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幢小品卷之十五

涌幢小品卷之十五

涌幢小品卷之十五

天文

国朝最重天文。童轩以景泰辛未进士。为都给事中。升太常少卿。管钦天监事。考正历法。癸卯。予告归。再起掌监事。日食陈修省之要。盖公原占籍钦天监。精于天文故也。后改巡抚。历官南礼书。卒赠太子少保。嘉靖初。南给事中华湘。主事乐頀。改光禄少卿掌监事。后以传禁书。出为知州。

帝车

斗为帝车。运乎中央。说者谓斗。君象。故谓之帝。运动不居。故谓之车。又古者造车之初。有取于斗柄。下镌龙角之象。则所谓帝车者。岂非因其象而名之与。唐有北斗赋。王伯恂复为帝车赋。实一题也。

五星聚

嘉靖三年。五星聚于营室。司天乐頀上言。星聚。非大福即大祸。聚房周昌。聚箕齐霸。汉兴聚东井。宋盛聚奎。天宝聚尾。禄山乱。占曰。天下兵谋。星聚营室。

彗星

万历五年。彗星之异。光芒数丈。扫东南。经历斗、女、凡三度。观者无不骇绝。一曰。蚩尤旗也。嘉靖八年。亦有此异。

王李二生

但调元。江右人。有高才。乡举。游琼州。遇王某、李某、讲天文。奇之。谓为异人。尽得其说。癸丑会试策第三问。偶及天文。条对甚悉。谓前代及昭代诸名家皆不足信。惟海上王、李、二生可聘入修定。其一二场佳甚。主试叶师相取为会元。定已七日矣。阅至此篇大惊。批云。如此荆棘之世。何物二生。乃妄言。又有妄信者。公然笔之试卷。遂致斥落。然则此生琼州之游。岂非寻业对。自阨其进乎。故天下奇异之事。奇异之人。在见者择而用之。不可胡行乱说也。

雷电

二月雷乃发声。声发五日而始电。电闪雷乃益震。此阳气之以渐而张也。击石者始击则先有声。击而热。火乃出焉。非二物也。

祈雨法

春秋繁露中有祈雨法。贮水巨瓮。杂柳枝。聚蜥蜴寝其上。复以木固其泥封。令十岁幼童环日夜鞭。雨立至。此宣城徐华阳尚书试于蜀中有验。人谓仲舒深于阴阳五行之说。不虚矣。

藏冰

南方冰薄。难以收藏。用盐洒冰上。一层盐。一层冰。结成一块。厚与北方等。次年开用。味略咸。可以解暑愈病。

雪报

春雪不宜过多。若多。则百廿日必有大风雨。俗谓之雪报。最伤农。

雪篷

黄哲。番禺人。字庸之。有学行。国初聘入翰林。应制当上意。寻出知东阿县。浪溪有怪物啖人。哲为文祷于天。须臾。风雷大震。一青蛟毙于水上。人称精诚所感。初北上时。倚篷窗听雪。诧曰。天下奇音妙韵出自然者。莫是过也。欣然自酌。人称雪篷先生。

余录黄先生事。时乙卯腊月廿七日。在余溪舟中。盖余诞辰在元日。且届六旬。以病如径山避之。正大雪。有感先生听雪之题。冷冷会心。余尝有杂记曰。风来有影。非尘也。雪下有声。非珠也。意亦如此。然先生自东阿归。横经受徒。岁凡数百人。又多名士。复征判东平。坐诖误死。余尽谢亲友。以文贽请教者。瞠目不答。并绝意仕进。人亦力挤且溺之。决不复然。然则学逊先生而祸。吾知免矣。惟听雪有感。欲作歌。未能也。

蜀雪

赵纶。字廷言。上海人。进士。为内江令。识拔赵大周。先生有善政。民有利侄财。手刃七人者。绐为盗。公片言折伏。众惊以为神。蜀素无雪。是岁雪盈寸。又蝗不入境。粟一茎五穗。士民刻石称三异。仅南京刑部主事。卒。

迤南雪至少。而吴元年二月。昆明县雪深至七尺五寸。

雪三色

神宗四十四年正月。大雪。无锡有黄、红、黑、三色。城中屋瓦。勿论大小人家。俱有巨人迹。不知何祥。丙辰二月廿六日。时清明后六日也。余扫先墓。过唐栖。下雪珠。溅入篷窗。甚巨。鹢首顷刻可掬。

望气

吴元济未破数月。吴武陵自硖石望东南气如旗鼓牙盾。皆颠倒横斜。少选。黄白气出西北。盘蜿相交。武陵告韩愈曰。今西北王师所在。气黄白。喜象也。败气为贼。日直木。举其盈数。不阅六十日。贼必亡。夫天见其祥。宜修事应之。且洄曲守将。急缓不可使。吴城贼将赵晔。诈而轻。若以兵诱之。伏以待。一举可夺其城。则右臂断矣。

节令

文皇时。上元节。午门张灯。听人纵观。示与民同乐之意。庭臣有父母。多奉之来观。上闻甚喜。至加赏赉。十三年正月壬子。灯山焚。有仓卒不及避而死者。都督同知马旺与焉。上甚惋惜。时在北京。敕皇太子修省。凡各衙门追送物料。悉皆停止。以纾民力。

正统中。每岁立春。顺天府别造春牛、春花。进御前及仁寿宫、中宫、凡三座。每座用金银珠翠等物。为钱九万余。景皇即位。以明年春日。当复增三座。宛平坊民相率陈诉。言被兵之后。人户耗减。供办实难。其春花。乞买时宜花充用。从之。

西湖志谓清明前两日为寒食。琴操则曰前十日。一曰前三日。

俗云。夏至有风三伏热。重阳无雨一冬晴。验之殊不然。及阅感精符云。夏至西逢三伏热。重阳戊遇一冬睛。乃知俗说之讹也。

五月五日。江南曰竞渡。陕西洋县曰踏石。

六月六日。日未出时。汲井水。用磁罂盛之。入黄瓜一条于中。黄蜡封口。四十九日。瓜已化尽。水清如故。可解热毒。

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生。张说上大衍历序云。谨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之。又宋璟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则凡月之五日皆可称为端午也。卢顼传云。是夕冬至除夜。又陈师锡家享仪。谓冬至前一日为冬往。往者。冬除也。则除夕亦不独岁暮一夕为然也。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诏七日为七夕。至今仍之。

夔门有武侯八阵图。士女以七日游此。谓之踏碛。八阵图。一在夔州之永安宫。一在新都之弥牟镇。杨升蓭谓在永安宫者乃武侯从伐吴。防守江路行营布伍之遗制。非也。此图乃武侯应先主之召。入蜀时所布。非伐吴也。先主伐吴。武侯未尝从。惟临终受遗托付。又一到永安耳。而说者谓孔明预知先主败走。设此以迷陆逊。未知果否。

腊者。接也。新故相接。故大祭以报成功也。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为腊。

月忌

凡五月五日生者多不利。其最著者。如宋徽宗改天宁节于十月十日。辽懿德皇后改坤宁节于十二月。盖亦因俗忌也。以帝后之尊尚不能免。异哉。异哉。然则五国城之酷。十香词之冤。又何尤于粘罕乙辛耶。

俗忌五月。官历不与焉。此是正当道理。不必言。然亦有可异者。太祖以闰五月十六葬孝陵。果有靖难之师。建文一支。灰飞不必言。而文皇之劳苦亦已甚矣。英宗以五月二十七立皇后钱氏。皇后遂多病。无所出。又七年。英宗北狩。后在宫中伏地祝天。昼夜不辍。因而流湿折股。又幽栖南城者六年。景王以五月十三就国。寻卒。无子。归葬西山。帝王如此。而况民家。则忌之未尝不是也。

律灰

律管吹灰。术甚微妙。须用河内葭莩灰试之。方验。余灰即不动也。

九州岛不同

尔雅。九州岛。冀州。冀。近也。在两河之间。其气清。厥性相近。豫州。豫。舒也。在河之南。其气着密。厥性安舒。雍州。雍。壅也。东据龙门。河西距。其气蔽壅。厥性急促。荆州。荆。强也。又警也。北据荆山。南及衡阳。其气燥刚强梁。又南蛮数为寇逆。常警备也。扬州。扬。阳也。据淮南。距海。直大阳位。其气燥劲。厥性轻扬。兖州。兖。信也。越济水。西北至河。其气专。厥性谦信。徐州。徐。舒也。东至于海。北至岱。其气宽舒。禀性安徐。幽州。幽。要也。自易水至北狄。其气深要。厥性慓悍。岱之正东曰青州。以青丘名。东方少阳。其色青。其气清。东北据海。西南距岱。曰营州。以营丘名。盖今辽东西之地也。此尔雅之文。上与禹贡不同。下与周礼又异。禹别九州岛。有青、徐、梁。而无幽、并、营。是夏制也。周礼。周公所作。有青、并、幽。而无徐、梁、营。是周制也。尔雅有徐、幽、营而独无梁、并。疑是殷制也。据此。则尔雅又在周以前。郭景纯之序。无乃未尽与。杜牧云。冀州者。以其恃强不循理。冀其必破弱。虽已破。冀其必强大也。并州者。力足并吞也。幽州者。幽阴惨杀也。

西南寒暑

风土南北寒暑以大河为界。不甚相远。独西南隅异。如黔中则多阴多雨。滇中则乍雨乍日。粤中则乍暖乍寒。滇中则不寒不暖。黔中之阴雨。以地在万山之中。山川出云。故晴霁时少。语云。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也。粤中之乍暖乍寒。以土薄水浅。阳气尽泄。故顷时晴雨迭更。裘葛两用。兼之林木荟蔚。虺虵嘘吸。烟雾纵横。中之者谓之瘴疟。宜也。独滇中风气。夏不甚热。冬不甚寒。日则单夹。夜则枲絮。四时一也。夏日不甚长。冬日亦不甚短。刻漏按之。与历书。与中州。各差刻余。又镇日咸西南风。更不起东北。冬、春。风刮地扬尘。与江北同。即二三百里内。地之寒热。与谷种之先后。悬绝星渊。地多海子。似天造地设。以润极高之地。亘古不溃不堙。犹人之首上脉络也。李月山谓其地去昆仑伊迩。势极高而寒。以近南故。寒燠半之。以极高故。日出没。常受光先。而入夜迟也。

府州郡县异同

春秋时。县大而郡小。秦并天下。郡大而县小。汉有郡国。皆统于州。然州乃分部之名。或十二。或九。及南北分裂。彼此相冒。各立侨寓名色至百余州。而郡即带焉。隋并天下。废郡存州。州即郡也。炀帝改州为郡。而州之名废。唐又罢郡置州。而郡之名废。其实一也。宋、元以来。设府于州。州即府也。我明府、州、并存。但州有直隶者。有属府者。以此稍异。

云南自段氏改天水。有郡之名。胡元入主中国。有州之名。我明始有府之名。惟云南县则始于汉。

各府地方。其平洋旷远。自平阳府而外甚多。至山谷幽邃而又辽阔者。莫如汉中府。自凤县至白河。南北凡一千七百余里。东西一千二百余里。州县相距多或二三百里。设官虽多。势不相及。其地分属郧台。于金州添设佥事。控制尤易。产药甚多。何首乌有一颗至十余斤者。然枵落无味。不堪用。余曾试之。笑其大而无当也。

金州谓秦头楚尾。余谓当作秦尾楚头。

古扬州。山有会稽。今分于浙。水有彭蠡。今分于江右。震泽二江五湖。今分于苏州。亦犹乌程之分为一州六县。及宜兴、余杭、华亭之分为松江三县。又分嘉兴也。

地名支干

西安府南百里有子午谷。有子午关。杜诗。故人今居子午谷。独在阴崖结茅屋。是也。陕西西乡县有子午谷。子午水。宜君县亦有子午水。庆阳府合水县有子午山。广东惠州有甲子门。成都绵竹县有庚癸山。福建福州有丁戊山。汀州府有丁水。有寅湖。德化有丁溪。广西桂林府有癸水。陕西沔县有大丙山。有丙水。有丙穴。杜诗。鱼知丙穴由来美。是也。湖广辰州有辰溪、辰水、酉水、酉阳、大酉山、小酉山。湘东王绎赋。访酉阳之逸典。是也。其源皆起于汉之戊己校尉。

地名训义

地名栎阳。读作药阳。莲勺作辇勺。隆虑作林庐。荡阴作汤阴。不羹作不郎。平舆作平预。宛句为冤劬。沙羡为沙夷。不其为不基。太末为闼末。番和为盘和。乌氏为乌支。龟兹为丘慈。番禺为潘禺。荔浦为肄浦。阳夏为阳贾。如此类甚多。此必有义。未能详考也。

五岭

裴氏广州记云。五岭。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邓德明南康记云。五岭者。台岭之峤。五岭之第一岭也。在大庾。骑田之峤。五岭之第二岭也。在桂阳。都庞之峤。五岭之第三岭也。在九真。萌渚之峤。五岭之第四岭也。在临贺。越城之峤。五岭之第五岭也。在始安。都庞。水经注作部龙。萌渚。舆地志作明诸。徐广曰。五十万人守五岭。淮南子曰。始皇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尉屠睢发卒五十万。分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凡嶷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注。镡城在武陵之南。接郁林。九嶷在零陵。番禺在南海。南野、余干、在豫章。其说五岭又不同。并志于此。俟考。

渡泸

孔明出师表。五月渡泸。今以为泸州。非也。泸州。古之江阳。而泸水乃今之金沙江。即黑水也。其水色黑。故以泸名之尔。沉黎古志。孔明南征。由今黎州路。黎州四百余里至两林蛮。自两林南瑟琶部。三程至巂州。十程至泸水。泸水四程至弄栋。即姚州也。今之金沙江在滇蜀之交。一在武定府元江驿。一在姚安之左却。据沉黎志。孔明所渡。当是今之左却也。瑟琶一作虱琶。两林。今之邛部长官司也。

胊忍

汉地理志有胊忍县。颜师古注。音劬。误也。按说文。胊。腊挺也。其俱反。字既从句。与地名何干。通典作胊(月忍)。胊音如顺切。(月忍)。如尹切。读如闰蠢。通典之音。得之矣。而字作劬。则因汉志而误也。当从胊。乃叶闰字之音。胊(月忍)。虫名。夔州地多此虫。遂以为名。又谓胊(月忍)属汉中。亦误。检地志。汉中实无此县。云安之西三十里万户驿下。横石滩上。土人云。驿之左右。胊(月忍)故地也。辩文字与辩职方者。宜知之。古李巽岩胊忍辩。可谓互证。考千古之谬矣。

息壤

永州龙兴寺有息壤。柳子厚尝记之。谓隆然负砖甓而起者。步四步。高尺五寸。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锸者尽死。由是人莫敢夷。子厚曰。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耳。土乌能神。其说甚正。然万历庚辰。余姚蒋劝能分部永州。有要人冀攘此寺为宅。郡邑皆唯唯。独蒋持之不与。以此得谤罢官。后数年。地竟归要人。土功兴。执役者八人。一日尽死。未几。要人亦卒。宦永者贻蒋书曰。使公早与之。则向时彼已死。无能害公矣。闻者相共惊异。按古籍。息壤有二。一。甘茂盟处。一。即此。所云鲧窃以堙洪水者。未知孰是。触者死。前后皆符。然则理诚不可穷。柳以劳疫当之者。亦臆说也。而旧有详为辨者。未知孰是。

息壤辩

山海经云。县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罗泌作路史。发挥求其说而不得。乃云。楚有地名息壤。其土能长。若人之赘疣焉。是瞇而道也。按许叔重说文解字云。壤。柔土也。书曰。咸则三壤。孔安国云。无块曰壤。九章算术云。穿地四为壤。五为坚。三缓。是息土和缓之名。周礼地官十二壤注。壤。赤土。以万物自生。则言土。土。吐也。以人所耕树艺则曰壤。土坚而壤濡。前汉书欧阳传注。梁益间所爱。谓其肥盛曰壤。又尧时有击壤歌。耕者拔其陈根。击其坚块也。又汉令解衣而耕曰襄。壤字从襄。盖耕治之土也。宋杨亿当制。于辽国书云。杰壤交欢。太宗以嫌于粪朽。朽壤易作境乎。以上数文证之。壤字之意明矣。山海经所云。鲧窃帝之息壤。盖指桑土稻田。可以生息。故曰息壤。土田皆君所授于民。故曰帝之息壤。鲧之治水。不顺水性。而力与水争。决耕桑之畎亩以堙淫潦之洪流。故曰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其义岂不昭然矣哉。古书、传、之言本自明且昭。而解者翳且晦。此类多矣。

编户

县有编户一里者。全州之平利县是也。然东至湖广郧阳府竹山县三百里。南至四川夔州府大宁县一千里。西南达县一千三百里。北至金州九十里。东北至洵阳县二百四十里。中间辽阔乃尔。大约溪山胶结而居民稀少也。其景象亦可思已。

木?豕船

战国时。楚项襄王遣将庄蒙伐夜郎。军至且兰。(木豕)船于岸。步战灭夜郎。后人以且兰有(木豕)船牂柯处。乃名其地为羣牂。牂柯。系船筏也。

哀牢。古姚州永昌郡。当在滇。今以广西为哀牢。想必有据。

新丰南迁

嘉禾城东三十余里。镇曰新丰。塘曰汉塘。相传以为汉新丰人迁于汴又南迁于此者。

洞天

普安阎洞。天下洞天之首。

长乐县有华阳洞。洞庭山有林屋洞。我湖有黄龙洞。余皆得游。奇诡不可殚述。惟林屋洞门下连涂掉。游者必卧板上拖入。故进者绝稀。

滁有秋山洞。每天霁。即洞燥欲尘。将大水。飞瀑从洞出。头高丈余。如疋练。老农觇此现旱潦。

白路贯顶

泰山悬崖绝壑。不可攀援处。时有白路迤??里。贯顶而上。盖因风雨晦冥时。狞龙求珠不可得。怒抉其石致然。理或有之。且不独泰山也。

火井

阿迷州有火井。烟来水出。投以竹木则焚。邛有火井。以外火投之。生焰。光数里。

幔井见月

宿迁县西北马灵山。凡中秋遇月。张布幔其上。月光照井。一无所隔。余日则否。时有白气冲出。下必有异。人不能测。

圣井

陈高祖生我湖长兴下若里。其宅址犹存。去太湖仅十余里。以东弁山为案。六水环注焉。宅有井。相传始生时。井水沸出以浴帝。名曰圣井。有红罗浮出焉。好事者屡为去其翳蔽出之。归震川先生为令。往视。作亭于上。勒铭焉。

泰州井

泰州有天女缫丝井。相传董永行孝之所。每蚕熟时。井中有白草。根长丈余。如丝。又有度军井。泉虽浅。常不竭。汲且尽。击其栏。泉复溢出。岳武穆经略通泰。领兵过此。饮之不竭。故以名。元淮南王闻其异。取栏置庭井中。击之无验。遂送还。至今人呼为圣井栏头云。

井署井脉

贾制使守扬州。有黄冠持画轴来见。展之。皆云章鸟篆。不可识。问之亦不应。冉冉上升。足有紫云。急拜祷曰。已涉下界。奈何不留遗迹。黄冠复下。趋出。入后土祠井中。因缒狱囚下视。见一洞。署曰玉勾。复使入。则水漫不可寻矣。蜀冈上禅智寺侧有井。味极甘冽。脉与蜀江相通。有老僧洗钵蜀江。失之。从井浮出。为寺僧所得。凡数年。老僧过而见之。惊曰。何缘到此。脱衲衣赎归。

山池船

无为州天井山顶有池出泉。四时不涸。弘治间。池偶涌沸。流出一敝船。船有篷。蓬有断绳。

虾池

白虾池在开化县北金水乡三十里。余仁合家左。广七丈。深三丈。清献赵公抃尝馆其家。后为四川制置使。以白虾遗仁合。仁合朴雅。不好玩弄。置之池内。厥后生息不绝。有求而他畜者。其色变赤。

石潭

安定县后深潭有两石似龟。或击折一头。江水为赤。数年。又有五泥人。卓立如人形。知县有清德。则沙开成潭。而泥人出。若贪污。则淤塞而泥人隐。相传吴定寔、罗昌、作令时。潭深数丈。余皆填塞。

峡岭山洞

中宿峡。一曰峡山。在清远县东。山对峙江中。秦赵胡曾钓得金鲤鱼。可重百斤。贡之秦王。有钓鲤台。东有尉佗万人城。南有标幡岭。唐大历间。哥舒晃叛。州将来讨。梦神人谓曰。见幡即回。及晃平回师。山顶有挂幡焉。白云山在番禺东。山高无泉。有龙化为九童子。泉遽涌出。时有五色小蛇。蜿蜒其间。下为大小水帘洞。秦安期生隐处。始皇尝遣人访之。或云。子城东遗迹尚存。蒲磵溪磵中产菖蒲。一寸九节。食之仙。

崇阳洪

崇阳县北有崇阳洪。两山相夹。中有三洪。堪舆家谓凿山有利。遂兴工。石工暴病殁乃止。久之。山长复如故。

石油

延安府延长县。石油出自泉中。岁秋。民勺之。可以燃灯。亦可治毒疮。浸不灰木。以火爇之有焰。灭之则木不坏。

周公庙泉

岐山县有周公庙。庙有润德泉。在东北隅。世乱则涸。治则出。其出必有数日烈风雷雨。弘治十五年。九月甲子。雷风交作。山泽震裂。泉乃复出。盖不知涸已若干年矣。

温泉

温泉最多。而骊山、安宁为佳。骊山泉出有二穴。朔后出左穴。望后出右穴。浇田至五里外方冷。暖水灌禾必枯。而此水无恙。其泉清澈。深五六尺。毛发都鉴。又水中蹲绿玉石。坐而浴。甚佳。骊山泉出穴甚热。到浴池正温。安宁出穴即可浴。然初浴觉稍热。久之反温。新安黄山温泉亦佳。余尝浴之。正温。雪天坐楼上望之。气坌出如蒸云。泉当大岭之下。贩米者踰岭而来。弛担就浴。必百十人。溷甚。少选即清。盖泉出右穴。流于左方也。初出处。手之甚冷。杨用修以硫黄实之。恐未必然。浴而有硫黄气者是也。斯最下。

灵泉

博平县西三十里。有灵泉。一名涵管洞。巨石甃成。六管三窍。以泄暴水。永乐九年。疏会通河。其水遂塞。可见水溢不在彼则在此。一会通河。不但通南北咽喉。而天地之气赖以节宣多矣。

甘泉

东昌府茌平县西北有丁家冈。出泉甘冽。酿酒甚美。谚云。茌平丁块酒。又称曰酒泉。余同年程肖莪尝就冈下造酒以归。号为天下第一。余过访饮之。真绝品。当与易州相配。

醎水泉

莱州府潍县有醎水泉。在潍东三十里刘邨。地势甚高。平泉流数十步。伏流于地。他水在左右者皆淡。惟此泉独醎。因甃为池。立祠祀之。其地去海近。岂一窦所通而然。亦奇。

第四泉

天下第四泉在上饶县北茶山寺。唐陆鸿渐寓其地。即山种茶。酌以烹之。品其等为第四。邑人尚书杨麒读书于此。因取以为号。一曰臙脂井。以土赤名。

石穴水

蜀黔之水都出石穴。处州东十里有龙泉。或一日一涨。或三日一涨。厢则清。涨则浑。人莫能测。若京师玉泉之瓮山。我湖之广若山。自趾及顶。在在从石罐溢出。而草翳之。又不必穴也。

品水

黄谏字廷臣。临洮兰州人。正统壬戌及第三人。使安南却馈。升翰林学士。作金城、黄河二赋。李贤、刘定之、皆称美之。好品评泉水。自郊畿论之。玉泉为第一。自京城论之。文华殿东大庖厨井为第一。作京师水记。每进讲。退食内府。必啜厨井水所烹茶。比众过多。或寒暑罢讲。则连饮数杯。曰。暂与汝辞。众皆哗然一笑。石亨败。以乡人有连。谪广东通判。评广州诸水。以鸡爬井为第一。更名学士泉。谏。博学多艺。工隶篆行草。而尤长八分。后诏还。卒于南雄。

禁城中外海子却古燕市积水潭也。源出西山一亩、马眼、诸泉。绕出瓮山后。汇为七里滦。纡回向西南行数十里。称高梁河。将近城。分为二。外绕都城开水门。内注潭中。入为内海子。绕禁城。出巽方。流玉河桥。合外隍入于大通河。其水廿冽。余在京三年。取汲德胜门外。烹茶最佳。人未之知。语之亦不信。大内御用井亦此泉所灌。真天汉第一品。陆羽所不及载。至京师常用甜水。俱近西北。想亦此泉一脉所注。而其不及远矣。黄学士之言真先得我心。

南中井泉凡数十余处。余尝之。皆不佳。因忆古有称石头城下水者。取之。亦欠佳。乃令役自以钱雇小舟。对石城。棹至江心汲归。澄之微有沙。烹茶可与慧泉等。凡在南二十一月。再月一汲。用钱三百。以此自韵。人或笑之。不恤也。

俗语。芒种逢壬便立霉。霉后积水。烹茶甚香冽。可九藏。一交夏至。便迥别矣。试之良验。细思其理有不可晓者。或者夏至一阴初生。前数日阴正潜伏。水。阴物也。当其伏时极净。一切草木飞潜之气不能杂。故独存本色为佳。但取法极难。须以磁盆最洁者。布空野盛之。沾一物即变。贮之尤难。非地清洁。且垫高不可。某年无雨。挑河水贮之。亦与常水异。而香冽不及远矣。

又雪水、腊水、清明水、俱可用。但雪水太澹。取不能多。惟贮以蘸热毒有效。

家居苦泉水难得。自以意取寻常水。煮滚。总入大磁罁。置庭中。避日色。俟夜。天色皎洁。开罁受露。凡三夕。其清澈底。积垢二三寸。亟取出。以坛盛之。烹茶与慧泉无异。盖经火煅炼一番。又浥露取真气。则返本还元。依然可用。此亦修炼遗意。而余创为之。未必非水经一助也。他则令节或吉日。雨后承取。用之亦可。

石名

郑磁之青石。莱州之白石。绛州之斑石。洛水之石卵。吴越之奇石。此宋所采者。国朝白石。采之近畿之大石窝。宋时未入版图。斑石取之徐、邳二州。显陵之役。枣阳出白石。若神启之云。

奔石

昔有神人驱石之海。祝曰。苍苍为牛。凿凿为羊。羊牛来斯。曰骤而骧。石皆羣奔。鞭之流血。既出谷。遇老姥。问之。见吾羊否。姥曰。奔石也。羊。吾不知。又问。见吾牛否。曰。奔石也。牛。吾不知。神人曰。惜为汝道破。因忽不见。惟羣石存焉。

磬石

宝庆府东五里康济庙有一石。约长五尺。阔一尺四寸。厚一寸五分。中穿为窍。置铁索悬架。以为磬。击之有声嘹喨。闻五里。上有二线纹。相传昔有渔者。兄渔于江。获金片以归。兄弟争分。遂化为石。因舁庙中。

津石

宋元佑中。韩相国玉汝帅长安。筑通津大石梁。督责有司急。巨石无所出。忽夜梦一文面人自荐曰。吾可应命。诘其所来。曰。吾青州石氏丈人也。居某所。以齐封人辱吾。文面之垢若干年矣。倘起吾泥涂。磨洗吾垢。与今相国任津梁。以济世之病涉者。非吾之至幸与。明日。抵某所。果见一穹碣在泥中。 【 杨光远碑。五代时事。】 丈之。应所科。磨其刻。轝至津所。柱于津。而梁落成。

石妇

广平府城东庄有二石妇。俗呼为石婆婆。其一折腰。庄人相传。夜有一妇人入人家窃饮水浆。防者以刀中之。亦不知为何物也。明旦视石人。其一腰下两断。遂以为异。咸来祈子。元旦。浓抹臙脂。焚香拜祷。颇有验。遂构亭以居云。

娥石

汉彭娥时遭乱。娥方出汲间。贼至。弃汲器走还。与贼遇。贼缚娥出溪边。将污之。溪边有峭壁。娥呼曰。皇天有神否。我岂受污于贼奴之手。遂以头触石者再。山忽开数丈。娥即趋入。贼急逐之。山复合。贼皆压死。娥遂不知所在。遗下汲器化为石。形似鸡。山曰石鸡山。潭曰女娥潭。

醒酒石

李德裕醒酒石。在河南长春殿南。色微青。今改曰婆萝石。作亭覆之。因以名。然不若仍旧名为得。大凡古人命名。政不必易。

五丁石

五丁石道在汉中府褒成县境。汉永平中。司隶校尉阳厥又凿而广之。

太湖石

宋太师秦国卫文节公泾。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参知政事。文章议论有裨于当时。宋史轶不传。公。昆山县人。韩侘冑用事。隐居十年。于所居地名石浦。辟西园。累致太湖石甚富。至今往往流落人间。然皆为屠沽儿酒肉腥秽。可吊也。独其在学宫者。为四方过客之所瞻仰。其冢间大石尤奇。旋转作人舞。而形质恢诡。类韎师所率之夷舞。若以甲乙品第。当在学宫之上。归震川先生得之。记云。公。我乡之先哲。余朝夕对之。复如对公。前十年于阊门刘尚书宅得一奇石。形如大斾。迎风猎猎。髣髴汉大将军兵至阗颜。大风起。纵兵左右翼围单于。骠骑封狼居胥。临瀚海时也。久僵仆庭中。今立于西垣云。

朱勔进太湖石。舁者千人。徽宗封曰盘固侯。

怪石

英德江中有怪石为患。众神之。创庙祀焉。霍渭厓毁其庙。未几。雷击去其石。洪涛驱沙江为安流。清远飞来峯有虎患。霍移文山神。虎遂绝。今其文竖寺中。世呼驱虎碑。

庙石

石船、石帆。铁履、铁屐。郡国志。涂山有石帆。长一丈。云禹所乘者。十道四蕃志。圣姑从海中乘石舟。张石兜帆至此。遂立庙。庙中有石船。船侧掘得铁履一量。寰宇记。宋元嘉中。有人于石船侧掘得铁屐一双。会稽记。东海圣姑乘石船。张石帆至。二物见在庙中。盖江北禹庙也。

田州石

初。岑猛之将变。忽有石自田州江心浮出。倾卧岸侧。其时民间有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之谣。猛甚恶之。禁人勿言。密起百余人。夜平其石。旦即复倾。如是者屡屡。已而果有兵变。卢苏等既来投顺。归视其石。则已平矣。

剑门皆石。无寸土。潼关皆土。无拳石。

南宫旧物

壶中九华石。此东坡题识。高不能踰指。广仅周尺。巑屼憰怪。山立九峯相属。如神劖鬼斲。米南宫旧物。后入严东楼家。尹洞山有记。

石碣

弘治初。庐州府店埠东北。居民修桥。掘土。得小石竭一。长可三尺许。上镌慎县界三字。背刻少避长。贱避贵六字。

石箭石鲸

文王射于丰。有石箭一枝。长二丈五尺。围四尺七寸。见存。因名曰文王山。其对峙者。曰武王山。今在同官县内。

渭水石鲸长二百尺。

石光射人

正德六年。桐君山下。傍江。有石发白光。皎洁闪烁。圆大如簸箕。每日自巳至未。射人目。烛数里。远近皆往观。如是者弥月而止。

石人赌钱

雷州治前立石人十二。执牙旗两旁。即今卫治是也。忽一夜。守宿军闻人赌博争声。趋而视之。乃石人得钱数千。次早闻于郡守。阅视库藏。锁钥如故。而所失钱。如所得钱数。郡守将石人分置城隍、岳庙等处。其怪遂止。

石青

永乐十七年。山西行都司军士采石青于净沙州旧塘。用工多而所得甚少。忽见青蛇随所往。二百余步失之。发其下。得石青加倍。其色视旧塘产者益鲜明。至是都指挥李谦绘图来进。

文石

王之辅。新城人。大名同知。寿工兴。督采文石于黎阳。凿地无所得。有田父言。丙夜见火光烛地。状如星陨。旦往视之。文石在焉。得万余方。

献石

屠丹山太宰父松窗公好治鱼池。及丹山母忧时。将凿池以悦其意。而未得也。一夕梦神人谒曰。吾当献之。觉而大惊异。已而于居之干隅购得隙地。因凿池。得石多且巨。又瑰奇可爱。叹曰。梦征矣。殆天意乎。乃即池为山。名曰天赐岩。构亭于池前。曰乐亲亭云。

端溪石

端溪旧石。久不可得。万历间。采珠内臣至其地。测旧坎。水深数丈。用皮囊绞至百日。水尽。人缒而下拾取。凿成零块颇多。水忽大至。缒者亟上得免。时憨山和尚在彼觅得。致王损蓭五六方。大者长尺余。高半之。召匠依古式琢成。董思白题识。细洁莹净。宛如碧玉。天然奇珍。可爱。

社义立石

黄棠。字迪吉。番禺人。在政和时修县志。论社所以主石之义。曰。社祭土。主阴气也。夫阳气积而成天。故其精为星。阴气积而成地。故其精为石。石击则星出。阴动生阳也。星陨则化石。阳变为阴也。土为阴气之积。而石乃其精。故社以石为主。时称其善论。

无字碑

泰山顶上有无字碑。色碧。文理极细。高可三丈。每面六尺。唐高宗干陵中亦有之。乃于阗国所进。

癸巳碑

龙泉关坛山石。上有吉日癸巳碑。乃周穆王所刻。笔力遒劲。有剑拔弩张之势。今移赞皇儒学仪门内。

韩文公碑

南海广利王庙在番禺南。庙有唐韩文公碑。玉简、玉砚。象鞭精致。郑絪出镇时。林霭守高州。献铜鼓。面阔五尺。脐隐起。海鱼虾蟇周帀。今藏庙中。宋真宗赐南海玉带。蕃国刻金书表。龙牙火浣布并存焉。

汾阴碑

宋真宗祀汾阴。立碑石。今在荣河县察院东。高丈余。阔三丈。光泽坚厚。上镌二圣配享铭。俗称萧墙有铁人四。高各六尺。在碑前。盖顶焚炉之具。后土祠东岳祠铁柱各二。

仆碑起立

南宫县有李阳冰庙碑。高仗余。岁久。祠颓碑仆。山阳刘安为知县。率僚属祈雨。至祠下。见碑。非数百人不能起。告于神曰。神如有灵。碑自立。安当新其祠。翌日。雷雨大作。四野沾足。碑起立。安以银觚奠神。就付诸庙中。因具上闻。且请新其祠。诏许之。召工薙草莱。增基址。兴版筑。掘地获钱六十万缗。遂为修葺之需。期月而庙成。正统辛酉春。安嘅科目久乏人。乃割俸资。市巨木送学宫。语诸生曰。吾以科目望汝辈。不负吾所望者。当以此木表其坊。是秋。白圭乡荐。举进士。历官巡抚。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遂以所市木。立乡贡进士坊。又出俸金厚赠之。自是人才辈出。科目有人。后同官于浙。师生僚友。各尽其道云。

仆碑生杏

司马温公之葬也。敕苏子瞻为文。御笔题曰。清忠粹德之碑。至党祸作。仆其碑。有杏生于断碑之罅。盘屈偃盖。拥其龟趺。金皇统间。夏邑令建祠。入元凡二百余年。白云先生家与之邻。益加封殖。绘图传之。

勒石题名

勒石始于李斯。题名始于汉文翁。礼殿三碑。止题姓字。唐建中二年。京兆府有同官记碑。则署爵里官方。而司马温公谏院记则用文矣。

禁立碑

刘宋裴松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上言以为立碑者宜上言。为朝议所许。然后听之。庶几可防遏无征。显章茂实。由是普断遵行。至隋唐。凡立碑者皆奏请。至五代而弛。今之立碑者。弥帀普天。若行此例。悉摧作阶砌。亦快事也。

诘龙浮碑

欧阳公四岁而孤。二亲俱葬吉安永丰之泷冈。盖其考崇公官于绵。而生欧阳子。官于泰而殁。妣越国太夫人郑氏以其子依叔父官于随。欧阳子年二十。豫随州贡。二十四登进士。历任多在中朝及江北。年四十六。太夫人卒。归祔崇公之兆。葬后还颍。尝于青州刻泷冈阡表以归。舟泊采石。夜梦神人从公假观阡表。明日。水裂舟危。公悟。投碑于江。黄山谷为文诘龙。顷之。灵龟涌碑出沙溪沼中。有龙王点迹数行如镂。取置西阳宫。为亭覆之。后宫火。独碑亭无恙。

掷碑熄火

靖康元年。尚书省火。延及各署。折省中石碑掷火中。遂息。隆庆元年。南城县治火。佥事张祉往视。亟令人拽石碑入火中。亦顿息。张盖熟宋事。投而试之。果验。岂气有所制。石火亦不免。抑事之偶值者耶。

穵碑

去思碑与题名碑。凡负时名。执法有功迹者。必经磨穵。更以浅深为高下。国子监则姜凤阿宝。吾郡则万太守云鹏。姜不过奏增监生坐班日月耳。恨之如此。万一时劲吏。千古人豪。其名穵至寸余。盖补而复磨。故深乃尔。近则陈筠塘幼学。其有以朱笔添花者。则某公也。

碑神

越巂道上一石碑。高三丈许。中有大唐地界四巨宇。苔藓繄如虬龙。独绕字傍。若巧避。下有青石。方阔可二丈。滑净若人素所履者。时有神鬼出没。人至憩且立者。必有祸。一老叟过而悦之。坐石上。良久。出酒肴。解榆桊。酌而且歌。其桊甚精。非世间物。有神人自碑跃下。笑而揖曰。今日之饮乐乎。老叟与对坐。饮且数杯。慷慨纵谭曰。别三千年。不谓相遇于此。又曰。已被此子觑见。去。去。非久留地也。遗一器。飘然上升。有樵者隐丛薄间。遥见。亟趋至。器中尚有余沥。刮入口。觉精神勃勃。自踵贯顶。归家不复思食。后辞家。不知所往。

供御桊

唐曹王皋有巧思。精于器用。为荆南节度使。有羁旅士人怀二桊求通谒。先启于宾府。观者讶之曰。岂足尚耶。士曰。但启之。尚书当解矣。及见。皋捧而叹曰。不意今日复逢至宝。指其刚匀之状。宾佐唯唯。或腹非之。皋曰。诸公未必信。命取食拌。自选其极平者。遂重二桊于拌心。以油注桊满而不浸溢。盖相契而无际也。皋曰。此必开元、天宝供御桊。不然。何以至此。问其所自。客曰。在黔得于高力士之家。

白紬帐

安禄山眤吉温。温还朝。敕吏设白紬帐于传。庆绪亲御而饯之。此时正极奢靡。而以白紬为重。岂紬一时独出而贵。或北方所少耶。今宦涂以为常物。帐用至锦绣矣。

人舆

三代时。人主乘车皆负以马。故曰辂车乘马。惟桀用人辇。谓之不道。至穆王犹用八骏。汉黄屋、左蠢、袭秦之旧。当必用人。然未及臣下也。东汉阴就始用人。为井丹所叱。唐宰相皆乘马。武元衡被刺。马归。始知之。裴度马上被斫。毡裹厚。得不死。犹断鞅而去。张弘靖以宰相镇幽州。用人舆出入。将士创见。且骇且怒。驯至于乱。是时朝官出使。皆乘驿马。间有乘担子者。夫皆自雇。然惟宰相至仆射。致仕官疾病者得乘之。王荆公在金陵乘驴。有进肩舆者。怒曰。奈何以人代畜。朝臣有赐者。力辞乃受。南渡时行在百官皆赐。汪淳溪有谢表。然止肩舆。秦桧入朝。施全刺之。毡裹厚不得入。则帏轿矣。今制。两京文武三品以上乘轿。双棍引前。四品以下即少詹、佥都、祭酒、皆乘马。用双棍。京师人谓之马棍。甚厉。若乘轿。则棍反拖后不得施矣。在外。自大吏而下。皆给马。武官勋戚皆乘马。惟年老公侯拜三公者赐轿。内相掌司理东厂者如之。亦必钦赐。今南中无大小。皆乘轿。惟有四人、两人之分。犹曰留都稍自便。北京亦用肩舆出入。即兵马指挥若卫经历皆然。雇直甚贱。在外惟典史乘马。恐不久亦当变矣。

有部使者王化。按浙。一举人冠员帽入谒。王问日。此冠起自何时。对即起大人乘轿之年。王惭。反加礼焉。盖前此外官三品用帏轿。部使者止乘马故也。

织锦札

书札至用销金大红帖。奢已极矣。闻江陵盛时。馈者用织锦。以大红绒为地。青绒为字。而绣金上下格为蟒龙蟠曲之状。江陵见之嘻笑。不为非也。江陵振厉有为。不甚通贿赂。独好华整。人以此求媚。理或有之。要亦騃甚。如此权势。何不率先俭朴。而为人所窥乃尔。

习套科禁

宋末柬帖虚套。有学际天人。即膺召用。台候神相等语。又有场屋喧噪之禁。今有大台柱、大柱国。即官詹。即开府。即铨省。恭候台福等语。习为固然。而扮屋暄谍。沿以成风。日甚一日。然所司秉公者。亦自帖然。即此可以观事。可以观人矣。

告示

前在京中过安福胡衕。见兵马司告示大于巡城御史。后归家。见驿丞告示大于知县。乃富翁之告示佥以朱笔县之通衢。盖人之不自分如此。而风俗纪纲可槩见矣。

京师老媪

京师惟内官妇人遇轿不下马。不引避。宋栗庵太宰转长安街。一老媪面衣不避。隶人误以为男子。呵而触之。媪露面。指太宰面叱曰。我在京住了五十余年。这些见了千千万万。罕希你这蚁子官。从者失色。无如之何。亟前行。老媪亦不顾去。太宰到部。笑语同寮曰。今日悔气。空受了老妇人一场大骂。同寮问故。语以状。又大笑曰。也不是蚁子了。听者俱失笑。嗟乎。此妇人眼界亦不小矣。

施钱

乘舆济人。孟子以为小惠。今有大臣行长安街携钱以与丐者。每一出。丐攀号求施。累累缀行不绝。彼自色得。人亦艳而称之。不知于政体有当否。即不能平天下。独不能如先朝姚文敏奏令五城收养活人耶。比余官南中。亦有大老行之者。数以讽余。余不应。此老亦悟。虽行之自若。然辄令圉人曰。勿令朱爷见。

松筠相公总督江南时。每出。令从者怀白金以施贫子。由是丐者探其出。常什伯随之。此可为惠而不知为政者。

涌幢小品卷之十六

圣表

先师四十九表。至援神契所志。苌弘所谈。姑布子卿所称。老莱弟子所识。荀卿、司马迁所述。并未一及须髯。汉文翁刻遗像。与唐大观元年所刻吴道子画像。孙淮海先生跋其须髯皆不甚盛。然则今之所刻殆亦太失其真矣。

道子画像在鄱阳县。元末红巾起。马至一处。不行。策之不动。疑有异宝。掘之。穹碑立土中。则圣像也。徙置一屋。众罗拜而行。从此道宫佛宇俱设宣尼像。以避兵火。饶州府学。昔为天宁寺。国初陶学士安知府事。以原有先圣十哲像遂改为学。僧奏夺不得。近年行人陆起龙欲得圣像。广文不欲开端。假巡道力。一时摩数百纸。陆得七十纸以归。有乞者皆不应。

启圣祠

立启圣祠。以孔鲤、颜路、曾点、孟孙氏配。其说发于先儒熊禾。至世庙时。工部主事刘魁申其说。遂下礼官拟议另祠。乃丘琼山亦有议欲立庙于曲阜。特祀三子。而以颜子、曾子、子思配。或各祀于其子之墓。孟有墓在邹县。颜墓在曲阜。曾墓在嘉祥。然不如禾说为妥。丘亦未之见也。宋濂溪孔子庙堂议曰。古者立学。专以明人伦。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窟。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今一切寘而不讲。颜回、曾参、孔伋子也。配享堂上。颜路、曾点、孔鲤父也。列祀庑间。张载则二程之表叔也。乃坐其下。颠倒彝伦。莫此为甚。吾又不知其为何说也。余谓表叔似不必拘。

解大绅大庖西上封事曰。孔子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而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而以颜路、曾点、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

易主之始

先师易木主。世庙时。张罗峯当国议行。然成化十七年国子监丞祝澜曾有此说。疏上。黜为云南广西府经历。又天顺中林鹗守苏州。先师像岁久多坏。鹗曰。塑像非古也。太祖建学。易之以木。百年夷俗。为之旷然。未坏者犹然。况遇其坏耶。盖木主之说。有自来矣。

圣称圣裔

孔安国先圣远孙追称曰先君。此最得体。孔颖达亦然。今人单以称父。而称其远祖曰家某。或以官。或以字。

湛甘泉称孔子曰庶圣。谓庶人中之圣也。其语生拗无意趣。且为鲁司寇。原非庶人。如陈剩夫、王心斋等。可称庶贤耳。

衍圣公入京下程。自宣德后用羊一双。鹅二只。酒六缻。面二十斤。茶盐酱各二斤。油烛十枝。其初钦赐。后改礼部。又改顺天府。今仍之。

曲阜世以孔氏裔孙为令。世庙时。有不胜任者。议改流官。诸大臣谓此前代故事。即不职。当择贤者以易。何至一人废数百年盛典。遂复世职如故。惟令抚按考选。

曲阜令故不上计。万历中。孔弘复号桂窗。请于大吏。愿觐观。许之。考三年满进知州。六年进同知。又三年进运同。皆掌邑事。

先师四世独传。杨子云五世独传。

厄台

汉祖追项王于固陵。其地。今在陈州西北三十里。汲长孺守淮阳。即今之陈州也。州城中尚有卧治阁遗址。州有厄台。盖孔子绝粮之处。其地以厄台夕照作八景之一。王元之记云。天地厄于晦冥。日月厄于薄蚀。山川厄于崩竭。圣人生而肖天地之貌。禀日月之灵。锺山川之粹。得无厄乎。所以帝舜厄于历山。大禹厄于洪水。成汤厄于夏台。文王厄于羑里。我先圣厄于陈蔡。其道一也。于时。周室卵危。鲁道迷溃。仁义路塞。奢侈源开。列国用权。猬芒而起。坏礼乐为糠粃。视诗书如荛蒭。孩提王室。变坏儒风。俎豆不修。军旅用事。苟有衣缝掖而冠章甫者。鲜不拔戟而叱之。三纲五常。盖扫地矣。吾夫子抱帝王之道。处衰乱之世。痛五教之大裂。嫉四维之不张。刳道德为舟楫。将欲济天下之垫溺。斲礼法为耒耜。将欲芟天下之荒秽。故不程其力。不顾其势。聚三千之徒。聘八十之国。应机设教。与世垂范。然佩兰于鲍肆。孰闻其香。施法于乱主。孰知其政。所谓天柱将倾折。建一枝而扶之。厥惟艰哉。故教不用于哀定。位不崇于季孟。辞逊于阳货。见忌于子西。文行忠信未得用世。卒致天厌圣道。绝粮于陈。颜冉之徒。馁目相视。我先圣则坦尔无闷。怡然自居。腹空肠干。未尝太息。盖圣人为人也。不为己也。忧道也。不忧贫也。但欲缀皇纲之绝绪。辟帝王之坦途。酌二代之礼文。垂万世之典则。彼王泽浸于生民。苟道至于是。虽不食而死。复何憾哉。吁。奸喉佞舌者。图一日之饱饫。道醉德饱者。谋万世之利功。故教不用于当时。而用于今世。位不显于生前。而显于殁后。何则。祖述宪章之义。雷行天地之间。俾夫为君臣父子者。不可斯须离也。得非用于今世耶。名载典籍。身享庙食。得非显于殁后耶。与夫图一日之饫者。又何辽绝哉。余客在宛丘。得覩斯台之地。披蓁访古。驰笔而铭曰。僭禄尸位。殁则绝祀。所谓伊人。若敖之鬼。夫子耻之。不其馁而。饱德醉义。殁则垂世。所谓伊人。东山之士。天子求之。可谓仁乎。巍巍圣人。生而道迍。历聘求合。绝粮于陈。箕山之士。可齐其名。若敖之鬼。决非其伦。庙食不匮。祀典惟新。我来旧国。荒台磷磷。拂石勒铭。德音益振。

孔子台在庐州柘皋乡。状如圆坛。可容千人。宣圣与弟子尝憩于此。故名。

占鼎

孔子使子贡往外而未来。谓弟子占之。遇鼎。皆言无下足。不来。颜子曰。无足者。乘舟也。赐且至矣。诘朝。子贡果乘舟而至。

游海

昔鲁人泛海飘泊。而失津至于澶州。遇先圣七十子游于海上。指以归途。使告鲁公筑城以备寇。鲁人归以告鲁侯。侯以为诞。俄有羣鹊数万。衔土培城。侯始信之。乃城曲阜。城讫而齐寇果至。

翔鹤

金真佑二年正月二十四日。北虏犯孔庙殿堂。廊庑灰烬什伍。植桧三株亦遭厄数。俄有五色云覆其上。云中羣鹤翔鸣。良久而去。

仙迹

金明昌元年。有异人拜先圣于庙门外。竚立石上。甚有异色。既去。其足迹存焉。文曰仙人脚。

曾孟

世庙时。诏官曾子裔孙质粹为博士。传子至孙承业。贫而盲。宗人有豪者。上书争袭。已嗣官矣。承业父子号而行乞。不能白。滋阳刘公不息为礼科给事。申奏。状夺还之。人心称快。

孟子生时。其母梦神人乘云自泰山来。将止于峄。母凝视久之。忽片云坠。而寤。时闾巷皆见有五色云覆孟氏之居焉。

配享孟子之始

孟子配享起于宋神宗时。晋州教授陆长愈之奏。太常寺看详。初以不同时为疑。礼部言从祀。但取着德立功。相成为主。不必同时。引勾芒乃少昊之子。以配伏羲为言。议乃定。章时鸾。青阳人。父梦神授以孟子小像置膝上。遂生。号孟泉。英气勃勃不屈。后以举人为邹县知县。有善政。官至副使。卒时。梦邹民千余迎公赴庙。岂孟夫子转世。抑官其地而先之兆也。

太祖欲黜孟子配享。固因钱唐等力谏而止。然其时风雷示异。太祖业心动。所谓岩岩气象者。亦真可畏也。至孟子节文乃刘昆孙等奉旨所为。后昆孙以科场事坐死。说者谓节文报应。岂孟子乃迁怒而然。

宫墙修礼

郑大同。莆田人。卒之旦。会新文庙。有江西木匠数人。于昧爽候。见公服大红。拜庙门内。出广桥。忽不见。顷之。一匠过其巷。闻哭声。归相讶曰。早有长髯伟貌。行昂昂如鹤。衣吉服。肃入庙门内拜者。非侍郎乎。盖公宅近宫墙。每过必入谒。故其卒也。亦修礼而行如此。时嘉靖之丙寅年也。

余以丁丑入县庠。见有司行香。皆黎明入庙。礼毕。讲书三舂乃退。今闻随便过门一拜。不复知讲书为何事。而圣殿宫墙。荒颓不理。其它一切祭祀乡饮。尤草草了事。甚至接诏重典若等儿戏。谕祭乡贤。视其家之隆杀。为迟速厚薄。大约世变江河。刑日重。礼日替。而政事可知已。

夹室塑像

杨止庵先生未生。其父赠公梦行绀宫。夹室左右皆塑像。金碧欲剥。赠公揖之。其一举手答曰。是将以某月日时降于家。及公生。而岁时日月悉符梦中语。他日赠公过学宫。则又见所谓夹室金碧而揖公者。状貌甚肖。乃以问先达蒋公。盖嘉靖中文庙改用木主。诸贤遗像尽藏夹室中。

黜从祀

吴草庐、许鲁斋、以仕元。黜从祀。然则孔子有灵。于元祭祀决在所吐。考之元史。独宦官李邦宁主祭祀。风雷示异。余皆平平无事。则八十九年中。享其祀。已二百七十七次。而其余祭告又不与焉。天以夷狄为骄子。骄子献食。有何不是而拒之。骄子用事之人。苟非济恶。间有恂恂知书人在旁。方奖之不暇。而反夺其饩。曰。何故事吾子。则亦非人情。非天道矣。

骄子一日逐嫡长。据其家政。而事父母师友如故。父母且无如之何。师友从旁只得与父母伺隙。徐徐改正。而所谓家统家教。固不可一日废也。辟天地虽极晦冥极变怪之际。历日支干。可得削而去之否。

为学两端

晦翁云。近时为学不过两端。一则径趋简约。脱略过高。一则专务外驰。支离繁碎。过高者固为有害。然犹为近本。外驰者诡谲狼狈。更不可言。吾侪幸稍平正。然亦觉欠涵养本原工夫。此言盖为陆象山、陈同甫、发也。

多目星

晦翁与吕东莱同读书云谷。日夜锐志著述。文公精神百倍。无少怠倦。东莱竭力从事。每至夜分。辄觉疲困。必息而后兴。尝自愧力之不及。爰询文公夜坐时。书几下若有物抵其足。据踏良久。精神倍增。数岁后。一夕。文公忽见神人头有目光百余。云多目星现。嗣是后几下之物不至。而文公夜分亦必就寝。

得水解毒

晦翁中乌喙毒。头岑岑。渐烦惫。遍体皆黑。几至危殆。深山中又无医药。因思汉质帝得水可活之言。汲新水连饮之。大呕而解。此神明所佑。亦平日精力完固之验也。

晦翁之祖名森。字良材。

晦翁门人可考者三百三十八人。亡考者五十八人。得夫子十分之一。

宜楙神

古有善睡者。其神名曰宜楙。吴渊颖先生久病嗜睡。作窜宜楙辞。先生名莱。字立夫。初生之夕。父直方忽梦西域神人飞空而来。止于内寝。因名曰来。南嵓方凤见而奇之曰。此邦家材也。取南山有台诗中。更曰莱。好学无所不窥。体素羸弱。年四十四。久病不自振。忽梦作童汪踦赞。觉谓人曰。汪踦。殇者也。今岁殆不起。果卒。私谥曰渊颖先生。宋景濂出门下。其学大抵多出于先生云。

学者归宿

景濂自称白牛生。想生平出入所乘者。元至正戊戌作诸子辨。起鬻子至周程子。凡三十四人。具九家者流。而终之以周程。示学者有所归宿也。中间疏别觚排。各有深意。又佐太祖议礼制度。考文之功。确然为本朝儒臣之冠。与薛河东并驱。而文学过之。俎豆宫墙不为过。乃不幸谪死。子孙零落。门人方正学又死靖难。遂无有发明者。正德中谥文宪。嘉靖初录六世孙德寿为国子生。

陈白沙先生

先生以成化十九年三月三十日。以累荐征用。入京朝见赴部。五月二十五日。吏部题奉圣旨。恁部里还考试了。量拟职来说。先生以病。久之不赴部。终以病不就试。上疏终养。此必吏部以应考题。而儗旨者亦仍之。是时太宰为尹旻。揆路为万安刘吉。皆不向学。拘例抑之。失最初征聘之意矣。且康斋授谕德而先生止检讨。其意可见。父乐芸。年二十七卒。母林氏。年二十四寡。先生。遗腹子也。母后以节旌。年八十余。

先生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卒。葬于圭峯。后二十一年。改葬皂帽峯下。湛甘泉倡之。各司皆有助。新会县典史贺恩督工。余置祭田。买其前湖。湖曰自然。

先生挽罗一峯先生诗云。状元文史少微星。翰苑为官漫两京。此二句说尽一峯生平历履。又云。青天白日人千古。五典三纲疏一通。说尽行事。只此四句。可当一篇好墓志。人谁做得。先生之诗。大约得温柔敦厚之旨。法律之精又不必言。其谈诗有云。作诗当雅健第一。忌俗与弱。盖其所得深矣。大儒之不可尽如此。国朝讲儒除荆川先生文集。如先生若罗念庵之集。俱不可不细读也。近日文字中间为上官而作。如考满入觐。贺寿送行。连篇累牍。有一人而至二三首者。非不美观。然套语谀辞若出一辙。其于文格益靡且远。惟先生一切谢绝。即刘东山为广左伯郡太守。求送行序文。亦不肯应。其言曰。所不敢施于当道。一嫌于上交。一恐其难继。其识远矣。

厓山大忠祠慈元庙之建。与祀典之举。最初皆发议于先生及副使陶鲁、右布政刘大夏、佥事徐纮。共成之。大忠祠成。太夫人梦金冠三人。从甲士数百。谢于门。慈元庙之未建也。先生梦一女人后饰立于大忠之上曰。请先生启之。后十年。建庙。即其所也。故先生吊慈元诗。有依稀犹作梦魂通之句。先生精神尝与神明通。居外海陈谦宅。有异人来见。尝梦游天台。至第八重而觉。又梦一长髯道士以布囊贮罗浮山遗之。八月十五日夜忽梦玉宇无瑕。碧云灿烂。南斗下大书八字。下有四人面西而行。或隐或现。临殁。梦与濂溪、两厓、答歌于衡山之五峯。皆纪之以诗。盖其神之极清。故所感如是。昔人所谓夜验之梦寐者也。北归时。泊舟江浒。夜半有人呼。急起。未几。水至。溺死人畜无算。因得免也。

先生作潮州三利溪记。盛言太守周鹏之功。鹏。道州永明县人。濂溪先生之后也。故下语尤真切。后知其妄。悔之。作诗云。欲写生平不可心。孤灯挑尽几沉吟。文章信史知谁是。且博人间润笔金。王侍郎哲见而叹曰。君子可欺以其方。噫。今有明知而故为谀。更有献谀以凑妄。彼此欢然。不但润笔。且以干没者矣。

先生既授检讨归。复有荐者。与中书舍人王汶同征。弘治二年之十月也。汶未抵京五十里。卒于舟中。汶号齐山。文忠公祎之曾孙。稌之子。成化戊戌进士。初第即请为教官。竟得中书。非其好也。谢病归。读书不仕。乡人尊之而不名。称曰齐山先生。年仅五十七。

王阳明先生

先生起征岑猛。启行过郡城。前驱一人冲道。絷之。盖军法也。有陈生者。将从之受学。问知。状曰。是且威乡里。遂去之。阳明闻颇悔。大减导从去。

四友斋一款云。阳明既擒宸濠。囚于浙省时。武宗南幸。驻跸留都。中宫诱其令阳明释放还江西。以待圣驾亲征。差二中贵至浙省谕旨。阳明责中官具领状。中官惧。其事乃寝。

先生擒宸濠。知诸边将领兵至江西。欲令释放。俟上至。亲与战。擒之。不得已。将濠取浙河北上。至杭州。以濠付臬司狱。适太监张永至浙。与语。知其可信。遂以付之。后诸人谗毁。终得永之力免于祸。此时中贵气焰赫然。乃能责之具领状耶。

又云。阳明广东用兵回。经兰溪城下。过时。章文懿尚在。阳明往见。在城外即换四人轿。屏去队伍而行。盖阳明在军中用八人轿。随行必有队伍也。至文懿家。阳明正南坐。茶后。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门生。曾为广中通判。以赃去官。欲带一功以赎前罪。文懿力为之言。阳明曰。无奈报功本已去矣。然本实未行。人以为文懿。似多此一节。余谓诚朴之人。易为人所欺。然心实无私。言之益见其厚。

枫山先生卒于嘉靖元年。阳明广东用兵在六年。远不相及。事平七年。阳明告归。卒于南安舟中。未尝生回。经兰溪城下也。为门人请托。先生必不为。阳明有道人。可不可。自然以情告。宁有未发本而诞言已发之理。狙诈之术。庸人所羞。而谓阳明为之。且以对长者乎。或者江西俘宁王过兰溪。相会未可知。要之。先生决不为一门人力言。果言。阳明必有以处决。不作诞语也。

又云。章朴庵。名拯。枫山之侄。释褐为给事中。后官至工部尚书。清操淳朴。略与枫山等。其致仕回家。有棒余四五百金。枫山知之。大不乐。曰。汝此行做一场买卖回。大有生息。朴庵有惭色。

枫山先生卒时。朴庵方为布政。治其丧。请恤典。比尚书忤旨归。则先生卒已十余年。俸余五百。足见清操。何大不乐。先生素待人以礼。叔侄之间。义不掩恩。买卖生息之言乃市井小人之口。先生决无此语也。

又云。武宗未年。当弥留之际。杨石斋已定计擒江彬。然彬所领边兵数千。为彬爪牙者。皆劲卒也。恐其仓猝为变。计无所出。因谋之于王晋溪。晋溪曰。当录其扈从南巡之功。令至通州听赏。于是边兵尽出。而江彬遂成擒矣。

武宗晏驾在十六年辛巳三月十四日。杨石斋即以遗诏散豹房威武营官军。至十八日。诱江彬入内。奉皇太后密旨。擒付狱中。石斋故与晋溪相左。前十二月改晋溪于吏部。以王宪代为兵部矣。

庄定山先生

先生以南行人司副。家居三十年。奉旨赴都。过吏部堂。止三揖而不跪。 【 中外官过吏部堂本无跪礼。】 补原职。迁南验封郎中。中风疾。告归。明年考察。以老疾罢官。主者。倪公岳也。丘琼山深嫉定山。曰。引天下士背叛朝廷者。自(旦水)始也。

后渠评品

崔后渠评大厓李世卿集云。李子未知诗。其词险。其调戾。文则庶矣。古而鬯。简而腴。奇而妥。

又评圭峯集云。罗景鸣。振奇人也。故其言捷于异。而奇于典。其昭于细故。而闇于大。然能自冶伟词。不乱于颓习。评白沙禅而疏。一峯尚直而率。定山好名而无实。又云。白沙受清秩而交泛。一峯行乡约而僇族人。定山晚仕而败。独推重章枫山甚矣。然指谪三公处。殊不尽然。禅与疏二字非白沙本色。其交亦非泛泛者。僇族人。事必有故。苟为所不可。除之何害。定山以老疾被察典。不可谓败也。英皇之狩。袁彬沙狐狸扬铭实从。门达自以诇察得幸。仲凫谓袁彬门达实从。必别有据。至其恕李文达之夺情。犹可言也。而讥周文襄。则非北人入词林。不熟钱谷事。宜其以余米为訾。

后渠长子滂。少颖异。以子房、孔明、自期。后渠屡斥其狂。后乡举。强力治田圃。宽。后渠家食甚赖之。嘉靖己丑卒。年三十四。

荐贤

蔡京荐龟山。石亨荐康斋。赵文华荐荆川。荐而得召。自然当应。世乃以此为病。何与。虽然。此三人者。尚知荐贤。今之忌嫉者是何等心肺。宜其以荐者为病也。

康斋先生以讼至县庭。原以墓田。此大不可已。大不得已处。何损于日月乎。

邪正

凡真正道学。决被攻击推敲。即贤者犹不免致疑于形迹间。而惟一种邪说横议最能惑人。为人所推。举国趋之如狂。故似李卓吾次之。匪敢雌黄。聊志吾过。

李卓吾

卓吾名贽。曾会之邳州舟中。精悍人也。自有可取处。读其书。每至辩穷。辄曰。吾为上上人说法。呜呼。上上人矣。更容说法耶。此法一说。何所不至。圣人原开一权字。而又不言所以。此际着不得一言。只好心悟。亦非圣人所敢言。所忍言。今日士风猖狂。实开于此。全不读四书本经。而李氏藏书焚书。人挟一册。以为奇货。坏人心。伤风化。天下之祸。未知所终也。

李氏诸书。有主意人看他。尽足相发。开心胸。没主意人看他。定然流于小人。无忌惮。卓吾谓。只有东南海。而无西北海。不知这日头没时。钻在那里去。又到东边出来。或曰。隐于昆仑山。然日县上之正中。则下亦宜然。决非旋绕四傍而无上下者。且由上下。则四傍在中。只四傍。岂能透上达下乎。理甚明白。勿多言。

卓吾列王陵、温峤、赵苞、为杀母贼。夫对使伏剑。陵其如何。峤过江东。原欲奉使即归。苞母在贼。降而救母得矣。然必败之贼。母子俱死国法。忠孝两失。悔将何追。古人值此时势。万不得已。几许剜心呕血。尚论者又复苛求。宜其宽于胡广、冯道也。

黄叔度二诬辨 【 徐应雷着】

黄叔度言论风旨无所传。闻入明嘉靖之季。昆山王舜华 【 名逢年。】 有高才奇癖。着天禄阁外史。托于叔度以自鸣。舜华为吾友孟肃 【 名在公。】 诸大父。余犹及见其人。知其着外史甚确。自初出。有纂入东汉文。王舜华尚在。而天下谓外史出秘阁。实黄征君着。则后世曷从核真赝乎。叔度无弦琴。曷横加五弦七弦诬之也。近复有温陵李氏着论曰。牛医儿一脉。颇为害事。甚至互相标榜。目为颜子。自谓既明且哲。实则贼德而祸来学。回视国家将倾。诸贤就戮。上之不能如孙登之污埋。次之不能如皇甫规之不与。下之不能兴狐兔之悲。方且沾沾自喜。因同志之死以为名高。是诚何忍哉。此乡原之学。不可以不早辨也。此李氏有所激而言也。李氏尝曰。世固有有激而言者。

不必说尽道理。明知是说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李氏盖激于乡原之与世浮沉也。而移色于叔度。竟不考诸史传。评叔度之始末。按朱子纲目。于汉安帝延光元年冬。书汝南黄宪卒。当是时。天下无党人。又四十五年为桓帝延熹九年。捕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部党二百余人下狱。遂策免太尉蕃。永康元年六月。赦党人归田里。又三年。为灵帝建宁二年冬十月。复治钩党。杀前司隶校尉李膺等百余人。史册之彰明较着如此。计诸贤之就戮。去叔度卒。已四十有八年。夫诸贤之最激烈者莫若李膺、范滂。李膺且死。曰。吾年已六十。范滂之死年三十三。遡叔度卒之年。李膺年十三。范滂正未生。故曰当是时。天下无党人。盖宪卒之十有六年而滂始生。宪卒之三十有八年为延熹二年。

而膺以河南尹按宛陵。大姓羊元羣始与时忤。又七年而党事起。则党人之祸。于宪何与哉。宪虽大贤。安能救诸贤之就戮于吾身后之四十有八年耶。岂谓当宪之时。党人有兆。李膺虽幼而有长于膺者。范滂虽未生而有先滂生多年者。叔度曷不化诲之。使不及于祸耶。噫。即使叔度与诸贤皆同时。自孔子不能改一子路之行行以善其死。而何以钩党百余人。责一叔度也。岂谓不能维持国事。使吾身殁四十年之后。刑戮不加于善人耶。则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而何以责不就征辟之一布衣也。是故叔度之隤然处顺。渊乎似道。无异孙登之默。何以曰不能如孙登之污埋。当叔度之生存。尚未有党人之名。何以曰不能如皇甫规之不与。诸贤未至于就戳。何以曰不能兴狐兔之悲。又何以曰回视国家将倾。

诸贤就戮。方且沾沾自喜。因同志之死以为名高。李氏之轻于持论如此。不亦无其事而唾骂名贤盛德乎哉。且叔度之为颜子。为千顷波。盖诸贤之目叔度。不闻叔度之目诸贤也。何尝互相标榜。叔度稍以言论自见。则为郭林宗。叔度不死遭乱。则必为申屠蟠。总之。必能保身。何尝自谓既明且哲。夫以李膺之简亢。独以荀淑为师。乃牛医儿年十四。荀公一见。竦然异之曰。子吾之师表也。以戴良之才高倨傲。自谓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无与为偶。而见叔度未尝不正容。及归。惘然若有失也。叔度盖易之所谓龙德耶。何以曰贼德而祸来学。曰。此乡原之学也。且李氏既恶乡原矣。顾于胡广、冯道、有取焉。何也。盖李氏奇人盛气。喜事而不能无事。以济世为贤。而不以遯世为高。故喜称胡广之中庸。冯道之长乐。绝不喜叔度之无事。今李氏方盛行于世。故览者不察也。余故以纲目之大书特书辨之。虽然。千顷汪汪。万古如斯。澄之淆之。河海不知。余固辨其所不必辨也。

余守拙。于人无敢短长。独于卓吾云云。自知为众所笑。及读二诬辨。乃知此老本末略被人窥破。又见太仆瞿洞观墓志。有最不喜温陵人李贽一句。而朱大复执议最坚。一旦问曰。李卓吾何如人。余直以意对。大喜。要知世间自有同心者。乃大复以狱中不堪其苦。书刀自刎为天报。事有无不可知。只据所刻书评论。至欲翻倒孔夫子坐位是何等见识。何等说话。惟焦弱侯尊崇之。若闻此言。必且推几大骂。弱侯自是真人。独其偏见至此不可开。耿叔台侍郎在南中谓其子曰。世上有三个人。说不听。难相处。子问为谁。曰。孙月拳、李九我与汝父也。

焦弱侯推尊卓吾。无所不至。谈及。余每不应。弱侯一日问曰。兄有所不足耶。即未必是圣人。可肩一狂字。坐圣门第二席。余谓此字要解得好。既列中行之下。不是小可。孟子举琴张曾皙为言。而曰嘐嘐。古人行不掩言。不屑不洁。吾未敢以为然。盖孔子尝言之矣。曰。狂者进取。取而曰进。直取圣人也。狷者有所不为。有不为。直欲为圣人也。取字径捷。为字谨密。乃二人分别处。故圣门之狂惟颜子可以当之。曰。见进未见止。狷惟曾子可以当之。曰。参也鲁。此其气象居然可见。下此则为狂简之狂。至三疾之狂又须别论。盖一则界中行狷而言。是其品也。一则一冠矜狂而言。是其病也。如德字有吉、有凶。仁字有小、有大。悍字有精、有麤、有凶。古人用字。义各不同。今乃一概混而称之。猖狂无忌惮者。引以自命。圣人固曰。贤知之过。已豫忧思有以闲之矣。

卓吾初与耿天台不相入。焦弱侯受天台国士之知。在南中建祠堂会讲。其弟叔台又为操江都御史。相与推尊。卓吾亦以二公弥缝。焚书中大加赞服。天台学问自佳。奖进后学尤力。与张太岳最相善。夺情致书。为录于后。

去冬苍皇颛启奉慰。时尚未悉朝议本末。伻还。辱示奏对录一册。仰惟主上眷倚之隆。阁下陈情之悃。精诚纚纚。溢于缃帙。藉今世有仲淹。而缀之太甲说命篇中。当更为烈。不可论古今矣。某尝思。伊尹毅然以先觉觉后自任。初不解所觉何事。近始省会。挞市之耻。纳沟之痛。此是伊尹觉处。盖君民与吾一体。此理人人本同。顾未肩其任。便觉之不先。譬彼途人视负重担者。其疲苦艰辛。自与暌隔。故不无拒蔽于格式。而胶纽于故常也。惟伊任之重。觉之先。其耻其痛若此。即欲自好。而不冒天下之非议可得耶。夫时有常变。道有经权。顺变达权。莫深于易。易以知进而不知退者为圣人。亦时位所乘。道当然也。古惟伊尹以之。兹阁下所遭与伊尹异时而同任者。安可拘挛于格式。而胶纽于故常哉。乃兹议纷纷。是此学不明故耳。忆昔阁下为太史时。曾奏记于华亭相君所。士绅佥艳颂之。某尝以请。而阁下故恚曰。此余生平积毒。偶一发耳。某时(□双)然。窃谓世咸藉藉钦为忠告吁谟。而先生故以为毒。何也。积疑者许年。近少有省于伊尹之觉。而后知阁下之所为毒。其旨深也。夫今士人自束发呫哔以来。便惟知以直言敢谏为贤。而其耻其痛不切君民。则世所谓为贤。非毒而何。某非阁下之觉。亦终蒙毒以死矣。

天台所经相公用事者。分宜、华亭、新郑、江陵、吴县。皆不甚龃龉。观所与江陵一书。大略可见。王阳明初不为杨新都所知。后不为张永嘉所喜。极于桂安仁之嫉妬。既殁岭表。可以已矣。椎敲弹射。无所不至。甚至夺爵而后止。阳明和粹。造到极纯熟地位。岂果有所自取乎。大抵经霜雪一番。增一番凛冽。经煅炼一番。增一番光彩。安得人人而悦之。为大臣者亦大可以思矣。

权臣受枉

郭青螺为胡庐山直墓志云。副使入京补官。江陵犹加礼。延之上座。既别。致书不答。考之江陵集中。答书甚详。可见权臣亦有受枉处。即如分宜之恶。古今无两。然惟杀杨椒山、沈青霞、郭损庵。出其父子主意。张半洲、李古冲。则赵文华结构得罪。千古可恨。其它受祸受摈。出其报复者固多。却有世宗独断。与部院公评。历历可指。今其子孙皆推之分宜名下以自解。又如嘉靖癸亥以后。事体皆推之华亭。隆庆庚辛两年事体。皆推之新郑。万历十年以前。必推之江陵。十七年以前。必推之吴县。二十二年以前。必推之太仓。此后相权日轻。其风稍息。而终亦不尽免者。则祖前人余说也。

阁部争权

万历十七年以后。阁部如水火。部臣不安其位。反得享其名。夫有所不安。则阁亦不得独安矣。有所享。则阁之所享者。又可知矣。此国家最不幸处。既阁权日轻。部臣自宽。稍稍相安。此际得一名世大臣。如马钧阳、刘华容其人主之。内调宰辅。外统百官。崇廉黜贪。奖恬抑竞。天下可大治。无奈时之乏人何也。循资而进。老者居先。二三十年。回翔出入。垂涎之精神一旦如愿。急欲发挥。伥无所之。愦无所分别。悻悻必欲求振其权。遂有一二匪人窥之。投入怀中。其气、其辨、其作用。果自不羣。遂深信。任为腹心。倚为命脉。而又呼朋引类。张局作威。辟之老和尚。领袖众沙弥。鼓钵百花喧闹中。只得随其奔走。甘受驱使。不自觉。夫其人果正人也。必不乘势。暗牵其鼻。窃其权。既窃之矣。何所不至。且谁之权而可窃也。窃必私。私必杂。两者胶胶结结。极之颠倒是非。淆乱黑白。官常日替。秕政田滋。四民失业。百猬皆张。以至今日。其祸乃烈。然则窃者。与被窃之失主。当坐何律。律所不载。在家为家运。在国为国运。在天地为天地之剥运。噫。存而不论可也。

涌幢小品卷之十七

罗先生

念庵先生。年六十。门人欲为寿。以书辞之曰。今世风俗。凡男妇稍有可资。逢四五十谓之满十。则多援显贵礼际以侈大之。为之交游亲友者亦皆曰。某将满十。不可无仪也。则又醵金以为之寿。至乞言于名家。与名家之以言相假者。又必过为文饰以传之。而其名益张。凡此皆数十年以来所甚重。数十年以前无有是也。夫满十而不容无言。交游亲友知之矣。然在人亦有宜不宜者。某今年十月十有四日。幸满六十。回思先人保抱维持之艰。与夫顾惜教诲之专诚。不意遽至于今。至于今年且六十。不可谓非寿矣。而先人所以望之子。与子所以自待以终其身者。反之丝毫无有也。故凡满十而悲伤益甚者。惟洪先为最。以悲伤负罪之人。而纳宾客之礼际与其言。是非忘哀而为乐乎。自洪先有知以来。以生日未能奉一觞于先人以为报也。故未尝受妻子之奉以自为乐。平日不敢自为乐。一旦而纳宾客之礼际与其言以为乐。非君子所取也。非君子所取者。君子所不行。惟执事亮之。且古者。六七十之养于学校者。尊其行也。故养之以乞言。又其老也。则宪老而不敢乞言。惧其劳也。是安其老者将以乞言。未尝以言侈大之也。不敢少增其劳。未尝以饮食烦之也。不肖空生无比数固矣。概以古昔。其不敢又若此。是以先期力疾以辞。不然。将扫迹一楼。是绝其承教于君子也。惟执事亮之。

念庵之高祖曰庆同。号善庵。以孤子出继。承家难之后。卓能自立。有奇行厚德。然则念庵取号必本于此。乃小说谓念庵之父为知州。过一庵中。接流尸葬之。生子名洪先。号念庵。考其尊公讳循。字遵善。号□□。弘治己未进士、刑部主事、副使。归隐不出。未尝为知州。

遵善公当会试时。身故贫。一日亡其囊中罽褐。同舍唐鹏内不自安。物色其人。绐访得之。比入座。唐故戏探其囊。出褐示曰。是不类君家物耶。罗目逆曰。汝毋戏言。唐又持褐相辨。则趋出向其人曰。唐谇语也。唐归。怒曰。君失褐不取。何也。曰。吾失褐。不甚损。彼张恶名。尚得为士人乎。唐始逊谢不及。尝如白河泛商。舟泊襄阳。旅舍有来奔者。佯若不谕意。促之出曰。此非子宜留也。其人吐实。则忿怒脱走。出栈道邮亭。亭长告曰。恶地不可留也。时已昏黑。不得已居之。夜半户开。月色中美女婷婷。来坐榻上。意其奔也。不之答。遂熟寝。少顷。从者作魇语。起问之。已为鬼物所侵。返视户。户固扃也。明日以告亭长。亭长曰。此妖杀人多矣。而莫能动公。公福德未可量也。

唐先生

荆川先生出入仅一小航船。敝甚。不蔽风雨。中仅五尺。伛偻而坐。凡三四年自如。一日泊陈波铺。家人取路傍碎砖。铺人出噪曰。此官墙砖。安得盗之。纠众为难。中有识先生者。乃得免。后以病就医无锡。友人见船敝。以小楼船易之。至耦塘。遇豪仆舟。舟牵罣其尾篷。仆怒甚。抶牵夫。以砖石系先生舟。先生自出逊谢。以名帖投之。皆不省。痛抶且骂而去。先生因作知命说。谓航者。吾分也。楼船。非吾分也。据其分。航可免侮。非其分。楼船不免。据其分。三四年可。不则一日固不可。有味哉此言。可以深思自省矣。

陈后冈束。没后。贫甚。有赙金数百两。先生收之为经营。而岁归之息。又以田租时周其乏。其子渐能读书。言于督学雷古和。进之学宫。噫。只此一节。先生之过人远矣。

先生以乡贤事答学中书云。乡贤之祀。关闾巷万口公论。关国家彰瘅大典。非势位可得而干。非子孙可得而私。若可以势位干。则鲁国之祭乡先生于社者。当太牢于三桓。而不当太牢于一栖栖伐树、削迹之人矣。若子孙可得而私。则三桓之有力皆当奉其祖父。以从祭于社与祭于大烝矣。孔子之作春秋以垂不朽。当大书特书叔纥之名于郑侨、吴札之上矣。故曰。称天以诔之。称天以谥之。此臣子事其君亲。如事天之心。而不敢以一毫之私与焉者也。此之谓古道也。仆不能自谋。而能为人谋乎。草草亮之。

乡贤一说。大率出于有力子孙遮掩门户及无耻生员餔醊之徒共成之。绝无足为重轻。罗念庵以吉水乡祠驳杂。所祀非类。耻其父与之同列。一日入城拜宫墙。奉其主以归。此仁人孝子事亲如天之心。亦事死如生之心也。乡党自好者。未死时必不肯与乡里无赖为伍。死而魂气有知。何独不然乎。既作答学中书。因漫记其说于后。

万文恭语王文肃云。吾师唐荆川。刻身练名节。习于世故。实万倍不敏。乃师用才高。不能无见锋锷。而不敏仅仅藏拙自守。嘿而图寡过已尔。此语最公道。然为文恭易。为荆川难。

先生以郎中差往蓟州阅视土兵。时总督则思质王司马也。先生自以学达天人。才兼文武。又前辈也。出山任事。目中已无司马。司马自以名位已重。主眷甚隆。又世家也。乘时立业。视先生为下僚老儒。其不相得固宜。及司马受祸。弇州兄弟以一卒不练之旨。归怨先生。然世庙实以边儆怀怒。托此为词。而司马亦不欲以练兵二字闻于朝。何者。恐各镇征兵借口日减。力所不能支也。

吴先生

先生讳昂。字德翼。海盐人。六岁而孤。性端颖。嗜书。闻海宁祝先生萃者。履方笃行。以员外郎予告。家居教授。往从之学。四方学者多从之。公短褐草鞋。从一老苍头。负书走数十百里。及其门。就江滨濯足。更儒衣冠以进。谒者以告。祝先生大惊曰。此非可以常人目也。既见。拜而请曰。昂。鲁人。窃慕先生。不敢请。愿受高足弟子学。先生曰。生来晚。书舍尽满。无所置生。唯室旁一牛棚。幸无牛。生宁得居乎。公曰。唯。唯。无不可。于是祝先生益大奇吴生。令人扫除涂塈。使可居。公遂解衣。杂涂人共作。不日就舍。时祝先生持教最严。常映户以察羣弟子。公在羣弟子中最苦。外被一敝袍。而衷一败絮袄。又时时见老苍头寒。则解而更相衣。甚或周走于室中。跳踊以敌寒威。而日夜诵不辍。其精悍深造。盖纨绮羣弟子所不及也。岁暮。辞祝先生归。怏怏有赧色。先生曰。吴生去不来矣。彼仅谓束脯不备也。小礼不大妨。执是中止。而今业不得成耳。乃赍米二石。布二匹。遣赠吴生为岁计事。且要明年当复来。公曰。吾事先生。如此其浅鲜耳。先生为是者。徒心詧昂也。不以此时力学依先生。异日者悔何从乎。除夕。家庭啐酒爆竹事已。即徒步诣祝先生。比明。祝氏诸族人。少长济济。拜元旦庆。而吴生俨然在列。祝先生大骇曰。而安得至乎。公曰。先生所以爱昂者备矣。士感知己。可奈何。由是愤厉激发。日镂心铅椠。学大成。后举进士。官福建右布政。归。混迹农渔。意甚适。人或侮之。亦不较。一日驾舴艋入郡城。会郡中两措大南行。触其舟。两措大怒。邀公葺。盖公素貌侵。又眇其一目。布衣毡帽。局促舟中。舟中又无繁华供具。逆揣其为农庄人。欲道辱之。公曰。二少年秀士耶。老农悞触舟。不足辱。藉令舟坏。当代为葺。但老农囊无钱。能携至西门汤别驾家。当贷以供费。如其言往。汤别驾一见曰。呀。公玄遁久矣。何以至此。因顾两生曰。此海盐吴老先生。君知之乎。两生微有惭色。坐定。公具以告。别驾曰。泛舟于河。两相触。即两不相慎也。偏责公不可。如知公先达。渠又宁敢责乎。公曰。两君子初不胜恚。幸宽之至此。又敢祈宥。请以白金二钱。为榜人油麻之费。于是两生??双然汗下。惶遽告退。公愈益恭。必欲致其金而去。明日。两生扶服谢过不已。公慰遣之。祝先生死。吴公奔赴丧次。寝苫枕块。擗踊号哭。如子于父。人尤多之。

沈镜宇先生

先生虽出鼎族。而清约简素。无异寒士。官礼部。高中玄为尚书。大作气势。以事诘某主事甚厉。先生遣一吏白曰。沈郎中在外说道以为不可。高矍然。立延入谢过。久次丞光禄。告归。入京俟补。张太岳在事。见谒刺。曰。何处有沈光禄。仅与尚宝。寻晋卿南中。见时态日异。告归不出。

方在告。予正馆其叔氏家。每考试入城。见先生从水次步至鸿禧寺。可二里许。幅巾旧衣履。遇者不知其京卿也。尝乘小舟过升山。一人挽纤。一人把楫。遇农船纤罣。不能去。自顶席扉揭之。适与予舟相值。拱手一笑而已。

先生父巽州翁。醇诚正直。号称宿儒。余备馆宾。相见必谈旧人、旧规、旧事。余间能酬答。则大喜。谓诸子曰。这先生尽可与谈。比余通籍。见一贵人用此法。亦借此以讽。贵人笑曰。安用及此。深悟德之短长在无意口角上见之。可不慎与。

翁既宿儒。试多居首。独阨于秋闱。嘉靖戊午。宗师以奚冠冠素为题。翁举古制冠名实之。 【 勤学者晚而不遇。每坐此病。盖胸书卷物而不化也。】 镜宇先生只轻轻点缀。翁阅甚怒。至欲与杖。其馆宾进曰。案发而殿。未晚也。乃得止。比发。则翁居劣等。先生名在第三。意不自得。弃去。时去贡期甚近。亦不顾也。镜宇即是年中式。次年成进士。是时沈氏阙科第已十年矣。

翁颖敏绝人。幼时父老以历日授使读。一览。暗诵。不差一字。殁时年八十余。三子三孙。皆贵。又三十年。诸孙梓其时论二十一篇。古质宏雅。兼理学经济有之。余得为序。了一生景仰与其家三代交情心事矣。

许敬庵先生

余非知学者。亦非能讲者。惟念许先生同乡前辈。且仆起功名之会。恬愉得丧之涂。因往见之。和气蔼然。令人心服。遂礼为师。先生密嘱曰。我湖翰林甚多。德业未见光显。子勉之。余闻汗下。由今思之。负愧多矣。

师尝深辟轮回之说。余曰。刑罚所不加者多矣。即无此事。犹当设出儆戒人。况实有而辟之。辟之。则其说益长矣。师欣然笑曰。此等议论尽好。然不可以训。

一日与师坐舟中。谈升沈事。余率尔问曰。先生以铨部转佥事。闻报时。意下如何。曰。也有两日不自在。徐曰。若在今日则否。余曰。先生前句是真话。即是圣贤话。后句倒多了。 【 臣子之于君父。东西南北。惟其所使。余往时自翰林出为郡守。且戎马之乡。而心中略无不自在处。此处颇觉胜人。】 同坐者相顾愕然。师颜色自如。曰。正是学问相长处。

一日会讲岘山寺。请吴养晦先生为主。先生。师之乡同年也。年老而贫。日午未至。师候之。出入寺门数次。立堤上远望。见小舟必问其仆曰。是否。久之傍偟曰。吴兄在舟中。冷矣。饿矣。既至。亲下堤扶掖。欢甚。问途中安否。礼置上座。极恭。时列坐者甚众。或言妖书事。语侵郭宗伯。几至攘臂相竞。师厉声曰。不必谭。此等事决非读书人所为。语次。一座帖然。因此益服师之才情。盖精神管摄有在言语机锋之外者。

李见罗出狱戍闽。道上仍督府威仪。既至福州城外。师出见。劳问垂涕。顷之。正色曰。蒙圣恩得出。犹是罪人。当贬损思过。奈何一路震耀。此岂待罪之体。见罗艴然曰。迂阔。而师气色益和。丁敬宇 【 今曰改亭。】 先生。令句容。清勤爱民如子。入觐。当留为御史。故张太岳门生也。谒见朝房。张亦素闻其名。问句容后事如何。对曰。得复任五年。方可尽行其志。张厉声曰。迂阔。夫复任一节。诚不可行。然却是先生真心真话。所当奖重。而许师之言。乃人臣正理正法。皆不免迂阔之诮。何耶。

敬宇在南中。勤于事。与余最相得。每顾而叹曰。早用十年。干许多勾当。今老且惫矣。唐张嘉贞曰。昔马周起徒步。谒人主。血气方壮。太宗用之。能尽其才。甫五十而没。向使用少晚。则无及。陛下不以臣不肖。必用之。要及其时。后衰无能为也。且百年寿谁为至者。此言出于人臣为干进。用人者于此细思。则汲汲引进与爱惜保全之意当油然而生矣。

钱澹庵先生

先生刚直孤介。深于理学。尤长经济。晚年登第。仅以武选郎罢归。盖同官某构于大司马杨虞坡。杨信而逐之也。家居坦然。勤于农事。至亲操畚锸。诸子皆有文章。丙子年。长君负□□时名。三试皆第一。俄暴疾卒。先生年六十八矣。瞠视不能言动。亦不思饮食。如木偶然。惟目睛尚动。气休休出入而已。幼子士完新入学。应遗才试。往武林。来别亦不能应。比发榜。士完中式报至。先生跃起。焚香拜谢。平复如初。又二十年乃没。士完即吾友继修。今为山东制府。缜密清和。盖世其家学者也。

先生少贫。茅鹿门先生见而奇之。以从女归焉。生三子。先生过同年陆布政纶。女童杜氏递茶。归谓茅曰。杜女唇红。生子必贵。遂请于陆纳之。果育继修。茅爱而乳之。愈于所生。为聘沈巽洲先生之女。先生甚重其壻。女亦贤孝。相敬如宾。可见贵人出世。际遇不凡。茅夫人三子。或夭或贫。继修极力拯之。不使失所。茅真贤妇人。终亦食报。而两先生具只眼。得子得壻。俱非偶然者矣。

先生学问识力。极见推于许敬庵。先生殁。而许先生志之最详。末云。论学确为孔门嫡派。而陶镕变化。力亦有所未全。故或刚而近于激。或大而失于疏。或处家庭乡党。有偏蔽不该洽之处。先辈秉笔公直如此。许先生固不可及。而钱先生之贤益显。今之谀墓者。岂非无善可称。故无病可见。一概以游词塞责与。

先生试于督学林公。当受饩。同试生邵鈇以廪居劣等。先生正补其缺。抗言于林。谓邵生文劣行优。宜饩如故。林色动。允之。

李临川、沈继山二先生

沈先生伉直。不为人所附。侨居湖城。余亦畏之。不敢见。李先生其同年也。一日。与余会慈感寺中。谓余此有意思人。既在湖。不可不见。余即随往。言次颇合。两先生有山水燕集。必拉余入会。沈先生庄雅修饰。颇学晋人风流。语杂诙谐。李先生严重浑朴。好负手独行。而于风致亦不减沈。尝遥指私谓余曰。这老子。只可管钱谷。做布政。李回首嘻曰。莫说你定不能。又一日。背指曰。这老者面冷须张。乃近妇人纳妾。妾见此嘴脸。如何喜他。李回头厉声曰。他偏肯喜你。沈拍手大笑。比沈先生七十。共游麟湖沈氏园亭。席中谭及名妓薛五。李津津色喜。沈愈谑愈喜。竟席极欢。此一段景象。令人追思。何能已已。

已酉十一月。同李先生如嘉禾访沈先生。舟晓行。将至东门。有马孝廉船暗中与官舟相触。食器有碎者。官舟去。马舟适值李先生舟。牵之求偿。泊于岸。余舟亦相并。先生呼余同坐。见碎器陈于舟侧。亦不为意。俄沈使至。下舟尽踢碎者于水。马之舟人奉主命擒去捶之。纳于鹢首中。孝廉二人。怒目龂龂若不可解。先生呼曰。本官舟所触。我舟无与。我是李某。以名帖投之。亦不省。俄沈使至者渐多。沈先生亦至。乃出其人还之。默默移舟去。沈先生止自让其仆。不以为意也。

沈先生赴潘氏毘山之宴。竟日夕不倦。次早过余舟催行。从容问曰。外间谓我何如。余曰。谓公口太狠。好骂人。先生怃然曰。信有之。是我本色。我亦自知其非。然不可改也。余问故。因慷慨曰。人要做成一片段。若刓方为圆。敛噪而默。人将谓沈继山要做尚书。尚书宁不做。此片段不可改也。后入朝。与孙太宰大竞。孙一日过之。好言请曰。愿与解开。正色曰。公解可。我解决不可。竟被攻而去。此亦前舟中之意也。余既重其义。又感其情。廉顽立懦。自是有数人物。而议谥犹未之及。毋亦见其貌未得其情。泥于同而未稽于独与。

李先生初授新涂县令。萧公廪方为御史。有名。过之。先生来谒。未即见。先生曰。柱史至县界。则令为主。公为客。令来谒。则公为主。我为客。不得迟迟。萧颇愠曰。偏只知县多口。既见。色甚厉。后会曾见台谈及言状。曾曰。此贤令。未可轻议。萧后再过。李再见。深引过谢之。前辈风度如此。

李先生有口号云。朝里有官做不了。世间有利取不了。架上有书读不了。闲是闲非争不了。不如频频收拾身心好。此语极有省悟处。唐子畏一世歌云。世上钱多赚不了。朝里官多做不了。即此意也。得李先生而始详。

沈先生好古书画珍玩。李先生独否。颇好吟咏。亦尽有致。家贫。止一敝舟出入。或劝易之。不应。所雇乳母。适其夫至。留宿有娠。大恚曰。吾何面目见主翁。缢死舟中。先生怜而葬之。并弃其舟。一日。借它舟过余。颇华壮。余目之良久。先生笑曰。我已添得此舟矣。余曰。未然。必定有说。坐定吐实。为泫然久之。所云仁心为质者。于李先生见之。

丁石台、吴平山二先生

丁先生狷介方正。素师事黄博士晴川。榜登乡书。下第归。复延晴川于家。事之如旧。晴川绳趋尺步。动以礼法督诸生。呼必称名。稍不如意。长跪呵责。未尝以孝廉假借。先生尤斤斤率先。博士自南徐归。贫甚。廪之终身。没则赡其妻。先生既卒。子元荐缘其志。周给至今。且二十三年不少怠。吴先生敦朴。自孝廉时。出则授徒。归则力耕。置田百亩。下潦每渰于水。丁先生有祖业颇饶。辛未同第。时相过从。亦最相契。闻吴贫。周之。不肯受。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乃仰给于人。丁先生惘然自失曰。我乃不知吴公。吴以春秋魁其经。时总裁为张江陵。本房则王太仓两相公也。江陵将引入吏部。会丁丑分试。吴以次得与阅文。最精勤。所取多名士。为主考蒲州相公所称。江陵疑之。会居平亦自落落。乃止。后竟得脱党祸。出守江州。改扬州。孤孑行一意。众嫉之。坐墨罢归。家去太仓仅二百里。素以文字义气相知。岁必一往。馈飡十石。棉百两。太仓亦喜曰。吴生衣食我也。既罢复往。拒不见。饷亦不受。吴向门再拜恸哭。弃其米、棉、而去。然修岁事不废。凡数年。吴邑邑抱恨殊甚。后余过太仓谭及。百口明莫不然。相公喜。谓其子缑山曰。平??亟非妄言者。其冬吴复往引见。出不意。跪泣问故。告以实。乃就坐受馈。欢好如初。吴归。余适游其园。引入。垂涕曰。非公。谁为我剖此心者。

先辈

直道厚道。先后一也。而先辈得之最多。一则气运醇庞。一则学问博洽。或师传。或庭训。其渊源又自有素。彼行之以为固然。初非分外稀奇事。有谈及称颂者。面即发赤。且怫然不悦。盖其意以为窥我浅。待我薄。且原无要名立誉之心故也。有此心。故其神常清。其理常直。其气常壮。历平陂夷险。略不为挫折。子孙亦有所承藉。得守其家法。衍其余庆。人徒见子孙富贵。以为才且贤。而不知精神命脉。乃祖宗积而培之。非偶然者。噫。不独因此见人品。抑可以观世道矣。

彭泽舣舟记

邹南皋先生。癸巳五月端阳前一日。至彭泽。母夫人舟泊大江。相去十余里。先生坐后舟。泊邑城。取夫。会郡丞署篆他之。邑簿尉相次来谒。先生惧母舟埜泊。欲亟得夫。辞簿尉不见。渠不无少望去。其夫见而星散。走入山。自卯至午。计无复之。乃持尺牍呼尉至。而厉词诘之。须臾。夫集舟行。家童喜。谓不厉词则不惧。不惧则夫不集而舟不行。先生退而深自惭悔。呼尉至。以好言慰劳之。遗祥刑要览一册。然尤悔不能已。因自讼曰。惟桑惟梓。必恭敬止。彭泽。吾桑梓地。奈何以尉而遂忘恭敬心乎。生平以理性为主。兹词暴气粗。恐不可令知者见。且不过谓尉可欺耳。万一尉有如陶彭泽其人者。束带以去。遂为世戮。人怒可轻视哉。或曰。圣贤处此何居。曰。圣贤宁从容以竢。不忍以一事而戾中和。因记之以昭过。谓不如是。与家童有喜心者何异。

断维

王塘南先生服阕北上。舟至仪真。时两岸巨舟林集。日且暮。风忽起。舟人系维于巨舟之尾。巨舟人断其维。先生舟飘入风浪中几覆。舟人皆号泣。先生危坐不为动。久之。复挽他巨舟得维焉。晨起。舟人欲白有司。究断维者。先生曰。舟幸安矣。不必问也。

槎捧

罗近溪自盱江赴讲学之会。舟触石败。溺漩涡中。众度不能救。呼号而已。俄一槎冲至足下。捧若盂。空中有神语曰。莫浸杀此。先生得出。整冠大笑曰。洗得清清净净。更好。江西讲会。莫多于吉安。在郡有青原、白鹭之会。安福有复古、复真、复礼、道东之会。庐陵有宣化、永福、二卿之会。吉水有龙华、玄潭之会。泰和有粹和之会。万安有云兴之会。永丰有一峯书院之会。又有智度、敬业、诸小会。时时举行。地多溪磵水。学者每揭裳而济。一生素滑稽。见渔舟方随流撒网。呼曰。鬼头渔父。网如张盖手如梭。舟中应声曰。兽面书生。口若悬河心若漆。众大骇且怒。拏舟将追之。渔父长啸放舟。倏忽不见。啸声彻林木。隐隐数里不绝。或疑为仙也。题曰。渔父何迁次。孙登事有无。直从烟水去。已绝洞庭湖。

修民敬

郭原平。会稽人。以孝义著称。常于县南郭凤埭助人引船。遇有鬬者。为吏所录。众皆逃散。惟原平独住。吏执以送县。县令新到。未相谙悉。将加严罚。原平解衣就罪。义无一言。左右大小咸稽颡请救。然后得免。由来不谒官长。自此以后。乃修民敬。余之缺敬于官长久矣。遇事安能免罚。故凛凛自防。不得少越。

往役

苏州曹太守新构官衙。欲藻绘。需诸画史。有侮沈石田先生者。阴入其姓名。出片纸摄之。先生谓摄者曰。无恐老母。第留其所当画者。旦夕赴事。不敢后。或曰。此贱役。谒贵游可以免。先生曰。义当往役。非辱也。遂潜往讫工。终亦不见曹而还。无何。曹入觐。铨曹问曰。亦知沈先生无恙否。则漫应曰。无恙。已而见相国李西涯。复问曰。君来。沈先生有书乎。则错愕对曰。有而未至。当附诸从事来耳。时吴少宰匏庵方在詹府。曹仓皇走谒。问。谁为沈先生者。其人能作何状。吴乃具语之故。曰。此其人。名重朝端。五侯七贵不足齿也。曹曰。然则奈何。吴曰。仆多其画。可代之缄而致之。第言沈先生适病。不能为书耳。曹乃徧谪过吏卒。敕之曰。归也。必无至郡斋。而先诣沈先生。比其诣也。则从容出肃曰。闾阎渺小。何至辱枉尊重乎。曹乃折节为礼。索田家餐。饭之而去。先生则至郡阙一投谒为谢。卒亦不蒲伏庭阶也。

笃行

叶广彬。字大宜。号月窗。少聪慧。日记万言。为举子业甚精。以亲老。凡为诸生。遂辍业。治田园杂事。然诵读自如。经史百家。下及阴阳算术。无不淹贯。貌甚谨朴。若无能者。见人疾言遽色。应之益恭。或有詈者。即走匿帷中。戒家人急闭户。毋外窥。俟其人去。乃听出。家大小皆笑其怯。恬然安之。父贾闽。清邑有谢生贷百金。计息当倍。而谢生亡。父怜其孤。悉蠲予之。后次子往征。尽得其数。分半归公。公曰。父蠲之。子受之耶。违亲获利。其失多矣。坚不受。事父母甚孝。妻没尚未艾。竟不再娶。有郑士者。尝贷金不偿。更贷其子。复不偿。往征有谩语。心不能无少望。欲讼之官。已思曰。彼贫。故负金。急征。且鬻田宅。是祸之也。检券还之。郑与妻子泣且拜曰。我无以谢公。闻公未孙。此乡有九天一炁真人祠。其神灵甚。我夫妇朔望为公祷。以此谢公。逾年生台山先生。乙巳大歉。贸粟于福安。馆人利其金。锁卧室。招矿夫三人。令杀公。漏初起。忽邑尉至。其家警夜达旦。晨发。邻人密告曰。公知夜来危乎。所共饭矿夫。磨刀霍霍者。意在公也。笑曰。有命。晚年结社谈诗。自题月窗曰。天光清浅夜如练。桂影高低月下明。坐向中宵犹白昼。却疑月窟在灵扃。又曰。小构幽窗与月通。清辉莹彻此心同。仰天不语无人会。坐对明蟾独省躬。喜熟寝。一日。其子桂山问曰。寝安乎。曰。安。殆将还造化矣。又曰。世人谓将死有鬼物。甚妄。我但觉气尽。如五谷黄熟自归。又天堂地狱亦杳茫。纵有之。吾行可质鬼神。非所惧。慎勿效世俗供佛、饭僧、荐福也。因自诵曰。八十年来识更真。深知言行切修身。谨言慎行无些过。细数吾乡有几人。已复泣下。子曰。怛化乎。曰。非也。吾今安坐待往。思吾父母没时病苦。故悲耳。遂起拜天地祖先。复卧。语音尚琅琅。而耳鼻渐冷。又闻堂上客语。亟索衣。欲起迓。忽曰。吾逝矣。遂终。年八十二。居家俭素。课仆力耕。躬自饭牛。至老犹然。一日为牛触僵仆。子奎谓大人何不自爱。作此细事。公曰。百里奚饭牛而牛肥。此细事邪。汝试使仆往。牛必饥。牛饥则无以耕。是废农也。可不慎欤。

高行

关中贡士樊天叙。字敦夫。有行谊。其妻背而去之。故有一侍婢。即日遣之。诸子念公起居。跽请再娶。峻拒之曰。余德非曾、闵。恐贻家累。由是终身独居。许敬庵先生时为督学。吊以诗曰。丈人高行冠乡闾。闭户长安只著书。恬处萧斋同野衲。懒随尘鞅谢公交车。希踪古道贫逾力。问学吾门老更虚。奄尔少微星陨殁。令人洒泪满襟裾。

辞钱

张真。绛人。以贾之上郡。有僧行乞。辍所食食之。再乞再食之。三乞三食之。同人笑以为此细事。宁足博名高。真曰。吾食有余。而彼不足。损有余。补不足。天道也。僧因附耳语。极知公长者。尝掘地得钱如囷窌。不晓所从来。以畀公。固辞。僧谢曰。奈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久之。钱主迹盗。多所连染。真独得免。尝贷里人杨氏子百金。杨氏子病殆矣。举子母还之。辞曰。余藐焉畴依。持此何为。不听。内诸其箧而去。南游云间。晨泻盥水于地。水入壁隙中。如注。发视之。有钱一罂。遽掩之。子与行。举进士。官重庆太守。

引发

孙文曜侨居檇李。值岛寇。瘗死者以千百计。一日。邻人避乱相遇。夺其资。解与之。戒速去。毋返顾。则寇逼跬步间矣。投于河。若有人引发缘芦苇委曲出之。出而邻人已中三刀死矣。复取资以归。

不食官米

朱蕴奇。字子节。西安右护卫人。家贫甚。僦屋而居。妻子织网巾为生。读书古东岳庙。尝并日而食。晏如也。听讲宝庆寺。寒暑不辍。一日。其子因差徭下狱。会天雨。四日不食。气息奄奄待尽矣。时岳庙有大户收粮米者。黄冠怜之。因取其米少许。为粥以食。蕴奇知其故。心计以为此官米。何可窃也。曰。死即死耳。岂可临死改节。竟不食。而亦不明言其故。同舍生素诮蕴奇迂矫。至此始深服其节操。以为不可及。因出其食食之。蕴奇曰。此可食也。由是始得不死。而刘孝廉必达闻而义之。因白于卫官。始出其子于狱。当路诸公及士大夫有高其节而周之者。必择而后受。一毫不肯妄取。先是。尝之市途。有遗网巾二顶。其子拾之。蕴奇曰。彼之失。犹我之失也。使我失此二巾。则举家悬磬矣。即命其子追而还之。其人感之甚。欲分一为谢。蕴奇竟却不受。年五十一卒。盖己酉八月十八日也。今侍御杨鹤令长安。为屋三柚居之。扁曰高士。

酌水

嵇竹城。 【 元夫。】 川南太史之子也。以简傲。忤嘉禾节推坐死。高中玄当国。出太史门。营解得免。召入京。中玄执手示六卿云。此座主之子。天下奇才也。趣者辐辏。却之不应。商人以万金求请。亦不应。高失位。随至芦沟桥。检囊中仅三十金付之。归。贫甚。岁暮大雪。坐涯次酌水。给谏李临川时家居。谓侍儿曰。此时嵇必大困。载酒炽炭。棹舟从之。共醉。赠赀而归。未几卒。诗集传于世。

真我

沈涵。扬州府兴化县人。家贫。尝言。吾有真我。而假我者从我以丐衣食。一徇其请。则真我者丧矣。故我于饥寒疾病乃至风火倏至。一以真我御之。时大栗烈。或挟之炙于日中。谢曰。与吾妻同宅幽阴。而我暴日以自偏。以为不义。而不可为也。后生卒以饥冻垂毙。友人裹粮候之。至。曰。噫。涵死矣。

儒宗可儿

胡孔范。南昌人。倡理学。称儒宗。闻宁庶人厚招游士。避入匡庐。庶人反。有客过。言。兵威甚盛。大署宾客官职。公方饭。怒以筯击客。折其齿。子儒。方数岁。仰曰。客欲作贼。何不打杀。公摩其顶。大叫曰。可儿。可儿。儒亦明经世其家。

占地

谢逑。字维正。崇仁县人。好行善。能让人。邻有侵其界者。辄自宽曰。占得地。占不得天。尝窒塘为基。乡人裹粮而赴。日以千计。曾莫详其姓名。三日而基成。年七十五卒。子孙日蕃。多显者。

散家财

元季金华倪子贵以世乱悉散家财。里中有王仲和者骤富。子贵自书券。以田卖与之。不取直。所亲或以为讶。笑曰。子贵田有送处。仲和无处送也。仲和果败。

陈湖道士

沈万三秀之富。得之吴贾人陆氏。陆富甲江左。秀出其门。甚见信用。一日叹曰。老矣。积而不散。以酿祸也。尽以与秀。弃为道士。筑室陈湖之上。曰开云观。居之。竟以寿终。

万三宅在周庄。所藏有玛瑙酒壶。其质通明。类水晶。中有葡萄一枝。如墨点。因号月下葡萄。籍没后。为吴江某甲所得。以赠吏梅元衡。元衡死。其物不知所在。天顺间。邑人李铭教童子为业。一夕于市中见沟渠有光。私识之。诘旦往发。获此壶。有刘姓者曰。若持此献镇守张太监。可得佥嘉兴一郡盐钞。李喜诺。遂与之夤缘。果获所图。计利三千金。刘分其三之一。李领钞渡江。舟覆。皆湿毁。太守杨继宗追捕前钞。瘐死狱中。刘废产与偿。怀璧其罪。信非虚语。

道化恶人

大梁张勰。靖康之乱。家破。航海致富。居婺州。谢故业。为德于乡。蚤岁经赣吉境上。天大雪。失道。夜投宿人家。栋宇闳丽如王侯第。卧未安。闻牖外嘈嘈语且泣。杂五方之声。起窥之。则数十女子羣处一室。累然若囚系。且私问于邻。邻人吐舌曰。君何从见邪。主人翁岁岁剽掠子女。鬻之远郡。累资且巨万矣。亟闭口勿语。且并祸我。张上谒请见。徐以利害祸福晓譬之。初愕不答。久乃领解。比复过其门。有指以语张者曰。是翁去岁遇异人。遂尽舍故业。所掠皆护致付其父母。畏事自守。一乡以安。叹咤不休。不知乃张也。张亦不自言而去。

忤子心动

万安县刘周。号良溪。布衣。有淳德。里人陈雪筠之子忤。而避于野。忽心动。就父所邀良溪。泣曰。吾已不容于天地。理固宜死。奈吾父何。公。仁人也。愿以为托。良溪诺之。明日。子果暴死。治其丧。数年雪筠死。亦如之。人服其义。

竹轩

徐本。字以道。姑苏人。籍京师。尝出入杨文贞公之门。及见诸老。能道前朝典故。气棘棘。好面折人过。徐天全兄呼之。本殊不相假。言辄中其肺腑。曰。吾吏笔也。一时名德如叶水东、岳蒙泉辈皆礼为上宾。素习家礼。士大夫家有事敛殡。请之必往。然非礼致。不轻造访。访亦不俟茶而出。独嗜书。每得一书。手自披对。缺板脱字。则界乌丝栏纸。乞善书者补之。笑谓人曰。吾犹老鼠搬生姜。劳无用也。年八十余。乃卒。其自号曰竹轩。所辑有竹轩诗一卷。

偿金

海门县崔鐄以税金五百两付镕工。工欺其无券而负焉。鐄废产以偿。时王端毅公为守。廉其状。命讼工。对曰。鐄家已破。若讼镕工。是又破一家也。公叹赏不已。镕工闻且媿。且德其庇己也。遂偿强半。子润。孙昆。曾孙桐。世贵。桐。解元及第。官编修、少詹事、学士。

全税金

赵伦。字序之。号五溪。高平人。好义而饶。县令使总输边赋三千金。盗夜入索金。固不与。曰。公家财。小民膏血。吾不忍数千户重累也。盗怒儗以刃。死拒如初。剌杀之。尽其私藏。而赋金扃深处得全。令丞亲临吊祭。妻李氏尚少。厉志教二子。家日起。二子。伯积、仲科。俱官典膳。孙三。次輄。进士、给事中。

致庽物

何炫。号介庵。榆林人。其父输粟塞下得官。疾革时。指橐金相目曰。此王威宁??禺物也。致之。死不恨。殓甫毕。炫以骑橐载如滑。王骇曰。今世乃有尔父与尔为子者。分千金与之。不受。王后起总制。乃檄炫。将以相报。避不就。王终念之。隐己功。署其名。授百户。炫竟与从子。人两贤之。已贾于广陵。为德日益甚。终武畧将军。子城。字叔防。举嘉靖壬辰进士、庶吉士。坚举应天乡试。皆出吕仲木之门。

免祸

章叔良。文懿公曾祖也。洪武初。创造黄册。时叔良充里长。县簿陈。管册迟悞。被逮赴京。册局里书各逃窜。叔良独携十金。追至三河舟中赆之。陈曰。汝同事相周患难。可无补报乎。叔良悄然曰。此一都里书意也。因得免。其以黄册迟悞坐永军者。三十六家。又国初令邑各里造军衣。既毕。叔良计令以余布缝各衣襟。仍书管造姓名。同事诧之。及解至京。高皇帝验视余布。独叔良者。一挈领而见。得免侵欺之罪。且赏以钞。今县中各都皆有永军籍。独本都无者。叔良之先见也。

陆应期。大同人。正德初。贾齐鲁间。同舟者四三辈。不知舟人皆盗也。数因事嫚骂之。应期独否。又时时推饮食劳苦焉。一日。舟人迟迟不肯进。若有所待。同舟者谇欲加鞭。顷之盗发。会天大暑。舟人拥应期坐树下。剖瓜啖之。且相诫曰。公长者。愿毋犯。执同舟者。榜挞甚楚。劫其赀一空。比去。应期槖缄识如故。居平好行德。人皆义之。

与伞

慈人冯景茂尝下乡督农。中途遇骤雨。有一妇哀求附伞。冯曰。吾虽不忍尔沾湿。然嫌疑当远。委伞与之。而自跳入民舍。后乃于其地割田一方。立石享。使行旅雨暍有所休荫。题曰。休休亭。夜梦神语之曰。尔有阴德。与尔三银带。后生子彰。武昌同知。孙安。江都知县。曾孙震。御史。亭在县东五里之八都。

报谢

王士良。中都人。有友相与甚密。友之子流客忘归。垂死。捐槖付士良曰。与吾子无益。且重之祸也。语毕即瞑。哭而收之。人无知者。他日子归。即举以付。子复散尽。又数数周之。不倦。士良不善持筹。生计萧索。一子钝甚。忽能读书。入国学。谒选。得县丞。为上官所知。委差。赢得千金。父尚在。资以老。忽道士入门语曰。某托致谢。已有以报。则友之姓名也。长兴沈姓者。资数千金。为县守库。生一子。将婚。族弟代为之守。竟启柜窃官帑八百余金去。觉而罪及守者。易产代偿。其窃资者。越一二年事寝。纔出盗金。置田百余亩。晚亦得一子。爱之甚。托于县之豪家。并所置产。因而寄籍焉。子即婚于豪。有违言。挈妻以逃。而其产竟为豪家所得。

有蒋姓者欺其寡嫂。一日广所居。占半焉。方择日安梁。嫂额手呼天。忽大风。龙挟云雾入其门。蒋亲遇见。仆地。龙爪柱掀出。坠田中。节节皆断。余方馆温氏。闻而往视。咸奇骇。以为有天。

酱杨

赵某者。顺天人。本杨姓。粥酱为业。人呼为酱杨。天顺初。迎銮之役。武官冑士争乘势纳赂。以冒官赏。至累千数百。人或以语某。某摇手谢曰。我粗人。无食肉相。财帛非所惜。恐反蹈祸机耳。不越岁。冒官者事败。尽革职任。或遭贬窜。人始曰。赵某不若也。某尤好意气。其女夫刑部朱主事铎。贫而有守。某每遗钱谷以助其廉。朱病卒。子又死。某膳其女。俾不失节。暨某寿终。其子敏。又赡其女弟以居。

步皇城

蔡通。府军卫籍。既老而代。每步行帀皇城。见其砖石垝坏。默数之。自某门至某门。凡损几千几百有几。佣善书人具奏疏。赴通政司上之。请命工修葺。事下工部。寝弗行。越数年复然。又寝之。又数年欲复奏。其子谏之不可。其妻呵止之。索佣书钱不得。乃潜脱银簪具疏。竟上之。项郎中文泰恶其渎也。送法司讯治。既赎罪。费家赀数两。其妻若子交怨不置。通已老病。遂郁悒以死。当具疏时。通素不识字。习读其章。对客口诵。累数百言。尺寸一二。无少遗失。及遭沮抑。辄叹曰。朝廷养士。岁糜官禄数十万。孰肯计及此者。或以为此细事恶足计。则应曰。自某年至某年。已加损若干数矣。久而不治。必大坏极弊。所费何可胜计哉。呜呼。通所见诚小。譬之以管窥天。天虽小。乃真见也。以庶人计此。亦不为细。彼所谓有官禄者。不能触类而长。计直而事。而顾笑且抑之。至于参送。独何心哉。

清计簿

余昌。字鼎盛。乐清人。性孝友。潘公潢时为令。察而重之。躬礼其庐。因请昌清计簿。条飞诡以千数。民大悦。而豪右皆怒。中以危法。久之始释。以寿终。潘公闻而咨嗟。为文吊之。

处士

前朝湖州出一吴甘泉珫。富而躬处士之行。学问渊源。气魄甚大。近日苏州出一徐声远应雷。贫而固处士之节。学问清彻。力量不小。卓哉两人。千古厂?堇见。皆非游大人以成名者。次则王子幻。游必择人。皆有终始。有一人背而疏之。终不出口。亦一妙人。可敬。

山游

苏州黄勉之省曾。风流儒雅。卓越罕羣。嘉靖十七年。当试春官。适田汝成过吴门。与谈西湖之胜。便辍装不果北上。来游西湖。盘桓累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其自称于人。亦曰山人。田尝戏之曰。子诚山人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乘危涉险。不烦筇策。上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纔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奇剔隐。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坐客为之大笑。此虽戏言。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焉。而漫曰游山。必非真赏。

截头尾

一山人多酒过骂人。辄自命曰。浮云富贵。余曰。且与汝细讲圣人言语。切不可截了头尾轻用。只如此句。上有不义二字。故他是浮云。下有于我二字。故我可浮云。他若富贵而义。则彼是卿云。又对我者是我。我者。孔夫子也。不是孔夫子。亦何可浮云。其人嘿然。第曰道学先生。

酒禁

古人多设酒禁。即太祖初年有之。并禁种糯。以绝其源。胡大海方用兵处州。其子犯禁。众皆请赦。曰。宁大海反。吾号令不可违。遂手刃之。其严如此。盖深虑军食。不得不禁。禁又不得不严。今承平日久。酒日多日佳。糯米之直贵于粳米。而世家子弟。向号醇谨有法度者。多事豪饮。以夜为昼。种秫亦倍往时。余恐数十年后必复有严此禁者。似亦循环之理也。

头脑酒

凡冬月客到。以肉及杂味寘大碗中。注热酒递客。名曰头脑酒。盖以避寒风也。考旧制。自冬至后至立春。殿前将军甲士皆赐头脑酒。祖宗之体恤人情如此。想宫中进膳后出视朝。遍用之近侍。推己及人。无内外贵贱一也。景泰初年。以大官不充。罢之。而百官及民间用之不改。

瑞州敖宗伯铣与吴宗伯山婣。家相近。敖豪饮大嚼。吴方初度。具冠服过。觞之。及门已苦饥矣。吴戏出句。欲敖对就。方具酒。句云。暖日宜看胸背花。敖应声曰。寒朝最爱头脑酒。一笑。共饮。极欢。

醉龙虎

于定国饮至数石不乱。尚矣。此后谢玄饮至一石。人指之曰醉虎。蔡邕饮至一石。人名之曰醉龙。今之子弟有饮至一石者。当何名。曰醉狗耳。

清欢

陶渊明日用铜钵煮粥。为二餐具。遇发火。则再拜曰。非有是火。何以充腹。得太守送酒。多以春秫水杂投之。曰。少延清欢。

醉后诗文

恩州王兴宗。字友开。(□斤)弛不羁。豪于诗酒。诗文必醉乃能为之。愈酒。言愈奇。无酒不能作寻常语。得濮州学正。怀檄饮市中。醉而遗之。将行。亲友相送。始言其故。众咸咋愕。王曰。命焉尔。毫不为动。至元二十九年。突谒御史中丞张养浩。哆吻奋髯。状似武人。张素闻其名。奇之。握手如平生。辟为掾。无何。暴卒。王初谒选时。有权臣擅政。乘醉突入省。攘袂叫呼。或旋庭中。或箕踞。当路闻者。掩耳闭目走。目为狂子。

趣击贼

嘉靖庚戌。虏十万骑入云中。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桩、皆骁勇善战。御史胡宗宪夜饮醉。趣二将击贼。达谓有伏兵。夜出不利。请待旦乃发。胡大怒。将劾之。达不得已。以二百骑夜出。至红寺堡。大虏围之数重。与椿皆力战死。败所去制府二百里。胡上书为二将请恤典。而匿其发纵状。给事中唐禹遂劾总督郭宗皋、巡抚陈耀。俱逮问。陈死杖下。郭戍陕西靖虏卫。

新挂教范

林桐。字茂材。海外人。有襟度。然遇酒即狂肆。大醉后。或着双蓑古牛、鳖、鼻、囚、诸饮。或舞虾虫?麻、鹳鹭。渔唱巫歌。讙座不休。一日。乘醉造王处士瓒宅。见所顿寿其。大骂曰。此恶物。吾仇也。平生恨见之。何为置此。怒呼斧破之。瓒急移置以避。后以上舍生除章贡司训。生徒方羣谒。见其醉。悬木杪。皆却退。桐以手招曰。休避。休避。请看新挂教范。士皆惊讶。后值不饮时。敛襟危坐。议论英发。且持廉仗义。始知重之。丘深庵尝譬之为水。秋则漫山平谷。折木崩岸。入冬则成川为渊。供饮利溉。

绘图私谥

唐桂芳。歙人。以教官家居。扁其居曰三峯精舍。有当道若旧交来见。酒酣。必大噱。起舞。太守李公讷喜之。绘为图。尝私谥渊明为酒圣陶先生。王无功为酒贤。自称酒狂。凡岁时令节。以图像祭享。设酒浆。陈俎豆。举殇浮之。不至沉醉不止。或披衣哭泣。歌笑自放。识者谓有托而逃。盖佯狂云。

酒趣

酒中之趣。高人辄逃以自名。曰酒圣、酒仙、醉乡矦。尚矣。唐汝阳王琎自称酿王兼曲部尚书。甚佳。近日废辽府载阳王孙豪俊能诗。自称曲部尚书。因以名集。尤佳。余量仅中下。而嗜甚。妄得此名。今年老。减且十七八。诗不能工。颇好典籍。又遁居农庄。称曰秫子监学正。可乎。

大噱

张万里。字广陵。闽人。嗜酒。辄骂其坐人。醉吐街市中。且行且吐。羣犬辄随之。张目叱曰。勿争。吾且尽吐所有。市人大噱。万里敏于文。久不第。得官经历。致仕。

八崖

周廷用。字子贤。华容人。饮酒终日不醉。放口论人浅深。畧不旁顾。才禀超拔。文笔烂然。所著有八崖集。八崖。其地山名。临江有奇石。

酒喻

林楷春。漳浦人。以翰林编修。出为副使。督学浙中。于补考。拔陶石匮祭酒。人称其精鉴。升参政罢归。能饮酒。所至命觞登览。飘然格外。同年顾公养谦开府辽东。致书以酒德为言。戏报曰。昔人以酒为兵。兵可千日不用。不可一日不备。酒可千日不饮。不可一饮不醉。美哉此言。可与论酒矣。弟落落无成。正可归醉乡耳。而脾气虚弱。溏泄为灾。欲效郑公一饮三百杯。竟不可得。安得使酒乎。乃知器自有限。此禄亦不易也。顾饮中友故相往复如此。归家日与同好痛饮。老无子。后举子。数岁而殇。悲咤成血疾。疾时令人奏管弦。倚而欹枕听之。遣亟。问以后事。皆不言。独引声歌刘长卿上阳宫诗。声若金石。两手交舞。其达生如此。

浃洽

刘俊。深州人。在官终日闭门。不通一谒。有善客至。时或对饮。惟蔬菜汤饼而已。必求尽醉。指大樽曰。吾兴在是。非浃洽不可。奖善疾恶。皆越常格。率意而行。卓诡绝众。以致仕终于家。

饮会

王遵岩云。亲戚常人之会。俱已辞绝。惟士夫之会。不得不应。恐其以为立异相拒而起怨谤也。然细思之。身不惜而将好性命陪伴人。口语可笑。余自通籍后。即辞绝士夫会。而好与亲戚常人饮。欲免怨谤。其可得乎。

贵人持斋

一大贵人。奉六斋。嫌味薄。怒捶厨人。乃以腥汁合作清澹色素品和之。贵人甘甚。诧曰。奉斋何不佳。而人乃嗜荤。贵人之侄。余主其家。一日饭素。亦怒甚吓。厨人凡易十余品皆不称。余笑曰。何不开斋。其人一笑而止。

心口

今之修斋诵经者每每有佛口蛇心之说。余初以为疑。后试之。良验。盖世之矫诬者多矣。天且勿畏。而况于人。乃知其言有味。却均一蛇心也。有托之佛者。有托之儒者。有托之玄者。总之以善门为标。行其恶机、杀机。逞志而纵欲。要之善门原大。作恶藏机者到底赖之。存此根核。故愈见其大。人能为蛇。蛇亦复能为人。仁人心也。此天地生生之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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