞。要学三贞,  须拼一死,免被旁人话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画里见崔徽。"

每歌一句,则悲啼数声。凄怆怨咽,殆不成腔。赵子延之入室,谢其奉母之孝,营墓之劳,杀身之烈,感愧不已。因问:"太夫人安在?"曰:"尊姑在世无罪,闻已受生人间矣。"赵子曰:"然则,子何以尚滞鬼录?"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贞烈,即令往无锡宋氏托生为男子。妾与君情缘之重,必欲俟君一见,以叙怀抱,故延岁月。今既相见,明日即往托生也。君如不弃旧情,可往彼家见访,当以一笑为验。"遂与赵子入室欢会,款若平生。鸡鸣叙别,下阶数步,复回头拭泪云:"赵郎珍重,从此永别矣!"因哽咽伫立。天色渐明,瞥然而逝,不复有睹。但空室悄然,寒灯半灭而已。

  生起促装,径往无锡。则宋氏果生男子,怀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后,哭不绝声。赵子请见之,一笑而哭止。因述其事,遂名之曰罗生。赵子自此往来不绝,若亲戚云。

  胡馥之妇

  上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之恸。妇忽起坐,曰:"感君恸悼,我不即朽,可于灯后见就。依平生时,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

  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复曰:"亡人亦无生理,可作侧屋见置。伺满十月,然后殡尔。"后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十月后生一男,男名灵产。

  《异苑》载:晋颖州荀泽,以太元中亡。恒形见还,与妇鲁国孔氏嬿婉绸缪。遂有妊焉,十月而产,产悉是水。又蕲水李婆墩何生,娶黄冈熊斌女。生聪俊嗜学。暴死,然常与妇共枕席。曰:"汝无畏,吾与汝缘分未绝。"欢如常时,但身冷如水,久之始罢。此事常有之,乃是精魄强盛,不易消散耳。《汉书》谓武帝崩,毕葬,常所幸御者,悉出茂陵园。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见也。大将军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而曹孟德亦有铜台繐帷之命以待。或然,实不尽然也。贾生宣室之谈,未知曾及此否。

  王文献妻

  陕西王文献贡士,其妻美而夭,哭之数月不止。一夕奠,妻至曰:"感君悼念,来了宿缘。"文献逡巡引避。妻曰:"无害也。"登榻求宿,文献甚惧。妻强之,并衾而去,宵则复来。荏苒旬日,殊忘其死。而妻每至则简较奴婢,纫饰衣衾,亦不异生时。亲戚交劝其弗纳,文献以旧爱故不忍舍。往复岁余,乃持夫呜咽曰:"已托生某地。"遂去。而文献益追思之。乃悟曰:"吾生人,与鬼交,殆非佳兆乎!"明年举进士,授给事中,迄无他患。

  王敬伯

  晋王敬伯,字子升,会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为东宫扶侍。休假还乡,行至吴通波亭,维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从三少女披帏而入,施锦被于东床,设杂果,酌酒相献酬。令小婢取箜篌作《宛转歌》。婢甚羞涩,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雾气中弹,今夕声不能畅。"女迫之,乃解裙巾出金带长二尺许,以挂箜篌,弹弦作歌。女脱头上金钗,扣琴而和之。其歌曰: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拨响新愁生。歌婉转,婉以哀,愿  为星与汉,光景共徘徊。"

又曰:

    "悲且伤,参差共成行。低红掩翠浑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婉转,清复悲,愿  为烟与雾,氤氲共容姿。"

  天明,女留锦四端,卧具、绣枕、囊并珮各一双为赠。敬伯以象板牙火笼、玉琴轸答之。来日,闻吴令刘惠明亡女船中,失锦四端,及女郎卧具、绣囊、珮等。简括诸同行,至敬伯船而获之。敬伯具言夜来之事,及女仪状,从者容质,并所答赠物。令使简之于帐后,得牙火笼箱内,箧中得玉琴轸。令乃以婿礼敬伯,厚加赠遗而别。敬伯问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名妙容,字稚华。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条,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弹箜篌,又善《婉转歌》,相继而死,并有姿容。昨从者,是此婢也。"敬伯因号其琴曰"感灵"。

  僧安净

  鄱阳柴步龙安寺,旧有高氏妇影堂,不记何时所立。寺轮拨行童,分司香火。绍熙三年,有安净者主之。慕悦画像,因起淫佚之想。每夕祷之曰:"娘子有灵,不惜垂访。" 如是累旬。

  一日黄昏后,遇夫人身披素衣,立于殿角。顾之曰:"亦识我乎?"净曰:"不识也,敢问为谁氏?"妇曰:"无用见语。我今宵错到此,尚无投迹之地。"净曰:"兹不难办,正恐不如意耳。"妇曰:"但得粗容一身,更何所择。"净即邀诸其室,请暂寓止。妇曰:"既占汝床,汝却宿何处?"曰:"不敢言。"妇乃解衣先寝。时房内无灯,净遂从之。妇略不拒,极尽缱绻。闻五更钟声,遽起,约今晚再会。

  往反半月,净颇疑其所从来,且未尝分明睹厥状。一夕,至差晚,适明灯在傍。妇问:"何故有灯?"曰:"方书写看经文疏了。"妇使去之。净便得熟视,全与高氏像同。灯既灭,乃扣乡里姓氏,不肯答。净曰:"岂非高孺人乎?"妇曰:"何必苦苦相问。我平生本端洁之人,缘汝祈祝不已,故尔犯戒。今既相认得,谊难复来。料因缘只合如此,郎亦情分太浅薄矣。"随语不见,自是遂绝。

  妇人影堂供僧寺,亦是不韵事。

  胡氏子

  舒州胡未孚,言其叔父顷为蜀中倅。至官数日,其子适后圃,见墙隅小屋,垂箔若神祠。有老兵出拜曰:"前通判之女,年十八岁,未嫁而死,葬于此。今其父去,官于某处矣。"问容貌如何,老兵曰:"无所识。尝闻诸倡言,前后太守,阅妇人多矣,未有如此女之美者。"胡子方弱冠,未受室,闻之心动。指几上香炉曰:"此香火亦大冷落。"明日,取熏炉花壶往为供,私酌酒奠之,心摇摇然冀幸一见。自是日日俱往焉。精诚之极,发于梦寝,凡两月余。

  一日又往,见屋帘微动,若有人呼笑声。俄一女子袪服出,光丽动人。胡子心知所谓,径前就之。女曰:"毋用惧我,我乃室中人也。感子眷眷,是以一来。"胡惊喜欲狂,即与偕入室,夜分乃去。旦复至,以为常,课业尽废。家人少见其面,亦不复窥园。惟精爽憔悴,饮食减损。父母深忧之,密叩宿直小兵,云:"夜闻与人切切笑语。"呼问其子,子不敢讳,以实告。父母曰:"此鬼也,当为汝治之乎?"子曰:"不然。相接以来,初颇为疑。今有日矣,察其起居言语动息,与人无分毫异,安得为鬼!"父母曰:"然则有何异?"曰:"但每设食时,未尝下箸,只饮酒啖果实而已。"父母曰:"候其复至,强之食,吾当观之。"

  子返室,而女至。命其食,强之至于再三,不可。曰:"常时往来,不可碍。今食此则身有所著,欲归不得矣。"子又强之,不得已一举箸。父母自外入,女矍然起,将蔽匿而形不能隐,踧踖惭窘,泣拜谢罪。胡氏尽室环视,问其情状。曰:"亦自不觉。向者意欲来则来,欲去则去。不谓今若此。"又问曰:"既不能去,今为人耶鬼耶?"曰:"身在此,留则为人矣。有如不信,请发瘗验之。"如其言破冢,见柩有隙可容指,中空空然。胡氏乃大喜曰:"冥数如此,是吾家妇矣。"为改馆于外,择谨厚婢仆事之。走介告其家,且纳币焉。女父遣长子及家人来视,真女也。遂成礼而去。后生男女数人,今尚存。女姓赵氏。出《夷坚志》。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死后五年,次孙延岂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迨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是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病瘵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床弗能间。未几竟死。此事与胡氏子同。何胡之多幸,而虞之不幸也。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时出现,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

  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者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丽贞,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没,颇思相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 季衡留之,款昵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于人。"遂与侍婢俱不见。

  自此每及晦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欲实其事,曰:"郎君将及此时,愿一叩壁,某当与一二辈潜窥焉。"季衡亦终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沮,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更不可接欢笑矣。"季衡追悔,无词以应。女曰:"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乃留诗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岐。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季衡搜书笈中,得小金镂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玉手操持耳。"又曰:"此别何时更会?"女曰:"非一甲子,无相见期。"言讫呜咽而没。

  季衡自此寝寐思念,形体羸瘵。故旧丈人王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王原纫妇人,曰:"王使君之爱女,无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常游于此,人多见之。"则知女诗"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杞梁妻

  齐庄公袭莒,莒将杞殖战死。其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生人之难至矣!"乃抗声号哭。七日,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而死。其妹悲其姊之贞操,乃为作歌名曰《杞梁妻》焉。梁,殖字也。歌曰: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孟姜

  秦孟姜,富人女也,赘范杞良。三日,夫赴长城之役,久而不归,为制寒衣送之。至长城,闻知夫已故,乃号天顿足,哭声震地。城崩,寻夫骸骨,多难认。啮指血滴之,入骨不可拭者,知其为夫骨,负之而归。至潼关,筋骨已竭,知不能还家,乃置骸岩下,坐于旁而死。潼关人重其节义,立像祀之。

  湘妃

  《湘川记》云:"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娥皇、女英二妃哭之不从,思忆舜,以泪洒竹,竹尽成斑。至今号湘妃竹"。女子李淑作《斑竹怨》云:

    "二妃昔追帝,南奔湘山间。有泪寄湘竹,至今湘竹斑。云深九嶷庙,日落苍梧山。  余恨在江水,滔滔去不还。"

  汰王滩诗

  永福创自唐代宗时,割福、泉、建三州之地,因年号曰永泰。后避哲宗陵寝,改名永福,在唐新创县后。有邑宰潘君满任,遗爱在民,攀卧祖饯,留连累日。其夫人王氏,先已解舟,泊五里汰王滩下。俟久不至,月夜登岸,书一绝于石壁云:

    "何事潘郎恋别筵,欢情不断妾心悬。汰王滩下相思处,猿叫山山月满船。"

末云:"太原王氏书"。诗迹已漫灭,独"太原"二字入石,至今尚存。字方五六寸许。邑人因以名其滩。政和陈武祐虑岁久诗亡,大书系以记文,镌之字右方。自唐及今,流潦巨浸之所漂啮,震风凌雨之所涤荡,不知其几,而墨色烂然如新。一妇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终古不变如此。

  情史氏曰:"古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盖思生于情,而鬼神亦情所结也。使鬼神而无情,则亦魂升而魄降已矣,安所恋恋而犹留鬼神之名耶!鬼有人情,神有鬼情。幽明相入,如水融水。城之颓也,字之留也,亦鬼神所以效情之灵也。噫!鬼神可以情感,而况于人乎!"

  ("情感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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