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残卷卷二

永乐大典残卷卷二

  【姚成一雪坡集】

  《芙蓉》:水芙蓉了木芙蓉,湖上花无一日空。卷却水天云锦段,又开步障夹堤红。

  【周益公大全集】

  《平园老叟周某,敬读次对兄芙蓉绝句,叹服不已,效颦于后》:秋花少似春花红,眼明见此木芙蓉。斜临野水作秋镜,似照晓妆浓未浓。

  【洪迈盘州集】

  《芙蓉》:高扌票幽艳自宜霜,弱草繁葩莫中伤。肯与红莲媚三夏,要同黄菊向重阳。

  【陈简斋诗】

  白发飘萧一病翁,暮年身世乐瓢中。芙蓉墙外垂垂发,九月凭栏未怯风。杜和裴迪诗:江边一树垂垂发。

  【滕元秀诗】

  《题蒋中丞庭下芙蓉》:三首西风吹下一庭秋,秋自无聊花更愁。醉脸晚来红拂掠,未妨萧瑟却风流。莫把秋芳与春比,物生各各以时行。只今独步西风里,那得春花与抗衡。菊与为朋竹与邻,闭门谁见晓妆新。不须多羡苏堤好,车马往来尘污人。

  【熊冕山瞿梧集】

  《芙蓉》:青鸾庭馆翠重重,雉扇娉婷雍万红。把似牡丹酣富贵,洛阳今是几秋风。《达且同知即席索芙蓉诗》:忆昔梦游芙蓉城,城中仙子千娉婷。霞舒云卷逞娇媚,朵朵汉家尹与邢。西风吹醒黄梁梦,帐暖香红谁与共。别来秋晚遇群仙,犹记联骖骑彩凤。太液池边翡翠楼,金屏绣褥何风流。那知锦里朱颜改,阿监青娥雪满头。不必对花长太息,荣华俯仰成尘迹。色空空色无了期,昨是今非又来日。

  【李公明诗】

  《芙蓉》:野花能白又能红,也在天工长育中。长对秋烟颜色好,岂知人世有春风。

  【江湖续集】

  《李龚诗》:懊恼春红不受赊,一枝枝似一团霞。玉霄露重秋烟冷,唐突西风是此花。

  【南游寓兴集】

  《芙蓉》:海天秋阔雁呼霜,篱落风凄菊破黄。谁把芙蓉栽近水,分明鸾镜照红妆。

  【李忠定公集】

  氵邑露披风浩莫收,嫣然秀色照清秋。佳人日暮来何处,翠袖红妆相对愁。

  【吕元钧诗】

  剪取芳条便种成,只从秋后吐繁英。清霜难拒红光减,仰视松筠浪得名。《再咏芙蓉》:一夕西风一度开,不须人力为栽培。化工何事存芽孽,长与为荒作瘴媒。岭外此花尤多,中元后盛开,瘴疠渐作,土俗恶之,目曰瘴媒。

  【方澄孙纟同锦小藁】

  《手种芙蓉,入秋盛开》:天然富贵又风流,簇簇湘妃起聚头。唤做牡丹何不可,高他一着见深秋。空山寂寂朋游少,为爱风姿手自栽。九十日秋犹暖热,一枝谢又一枝开。留侯美好妇人然,楚汉功成更得仙。疑与拒霜同品格,生来质弱节高坚。闹篮政自亦不恶,冷局由来未易知。开又争他桃李分,何缘同得芷兰时。

  【虞俦诗】

  《芙蓉盛开》:溪山明处开三径,松桂丛中擅一坡。天借缠头千丈锦,红云不尽绿云多。《忆南坡芙蓉》:宦游木末搴音蹇芙蓉,只有埋头簿领丛。怅望家山天样远。万枝相映落霞红。《和耘老弟南坡芙蓉》:蔟蔟坡头锦绣丛,几番消息问来鸿。素商未遣先惊绿,青女何妨更染红。向日壅培曾覆篑,有时灌溉亦连筒。年来羁宦成离索,却欠看花一醉同。《夏芙蓉》:四月池边见拒霜,园丁惊问此何祥。花如云锦翻新样,叶似宫袍染御香。病不能陪花酒伴,诗犹堪噪鼓旗傍。诸君笔力回元化,努力先春压众芳。和老子而今两鬓霜,未应痴绝泥机祥,不能木末搴朝露,争免篱边嗅晚香。便合折来书卷畔,讵宜簪向宝钗傍。漫山千树方芽甲,肯信人间有早芳。

  【刘圻文诗】

  晓看如玉暮如霞,浓淡分秋染此花。终日独醒干底事,晚知烂醉是生涯。

  【陈龟峰诗】

  紫茸排萼露微红,不比春花对日烘。冷落半秋谁是侣,可怜妖艳嫁西风。

  【胡松窗诗】

  妖红弄色绚池台,不作匆匆一夜开。若遇春时占春榜,牡丹未必作花魁。

  【刘理诗】

  翠幄临流结绛囊,多情长伴菊花芳。谁怜冷落清秋后,能把柔姿独拒霜。

  【任希夷斯庵集】

  《植芙蓉有怀》:为爱秋花霜后红,故栽千树待西风。却思少日拊头语,泪落花前鬓影蓬。

  【容容先生诗藁】

  《芙蓉手卷》:玉肌丝理转光深,画得如生不许临。忽忆小池霜后看,一枝斜印碧波心。其图以青绢为地,若扇头然,故云。《芙蓉初开有怀》:窗外芙蓉三两枝,被风吹绽不多时。娇红适向虚木需见,似送新题遣赋诗。腻骨丰肌类牡丹,牡丹争解找霜寒。花边有句道不出,思得铁心人共看。

  【熊梦祥草堂集】

  《南溪上种芙蓉》:夹水芙蓉密密栽,缘溪斜立照溪开。放教十里红将去,不尽溪流不要回。

  【赵蕃淳熙藁】

  《芙蓉道间二首》:芙蓉山上芙蓉尖,士人语。向人咫尺分毫纤。或如冠剑或鸟兽,令我左右烦窥觇。平生退之南山句,为渠特骋笔力严。那知刻画果办此,造物至是无留歼。芙蓉山下芙蓉渡,历尽崔嵬何物路。更观溪水突人来,令我诗情杂欣惧。舆夫重说松原山,如此积雨应生湍。从来潢潦无根源,水收石露须臾间。

  【方秋崖集】

  绿裳丹脸水仙容,不谓佳名偶自同。一朵方酣初日色,千枝应发去年丛。莫惊坠露添新紫,更待微霜晕浅红。却笑牡丹犹浅俗,但将浓艳醉春风。

  【北石间禅师集】

  《忆水芙蓉木芙蓉,寄西湖诸友》:竹凉池馆绿荷风,同看吴宫小队红。少却乱红深处擢,西陵桥北断桥东。花满秋城闯水明,镜中滴露掌中零。曾雠新咏游花下,写寄城中石与丁。

  【曾丰樽斋集】

  《吉之南门外见芙蓉烂开》:小春催出倾城色,笑倚墙头若招客。芬芳犹带秋风残,婀娜岂宜江路侧。诗眼惊红狂欲呼,熟看似细又似粗。花神留为菊后秉,天意遣作梅先驱。

  【眉山唐子西集】

  人间八月初霜严,芙蓉溪上春酣酣。二南变尽鲁叟笔,七国破后邹轲谈。人间三月春风好,溪上芙蓉迹如扫。周家盛处伯夷枯,汉室隆时贾生老。小儿造化谁能穷,几回枯折还芳丛。只应人老不复少,有酒且发衷颜红。

  【王鲁斋甲寅藁】

  《和易严兄芙蓉吟》:大专肫肫分四气,曜灵西征驾新霁。人间万宝告成时,白帝畴功有良贵。后皇嘉惠放一头,虫儿旌鸾毂恣晨游。蜀锦步帐数千里,烂然一抹眼波流。玉容沐露月梳晓,翠袖蹁跹舞微笑。雪舒霞卷竞芳禾农,照水迎风为谁好。水中木末眩骚人,拒霜宜霜名字新。平生不识春宵暖,甘随青女嫁花神。易岩胸中五千卷,景物驱归句中炼。赏花不是少年心,见花依旧少年面。石丁作主事难凭,子高那是梦仙瀛。何如醉乡自广大,幕天藉地山为屏。诗魇醒处风光转,梅花已筑受降城。

  【张亻品拙轩藁】

  《园丁报秀野对岸芙蓉盛开》:我家分占清溪曲,溪曲新添数椽屋。屋前花竹占清妍,更植芙蓉伴黄菊。植时止是三寸裁,雨打霜埋地气回。深培浅壅那费力,想见锦绣沿溪开。向来为渠转一语,欲绊秋光坚不住。于今秋光虽胜前,花开却恨隔江浦。畦丁知我酷爱花,风吹芳讯到官衙。淡红深粉足娇态,高高下下依日斜。人生行乐何须定,蹉见此花头次盛。蜂脾添密采偏多,蝶婢寻香屡来聘。因报畦丁轻削根,趁时乱插不厌繁。今年开遍明年续,要使长蒙天地恩。主人做官在虞水,亦有芙蓉满闲地。看花翻忆植花时,勺酒一杯谁寄似。

  【僧文王向集】

  《芙蓉花歌》:东邻槛外芙蓉花,初开粲粲如朝霞。今朝花谢枝空在,绕树千回只叹嗟。花谢明年还复开,红颜已去终难回。人生不及花枝耐,况有流光白发催。游子对花心醉醉。老翁见之如梦寐。解把浮生比梦中,肯计荣华与憔悴。

  【中州集】

  《党怀英西湖诗》:林飚振危柯,野露委荒蔓。孤芳为谁妍,一笑聊自献。明妆炫朝丽,醉态羞晚困。脉脉怀春情,悄悄惊秋怨。岂无桃李媒,不嫁惜婵媛。悠哉清霜暮,共抱兰菊恨。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

  《木芙蓉》:九月襄王宴渚宫,霓旌翠羽度云中。满汀山雨衣裳湿,宋玉愁多赋未工。丹霞覆苑洲,公子夜来游。终宴风露冷,折花登彩舟。《钱舜举折枝芙蓉》:白发多情忆剑南,秋风溪上看春酣。剪来一尺吴江水,拟比千花濯锦潭。

  【虞集道园遣藁】

  《摘芙蓉》:明月丹霞是镜湖,绿茵隐约锦模糊。西风满地吴王醉,卧看楼前教战图。

  【许有壬至正集】

  《调木芙蓉不花》:南土风宜陆地莲,移根培植不能妍。世间久绝司花手,却道殷韩是偶然。

  【刘仁本亦玄集】

  《木芙蓉画》:光浮仙掌露华浓,香滴丹砂晕玉红。太液池边秋月白,参差霞佩倚西风。

  【王沂伊滨集】

  《木芙蓉》:露白江清水殿凉,馆娃宫里宴吴王。美人醉起更衣晚,密帐温帷翡翠妆。

  【抄录杂诗】

  《木芙蓉》:木芙蓉,朝花白,暮花红。世情两翻覆,正与此花同。木芙蓉,生墙东,死墙东。只换色,不换丛。世情翻覆无间断,若比此花根亦换。

  【舒岳祥阆风藁】

  溪山潇洒最宜秋,缓步何须百尺楼。乱后见花如故旧,老来得酒更风流。幽荪暗拆谁知处。好鸟一啼人举头。欲对黄华开口笑,茫然消息也堪愁。《平皋木芙蓉千株,烂然云锦,醉行其中,如游芙蓉城也。作歌纪之》:牡丹一名木芍药,拒霜也号木芙蓉。好花名尽多重垒,不取枝同取貌同。悲鸿一声天雨血,落霞万顷江饮虹。水花已尽岸花出,千朵万朵能白红。曾共鸳鸯登绣褥,也随溪鸟束鸟上屏风。金钗欲插嫌花压,玉手高攀与面重。弄色合欢无限思,九心千叶为谁容。朝看花开红偏淡,莫见花敛红转浓。朝开夕欢如趋市,明日风光移别。平生爱花入骨髓,白头出没芳丛里。清晓穿花秉烛归,花摇露堕秋溪水。汲溪入瓮琥珀成,驻得朱颜与花似。老我逢花六十秋,花开花落水悠悠。未吃太平一杯酒,岁岁花开伴白头。

  【范德机集】

  《芙蓉》:芙蓉生石壁,云锦映青松。那忆南州路,归船处处逢。

  【程礼部集】

  《芙蓉远碧》:女娲揉灰土,削作青芙蓉。一笑堕平地,化为烟外峰。遥空秋水积,烂色晨露浓。因之朝玉京,仙人迈高踪。

  【廉文靖公集】

  《芙蓉盛开,余方在病,姑题数语,以答芳时》:芙蓉发高秋,结根近流水。亭亭袅修茎,鲜鲜益繁蕊。我病绝华觞,徒赏亦成喜。浓露醉朱颜,清风翻绿被。开阖(一作翕张)随时明,毅然象端士。循吟夜景寒,雅歌时振履。《黄粹翁和余芙蓉诗,有赠无玉音,未肯纳履之句,因复用前韵送之》:闻君驾征轩,迢迢渡烟水。徘徊未忍去,倩眄炫新蕊。缓唱骊驹歌,犹能一笑喜。少白皋行素商,零霜百草被。潇洒出世姿,赋咏有奇士。郑重蕴馀晖,明年听朱履。《绵州荒山道傍芙蓉盛开》:台榭琼瑶姿,初非媚幽山。伊谁植老根,安遇怡芳颜。坚持随日心,不放秋光阑。马口骑困病客,况尔生清欢。晤言匪遑久,暝色埋层峦。

  【郝经陵川集】

  《仪真馆后园芙蓉》:诗人重江花,池圃不敢唾。芙蓉十数丛,下马开已过。霜霁馀秋阳,残花两三个。倏忽今年春,兀若孤馆坐。拨土浇新芽,镇日看长大。绿玉生柯条,蔓草为划艹坐。秋风吹红苞,半吐娇欲破。初如搭红粉,褶皱烟脂氵宛。日高颜渐酡,醉髻惊马坠。轻风一披拂。零乱霞风占簸。脉脉吴宫深,盈盈楚腰饿。露重力不任,欲就锦苔卧。娇多韵有馀,所恨唱不和。只应魇苦断,为汝歌楚些。《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芙蓉》:久客未还反,殷忧徒多端。对花复举杯,暂得心田安。芙蓉如美人,盛容耐窥观。愁红渍粉深,醉脸伤春还。上日娇晕滋,依风翠绡寒。含涕有深思,欲言还羞难。露重膏沐新。低垂泪阑干。无情似伤情,使我凋朱颜。载歌更献酬。物我何相关。起来拂花舞,不复为嗟叹。《芙蓉》:池馆无人花正愁,仙家城郭楚江头。一廉斜日锦云晚,万里西风红露秋。深院周围情脉脉,小山侧畔思悠悠。只应来岁蓬蒿底,埋没兵尘取次休。《霜后芙蓉》:憔悴江头秋牡丹,南人弃掷北人看。明妃出塞胭胭冷,霜满琵琶泪满鞍。

  【寓庵稿】

  《中峰寺见芙蓉》:迢迢高涧水,下注清冷池。池上何所有,上有芙蓉枝。芙蓉何娟娟,绿叶敷红滋。不生湘汉间,左右随风披。如何在空谷,若与幽人期。素心果如此,孤独将无辞。

  【程雪楼集】

  《至洪王肯堂治书,见示芙蓉诗,次韵二首》:春风歇桃李,秋雨深莓苔。萧然公馆间,得此奇种栽。九天清露零,一道红云开。勾牵绿衣队,酣宴瑶池杯。禾农妆月鉴悬,丽服霜刀裁。瑞莲涌平地,妙色分五台。斩足陪飞仙游,偏称幽人怀。终疑阆苑去,嘉会何时谐。此日眼双明,临风首低回。长当歌楚骚,招得花神来。幽居有佳人,赧颜晕红玉。饱承仙掌露,沐虿发曲。一望西风尘,倚竹翠袖拂。闲临清水照,静对远山矗。向来涉江人,见谓江成陆。楚楚灵均裳,贮丽为谁鬻。惟应妙手画,挂壁薄夫肃。后皇植众芳,艳艳列金屋。讵知漆室尤,不在春睡足。结言遗吾相,高举郢书烛。

  【胡禾氏紫山集】

  《至元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赏翟侯虚锦亭芙蓉》:淡白轻红宫样妆,醉客醒态巧低昂。天寒翠袖娇无赖,珍重微云护晓霜。芙蓉临水四围栽,正要佳宾数往来。不用名家金步障,天教看色画屏开。露冷霜寒江树空,西风开到锦芙蓉。浑如晋武平南后,越女吴姬满六宫。荆土藩篱尽此花,北人初见入惊夸。贵无贱有真堪惜,回首西风化彩霞。

  【王景初兰轩集】

  《芙蓉》:梦入神仙海外城,醉红香拥万娉婷。觉来烟雨秋江晚,依旧骚人伴独醒。

  【丁复桧亭稿】

  《题芙蓉》:秋江渺渺百花尽,天色渐寒愁夜长。春情梦断西风起,一树栏开红拒霜。

  【王恽秋涧集】

  《芙蓉》:平生不识翠苞纤,真色还欣到尔瞻。娇绽葵芳无两样,闹妆橙叶更多尖。一溪野水明妆镜,满树清香拂绣帘。开谢已甘秋色晚,碧桃红杏我何嫌。

  【艾性夫诗】

  露冷红酥不带愁,湘兰楚菊共清修。灵均死去无人问,闲却沧江一片秋。

  【卢疏斋集】

  《赋得秋水芙蓉,题丹阳刘氏别业》:满意秋江玉镜台,清风时为故人来。谢家池畔芙蓉晚,惆怅春工去后栽。

  【靖传翁百花诗】

  此花又名拒霜,庆历中有见丁度按辔,侍女迎作芙蓉馆主,俄闻丁卒。石曼卿去世后,有见之者,云:我今为仙,主芙蓉城。欲见者同往,不诺,骑一素驴而去。近诗:十里秋红照马蹄。少陵诗:褥隐绣芙蓉。如馆如城几艳丛,浅深十里尚秋红。且图席地看花醉,肯羡豪家绣褥工。

  【萨天锡石林稿】

  《三益堂芙蓉》:班帘十二卷轻碧,秋水芙蓉隔画栏。彩扇迎风霞透影。锦袍弄月酒生寒。湘妃翠袖留江浦,仙掌红云混露盘。只恐淮南霜信早,绛纱笼烛夜深看。

  【僧大诉蒲室集】

  《次萨天锡台郎,赋三益堂芙蓉》:花开未觉早霜残,留伴仙人酒半阑。翡翠巢空秋浦净,落霞飞尽莫江寒。玉真对月啼双颊,楚袖迎风舞七盘。持向毗那听说法,病翁元作色空看。

  【刘将孙养吾集】

  《芙蓉》:芙蓉累累结青苞,密叶深幄光垂稍。西风夭娇索扶倚,出墙临水纷相交。凋梧老柳无颜色,各自晴光借朝夕。游蜂粉蝶最世情,已向墙头水边觅。

  【韩性五云漫稿】

  《山阴堤上芙蓉,咸淳中福王所重,年深憔悴,秋至犹作数花。泊舟堤下,怅然成诗。黄云作霜古台下,阿甄断魇吊鸳瓦。红蓝一晕落青铜,澹月啼痕梦中泻。波心婵娟抱箜篌,欲语不语天为愁。额山淡黄淡如影,蝶使不识邯郸秋。坠髻零妆倚秋陌,古锦缄情寄书客。君不见,侯家女郎争艳阳,水气吹红半天色。

  【张宪玉笥集】

  《芙蓉曲一首三解》:芙蓉花,大如杯,露为醴,王作台。劝客饮,客勿推。芙蓉花,娇杀人,红为袖,绿作裙,舞回风,歌停云,劝客饮,客须醺。芙蓉花,何娉婷,舞娇梁上燕,歌响花间莺。子高未合卺,曼卿先寄声。入间夜永秋风冷,莫按韩娘丝竹亭。

  【国朝僧宗泐诗】

  《题木芙蓉》:向来桃李媚春风,霜下芙蓉醉晓红。东巷自衰西巷盛,田家客满窦家空。

  【清江贝廷臣集】

  《木芙蓉》:

  万里名花蜀土分,澄江浑似锦江氵贲。夜承仙掌三清露,春剪巫山一片云。未许王家夸少妇,还从卓氏妒文君。所思欲寄知何处,雁断天南日色醺。

  【顾禄诗】

  《泳池上芙蓉》:翠盖拥霓旌,掩映仙姝面。只疑洛浦神,来游水晶殿。

  【周巽泉性情集】

  《芙蓉行》:天门初曙啼早鸦,西风吹落丹霄霞。美人闲倚栏干立,锦树颁霜初见花。美人颜色花可比,岁晚见之心自喜。溪鸟涑鸟沙边云彩飞,珊瑚枝上虹光起。密叶玲珑乱翠毛,繁英灿烂裁文绮。宫女焚香别殿中,秦娥览镜妆台里。朝来艘棹驿亭西,疑是美人隔秋水。红妆翠袖青霓裳,微笑含情伐玉齿。木末霞消落日红,相思咫尺云千里。

  【高季迪缶鸣集】

  《东池看芙蓉》:江天摇落逢秋杪,满目残荷与枯蓼。东家喜有木芙蓉,几树繁开依绿沼。浓艳低将流水映,寒香远逐回风袅。半愁霜落倚蒹葭,老去徐娘拢窈窕。天公似厌秋冷淡,故发芳丛媚清晓。莫嗟不及见阳春,车马尘埃相污少。吴王宫废断行客,湘女祠空掩啼鸟。何如此地独来寻,静对婵娟散忧悄。兰舟虽无美人采,日暮孤吟自行绕。明朝重到恐销魇,零落红云波渺渺。

  【宋濂罗山集】

  《芙蓉篇》:芙蓉叶上着霜早,芙蓉花开秋已老。美人裁就芙蓉衾,欲寄相思泪满襟。

  【刘山高诗】

  《寄题孙子林白描芙蓉》:孙郎作县有高情,闲把芙蓉学写生。王柱静含秋露白,银屏低立晓风清。洞庭水落愁新浦,锦里霜飞忆故城。亦拟放船螺子港,几时呼酒看秋晴。

  【宋钱塘韦先生集】

  《木芙蓉词》:木芙蓉,墙头浅浅红,满林枝叶十九空,独此艹唯扈当秋风。秋风无意开俗眼,俗眼不开须在侬。接篱斜欹勿嫌重,满何恤惊儿童。岂必黄金菊,叹古辛白玉锺。

  【欧阳公词】

  《少年游,木芙蓉》:肉红圆样浅心黄,枝上巧如妆。雨轻烟重,无聊天气,啼破晓来妆。寒轻贴体风头冷,忍抛弃向秋光。不会深心,为谁惆怅,回面恨斜阳。

  【白君瑞词】

  《满江红?木芙蓉》:木落林疏秋渐冷,芙蓉新拆,傍碧水,晓妆初鉴,露匀妖色。故向霜前呈艳态,想应青女加怜惜。映朝阳,翠叶拥红苞,闲庭侧。

  岩桂香,随飘泊,篱菊嫩,陪幽寂。笑春红容易、被风吹落,满眼炯然宫锦烂,一身如寄神仙宅。把绿樽,莫惜醉相酬,秋工力。

  【谢无逸溪堂词】

  《西江月?木芙蓉》:

  晓艳最便清露,晚红偏怯斜阳,移根栽近菊花傍,蜀锦蕃成新样。

  坐客联挥玉麈,歌词细琢文章。从今故事记溪堂,岁岁携壶共赏。

  【周竹坡老人词】

  《渔家傲?夜饮木芙蓉下》:月黑天寒花欲睡,移灯影落清樽里,唤醒妖红月晚翠。如有意,嫣然一笑知谁会。

  露湿柔柯红压地,羞蓉似替人垂泪,着意西风吹不起。空绕砌,明年花共谁同醉。

  《西江月?和孙子绍拒霜》:天意未教秋老,花容戋刂地为霜,酒肌红软玉肌香,不与梨花同样。

  来伴孙郎小燕,临风为舞霓裳。更疏绿水照红妆,便是采莲船上。

  【惟扬志】

  《减字木兰花词》:舞台歌院,雨后西风寒翦翦。翠掩屏风,花与残霞一样红。

  宫茵隐绣,香软巧随莲步绉,不怕霜寒,日日拚教醉画栏。

  【张翥词】

  《南乡子?秋日湖上赏木芙蓉》:秋色照波明,夹岸芙蓉似锦城。罨尽楼台红粉面,轻盈,未许黄徐写得成。

  一舸载扬舟令,共醉花前玉笛声。犹记青鸾和月跨,三生,我是仙家石曼卿。

  【苏东坡词】

  《定风波》:十月九日,孟享之置酒秋香亭。有双拒霜,独向君猷而开。坐客喜笑以为非使君莫可当此花,故作是篇。两两轻红半晕腮,依依独向使君回。若道此君无此意,何为?双花不向别人开。

  但看低昂烟雨里,不已,劝君休诉十分杯。更问樽前狂副使,来岁,花开时节与谁来。

  【耆乡耆窗集】

  《三台令》:鱼藻池边射鸭,芙蓉苑里看花。月色赭黄相似,不着红鸾扇遮。池北池南水绿,殿前殿后花红。天子千秋万岁,未央明月清风。

  《母侯置酒南教场,赏芙蓉,赋鹧鸪天》:莫惜花前泥酒壶,沙场千步锦平铺。将军闲试临边手,按出吴宫小阵图。

  清露里,晓霜余,娇红淡白更怜渠。人间落木萧萧下,独倚秋江画不如。

  《再赋》:艳朵珍丛间舞衣,蹴场外打红围。小舆穿入花深处,且住簪花醉一卮。秋欲尽,最怜伊,江梅未破菊离披。情知不与韶华竟,回首西风怨阿谁?

  【卢祖皋集】

  《瑞鹤仙?赋芙蓉》

  坡诗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月淡疏星。故末章及之。

  江南秋欲遍,莼际鲈分。酒边螯荐。青林雁霜浅。问风流何事,试华偏晚凌波步远,误池馆薰风笑宴。梦回时,细剪荷衣。尚倚半酣妆面。

  深院,绮霞低映,步障横陈,暮天慵卷无言笑倩,樽前恨,仗谁遣?似重来鹤驭,锦城依旧,无复仙风宛转。念疏星淡日,长眉时再见。

  【张元干归来集】

  《菩萨蛮?见芙蓉》:

  天涯客里秋容晚,妖红聊戏思乡眼。一朵醉深妆,羞渠照鬓霜。

  开时谁断送,不待司花共。有脚号阳春,芳菲属主人。

  【高观国竹屋痴语】

  《菩萨蛮?苏堤芙蓉》:红云半压秋波碧,艳妆泣露娇啼色。佳兴入仙城,风流石曼卿。

  宫袍呼醉醒,休卷西风锦。明日粉香残,六桥烟水寒。

  【范石湖词】

  《菩萨蛮?芙蓉》:水明玉润天然色,年年拼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

  绿窗梳洗晚,罚饮琉璃盏。斜日上妆台,酒红和困来。

  【蒋竹山词】

  《高阳台?芙容》:霞烁帘珠,云蒸篆玉,环楼婉婉飞铃。天壤玉郎,轮此地曾停。秋香不断台隍远,溢万艹聚、锦艳蝉明。往事成尘,鸾风箫中,空度歌声。

  月瞿翁一点清寒髓,餐英菊屿,饮露兰汀。透屋高红,新营小样花城。霜浓月淡三更梦,梦曼仙来倚吟屏。共襟期,不是琼姬,不是芳卿。

  【叶石林词】

  《卜算子》:并涧顷种木芙蓉,九月旦盛开。晓雨洗新妆,艳艳惊衰眼。不趁东风取次开,待得清霜晚。曲港照回流,影乱微波浅。作态低昂好自持,水阔烟村远。

  【末晦庵词】

  《生查子?拒霜花》:

  庭户晓光中,帘幕秋光里。曲沼绮疏横,几处新梳洗。

  红脸露轻匀,翠袖风频倚。鸾鉴不须开,自有窗前水。

  【晏元献公乐府】

  《少年游》:霜华满树,兰凋蕙惨,秋艳入芙蓉。胭脂嫩脸,黄金轻蕊,犹自怨春风。前欢往事,当歌对酒,无恨到心中。更凭朱槛忆芳容,肠断一枝红。

  【吴仲方江湖诗】

  《乐府》:黄叶舞,碧空临水处,照眼红苞齐吐,柔情媚态,伫立西风如诉。遥想仙家城阙,十万绿衣童女。云缥缈,玉娉婷,隐隐彩鸾飞舞。

  樽前更风度,记天香国色,曾占春暮。依然好在,还伴清霜凉露。一曲栏干敲遍,悄无语,空相顾,残月澹酒阑时,满城锺鼓。

  【永平志】

  《虞美人?极目楼观芙蓉》:秋深犹带秋初热,未放秋香发。爱他楼下木芙蓉,妆罢三千美女出唐宫。

  西湖虽小风光胜,分得钱塘景。这些林木这些山,恰似三贤堂后凭栏干。

  【金王寂拙轩集】

  《水调歌头》:戊申秋季月十有九日,赏芙蓉於汝南佑德观。酒酣,为赋《明月几时有》。盖暮年游之情,不能已也。岸柳飘疏翠,篱菊减幽香。蝶愁蜂懒无赖,冷落过重阳。应为百花开尽,天公着意留与,尤物殿秋光。霁月炯疏影,晨露氵邑红妆。

  奈无情,风共雨,送新霜。嫁晚还惊衰早,容易度年芳。祗恐韶颜难驻,拟倩丹青写照,谁唤剑南昌。我亦伤流落,老泪不成行。

  【元高楫集】

  《芙蓉词》:美人夜怨减秋颜,落红片片胭脂乾。露珠唾泪损翠盘,菱花压面秋眸酸。琉璃浸碧蜻蜓寒,参差柄折青琅王干。香心碎尽恨未残,翠丝拖风入碧湍。

  【卢疏斋集】

  《贺新郎?赋拒霜》:观物聊宾戏。问花枝,能红能白,如痴如醉。翠被香销行云断,约略幽闺睡起,甚却有,溪娘风致。木末芙蓉都如许,笑人间不解灵均意。歌晚色,赋秋水。

  而今老子婆娑地。更何须,齐奴步障,谢公携妓。徙倚西楼澄江远旧暮霞成绮。怅楚泽,荷衣芰制,篱菊难忘平生约,共小山丛桂相料理,吾与汝,有知已。

  【梁隆吉集】

  《一萼红》:芙蓉,和友人韵。怨东风,把韶华付去,禾农李小桃红。黄落山空,香销水冷,此际才与君逢。敛秋思,柔肠九结,拥翠袖,应费剪裁工。晕脸迎霜,幽姿泣露,寂寞谁同。

  休笑梳妆淡薄,看浮花浪蕊,眼底俱空。夜怅云闲,寒城月浸,有人吟遍深丛。自前度王郎去后,旧游处,烟草接吴宫。惟有芳卿寄言,蹙损眉峰。

  地芙蓉即木芙蓉

  【宋嘉本图经】

  地芙蓉,生鼎州,味辛平无毒。花主恶疮,叶以傅贴肿毒。九月采。

  【陈衍宝庆本草折衷】

  地芙蓉,古诗云,一名拒霜花,俗号寒花。九月采花晒暴,不晒即氵邑烂。又叶阴乾,亦可晒。水芙蓉

  【格物丛谈】

  芙蓉之名,出於水者谓之水芙蓉,荷花是也。

  【崔豹古今注】

  芙蓉,一名荷花,生池泽中。实曰莲花之最秀异者。一名水芝,一名水花,色有赤、白、红、紫、青、黄。红白二色差多,花大者至百叶。

  【颖川语小】

  芙蓉,莲花也,又名芙渠。其花菡萏。拒霜,乃木芙蓉。因其映水而艳,直称为芙蓉,误矣。沈元用词云:湖水秋来莲荡空,年华都付木芙蓉。此最分晓。

  【秋圃杂志】

  花之品,春花秋英,莫不时有。岁五六月,芙蓉盛开,云锦可爱,双花并蒂。间亦为瑞。

  【吴仁杰离骚草木疏】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王逸少注:芙蓉,莲花也。言已进,不见纳,裁芰荷合芙蓉为衣裳,被服愈洁,修善益明。《尔雅》:荷,芰渠,其茎茄,其叶遐艹,其本艹密,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郭璞云:芙渠,别名芙蓉,江东名茎下白艹弱在泥中者为艹密。房为莲。邢日丙云:今江东人呼荷花为芙蓉,北方人便以藕为荷,亦以莲为藕。或用其母为华名,或用根子为母华号,此皆名相错,俗传误也。陆机云:莲青皮里白,子为的,的中有青为薏,味甚苦。《本草》:藕实,一名水芝,一名莲。《图经》:云,叶名荷,圆茎尺余,其花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其根藕,幽州人谓之光旁,唯苦薏不可食。叶中蒂谓之荷鼻,其的至秋末皮黑。而沉水者为石莲,惟盐卤能浮之。仁杰按《苏鹗演义》云:芙蓉,花之最秀异者,一名水白,亦名水华,色有红、白、青、黄。大者至百叶。濂溪先生云:陶渊明爱菊,世人爱牡丹。予独爱莲花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汉闵鸿芙蓉赋】

  乃有芙蓉灵草,载育中川,竦修干以凌波,建绿叶之规圆。灼若夜光之在玄岫,赤若太阳之映朝云。乃有阳文修女雩倾城之色,杨桂木世而来游,玩英华乎水侧,纳嘉实兮倾筐,珥红葩以为饰。感桃夭而歌诗,申关睢以自束力。嗟留夷与兰芷。听是鸟而不鸣。嘉芙蓉之殊伟,托皇居以发英。

  【三国曹子建集】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结修根於重壤,泛清流而擢茎。其始荣也、若夜光寻扶桑,其扬晖也,晃若九阳出阳谷。芙蓉蹇产,菡萏星属。丝条垂珠,丹荣吐绿。火昆火昆韦华韦华,烂若龙烛。观者终朝,情扰未足。於是狡童媛女,相与同游。擢素手於罗袖,接红葩於中流。

  【晋潘岳芙蓉赋】

  阴兰池之绿水,育沃野之上腴。课众荣而比观,焕卓荦而独殊,狎犭葛云布,密咤星罗。光拟烛龙,色夺朝霞。丹辉拂红,飞鬓垂的。斐披赤色赫,散焕熠。流芬赋采,风靡云旋。布磊落,蔓衍夭闲。发青阳而增媚,润白玉而加鲜。

  【太平御览】

  《潘尼芙蓉赋》:或擢茎以高立,似雕辇之翠盖。或委波而布体,拟连壁之攒会。

  【夏侯湛赋】

  临清流以游览,观芙蓉之丽华。潜灵藕於玄泉,擢修茎乎清波。焕然阴沼,灼尔星罗。若乃回萦外散,菡萏内离。的出艳发,叶恢花披。绿房翠蒂,紫饰红敷。黄螺圆出,垂蕤散舒。缨以金芽,点以素珠。固陂池之丽观,尊终世之特殊。尔乃采淳葩,摘圆质,析碧皮,食素实。味甘滋而清美,同嘉异乎橙橘。参嘉果以作珍,长充御乎口实。

  【孙故芙蓉赋】

  芬馥扬馨,烟冕星悬。烂如朱霞朝兴,炯若流景在天。

  【宋鲍明远集】

  《芙蓉赋》:青房兮规接,紫的兮圆罗。树妖遥之弱干,散菡萏之轻柯。上星光而倒景,下龙鳞而隐波。戏锦鳞而夕映,濯绣羽而晨过。排招雾而扬芬,镜洞泉而含绿。叶折水而为珠,条集露而成玉。润蓬山之琼膏,耀葱河之银烛。冠五华於众草,超四照之灵木。

  【艺文类聚】

  《宋傅亮芙蓉赋》:考庶卉之珍丽,实总名於芙渠。潜幽泉以育藕,披翠莲而挺敷。流轻荷以晨沼,列红葩而曜除。徼旭露以滋采,靡朝风而肆芳。表丽观於中浊,播郁烈於兰堂。在龙见而萌秀,于火中而结房。岂星芬於芷蕙,将越味於沙棠。咏三闾之被服,美兰佩而荷裳。伊玄匠之有瞻,恍嘉卉於中渠。既晖映於丹墀,亦纳芳於绮疏。《晋傅玄芙蓉歌》:度江南,采莲花,芙蓉晔,若星罗。绿叶映长波,回风容与动纤柯。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思之在远道。又《赋得涉江采芙蓉诗》:浮照满川涨,芙蓉承露光。人来间花影,衣度得荷香。桂舟轻不定,菱歌引更张。采采嗟离别,无暇缉为裳。

  梁简文帝诗: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影前光照耀,香里蝶徘徊。欣随玉露点,不逐秋风摧。《采莲诗》:晚日照空矾,采莲承晚晖。风起湖难度,莲多摘未稀。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隋新德源《芙蓉诗》:洛神挺凝素,文君拂艳红。丽质徒相比,鲜彩两难同。光临照波日,香随出岸风。涉江长自远,托意在无穷。孝元帝《赋得涉江采芙蓉诗》:江风当夏清,桂楫逐流萦。初疑京兆剑,复似汉冠名。荷花风送远,莲影向根生。叶卷珠难溜,花舒红易轻。日暮凫舟满,归来度锦城。唐太宗皇帝《采芙蓉诗》:绐伴戏芳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游瞿鸟无定曲,惊凫有乱行。莲稀钏声断,水广棹歌长。栖乌还密树,泛流归建章。

  【洪适盘洲集】

  涉江采芙蓉芳蕤荫幽止。相思不相见,芬芳欲谁遗。秋容感人心,浪浪睫涵泪。不如膝上琴,哀音入君耳。

  【江湖续集】

  《邓允端诗》:涉江采芙蓉,欲采寄所思。所思今何在,望断天一涯。将花照秋水,秋水清且漪。行乐不得再,日暮空凄悲。

  【杨冠清客亭类稿】

  《采芙蓉词》:采采芙蓉花,集之以为裳。自彼若耶溪,登于君子堂。馨香压纫兰,把玩卑琼芳。佩服古无,怀人思沅湘。

  【方巨山集】

  《题叶司理采芙蓉图》:纫之以湘累秋兰之佩,载之以剡溪夜雪之舟。漱之以清水寒露之壶,洗之以碧玉晴云之瓯。着童船尾书船头,荷花浦溆双飞鸥。新红如洗云锦稠,停桡伫棹香浮浮。薰风满袖凉飕艘,醉面欲醒谁相酬。若有人兮渺中洲,把住老月叫不休。花亦问月愁不愁,何以了此兼葭秋。鲛宫夜泣悲灵修,鳞幢欲湿行云留。楚骚如水不可作,此意难以笔墨求。荡予浆兮涯之幽。

  【虞集诗】

  长洲宫沼醉西施,荡漾兰舟不自持。愿奉君王千岁乐,一盘清露玉淋漓。

  碧芙蓉

  【陆龟蒙集】

  闲吟鲍昭赋,更起屈平愁。莫引西风坳,红衣不耐秋。

  【太平广记】

  元载造芸辉堂,前有池,中碧芙蓉。载因暇日。凭栏以观,忽闻歌声清响,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则玉树后庭花也。载惊异,莫知所在。及审听之,乃芙蓉中也。俯而视之,闻喘息之音。载恶之,遂剖其花,一无所见。

  【高似高纬略】

  颜延之《碧芙蓉颂》:泽芝芳艳,擅奇水属。练气红荷,比付纟栗王。擢丽苍池,飞映云屋。实纪仙方,名书灵躅。“水属”,全未见人用。齐王融《谢紫鱼乍启》曰:东越水羞,实罄乘时之美。南荆任土,方揖鱼乍鱼之味。刘孝感《谢藕启》曰:凡厥水羞并,莫敢相辈。水羞二字亦新。

  白芙蓉

  【唐李卫公集】

  《白芙蓉赋并序》:金陵城西池有白芙蓉,素萼盈尺,皎如霜雪。江南梅雨麦秋后,风景甚清,漾舟渌潭,不觉隆暑。与嘉客泛玩,终夕忘疲。古人惟赋红渠,未有斯作。因以抒思,庶得其仿佛焉。朱明夕霁,佳木凝阴。兰未歇其秀色,鸟尚流其好音。泛回塘兮清景暮,环修渚兮碧云深。诚有感於逝节,思更新於赏心。是时黛叶已繁,琼英始发。摇瑞彩於波上,挺纤茎於苹末。忽疑巨蚌捧漪,暂赌其明月,后似处子映松,遥觌其冰雪。焕列宿於长河,耀良玉於方折。点白鹭於葭炎艹,散飞鸿於林木越。余乃鼓轻木世,入澄瀛。《楚词》曰:古人呼池泽为瀛。度杞柳,越兰蘅,裴徊容与,放志遗荣。近汀洲而菱密,出莲径而潭平。飞溪鸟来鸟,起交鸟青鸟,挥水珠而溅叶,动波纹而抗茎。传羽厄而适性,合金丝而写情。管度风而阴远,歌临流而转清。既而稍出川阳,暂游霄外。极望漪澜,静无夕霭,又如游女解佩於汉曲,宓妃采芝於湍濑。舒温藻以为席,倚立荷以为盖。发巧笑之芬芳,感嘉期之来会。嗟夫楚泽之中,无莲不红。惟斯华以素为绚,犹美人以礼防躬。银辉光而流烛,玉精会而舒虹。虽有贵其符录,且未匹其华容。由是南国之姝,以为丽观。延华颈於沿氵止,曳罗裙於石几岸。且谓降玄实於瑶池,徙灵根於天汉。怅霄路兮永绝,与诗芳兮共玩。听高柳之早蝉,悲此岁之过半。彼妍姿之照灼,待风雨而消散。乃为歌曰:秋水阔兮秋露浓,盛华落兮叹芙蓉。菖花紫兮君不识,萍实丹兮君不逢。

  【宋喻良能香山】

  相佳人兮密静处,颜如玉兮无冶容。

  黄芙蓉

  【宋喻良能香山集】

  《彦礼提宫,寄似芙蓉诗,次韵奉酬二绝》:红粉虽云妙,鹅黄亦大奇。欲知堪画处,绝胜采江时。幽圃知何处,青山东复东。芙蓉黄玉蕊,还与海榴同。惠山黄芙蓉,锦园黄石榴。风味略相似。

  【梅圣俞宛陵集】

  《咏王宗说园黄木芙蓉》:水中兼木末,相拟有嘉花。玉蕊拆蒸粟,金房落晚霞。涉江从楚女,采菊听陶家。事与离骚异,吾将搴以夸。

  红芙蓉

  【元蒲道原顺斋丛蒿】

  《九月八日赋二种芙蓉二首》:其一,《红芙蓉》:丰肌弱骨与秋宜,宿酒酣来不自持。岂为严霜成槁质,要凭初日发妍姿。燕姬入画扰嫌陋,蜀锦团窠未足奇。独对芳丛寄幽兴,子高真是遇仙时。

  醉芙蓉

  【漳州府清潭志】

  一名拒霜,有红者白者,朝白而暮红者,曰醉芙蓉。

  【姚成一雪坡集】

  《醉芙蓉》:庭前木芙蓉,姿色复殊异。初开花微碧,仙子淡云袂。逡巡改萤白,玉骨净无滓。烂熳欲谢时,潮脸晕红媚。诗人第花品,独号此为醉。花虽无情物,司者定有意。晨醒粲初发,晚醉飒欲坠,乃知沉湎者,颠沛在造次。可以为酒箴,看花当歌器。

  【国朝清江贝廷臣诗】

  《醒芙蓉》:蜀江芙蓉四十里,花外楼台夹江水。蜀主龙舟八月来,日照千门锦云起。一朵依稀武都女,雪色宫衣轻欲举。已窍玄珠化水仙,不同石镜埋黄土。朝妍夕态还相恼,傅粉涂黄俱草草。春风入髓扰未苏,丹砂换骨应长好。凌波殿废花亦残,江上秋深风雨寒。武林城南偶识面,把酒共看赤页玉盆。十年流落云间路,欲寻旧赏知何处。芳心一点对斜阳,脉脉无言岁华暮。

  并蒂芙蓉

  【宋书】

  元嘉十年七月已丑,华林天渊池,芙蓉异花同蒂。

  元嘉十九年八月壬子,扬州后池二莲合华,剌史始兴王以献。

  元嘉二十年五月,庐陵郡池芙蓉二花一蒂,太守王渊以闻。

  元嘉二十年六月壬寅,华林天渊池芙蓉二花一蒂,园丞陈袭祖以闻。

  元嘉二十年夏,永嘉郡后池芙蓉二花一蒂,太守臧艺以闻。

  元嘉二十年七月,吴兴郡后池芙蓉二花一蒂,太守孔山士以闻。

  元嘉二十年,扬州后池芙蓉二花一蒂,剌史始兴王以献。太始七年六月已亥,东宫玄圃池芙蓉二花一蒂,皇太子以献。

  【酉阳杂俎】

  卫公庄有同心蒂芙蓉。

  【能改斋漫录】

  《并蒂芙蓉词》:政和癸已,大晟乐成,嘉瑞既至。蔡元长以晁端礼次膺荐于徽宗,诏乘驿赴阙。次膺至都,会禁中嘉莲生,分苞合趺。出天造,人章有不能形容者。次膺效乐府体属辞以进,名《并蒂芙蓉词》。上览之,称善。除大晟府协律郎,不克受而卒。其辞云:太液波澄,向鉴中照影,芙蓉同蒂,千柄绿荷深并,丹脸争媚。天心眷临,圣日,殿宇分明敞嘉瑞。弄香嗅蕊,愿君王寿与南山齐。

  此池边屡回翠辇,拥群仙醉赏。凭栏凝思,萼绿揽飞琼,共波上游戏。西风又看露下,更结双新莲子。斗装竞美,问鸳鸯,向谁留意?

  【国朝顾禄诗】

  《题赵子昂学士所画并蒂芙蓉花》:春入毫端散彩霞,无边生意绕禾农华。院铃不动文书静,貌得芙蓉并蒂花。

  同心芙蓉

  【隋松公瞻诗】

  《咏同心芙蓉》: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飘舞袖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梁朱超诗】

  《咏同心芙蓉》:青山丽朝景,玄峰朗夜光。未及清池上。红渠并出房。日分双蒂影,风含雨花香。鱼惊畏莲折,龟上碍荷长。云雨留轻润,草木应嘉祥。徒歌涉江曲,谁见缉为裳。

  重台芙蓉

  【唐李卫公集】

  《重台芙蓉赋并序》:吴兴郡南白苹亭有重台芙蓉,本生於长城章后旧居之侧。移植苹洲,至今滋茂。余顷岁,徙根於金陵桂亭,奇秀芬芳,非世间之物,因为此赋,以待美人托意焉。昔柳恽为吴兴太守,顾坐客而叹曰:游汀洲以采苹,忆潇湘之故人。悲白日之已晚,惜青春之不返。且欲舍琼蕊於桂山,折瑶华於兰畹。客乃称曰:彼有清川,爱生瑞莲,红葩炜而晔晔,翠叶小而田田。此花大於常莲而叶小於众荷。愿得荐佳名於君子,悦丽色於当年。於是纵兰棹,泛沧涟,吟朱鹭於箫管,鸣昆鸟鸡於瑟弦。临漪澜以远望,叹华艳之何鲜。是日际海澄廓,微风不起。涵丽景於碧湍,烂朝霞於清氵止。鲜虏秀颖,攒立丛倚,疑西子之颜酡,自馆娃而戾止。远以意之,若珠阙玲珑,叠映昆峰,粲王女之光色,抗霓旗以相从;迫而察之,若桂裳重复,郁挠丹谷。思江妃之窈窕,发红罗之纷郁。尔其映兰艹止,出苹萍,掩萋萋之众色,挺女弱女弱之修茎。泫清露以濯秀,流鲜飙而发精。虽草木之无情,亦独立而倾城。若乃行潦既收,秋光始静,见凉野之夕阴,怅回塘之余景。思摘芳以赠远,更临流而引领。翡翠失其辉鲜,珠王几夺其光颖。惟斯物之特丽,而独秀於寥天。在灵境而何降,居下泽而何偏。有繁华而不实,嗟淑类而莫传。念庄姜之无子,非巧笑之未妍。彼天意之所属,谅难得而知焉。此华无实,从根又不三数年,故人间罕有。为乃歌曰:吴山秀兮烟景媚,因淑女兮感斯瑞。莲无多兮无厥类,兰徙芳兮何足贵。人已去兮代不留,独含情兮托此地。

  【裴说诗】

  《重台芙蓉》:众芳凋落后,特地遇阳和。一一开虽晚,重重得亦多。略无幽鸟语,时有冻蜂过。日暮寒阶畔,轻红拂浅莎。

  九蕊芙蓉

  【宋刘分支彭城集】

  《九蕊芙蓉》:托根不近芙蓉苑,移植犹依分攵疬乡,并蕊莲心九相似。看来还使九回肠。

  二色芙蓉

  【宋文同丹渊集】

  《二色芙蓉》:蜀国芙蓉名二色,重阳前后始盈枝。画开粉笔分妆处,绣引红针间剌时。落晚自怜窥露沼,忍寒谁念倚霜篱。主人日有西园客,得尔方於劝酒宜。

  【姜特立梅山续稿】

  《二色芙蓉花》:拒霜一碧树碧丛丛,两色花开迥不同。疑是酒边西子在,半醒半醉立西风。

  【熊梦祥草堂诗】

  《题二色芙蓉便面》:曾障西风十一阑,亭亭醒醉碧波寒。月边青鸟无消息,流落人间作画看。

  【程公许沧洲尘缶编】

  《红白芙蓉》:木艹渠三数株,能白又能朱。晓暮浅深色,醉醒容态姝。流霞斗玉,抽汞养丹炉。模写终难尽,秋江有画图。

  转观芙蓉

  【元蒲道原顺斋丛稿】

  《转观芙蓉》:露凉风冷见温柔,谁挽春还九月秋。午醉未醒全带艳,晨妆初罢尚含羞。未甘白纟一宀居寒素,也着绯衣入品流。若信牡丹南面贵,此花应是合封侯。

  添色芙蓉

  【虞衡志】

  晨开正白,已午微红,夜深红。《欧阳公牡丹谱》:有添色红者,与此意同。此花枝条经冬不枯,有高出屋者。江浙间必宿根重茁,蜀种亦尔。

  海面芙蓉

  【太平广记】

  元和初,有柳实者,尝乘舟越海,风飘至孤岛而止。二公愁闷而陟焉,逡巡有紫云,自海面拥出,蔓衍数百步。中有大芙蓉,高百余尺,叶叶而绽,内有帐幄若绣绮,错杂耀夺人目,时有双鬟侍女降焉。

  金芙蓉

  【南史】

  《干陀利国传》:其俗与林邑扶南略同,后传至毗针邪跋摩,王遣长史毗员跋员跋摩,奉夹献金芙蓉杂香等药。

  【唐李翰林集】

  《登庐山五老峰诗》: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诗》: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

  玉芙蓉

  【杜阳杂编】

  敬宗时,氵制东国贡舞女二人,修眉螓首,兰气融冶,衣车笄罗之衣,戴轻金之冠,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歌声一发,如鸾风之音。

  石芙蓉

  【洛阳名园记】

  董氏西园有石芙蓉,水自其花间漏出。

  【建安记:】

  大湖山在浦城县西南一百里,一名圣湖山。湖在山顶,昔有采药者止此,见满湖皆芙蓉,涉水采之,乃石也。

  锦城芙蓉

  【蜀祷杌】

  孟后主罗城上尽种芙蓉,九月盛开,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又令城上尽以幄幕遮护。

  【成都记】

  孟后主於成都四十里罗城上种此花,每至秋,四十里皆如锦绣,高下相照,因名锦城。

  【张章江渔翁集】

  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虽妆蜀国三秋色。难入幽风七月诗。去年今日到成都,城上芙蓉锦绣舒。今日重来旧游处,看花得似去年无。

  柳池芙蓉

  【王子年拾遗记】

  汉昭帝游柳池,有芙蓉紫色,大如斗,花叶柔甘可食,芬气闻十里之内,莲实如珠。

  白石芙蓉

  【邵氏闻见录】

  唐骊山下有温泉,以白玉石为芙蓉,出水为御汤。

  步出芙蓉

  【齐书】

  涪陵王凿金莲花以贴池,令潘妃行其上曰:步步出芙蓉。

  渌水芙蓉

  【南史】

  《列传》齐王俭谓人曰:昔袁公作卫将军,欲用我为长史,虽不获就,要是意向如此,今亦应须如我辈人也。俭乃以庾杲之为将军长史,杲之美容质,善言笑,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已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

  初发芙蓉

  【南史】

  宋颜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辞采齐名,而迟速悬绝。文帝尝各使拟乐府《北上篇》,延之受诏便成,灵运顷之乃就。延之尝问鲍昭己与灵运孰劣。昭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

  脸若芙蓉

  【西京杂记】

  卓王孙之女文君,眉色如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十七而寡,放诞风流。故悦相如之才,而越礼焉。

  人镜芙蓉

  【西阳杂俎】

  李固遇老妪,言郎君明年芙蓉镜下及第。明年,固果状元及第,其诗赋中,有人镜芙蓉之语,妪乃金天神也。

  华芙蓉

  【太平广记】

  梁清家数有异光,仍闻擗篱声。令婢子看,见一人,问,云姓华,名芙蓉,为六甲至尊所使,来过旧居,仍留不去。

  幕下芙蓉

  【李曾伯可斋集】

  《谢荆师启》:代疱越俎,实无一日之善取诸人;制锦操刀,敢谓千室之邑使为宰。顾选坑未能脱足,而县债先已埋头。幕下芙蓉,徒缅怀於绿水。堂前杨柳。赖犹有于春风。

  鸭触芙蓉

  【李端诗】

  《奉秘书元丞抄秋忆终南旧居》:行鱼避杨柳,惊鸭触芙蓉。

  口喷芙蓉

  【常建】

  黄金作身双飞龙,口衔明月喷芙蓉。

  古意秀出芙蓉

  【李白诗】

  《望九华赠青阳韦仲堪》: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褥绣芙蓉

  【杜工部诗】

  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

  芙蓉羹

  【山家清供】

  雪霞羹。采芙蓉花去心蒂,汤瀹之,同豆腐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羹,加胡椒,萱亦可也。详见羹。

  芙蓉城

  【古今事通】

  晋王迥子高与仙女周瑶英游芙蓉城,凡百余日。

  【欧阳公归田录】

  石曼卿去世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我今为仙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共游。不诺,忿然骑一素骡而去。

  【苏东坡诗】

  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石曼卿也。

  芙蓉馆

  【石林燕语】

  庆历中,有一朝士,将晓赴朝,见美女三十余人,丽服靓妆,两两并马而行。观文丁度按辔于其后。朝士惊曰:丁素俭约,何姬之众邪?有一人最后行,朝士问曰:观文将宅眷何往?曰:非也,诸女御迎芙蓉馆主尔。俄闻丁卒。

  芙蓉园

  【事类合璧】

  芙蓉园魏文帝所开,在长安曲江塘。杜甫《乐游园歌》: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

  芙蓉苑

  【事类合璧】

  开元二十年,筑夹城入芙蓉园。《唐?地理志》又,六蜚南幸芙蓉苑,十里香飘入夹城。杜牧《长安杂题》

  肉苁蓉

  【神农本经名医别录】

  肉苁蓉,味甘酸碱,微温,每毒,主五劳七伤。补中除茎中寒热痛,养五脏。强阴,益精气,多子。妇人症,除膀胱邪令、腰痛,止痢,久服轻身。生河西山谷及代郡雁门,五月五日采,阴干。陶隐居:代郡雁门属并州,多马处便有,言是野马精落地所生。生时似肉,似作羊肉羹补虚乏极佳。亦可生啖,芮河南涧至多。今第一出陇西,形扁广。柔润多花而味甘,次出北国者,形短而少花,巴东建平间亦有而不如也。《唐本》:注此注论草苁蓉,陶未见肉者。今人所用亦草苁蓉,刮去花,用代肉尔。本有肉苁蓉,功力殊胜。北来医人时有用者。宋嘉佑本:按蜀本《图经》云:出肃州禄福县沙中,三月四月掘根,切取中央好者三寸,绳穿阴乾,八月始好。皮如松子鳞甲,根长尺余。

其草苁蓉四月中旬采,长五六寸,至一尺已来,茎圆紫,采压令扁,日乾。原州、秦州、灵州皆有之。吴氏云:肉苁蓉,一名肉菘蓉,神黄帝咸,雷公酸,季氏小温,生河西山阴地,长三四寸,丛生,或代郡。二月至八月采。《药性论》云:肉苁蓉,臣,益髓,悦颜色,延年,治女人血崩,壮阳,日御过倍,大补益,主赤白下,补精败,面黑劳伤。用苁蓉四两,水煮令烂,薄切,细研。精羊肉分为四度,五味,以米煮粥,空心服之。日华子云:治男绝阳不兴,女绝阴不产,润五脏,长肌肉,暖腰膝。男子泄精尿血,遗沥带下阴痛。据本草云:即是野马精余沥结成。采访人方知勃落树下,并土堑上,此即非马交之处,陶说误耳。又有花苁蓉,即是春抽苗者,力较微耳。《图经》曰:肉苁蓉生河西山谷,及代郡雁门,今陕西州郡多有之。

然不及西界中来者肉厚而力紧。旧说是野马遗沥落地所生。今西人云:大木间及土堑垣中多生,此非游牡之所,而乃有者则知自种类耳,或疑其初生於为马沥后乃滋殖,如茜根生於人血之类是也。皮如松子有鳞甲,苗下有一细扁根,长尺余。三月采根,采时掘取中央好者,以绳穿阴干,至八月乃堪用。《本经云》:五月五日采。五月恐已老不堪,故多三月采之。西人多用作食品啖之,刮去鳞甲,以酒净洗,去黑汁,薄切,合山竽羊肉作羹,极美好益人,食之胜服补药。又有一种草苁蓉,极相类,但根短、茎圆、紫色。此来人多取,刮去花,压令扁,以代肉者,功力殊劣耳。又“下品有列当条”云:生山南岩石上,如藕根初生,掘取阴干,亦名草苁蓉。性温,补男子,疑即是此物。

今人鲜用,故少有辨之者。因附见于此。《政和本草》陈藏器序云:强筋健髓,苁蓉、鲜鱼、为末,黄精酒丸,服之力可十倍。此说出《乾宁记》。雷公云:凡使先须用清酒浸一宿,至明以棱刷,刷去砂土,浮甲尽劈破,中心去白膜一重,如竹丝草样。是此偏隔人心前气不散。令人上气不出,凡使用先须酒浸,并刷草了,却蒸,从午至酉出。又用酥灸得所。寇宗衍义:肉苁蓉,《图经》以谓皮如松子有鳞,子字当为壳,于义为允。又曰:以酒净洗去黑汁,作羹。黑汁既去,气味皆尽,然嫩者方可作羹。老者苦,入药少,则不效。《绍兴本草》:肉苁蓉,乃采根之药,主治已载本经,出陕西,其状有鳞甲如肉腊,厚者佳,味甘酸咸,微温无毒是矣。又有草苁蓉一种,然形颇相似,止是枯燥,全无肉性,即不堪入药矣。

《陈衍宝庆本草折衷录》,验方用者名马足。续说云:伯尔论马受气於丙又属子午,故惟燥骁腾。旧说马有遗沥堕地,苁蓉感其气而生,故又号马芝,宜其力能补壮也。真者壮如鲮鲤甲,尾鳞细薄而肉肥柔,味甘咸而气芬。郁切之则煤而有纹,咀之则化而无滓。不如是,则木下或土堑之上所生者,皆无甚力也。薄俗亦以芭蕉根、鸡冠花梗等伪之。性寒味恶,施於滋补,岂无害欲?所以是齐方十柔元本用肉苁蓉。注云:如无苁蓉,则鹿茸可代。《事类全书》:肉苁蓉最难辨,唯咀之即化都无滓者真。以刀切肉有细煤沙而无滓者,亦真也。金刘守真《保命集》:肉苁蓉益阳道,命门火衰。《王姑古汤液本草》:苁蓉,气温,味甘咸酸,主五劳七伤。补阴中,除茎中寒热痛,养五脏阴绝。

益精气,多子孙,妇人症瘕,膀胱邪气、腰痛、止痢,久服轻身。命门相火不足。以此补之。元朱丹《溪本草衍义补遗》:肉苁蓉属土,而有水与火峻补精血,骤用反致动大便滑。河西自从混一之后,人方知其真形,何曾有所谓鳞甲。又云:苁蓉养五脏,锁阳代。苁蓉用味甘可食,煮粥尤佳。补气,平大便,虚而燥结虚而大便不闭者莫用。盖苁蓉难得真者,多是金莲根,用盐罨而为之,北方有草苁蓉,名曰:列当,稍有补性,味稍有咸,实难倚仗罗太无说。《山居备用》:肉苁蓉,凡使,先须以温汤洗刮去粗鳞皮,切碎,以酒浸一日夜,沥出焙干,使如缓急要用,即酒浸煮过,研如膏,或焙干使亦得。尚从善《本草元命苞》:肉苁蓉为臣,亦可以生啖。味甘酸咸,微温无毒,主五劳七伤,除茎中寒热痛,养五脏强阴。

令妇人多生子,补中益精气,强骨,悦精神。治男子绝阳不兴,疗女人绝阴不产。除妇室症瘕,带下阴痛,止丈夫尿血遗历泄精,壮阳道,暖腰膝,润五脏,长肌肉。生於马沥,产在雁门,肉厚力紧,形扁柔润。长六七寸,茎圆紫色,于五月五日采之。阴干。《图经》云:三月采根,采时掘取中央好者,以绳穿阴干,至八月乃堪用。若依本经于五月五采,五月恐已老不堪,故多于三月采之入丸酒浸,日干净称。胡仕可《本草歌括》:肉苁蓉是马精生,主疗劳伤补益精,女子绝阴今有子,男人阳绝亦能兴。

  【抱朴子】

  《内篇至理卷》:菟丝苁蓉之补虚乏。

  【博闻录】

  最难辨,唯咀之即化无滓者真。以刀切肉有细煤沙而无滓者亦真也。

  【山居备用】

  煎当归、苁蓉、天麻、桔梗,俱换水三次,煮一日取汁。再用浆水浸一日,换三次出控干下飞密内火舀透为度。如吃,切作片子。

  【食经诸品】

  羊肾苁蓉羹方,治五劳七伤。阳气衰弱,腰脚无力,宜食羊肾一对,去筋膜细切。又一日肉苁蓉一两,酒浸二宿,刮去皴皮细切。有件药和作羹看,葱白盐五味末,一如常法,空腹服之,

  【太原志】

  代州

  【太平寰宇记】

  朔州云州

  【甘肃志】

  宁夏州,肃州

  【元一统志】

  昆仑崆峒之间所出。笔昌府会州

  【郡县志】

  渭州保安军,莫州保定路。唐县曲阳县,行唐以上皆土产。

  骨艹蓉

  【山海经】

  《西山经》山番冢之山有草焉,其叶如蕙,蕙,香草,兰属也。或以蕙为薰叶,失之。音惠。其本如桔梗。本,根也,黑华而不实,名曰骨艹蓉。《尔雅》释草曰:荣而不实谓之骨艹,音骨。食之使人无子。

  芙蓉县

  【旧唐书】

  《地理志》:芙蓉县,旧属牢州,贞观十六年改夷州,二十年又改属播州,开元二十六年废,胡刀、王耶川两县并入。

永乐大典

卷之八百二十一

卷之八百二十一

  二支诗

  诗话

  【敬斋古今黄主】

  文出升平世,禾生大有年。四充今日月,六合古山川。反朴次三五,古文丁一千。王功因各定,代作不相沿。主化布于下,人心孚自天。上方求士切,公亦立仁先。才行苟并至,位名尤两全。末由弓冶手,安比父兄肩。幸及布衣仕,宜希守令先。尺刀元互用,丹白且同研。去吏多甘老,休兵坐力田,干戈包已久,永卜本支延。欧阳永叔戏为也。小儿初作字,点书稍多,即难措笔,必简易则易为力。故小学有上士由山水,中人坐竹林之语。欧公此诗,当亦为儿辈设也。小说中载宫人诗云:朝来自觉承恩最,笑倩傍人认绣球。一本云:承恩醉,殊害义理。又杜荀鹤《春宫怨》落句云: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一本云:相伴,则上下支离,不成语矣。东坡诗:口业向诗犹小小,眼花因酒尚纷纷。

又云:口业不停诗有债,眼花乱坠酒生风。若眼花,则或然或否。若口业,则信有之。东坡聚星堂雪诗,禁体物语,而有欲浮大白追馀赏,幸有回风惊落屑之句。或以谓落屑亦体物语,或者之言非也。此盖用陶侃竹头木屑事耳。纳纸投名愧巳深,更教门外久沈吟。事穷计急烧牛尾,不是田单素有心。此诗不知何人所作。索谒固可耻,然士当穷困,摇尾乞怜于人,亦可愍也。前辈又有云:门前人立处,席上欲言时。此真所谓不经此境,不能道此语者。《李华寄赵七诗》云:丹丘忽聚散,素壁相奔冲。出于老杜: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李白《瀑布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而陆蟾《咏瀑布》云:岳色染不得,神工裁亦难。可谓天冠地屦矣。乐天《咏草》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狄燠《咏柳》云:翠色折不尽,离情生更多。盖皆摸写李白体。而蜀妓《赠陈希夷》则云:帝王师不得,日月老应难。是又其变也。杜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此以意对耳。故前人谓之十四字句,或者说子美诗无一字浪发者。人止知此以意对,不知寻常与七十,正为切对也。盖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寻常亦数也,故得对七十。或者之言非是。如秦州《杂诗》云:近按西南境,长怀十九泉。西南,非数也。此诗西南字,虽非其数,而预四方之名,与数相近准。或者之言犹介借用。如杜位宅《守岁》云: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岂飞腾亦为四方之名耶。或者之言不可信。李义山诗:古木含风久。凡两用。摇落对云:疏萤怯露深。《戏赠张书记》对云:平芜尽日闲。

其优劣大不相侔,览者自当见之。《咏槿花》云:月里宁无姊,云中亦有君。又《咏李花》云:月里谁无姊,云中亦有君。月姊,云君,用之于槿花虽新奇,固不若用之于李花之为高洁也。然谁无姊,语太径庭。谁字止宜作宁。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因寻樵子舍,误到葛洪家。自不害为佳句。而后人论诗者,以为此皆假对。意谓下土与秋风,樵子与葛洪,不相偶属,故借下为春夏之夏,子为朱紫之紫。尘俗哉。李益《鹳雀楼》诗: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鲁直《初至叶县》诗云:千年往事如飞鸟,一日倾愁对夕阳。全用李句,然其意不逮李远矣。欧诗:欢时虽索寞,得酒便豪横。老苏诗: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还傍酒中来。二老诗意正同。老杜《寄高适岑参》云: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

休文明还。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举天悲杨骆,富嘉谟。近代惜卢王。似尔官仍贵,前贤命可伤。以此诗登《戏为》等篇,则此老未尝鄙四杰也。老杜《送高三十五书记》师字韵诗,言意娓娓不尽,予当欲学作一篇,自顾浅鄙,不敢措手。人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予谓此诗,百尺竿头,更进百尺。许浑《灞上逢元处士东归》诗云:何人更结王生袜,此客空弹贡禹冠。薛逢《上崔相公》云:公车未结王生袜,客路空弹贡禹冠。二人所对皆同,然许语似畅于薛。东坡《赠王子直》诗首云: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其第三联云: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干头。晋阮修,字宣子。常步行,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而饮。今改云:杖端。盖避下句橘千头之头。

孔稚圭门庭之内,草莱不翦,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稚圭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效蕃邪?鼓吹者,所谓卤簿之鼓吹也。稚圭自以蛙鸣为鼓吹,今以蛙鸣为笙歌,亦似与本事不类。邻韵而叶者,诗家间用之,谓之辘轳格,又谓之出入格。或以谓自宋人始。非也。此自有诗以来有之,盖古人文体宽简,不专以声病为工拙也。然为律诗,则其格有二,有前后相错者,有前后两叠者。如李贺《咏竹》云: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露花生笋径,苔色拂霜根。织可承香汗,裁堪钓锦鳞。三梁鲁入用,一节奉王孙。则其相错者也。如《示弟》云:别弟三年后,还家十日馀。酉录今日醉,缃帙去时书。病骨独能在,人间底事无。何须问牛马,抛掷任枭卢。则其两叠者也。

孟郊《失志夜坐思归楚江》诗云: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青桂无直枝,碧江思旧游。又《失意归吴寄刘侍郎》云:至宝非眼别,至音非耳通。因缄俗外辞,远寄高天鸿。夫穷通得失,固自有命。郊一踬,便尔忿怼欲死。又自以至宝至音,非人耳目所能及。因之缀缉语言,布露当世。则郊之为丈夫也何其浅邪?人言郊及第后,有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句,知其必不远到。何待巳第时语,但观此未第时语,巳足以见其人矣。予寓赵在摄府事,李君坐坐客谈诗。或曰:必经此境,则始能道此语。余曰:不然。此自其中下言之。彼其能者,则异于是。不一举武,六合之外无不至到。不一扌戾眼,秋毫之末无不照了。是以谓之才也。才也者,犹之三才之才,盖人所以与天地并也。使必经此境,能道此语,则其为才也狭矣。

子美《咏马》则云: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子美未必曾跨此马也。长吉《状李凭箜篌》则云: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长吉岂果亲造其处乎?以其不经此境,能道此语,故子美所以为子美,长吉所以为长吉,一坐为之嘿然。太白《寄远》云:三鸟别王母,衔书来相过。又云:念此送短书,愿同双飞鸿。又云:本作一行书,殷勤坐相忆。一行复一行,满纸情何极。瑶台有黄鹤,为报青楼人。朱颜凋落尽。白发一何新。又云:寄书白鹦鹉,西海慰离居。《大内》云: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寄内》云:北雁春归看欲尽,南来不得豫章书。《代别》云:天涯有度鸟,莫绝瑶台音。《答元丹丘》云:青鸟海上来。今朝发何处。口衔云锦笺,为我忽飞去。《酬岑勋》云:黄鹤东南来,寄书写心曲。

倚松开其缄,忆我肠断续。此皆以禽鸟寄书见意。其原出于苏子卿《上林雁》及《汉武帝故事》,盖以为相思契阔,无由寄声,而行空度远,莫若飞鸟之疾,愿托劲翮,犹或可以致我万一之心焉。是固诗人陶写性情言叹不足之馀旨也。司马温公诗:太白大如李,东方三丈高。又:雨不成游布路归,逢花值柳倍依依。于李字、路字下,俱注云:恐误。此实不误而云误者。本自装板之时,无人校雠。偶不知所出,而便自以为误也。老杜诗自高古,后人求之过当,往往反为所累。如: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乃云: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谓为藩镇跋扈,朝多小人。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谓为纵横由妇人,曲直在小儿。如此等类,又岂足与言诗邪。

《国风》:方秉简兮,赠以芍药,贻我握椒之类,皆以为外藉芳香可玩之物,持赠所怀。既以尽其交结往来之欢,且以表其深相爱慕之情也。《楚辞》曰: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王逸曰:疏麻,神麻也。枣据《逸民赋》曰:沐甘露兮馀滋,握春兰兮遗芳。谢灵运诗《越岭溪行》云:想见山河人,薜萝若在眼。握兰勤徒结,折麻劳莫展。又《南楼迟客》云:瑶华未堪折,兰苕亦屡持。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凡此一本于诗人之意,乃知后世折柳寄梅,未必真有事实也。海外逢寒食,春秋不见饧。洛阳新甲子,何日是清明。沈亻全期诗也。黄鲁直极爱此诗,以为二十字中婉而有味,如人序百许言者。而石林乃云:今历家家论节气,有清明无寒食,流俗但以清明前三日为寒食。

既不知清明,安能知寒食?此不可解也。石林此说得矣。沈诗止述南北风俗之异,及夫远客思归之意。今以为不知清明,安能知寒食,一何所见僻邪。李白诗: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柰君何。朝共琅之绮食,暮宿鸳鸯之锦衾。已极淫媒矣。至云:秋草秋蝶飞,相思愁落晖。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若此等类,又可谓不可道者也。其何以示子孙?陶弼诗《冬日喜许陟见过》云:扁舟兴尽且休去,五岭以南皆洞庭。案五岭横列于虔林桂道之间,北望洞庭甚远。弼谓五岭以南皆洞庭何邪?大抵诗家立意贵纵夺,造语贵激昂,弼之此意,亦以见其一时相慕恋云耳。李陵诗: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李周翰曰:我心相思如日月,当有弦望无极时也。

翰说非是,弦则月半之明,望则月满之明,朔则日月相合也。李陵意谓今虽相别各出相思之言,安知人生之离合,非若日月之有离合乎?日月之弦望有时,人生之聚散亦自有时也,但当期远久耳。故下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曹子建《公宴》诗: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应《德琏传》:五官中郎将《建章台宴集诗》云:公子爱敬客,乐饮不知疲。左太仲《咏史》诗云:吾希假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功成耻受赏,高节卓不群。临纽不肯纟木世,对王圭宁肯分。谢灵运《述祖德》诗云:段生藩魏国,展季救鲁人。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临组乍不纟木世,对王圭宁肯分。案《魏志》云:文帝为五官中郎将,为文学。

为丕文学,则必非碌碌者。而灵运之文章,沈约称美,以为江左莫及。二君制作,必不剽掠前人。然则全用子建语,灵运则全用太冲语。何也?当时爱赏之极,时时讽咏,不觉误为己有耳。谢诗复云:惠初辞所赏,厉志故绝人。一篇之中,押两人字,在古虽有此体,终不免为此类,此岂率尔而为邪?陈述祖德,固无率尔之理,是又何哉?又代君子《有所思》云:蚁壤漏山阿,丝泪毁金骨。盖谓事有可忧者,虽小可以丧生。故下云:器忌含满欹,物忌厚生没。而李善指谗邪之人,似不类也。按《家语》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此诗当云含满覆,而谓含满歌者,又明远之误也。陆士衡《别士龙》诗云:分途长林侧,挥袂万始亭。伫目兮要暇景,倾耳玩馀声。

谢灵运《别从弟惠连》诗云:中流袂就判,欲去情不忍。顾望月豆未,汀曲舟已隐。东坡《既别子由复寄》诗云: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文章气焰,天机所到。虽云今古一辙,至其写手足之爱,道违离之苦,千载而下,读其诗则犹能使人酸鼻。此其真有物以触之,特诗人能道人情之所同,然人易为之感动耳。

  【瓮牖闲评】

  杜子美诗云: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世多疑诗字是时字。而苏东坡诗云:飒飒催诗白雨来。又诗云: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盖与子美意同,则知子美诗,是用诗字无疑。《遁斋闲览》,尝称罗可雪诗云:斜分潘岳鬓,横上马良眉。诚佳句也。不知如何是佳句,而遁斋称之若此。每笑青矜诗,其《咏席》云:孔堂曾子避,汉殿戴凭重。殆与罗可雪诗无异。许慎《说文》云:琼,赤玉也。然前辈多以比白物。韩退之《雪诗》云:今朝踏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又《雪诗》云:屑琼瑰琼。本是赤玉,今以比雪则误矣。故晏元献公《拒霜花》云:江城嘉号木芙蓉,金蕊琼芳绽晓风。又《红梅》诗云:巧缀王周琼蕊色丝,三千宫女宿燕脂。又《红蓼》诗云:绛英琼粒傲霜前,冷落池台亦自妍。其意盖欲证退之之误耳。余观微之《石榴花》诗云:寥落山榴深映叶,红霞浅带碧霄云。趋尘枝下年年见,别似衣裳不似裙。谓榴花不可以比裙也。至欧阳公《榴花》诗云:东堂榴花好,点缀裙腰鲜。又《榴花》诗云:榴花最晚今又拆,红绿点缀如裙腰。乃特以比裙者,岂亦证微之之误邪。

  余先父作诗至少,每得句须不凡。其《和倪彦达雪诗》云:猛穿窗纸寒无敌,乱积檐茅晓未知。此一联绝佳。尝谓前辈作诗正不欲区区比类,惟善形容者,自能体贴。使人一见便知咏某物,如此方为奇特。老父之作,正有合前人之意矣。又尝作绝句《嘲雪》云:六出匀如剪,无根散乱开。倚风轻薄甚,佯困贴梅腮。其句清绝如此,足见其胸中洒落,而非俗者也。苏东坡诗云:水面风生人未知,低昂巨叶先零乱。巨叶,荷也。此二句殊有佳致,非才藻过人者,未易及此。此恰如郑毅夫诗也。毅夫诗云:料得凉风消息近,萧萧已在柳梢头。比之东坡诗句语虽别,而意极同。此是知前人锦乡肾肠,凡吐出者皆新奇,初非蹈习者也。苏东坡《壶中九华诗》板本首句云:我家岷蜀最高峰。然余家收得东坡亲书此诗石本,首句乃云:清溪电转失云峰。此首句以不若板本之奇,疑后来经改也。王介甫不作纤艳等语,余尝疑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非介甫之词。后观《方勺泊宅编》云:陈正敏谓此唐人诗,介甫常题于扇上尔。是余之所见,为不妄也。洪觉范诗云:丽句妙于天下白,高才俊似海东青。此一联甚佳。天下白者,越女天下白也。海东青者,海上一鸟名,能一日渡海者也。杜子美诗云:白白江鱼入馔来。余深爱其田入馔二字。后观《黄太史家书》云:笋四时入馔。又洪驹父诗云:溪毛入馔光浮。亦爱其用入馔二字,与余所见同也。秦少游《赠鲜于子骏》诗云:击强雕鹗健治剧,辟鸟艺苑雌黄。病其句中不见馀刃之意,遽云辟鸟不可,彼盖不知少游用杜子美之诗耳。子美诗云:锋莹辟鸟,所谓辟鸟者,盖此尔,非少游之误也。《懒真子录》载杜子美《独酌》诗云:步履深林晚,开樽独酌迟。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徐步》诗云:整履步青芜,荒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须。且《独酌》则无献酬也。《徐步》则非奔之也。以故蜂蚁之类,微细之物,皆能见之。若夫与客对谈,急趋而过,则何暇详视,至于如此哉。余以是知苏东坡在惠州,其子过赴州会未归,而东坡有诗云:卧看月窗盘蜥蜴,静闻风幔落虫伊虫威者,亦是意也。人多病苏东坡诗,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谓《左氏传》如训往御以如皋者,盖为妻之御而往皋也。今曰不向如皋,则是便指如皋为地名非是,彼乃不知后人误写向字在不字下尔,非东坡之误也。余尝亲见东坡一纸书此诗,乃向不诚是也。与如皋地名略不相妨,见前辈文字不能详究,辄妄自讥语,岂不重可笑欤?

  洪觉范有文采,作诗殊可喜。黄太史诸公皆爱之,尝与唱和。但不读儒书,故用事时有错误,为可恨也。其作《冷斋夜话》,窃笑杜子美《彭衙行》,押两餐字。夫子美《彭衙行》云:小儿强解事,故索若李餐。是押餐字无疑。若乃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餐。此盘飧字。盖用《左氏传》乃馈盘飧置壁者。飧字音苏昆切,或印本误写作餐字,然岂得谓之盘餐也。盘飧有何据依,惟觉范不知所出,故以谓子美押两餐字,岂不重可笑邪。非独此也,又尝作诗云: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安知贤与愚,同作土一扌不。此一扌不字,乃前汉《张释之传》所谓取长陵一扌不土者。扌不字音步侯切,岂可作杯字用也,此无他,皆是不读儒书,故错误至此。然则学为文者,其可不本书之所出乎。

苏东坡《送江公著》诗,押两耳字。一云:忽忆钓台归洗耳。一云:亦念人生行乐耳。其《题林逋诗后》,谓押两曲字。一云:吴人生长湖山曲;一云:更肯悲吟白头曲。然东坡于耳字诗,则注云:其义不同,虽重压无害。于曲字诗,又却不注何也?欧阳文忠公读《徂徕集》诗云: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罹字,乃与魔字同,押作罗字音。余按杨雄《方言》云:罹谓之罗,罗谓之罹。是罹字,可音罗字也。呈似亦如送似,指似送似,出韩退之诗云:写吾此诗特送似。指似,出元微之诗云:指似旁人因恸哭。未知呈似所出,闲识之俟知者。苏东坡尝记韩定辞为镇州书记,聘燕帅刘仁恭,仁恭命幕客马都延接。马有诗云:别后山矛攵山上望,羡君时复见王乔。然山矛攵二字,《缃素杂记》自音作权务。

用此二字,则平侧不顺,不可读,恐是故作务权用之。颠倒其二字,亦如苏东坡龙井作井龙,黄太史西巴作巴西也邪?不然,何谬误如此也。黄太史《西江月词》云:断送一生惟有酒,破除万事无过此。皆韩退之之诗也。太史集之,乃天成一联。陈无已以为切对,而语益峻,盖其服膺如此。太史又尝谓人云:杜荀鹤诗,举世尽从愁里老,可对韩退之诗,何人肯向死前休此一联尤更奇绝。虽尚未成全篇,则知太史真能集句矣,第恨所见者不多尔。然其譬集句为百家衣,又喜王荆公莫言常为此诗,而谓正堪一笑者,亦其所优为之故也。黄太史诗云:莫作秋虫促机杼,贫家能有几纟句丝。纟句者,履纟句也。盖言履纟句之上,用丝无几尔。纟句,音渠,非王荆公用一纟句丝之比也。

荆公之诗,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纟句丝,乃用《隋唐嘉话》一纟句丝得几时络者。宋景文公作《仲商晦日集晏相国西园》诗末句云:三入功名始白头。始下音试,以是知杜工部诗。皂周鸟寒始急。白乐天诗:千呼万唤始出来。如此等始字,当皆音试可也。《石林诗话》记黄太史诗云: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以谓止此二句,乃晚年最得意者,每举以教人,而终不能成篇。盖不欲以常语杂之。然《太史集》中载《王厚颂》二绝,后一绝云:夕阳尽处望清闲,想见千岩细菊班。其下二句,即前面一联。石林何不细考如此。白乐天诗云:而今格在颈成雪。元微之诗云:隔是身如梦。格隔二字,殊不晓其义。二公用之又不同。《容斋隋笔》云:犹言已是也。余谓只是已是,不须作犹言,第未知出处耳。

且如差池二字,前汉中自作柴池。注云:柴音差。委蛇二字,横塘诗中自作委羽。注云:羽音俱依切。以是知隔格二字,二公用之虽别,皆只是已是更详考之。余最爱前辈诗中,用梦思二字。苏子美诗云:请甚无梦思。陈无已诗云:岁晚山河无梦思。苏东坡诗云:有意寻弥明,长颈高结喉。若据韩文出处,乃长颈高结下。方云:喉中,更作楚声。今东坡乃借下句一喉字押韵,却与误读庄子三缄其口,破句而点者相类。然东坡高材,岂不知此,而故云耳者,以文为戏也邪?余酷爱杜工部诗中用受字,如:修竹不受暑,双燕受风斜,野航恰受两三人是也。而秦少游诗中学用受字亦可爱,如:蜂房受晚香,乱帆天际受风忙是也。然此受字,乃出于《左氏传》云:而受室以归。受盖出于此。

烟红霞绿晓风香,此苏东坡《披锦亭》诗也。烟焉得红?霞焉得绿?诗家故作此语,亦枕流漱石之意耳。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此名倡王幼玉之诗也,非渠无能道此者。程纟寅解苏东坡诗:白日为君愁。引韩氵晃诗,白日自为人闲长。然此句,乃欧阳文忠公《青州即事诗》,非韩渥也。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文选》载曹丕之诗也。苏东坡作《前赤壁赋》云,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岂非曹孟德之诗乎?孟德乃丕之父,亦错记焉耳。或云苏东坡诗云:岂知乘槎天女侧,独倚云机看织纱。柰何独看织纱,故陈无已讥失于粗者。余谓不然,此自是一格。正如杜牧诗云:珊瑚破高齐,作婢舂黄糜。夫孝绚得珊瑚,其母令衣青衣而舂,初无糜字也。穿云透石不辞劳,远地方知出处高。

溪洞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此唐宣宗《瀑布》诗也。其命意如此,岂非天子气象邪。唐韩文公,苏东坡皆误用《庄子》中子桑裹饣卞事作子来。文公诗云:昔者一日雨,子来寒且饥。其友名子舆,忽然忧且思。褰裳涉泥水,裹饣卞往从之。东坡诗云: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饣卞应须问子来。余原此字之失,盖来字与桑字颇相类,文公已为误用,东坡又承其误尔。钓艇归时菖叶雨,并寺官小未朝参。此二绝首句也。《苏东坡集》云:仆作此诗时,年二十九岁。至《春渚纪闻》乃云:此开子容诗,误载在东坡集中。未知其孰是也。朱希真避地广中,作小尽行云:藤州三月作小尽,梧州三月作大尽。哀哉官历今不颁,忆昔升平泪成阵。云云。此诗前押两尽字,殆类杜子美前年渝州杀剌史,今年开州杀刺史。

与夫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也。苏东坡《和编礼公水官诗》云:长安三月火,至宝随飞烟。尚有脱身者,漂流东出关。夫东出关三字,出前汉《终军传》。东坡用古人句语押韵,精切如此,而旧本乃作出东关,且长安之地,初无东关,可见旧本之误也。学者其可不知?《香弯类稿》尝病苏东坡《和陶诗》押游字。陶诗云: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而东坡和之,乃言一饱忘故山,不思马少游。谓游游二字不同不可押。余按《广韵》,游字下注云:与游同。如此虽用游字,然亦无害。杜工部《题岳阳楼》诗,其间二句云: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至矣哉,诗之极也。而汪彦章《陪诸公游惠山》诗乃云:巍基首梁宋,爽气接吴楚。亦佳作,但不免蹈工部之尘也。

苏东坡春来幽谷水潺潺,诗题目只作《梅花》。少年时读,甚疑之。此盖谪黄州时,路中作诗偶及之。初不专为梅花,东坡续贴中载之甚详。黄太史诗云:清谈落笔一万字,白眼举觞三百杯。后洪景卢罢赣守,送者一十六人,亦用三百杯事。其诗云:嘉宾自是十六相,痛饮须拼三伯杯。余爱其用事亲切,未尝不击节称赏也。苏东坡在扬州作诗云: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忻然。其年神宗上仙,当时谤者,遂谓东坡以迁谪之故,忻幸神宗上仙,而作是诗。故东坡有《辨谤答刂子》云:是三月六日,臣在南京,闻先帝遗诏,举哀挂服了。至五月间,住扬州竹西寺,见百姓父老十数人,相与道旁语笑。其间一人,以手加额云:才见好一个少年官家。

又是时淮浙间,所在丰熟,因作是诗。其时去神宗上仙已两月,决非山间始闻之语。事理甚明。及观其弟子由,作《东坡墓志》乃云:公之自汝移常也,授命于宋,会神宗晏驾,哭于宋而南扬州。常人与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后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其说又如此。秦少游《虚飘飘》诗云:雨中沤点没流水,风里彩云铺远霄。余谓没字恐误,欲改作泛字。若沤点既已没矣,自不足云也。惟其尚在氵丕水之间,故有虚飘飘之意焉。

  【芥隐笔记】

  谢灵运有云中辨烟树,天际识归舟。王僧孺有岸际树难辩云中鸟易识梁元帝有远村云里出,遥船天际归。阴铿诗有天际晚帆孤,天边看远树,大江静犹浪。老杜所以有江流静犹涌,云中辩烟树。铿有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杜诗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铿有中川闻棹讴,杜有中流闻棹讴。铿有花逐下山风,杜有云逐度溪风。祖述有自,青出于蓝也。陈去非,尝语先君云:吾平生得意十字云:开门知有雨,老树半身湿。先君故效之,作感兴诗云:夜半微雨湿,凌晨春草长。谓颐正云:吾十字似有味。后读《河岳英灵集》阎访诗:荒庭人何许,老树半空腹。殷谓皎然可佳,殆亦有所祖云。山谷诗:霜威能折绵,风力欲冰酒。盖用阮籍诗,阳和微弱阴气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冽冽。

庾肩吾诗:颈气方凝海,清威正折绵。张说,塞上绵应折,江南草可结语也。杜诗,自平宫中吕太一按《唐史》,有两吕宦官。吕太一,为广南市舶使,反。注:吕太一,代宗时为广南市舶使,逐剌史张休而反。东坡云:自平宫中吕太一,世莫晓其义,妄者以谓唐有自平宫。偶读《元宗实录》,有宫中吕太一,叛于广南,故下有南海收珠之句。故下云:收兵南海千馀日。复何疑,而说诗者,纷纷不可晓。至谓唐有自平宫,开元中,中书舍人吕太一,与张嘉正号四俊者。又吕宁为太一宫使尤谬。荆公诗;绿揽寒芜出,红争暖树归。妙甚。归字,盖用老杜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李白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意老杜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可作画本。三辅黄图,长安故城,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

故号斗城。何逊《咸阳诗》云:城斗疑连汉。老杜,秦城近斗杓。秦城北斗边,北斗故临秦。而秦中诗;春城依北斗,郢树发南枝。乃秦城耳。刘梦得《望赋》亦云:城依斗兮阑干。春亦无义,亦不可对郢树也。渊明诗: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故乐天云: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东坡诗:斯人乃德星,遣出虚危间。用乐天德星降人福,时雨助岁功,福似岁星移,望如时雨至意。老杜: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乐天云:百姓多寒谁可救,一身虽暖亦何情。安得大裘长万丈,一时都盖洛阳城。《北征》诗: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卢仝《月蚀》诗:元和庚寅,斗柄插子,律调黄钟。

白乐天《贺雨》诗: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又《苦寒诗》: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阴铿有夜雨滴空阶。柳耆卿用其语,人但知为柳词耳。乐天有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不知又有《蔷薇诗》:露垂红萼泪阑干。牧之诗:尘土惊。乐天:委命不。诗中用斗在,盖出乐天诗。世上争先从尽,上声汝,人间斗在不如吾。乐天用格是字,王仲言:自宣城归,得杜甫诗三帙,有南唐澄心堂纸,有建业文房印,沈思远印,及敕赐印,笔法精妙,殆能书者,试考一二诗,多与今本不同。如《忆李白》诗:白也诗无数,飘然意不群。清新庾开府,豪迈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话斯文。《九日》诗乃云:今朝醉里为君欢,笑倩傍人为正冠。

及再把茱萸子细看。又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宫草霏霏随委佩,云近蓬莱常五色,酒醒思汗簟,已近古寒夜,长贫怪妇愁。雨映行宫辱赠诗,骑马谁家白面郎。不通姓字粗疏甚,忍待江山丽之类。不可概举也。多病爱闲始见《南史?王俭传》。乐天有经忙始爱闲,刘梦得有功成却爱闲,杜牧之有爱闲能有几人来。诗中用而今、匹如、耳冷、妒他、欺我、生憎、勿留、羸垂、温暾、皆乐天语。相欺、有底、也自、也知、差底、斩新、遮莫、皆老杜语。《史记》:秦,虎狼之国也。《唐史》:太宗,龙凰之姿。而子美《昭陵诗》云:谶归龙凰质,威定虎狼都。各易一字,最为妙处。洪氏辩证,谓急急能鸣雁,轻轻不下鸥。能鸣,用《庄子》。不下,用《列子》语。于此见其用出处下字之法。

《庄子?外篇》:庄子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杀雁而烹之。庄子请曰: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列子?黄帝篇》: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从沤鸟游。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杜牧之诗,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盖出庾信《宇文盛墓志》云:授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杜牧之诗,老翁四百牙爪利,掷火万里精神高。盖用《天蓬咒》,苍舌绿齿,四目老翁,而今本误以目为百尔。掷火万里,亦用《度人经》,掷火万里流铃八冲之语。而东坡亦用之于《芙蓉城》,诗云:仙风锵然韵流铃也。东坡谓老杜窃比稷与契,盖求之于其诗。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用商鞅法,法令如牛毛。

意特有所指,余以为见此老容民畜众之度,莫若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又林茂鸟攸归,水深鱼知聚。重言之,此其意有在。荆公次韵《酬龚深甫》诗云:比寻五柞固未心敕,东挽三杨仍有賬。《舆地志》:钟山本少林木,宋时使诸州剌史罢职还者,栽松三千株,下至郡守各有差焉。山之最高峰有五愿,树柞木也。元嘉中百姓祈祷率有验。又李太白《白下亭诗》:驿亭三树杨,正当白下门。王诗:三杨白下亭。《西京赋》掩长杨而联五柞,又集乎长杨之宫,徜徉乎五柞之馆。此荆公《次韵酬龚深甫》诗云:恩容衰老护松楸,复得一龚随我游。讲肆剧谈兼祖谢,舞雩高蹈异求由。此寻五柞故未心敕,东挽三杨仍有賬。陟山献降原从此始,但无瑶玉与君舟。又李白《金陵白下亭留别》诗:驿亭三树杨,正当白下门。

吴烟瞑长条,汉水啮古根。荆公,晴日晚风生麦气。麦气,盖用何逊《新林分别诗》,麦气始清和。《淮南子》:水清则鱼聚,木茂而鸟乐。所以老杜有林茂鸟攸归,水深鱼知聚。《文选?古诗》:何能待来兹。用《吕氏春秋》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注,兹,年也。《文选?张景阳杂诗》:丛林森如束,唐元稹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盖用此。东坡《过李公择故居》诗:四邻戒莫犯,十亩森似束。《文选?古诗》有思君令人第。曹子建有沉忧令人老。其本出唯忧用老耳。《文选?古诗》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周美成社日停针线,盖用张文昌《吴楚词》,今朝社日停针线,有自来矣。《谢上蔡语录》问学诗这法,曰:诗须讽味以得之,发乎情性,止乎礼义,便是法。

曾本云:问学诗以何为先?云:先识取六义体面。又问,莫须于《小序》中求否?云:《小序》亦不尽,更有诗中以下句证上句,不可泥训话,须讽味以得之。发乎情性,止乎礼义,便是法。国史不特作《诗序》,凡诗皆经其手删定,明道初见谢语人曰:此秀才展托得开,将来可望。

  【诗文发源】

  老杜: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此最着意深远。

  【鹤林玉露】

  《杜陵诗》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后山诗》云: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或谓虚实不类,殊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量与日月字正相配也。张宣公《题南城》云:坡头望西山,秋意云如许。云影度江来,霏霏半空雨。《东渚》云:团团凌风桂,宛在水之东。月色穿林影,却下碧波中。《丽》云:长哦伐木诗,伫立以望子。日暮飞鸟归,门前长春水。《濯清》云:芙蓉岂不好,濯濯清涟漪。采去不盈把,惆怅暮忘饥。《西屿》云:系舟西岸边,幅巾自来去。岛屿花木深,蝉鸣不知处。《采菱舟》云:散策下亭舸,水清鱼可数。却上采菱舟,乘风过南浦。六诗闲澹简远,德人之言也。杜陵《病木冉》诗曰: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

伤贤者之老病,而不获用也。又曰: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之承金露,袅袅不自畏。言少不更事之人,无所涵养。而骤膺拔擢,以当重任。力绵才腐,凛凛危亡。而曾不知畏也。又《舟中上水遣怀》诗曰: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歌讴互激烈,回斡明授受。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盖叹舟人操舟,尚有妙手。而整顿乾坤,独未见妙手也。盖方天宝间,杜陵少壮之时,虽乱离瘼矣,而人才尚多,故《洗兵马行》曰: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又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徵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盖幸其所以支撑世变者,尚有人也。及杜陵晚岁《八哀》之诗既作,则一时豪杰或死,而后来者未有其人,此病木冉种榆之叹,舟师妙手之叹,意益婉,而词哀。

呜呼!此唐室所以终不振乎!宋朝元丰间,洛阳诸老为耆英会,图形赋诗,一时夸为盛事。而识者悲之曰:此皆仁宗所养之君子,至是而皆老矣。长降消长之会,过此甚可畏也。时林行己曰:天将祚其国,必祚其国之君子。观其君子之众多如林,则知其国之盛;观其君子之落落如晨星,则知其国之衰;观其君子康宁福泽,如山如海,则知其为太平之象;观其君子之摧折顿挫,如湍舟、如霜木,则知其为衰乱之时。又曰:天将使建中为崇宁,则不使范忠宣复相于初元;天将使宣和为靖康,则不使刘陈二忠肃心来攵遗于数岁。皆至论也。古诗多矣,夫子独取三百篇,存劝戒也。吾辈所作诗,亦须有劝戒之意,庶几不为徒作。彼有绘画雕刻凋刻,无益劝戒者,固为枉费精力矣。乃若吟赏物华,流连光景,过于求适,几于诲淫教偷,则又不可之甚者矣。

白乐天《对酒》诗曰: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又曰: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又曰:昨日低眉问疾来,今朝收泪予人回。眼前见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自是家言之,可谓流丽旷达,词旨俱美矣。然读之者,将必起其颓堕废放之意,而汲汲于取快乐。惜流光则人之职分,与夫古之所谓三不朽者,将何时而为哉?且如《唐风蟋蟀》之诗,盖劝晋喜公以自虞乐也。然才曰: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即曰: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吕成公释之曰:凡人之情解其拘者,或失于纵;广其俭者,或流于奢。故疾未已,而新疾复生者多矣。信矣,《唐风》之忧深思远也。乐天之见,岂及是乎。

本朝士大夫,多慕乐天东坡尤甚。近时叶石林谓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之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相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推其所由,惟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而有馀也。此论固已得之,然乐天非是不爱富贵者,特畏祸之心甚于爱富贵耳。其诗中于官职声色事,极其形容,殊不能掩其恋之意。其平生所善者元稹、刘禹锡辈,亦皆是逐声利之徒,至一闻李文饶之败,便作诗畅快之。岂非冤亲未忘,心有偏党乎?慕乐天者,爱而知其疵可也。荆公《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云:水冷冷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晁无咎《编续楚词》谓此诗具六艺群书之馀味,故与其经学典册之文俱传,朱文公编《楚词后语》,亦妆此篇。

自陈黄之后,诗人无逾陈简斋,其诗由简古而发禾农纤,值靖康之乱,崎岖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如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州。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近得会稽消息不,稍传荆渚路岐宽。东南鬼火成何事,终籍胡锋作争臣。龙沙此日西风冷,谁折黄花寿两宫。皆可味也。徐渊子《九日诗》云: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谁怜老孟嘉。牢裹乌纱莫吹却,免教白发见黄花。时一士和云:呼儿为我整乌纱,不是无心学孟嘉。要摘金英满头插,明朝还是过时花。二诗兴致皆佳,未易优劣。唐李商隐《汉宫诗》云:青雀西飞竟未回,君王犹在集灵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讥武帝求仙,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无可致之理必矣。

而君王未悟,犹徘徊台上,庶几见之,且胡不以一物验其真妄乎?金盘盛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长生,此方士之说也。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何不以一杯赐之。若服之而愈,则方士之说,犹可信也。不然,则其妄明矣。二十八字之间,委蛇曲折,含不尽之意。唐子西立朝,《赋梅花诗》云: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深何处无颜色。不应尚有数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是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与年少争春风。执政者,恶其自尊,一斥不复,后以党祸谪罗浮,作诗云:说与门白鹭群,也须从此断知闻。诸公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鹤归辽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虫沙今好在,往来休傍水边行。《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一军皆化。

君子化为猿鹤,小人化为虫沙。诗意言君子或死或贬,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徐渊子诗云:俸馀拟办买山钱,却买端州古砚砖。依旧被渠驱使在,买山之事定何年。刘改之《贺其除直院启》云:以载鹤之船载书,入觐之清标如此;移买山之钱买砚,平生之雅好可知。渊子诗词清雅,余尤爱其《夜泊卢山词》云:风紧浪淘生,蛟吼鼍鸣。家人睡着帕人惊,只有一翁扌门虱坐。依约三更。雪又打残灯,欲暗还明。有谁知我此时情。独对梅花倾一盏,还又诗成。吾郡罗椿,字永年,诚斋高弟也。清贫入骨,一介不取,颇有李方叔谢无逸风味,累举于礼部竟不第,自号就斋。尝访诚斋于毗陵,诚斋作诗送之归曰:梅萼香边蹋雪来,杏花影里带春回。明朝解缆还千里。今日看花更一杯。

谁遣文章大惊俗,何缘场屋不遣才。南溪鸥鹭如相问,为报春吟费麝煤。宋庆元初,诚斋与朱文公同(下缺一页)月佛前灯,塔在孤峰最上层。犬吠一声秋意尽,敲门只有独归僧。诵毕舍去竹石间甚异之,亟追逐出门不复见。问群僧皆不之识,意者有仙鬼之流欤?今夏解后竹石间于京口偶及此,竹石间谓仆曰:由子诗而成一段公案,不可使之无传也。香山居士《大寺桃花》绝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可谓巧于形容卉木,为造物分疏。仆观《唯室步里客谈》,载苏丞相子容使虏,适壮历官失日,虏问立春与中国先后。子容曰:本朝在南,气先到一日,北朝在北,气后到一日。虏主大喜。乃知此意非特可资诗人谈谐,亦可擅专对机捷。

所谓不龟手之药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纟光,所用之异也,讵不信然。《言行录》所载,与此稍异,而客谈之辞为婉。《尔雅》列艹甄艹豕首,郭璞注曰:本草彘卢,一名蟾蜍兰,今江东呼首,可以烛蚕蛹。陆左丞《农师尔雅新义》训列艹甄艹首云:豕俯其首,积精在脑。以此见服此草者,可以上达泥丸。考之本草上药有天名精,亚于五芝黄精人参之列。非惟今人不识,诸方亦不曾用。中下药乃有地菘。莶,或又谓之火。鹤虱。即其子也。分布诸条,陶隐居陈藏器之徒,各为异说,莫能归一。近世沈存中良方,始以一言蔽之曰:地菘。莶,鹤虱,即天名精也。旧传张忠定公进莶元方,其效甚著。神农既见之《正经》,《尔雅》又列于释草,则其知名也久矣。

仆曩苦脚膝之疾,尝合服十馀年,甚得其力。但久服,觉气微壅,至于活血驻颜,诚为妙药。《山谷外集》有诗云:红药山丹逐晓风,春荣分到莶丛。朱颜颇欲辞镜去,煮叶掘根傥见功。以此知山谷,亦尝留意于此。但其根元不中用,气味只在叶尔。四五月内采,酒浸,九蒸九曝,味甚苦,不可为汤剂。以酒或蜜为元,百无所忌。小便白浊者,三五服便见效。闻向来亲王贵人,亦有加鹿葺之属而为饵者,自见别录。洪野处《夷坚乙志》载刘义《死后文》有云:余数世为人直信,弃已济众,设教化人,报不平之事,行无极之道,以是故用达仙。仆得其集观之,有《修养》诗曰:损神终日谈虚空,不如归命于胎中。我神不西亦不东,烟收云散何氵蒙氵蒙。常使体如微微风,绵绵不断道自冲。

世人逢一不逢一,一回存想一回出。只知一切望一切,不觉一日损一日。劝君修真须识真,世上道人多误人。披图醮录益乱神,此法那能坚此身。心田自有灵地珍,惜哉自有不自亲,明真汨没隋埃尘。真仙者之言也。学道者,苟能参之,云真境不远矣。世但知义有冰柱雪车二诗,在韩门与郊岛同科,不知其所造如此。故为表出之,修真者或有取焉。仆己巳岁,备员江东帐计,与边管晋陵胡季玉鉴,运干洮湖陈德制仲巽。同幕。二君皆名家子,能诗。春时同游蒋山遂至报宁寺,登谢公墩,季玉因举荆公诗: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且及前辈谓荆公不独与时贤争新法,又与谢公争,可见其为人。仆戏问曰:万一争至漕司,诸丈何以处之?

二君无答。仆曰:使送本厅当断曰:在法,二主亡殁。契要不明过二十年,不在陈理之限,合没官。时皆大笑。今二君墓木拱矣。追记一时戏笑之言,为之怅然。陆仲高升之,放翁族兄也。绍兴间,宫学秩满。时思平郡王判大宗正事,置司于会稽,有主管财用宫教等官。赴行在时,放翁年尚少,作诗送之云:兄去游东阁,材堪直北扉。莫忧持橐晚,姑记乞身归。道义无今古,功名有是非。临分出苦语,不敢计从违。仲高颇衔之,放翁不知也。后仲高坐累久闲,乾道中,放翁以史越王荐召,试除删定官。仲高临别衔袖亦出诗送行,封题甚谨密,一时不暇拆。暨登舟观之,但头句:改兄字为弟字尔。放翁光祖少列,政和八年辟雍上舍赐第起家,习诗训子孙,他日不可忘新经义训,后季父著作以书,伯氏太史以诗决科。独景迂愚钝,不能继经学。自别为词赋,尝记伯氏言舒王诗解,真有过前人处,且如解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神之吊矣,诒尔多福。其辞曰:至治之世,神无所出其灵响,吏无所用其聪明。此言要非秦汉以后学者所能道。

  【古今事通】

  安成刘信夫登第,授宣州教官,寓杭州渡江,值太学数人同行。信夫征衫布履,众鄙之。问能诗否?曰:略晓。泊岸索诗,指西湖即云:长乐钟声下九天,万家春色柳摇烟。山迎山送利名客,潮落潮生来去船。众大喜,挽其笔曰:只消此四句,不必足。后因此定友。青麓笔乘叠山谢枋,得至元己丑方归五峰。魏参政聘之入燕,至崇真寺十五日不食死。付子诗曰:西汉有臣龚胜卒,闭口不食十四日。我今半月忍饥渴,求死不死更无术。精神常与天往来,不知饮食为何物。若非功行积未成,便是业债偿未毕。太清神仙多宴会,凰箫龙笛鸣瑶瑟。岂无道兄相提携,骑鲸直上寥天一。元稹与白居易为友,为诗善状当时风态物色。当时言者称元白。自衣冠士子,闾阎下俚,悉传诵之,号元和体,宫中呼元才子。

居易晚与刘禹锡善,集其诗序之曰:彭城刘梦得诗豪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梦得文之神妙,莫先于诗。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岂止两家子弟秘藏而已。王禹锡弟十六子,与子瞻姻连,作《贺雨诗》:打叶两拳随手重,吹凉风口逐人来。瞻曰:十六郎作诗怎得如此不入规矩?曰:盖是醉中所作。他日持大轴来,曰:尔复醉耶?唐学士院,在右银台内,含元殿宴罢归院,多从睿武楼过,故郑略酬通义刘相瞻曰:刘纲暗借飚轮便,睿武楼中似去年。当同为学士侍宴也,故事内中宴设,则学士院备食以延从官,宋宣献诗因宴曰:再至,寄同院云:云间乍阕仙韶曲,禁里还过睿武楼。盖用唐事。坡云:巴人杨朴能诗,真宗召对,自言不能。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贪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帝大笑放还山。予在湖州赴诏狱,妻子送出皆哭,无以语之,顾曰:子独不能如杨处士作诗送我乎?坡自云。司空图《论诗》谓元白力京力而气孱,乃都市之豪估耳。郊岛非附于寒涩,无所置才。皆中其病。自评已作,乃以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为假令作者复生。亦当以著题见许,殆不可晓。如乐天所谓属斤石破山,先观迹。发矢中的,兼听弦声。使不见其诗而闻此语,当以为何如哉。南朝作诗,多先赋韵,如竞病二字是也。《陈后主文集?十卷》载王师献捷贺乐文思预席,群僚各赋一字,仍成韵。上得盛病柄令横映并镜庆十字。宴宣猷堂,得迮格白赫易夕掷斥折哑十字。幸舍人省,得日谧一瑟毕讫橘质帙实十字。今人无此格也。

议者杜牧《华清宫》诗,明皇十月骊山,至春还宫,非荔支时。按《礼乐志》,帝幸骊山,贵妃生日,命小部乐长生殿奏新曲,未立名,会进荔支,因名《荔支香》。《外传》: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骊山,乃贵妃生日,甘泽谣同。又言十五载,妃侍辇避暑骊山宫,感牛女事。不可议牧之之失也。刘熏少宣云中人,专于诗。万里风沙怜病客,几年刁斗厌寒更。人怜直道违时好,自喜闻身与世疏击筑漫流燕客泪,佩兰谁识楚臣心。《济南》云:好风襟袖知秋早,甲夜阑干得月多。船行著色屏风里,人在回文锦字中。百和香薰风过处,万盘珠落雨来时。尤可喜也。唐诗有一句中自成对者,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词,桂棹兰木世,斫水积雪。蕙兰藉桂酒将,自后皆然。如襟三江带五湖,钟鸣鼎食于公异。

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左武右文,销锋铸镝。杜诗尤多。杨徽之诗,太宗写其警句屏上,僧文莹云:必以天地浩露,涤笔于水瓯雪盘中。方与此诗相副。《寒山诗》涉猎广博,非但释子语,楚辞尤超出。曰:有人兮山陉,云卷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心怊怅兮狐疑,謇独立兮忠贞。苦青蝇白鹤,黄籍白丁。青蚨黄绢,黄口白头。七札五行,彩熊席青凰装。甚工。问津耦耕各其适,后人未可轻雌黄。两翁之心秋月白。孙烛湖《读通鉴诗》簿书流汗走君房,那得狂奴故意降。努力诸公了台阁,不烦鱼雁到桐江。清浊无心陈仲弓,圆机聊救汉诸公,末流不料儿孙误,千古黄初佐命功。二绝甚佳。朱文公曰:栗里题咏,独颜平原一篇云:张良思报韩,龚胜耻事新。狙击苦不就,舍生悲拖绅。

呜呼陶渊明,奕叶为晋臣。自以分相后,每怀宗国屯。题诗庚子岁,自谓义皇人。手持山海经,头戴漉酒巾。兴与孤云远,辨隋还鸟泯。见《卢山记》,公集不载。《白传分司东都诗,上李留守》序言: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后云: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盖与李绛者,正纪元和二年至六年事。崔群裴土白,王涯、杜元颖、及绛也。

  【耆旧续闻】

  吕伯恭先生,尝言往日见苏仁仲提举,坐语移时,因论及诗。苏言南渡之初,朱新仲寓居严陵时,汪彦章南迁,便道过新仲。适值清明。朱《送行》诗云: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波如此欲安之。盖用颜鲁公贴,及谢安事。语意浑成,全不觉用事。二十年欲效此体,用意不到,比作陆仲高挽章。偶然得之云:残年但愿长相见,今雨那知更不来。盖用杜子美诗句: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及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亦不觉用事也,恐可庶几焉。乃知时人伪注,赠王中允维未句云:穷悉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虞卿著《白头吟》,以人情乐新而厌旧,义自明白。伪注乃云:张跋欲娶妾,其妻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跋惭而止。此妇人女子,善警戒者也。

是以白头吟,为文君事,有何干涉。往往时引史传所有之事,乃东坡已载于笔录者,饰伪乱真。其言又皆鄙缪,近日有刊东莱家,塾诗武库,如引伪注。苦吟诗瘦,翠屏晚对。眼前无俗物,短发不胜簪。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伪作东坡注。不知此何传记耶?世俗浅识辈,又引其注为故事用,岂不误后学哉?所谓诗武库者,又伪指为东莱之书也。余后观《周少隐竹溪》云:《东坡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之句,乃引《云仙录》火候足之语,以为证。然此亦常语,何必用事,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后来引用者,亦不足怪。唐人以格律自拘,唯白居易敢易其音于语中。如照地骐麟袍,雪摆胡栏干,三百六十桥。晏珠尝评之曰:诗人秉后语,当如此用字。故宴公与郑侠诗云:春风不是长来客,主张繁华能几时。

然杜诗如此用字亦多。将军只数汉嫖姚。《汉书》音漂鹞而杜作平声之类。李嘉诗:门临苍茫经年闭,身逐嫖姚几日归。又张诗:洛水暮天横苍莽,邙山落日露崔嵬。东坡诗: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苍茫二字,古人用之皆是平声。而此作仄声。又《石鼻城》诗:独穿暗月朦胧里,愁度关河苍茫间。亦作侧声。鲁直亦多如此用字。夏文庄,举制科对策罢。方出殿门,遇杨徽之,见其年少,遽邀与语曰:老夫他则不知,唯喜吟咏,愿丐贤良一篇,以卜他日之志。公欣然援笔曰: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杨公叹服曰:真宰相器也。此《青箱记》所载。又《东轩笔录》与此少异云,公举科制对策,廷下有老宦者前揖曰:吾阅人多矣。

视贤良他日必贵,求一诗以志今日之事。因以吴绫手巾展前,公乘兴题曰:帘内衮衣明黼黻,殿中旗饰杂龙蛇。纵横落笔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然不若前诗用字之工。所谓宦者,以吴绫手巾求诗,想必有此。至今殿试唱名,宦者例求三名诗,但句语少有工者,诗亦不足重矣。祖宗朝,一诗翰苑诸公唱和,有《上李舍人诗》:西掖深沉大帝居,紫徵西省掌泥书。天关启钥趋时后,侍史焚香起草初。又,黄扉陪汉相,彩笔代尧言。又和人见贺,分班晓入翔鸾阁,直阁旁联浴凤池。彩笔闲批五色诏,好风时动万年枝。又,太液西入凤池迢,西阁凌云为起烟。彩笔时批天一诏,直庐深在九重天。又《内直诗》:紫泥初熟诏书成,红药翻阶书影清。屋瓦生烟宫漏永,诗闻幽鸟自呼名。

李访《宴会诗》,衣惹御香拖瑞锦,笔宣皇泽洒春霖。黄中云:青纶辉映轻前古,丹地深严隔世尘。钱若水云:日上花稍檐卷后,柳遮铃索雨晴初。杨徽之云:诏出紫泥封去润,朝回莲烛赐来香。皆粲然有贵气。东坡论柳子厚诗在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则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类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周少隐云:诗人多喜效渊明体者非不多,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韦苏州诗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柰何?掇英泛浊醪,日夕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亿。

故东坡论柳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诗之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难,好奇务新,乃诗之病。子厚南迁诗后,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清深纡馀,大率类此,故谓子厚诗在渊明下,苏州上。山谷书柳子厚诗数篇,与王观复欲知子厚如此学渊明,乃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又云:诗有律。子美云:晚节渐于诗律细。余少学诗,乡先生云: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此细律也。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未有不用此。洪龟父诗云:琅严佛屋,薜荔上僧垣。山谷改上句云,琅鸣佛屋。亦谓于律不合也。余谓陆务观,尝学诗于曾文清公,有赠赵教授诗云:忆昔茶山听说诗,新从夜半得玄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

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不得从君谒老师。亦以合律为工。穷荒有此奇,见东坡贴,穷荒有此奇观,用字皆有来处。黄鲁直少有诗名,未入馆时,在叶县大名吉州太和德平,诗已卓绝。后以史事待罪陈留,偶自编《退听堂诗》,初无意尽去少作。胡直孺少汲,建炎初,帅洪州首,为鲁直类诗文为《豫章集》。命洛阳朱敦儒山房李彤编集而洪炎玉父专其事,遂以退听为斫。以前好诗皆不收,而不用吕汲、老杜编年为法,前后参错,殊牛氐牾也。反不如姑胥居世英,刊《东坡全集》殊有叙,又绝少舛谬,极可赏也。卢陵守陈城虚中,刊《欧阳公居士集》亦无论次,盖不知编摩之体耳。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

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奇。梅圣俞尝云:古人造语有纯用平声,琢句天然浑成者,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有纯用侧声作诗云: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大观初,上元赐诗曰:午夜笙歌连海峤,春风灯火过湟中。群臣应制皆莫及,独有府尹宋乔年诗云:风生阊阖春来早,月到蓬莱夜未中。乃赵龠虎之子雍代作也。雍少学于陈无已,有句法。赵龙图师民,名重当世。而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晓莺林外千声口转,芳草阶前一尺长。前辈名流所未到也。

永乐大典

卷之八百二十二

卷之八百二十二

  二支诗

  诗话六十四

  【维杨志】

  李绅镇广陵,有少年甚疏简,来谒,晤对间,言曰:尚书先寄元相公诗云:闷劝迂辛酒,闲吟短李诗。且曰:辛大性迂嗜酒,李二十短而能诗。少年即丘度子也。谓李公曰:“短李”。每忆白二十二丈诗曰:闷劝平昔酒,闲吟世上诗。李白辛大有此狂,见吾敢不存旧矣。李相国蔚,镇淮南,李嵘献诗云:“鸡树烟含瑞气凝,凤池波待玉山澄。国人久倚东关望。拟筑沙堤到广陵。”后果入相。杜分阝公守扬州,耽于游宴,宣宗除崔铉为代。以诗送之曰:“一方狱市获来苏。”扬州押衙传希闻御诗,即教习来苏队舞,以迎崔公。杜颇衔之,致政归洛,每遇维扬人必问曰:来苏健否?谓传希也。江都王绪,霍王元轨之子,善画鞍马。老杜诗云:“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

崔涯、张礻右齐名,每题诗倡肆,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嘲曰:“准得苏方木,犹贪玳王冒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又曰:“布袍披袄火烧毡,纸补箜篌麻接纟玄。更着一双皮屐子,纥足弟纥塌出门前。”又嘲李端端曰:“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端端道旁见二子,再拜祈哀,乃重赠曰:“觅得黄骝革皮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着,一朵能行白牡丹。于是宾客竞臻其户。或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其一日黑白不均。”张礻右客淮南,幕中赴宴时,杜紫微为支使,座中有属意处,索骰子赌酒。牧之微吟曰:骰子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礻右应声曰:“但知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露指尖。”

唐世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商贾如织,故谚称杨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杨为一,而蜀次之也。杜牧之有春风十里珠帘之句。张礻右诗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诗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独自笙歌彻晓闻。”徐凝诗云:“萧娘脸下难胜泪,桃叶眉头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其盛可知矣。自毕师铎孙儒之乱,荡为丘墟,杨行密复葺之,稍成壮藩,又毁于显德。本朝承平百七十年,尚不能及唐之什一,今日真可酸鼻也。章孝标及第后作诗,寄淮南李相国绅云:“及第全胜十政官,金汤镀了出长安。马头渐入扬州路,为报时人洗眼看。”绅亟以一绝箴之曰:“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

十载长安得一第,何须空腹用高心。”李相国绅镇扬州,请章孝标赋春雪,孝标曰:“六出飞花处处飘,粘窗拂砌上寒条。朱门到晓难盈尺,尽是三军喜气销。”绅览诗击节称赏。越水李主簿游广陵,迨春未返。其姬寄诗曰:“去时盟约与心违,秋日离家春不归。应是维扬风景好,恣情欢笑到芳菲。”答曰:“偶到扬州悔别家,亲知留滞不因花。尘侵宝镜虽相待,长短归时不及瓜。”崔涯妻雍氏,扬州总校之女。雍族以崔有诗名,资赡甚厚。崔略无恭敬,但呼妻父“雍老”而已。雍杖剑呼女,谓崔曰:“某河朔之人,唯习弓马。养女合嫁军门,徒慕士流之德。小女不可别醮,便令剃发为尼。”涯悲悔恸别,留诗曰:“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女亘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王公禹言事,出知扬州。以诗送人云:“若见敖龟头如借问,为言枨也减刚肠。”唐世,五月五日,扬州于江心铸镜,以进国朝。翰苑撰端午贴子词,多用其事,然遣词命意工拙不同。王禹玉云:“紫阁瞳目龙隐晓霞,瑶墀九御荐菖华。何时又进江心鉴,试与君王却众邪。”李邦直云:“艾叶成人后,榴花结子初。江心新得镜,龙瑞护仙居。”赵彦若云:“杨子江中方铸镜,未央宫里更飞符。菱花欲共朱灵合,驱尽神奸又得无。”又“杨子江中百炼金,宝奁疑是月华沉。争如圣后无私鉴,明照人间善恶心。”又“江心百炼青铜镜,架上双钿翠缕衣。”李士美云:“何须百炼鉴,目胜五兵符。”傅墨卿云:“百炼鉴从江上铸,五时花向帐前施。”许冲元云:“江中今日成龙鉴,苑外多年废鹭陂。

合照乾坤共作镜,放生河海尽为池。”苏子由云:“杨子江中写镜龙,波如细索殳不摇风。宫中惊捧秋天月,长照人间助至公。”大概如此,唯东坡不然,曰:“讲余交翟转回廊,始觉深宫夏日长。杨子江心空百炼,只将无逸监兴亡。”其辉光气焰可畏而仰也。若白乐天《讽谏镜篇》云:“江心波上舟中铸,五月五日午时镜。背有九五飞天龙,人人呼为天子镜。”又云:“太宗常以人为镜,监古监今不监容。乃知天子别有镜,不是扬州百炼铜。”用意正与坡合。予尝有一联:“愿储医国三年艾,不传江心百炼铜。”然去之远矣。端午故事,莫如楚人竞渡之的。盖以其非吉祥,不可施诸祝颂,故必用镜事云。见《洪迈随笔》韩魏公知扬州,王荆公为佥判,以魏公非知我者,每曰:“韩公但形相好耳。”

作《画虎图诗》诋之云:“壮哉,非熊亦非豸区,目光夹镜当坐衤禺。横行妥尾不畏逐,顾盼欲去仍踌躇。卒然一见心为动,熟视稍稍摩其额。固知画者巧为此,此物安肯来庭除。想当盘礴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悲风飒朔吹黄芦,上有寒雀惊相呼。槎牙死树鸣老乌,向之亻免喙如哺雏。山墙野壁黄昏后,冯妇遥看亦下车。”王逢原集中,佳句颇多,如《瓜洲渡》云:“风力引云行玉马,水光连日动金蛇。”最为脍炙人口。欧公自扬州移汝州,作《西湖》诗云:“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那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后东坡复自汝移扬,作诗云:“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用欧公诗也。马仲甫居扬州,于九曲池买地筑亭,名曰借山,有诗,警联云:“平野绿阴蔽,乱山晴黛浮。”

陈亚,幼孤,育于舅家。舅为医工,人呼作衙推。亚登第,人皆贺其舅,亚有诗云:“张公口契酒李公醉,自古人言信有之。陈亚今年新及第,满城人贺李衙推。”谏议大夫鲜于子骏守扬州,尝至隋炀帝九曲池等处,郡人秦少游和诗云:司花人远木阴阴,盖用炀帝司花女事也。东坡通判杭州,道过维扬,刘贡父、刘艹辛老、孙巨源适相会。东坡以三人字赋诗之,贡父时通判秦州也。艹辛老以言事谪湖南,故诗中云:“莫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邻”。始坡与巨源同朝,坡不报巨源之谒,颇有纤介之嫌。至是讲解,诗云:“人情贵往返,不报生祸根。遂令平生友,终岁不及门。”盖以此。东坡《广陵》诗用凤钗事,盖用刘言史诗云:“空闻隋苑耕人说,拾得苍苔古凤钗。田承君云:王居卿在扬州同孙巨源、苏子瞻适相会,居卿置酒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此林和靖《梅花》诗,然而咏杏与桃李皆可。”东坡曰:“可则可,但恐杏与桃李不敢承当。”一座大笑。东坡守维扬,于石塔寺试茶诗云:“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正谓谚云三不点也。戴良词罢洪府监兵,过广陵,为东坡公出所获西夏刀剑。东坡命晁无咎作诗赠之:三郎少日如乳虎,代父搏贼惊山东。硬弓长箭取官职,自说九战皆先锋。将军奋勇馈不继,痛惜灵武奇谋空。城头柳榆不亻免走,壮士志屈羞填胸。平生山西踏霜雪,洪府下湿号儿童。闻名未识二十载,初见长揖东坡公。锐头短后凛八尺,气似饮井垂檐虹。只今不语当阵立,望见已是千夫雄。往年身夺五刀剑,名玉所环犀兕同。晨朝携来一府看,窃指私语惊庭中。红妆拥坐花照酒,青萍拔鞘堂生风。

螺旋芒锷波起脊,白蛟双挟三苍龙。试人一缕立衤虎魄,戏客三招森动客。东坡喜为出好石厉,洮鸭绿石如坚铜。收藏入匣人意定,蛾眉稍进琉璃钟。太平君子尚少比,必戒邾小毋艹并蜂。舞干两阶庶可观,跳空七剑今何庸。我为苏公起扬角单,雅歌缓带聊堪同。从公请石厉归作砚,闻公尝谏求边功。东坡至扬州,获二石。其一绿色,冈峦迤逦,有穴连于背。其一正白可鉴,渍以盆,置几案间。忽忆在颖州日,梦人请住一官府,榜曰仇池。觉而诵杜子美诗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乃戏作小诗为僚友一笑:“梦时良是觉时非,汲水埋盆故自痴。但见王峰横太白,便从鸟道绝峨眉。秋风与作烟雪意,晓日令涵草木姿。一点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又云:“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

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海石来珠宫,秀色如蛾绿。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连娟二华顶,空洞三茅腹。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殷勤峤南使,饣鬼饣向淮东牧。得之喜无寐,与汝交不渎。盛以高丽盆,藉以文登玉。幽光先五夜,冷气压三伏。老人生如寄,茅舍久未卜。一夫幸可致,千里常相逐。风流贵公子,窜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东坡自扬州召还,郊礼后,有《次韵蒋颖叔钱穆甫从驾景灵宫》二诗。一云:归来病鹤记城,旧踏松枝雨露新。半白不羞垂领雪,软红犹恋属车尘。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王仲至和之,末云:“谁知第七车中客,天遣归来助庆。”

坡称叹久之。盖汉儿宽尝出为扬州刺史,后自扬州召还,陪武帝郊祀,乘车在驾前。帝回至渭桥上,见一妇人洗乳于渭水上。帝遣问之,妇人曰:“第七车中客知我也。”上使使问是儿宽,宽奏曰:“天上长乳星,祭祀不洁即见。”帝爽然。坡时为尚书,亦乘车在驾前。刘季孙能诗,善用事。《送孔宗翰知扬州诗》云:“诗书鲁国真男子,歌吹扬州作贵人。”人多称其精当。吕申公守维扬,秦观以举子谒见。时适中秋,云山阁新成,宴客其上。公闻秦才名,即烦撰《乐语》云云。公得之,大喜。即召同席,礼为上客。是夕却微阴,秦复别作云:“自是我公多惠爱,却回春色作秋阴。”参寥云:旧有一诗寄少游,少游和云:“楼阁过朝雨,参差动霁光。衣冠分禁路,云气绕宫墙。

乱絮迷春阔,嫣花困日长。平康何处是,十里带垂杨。”孙莘老读此诗至末句云:“这小子又贱相发也。”少游后编《淮海集》,遂改云:“经旬率酒伴,犹未厌长杨。”清老者,金华俞子忠也。黄庭坚与共学于淮南。元丰甲子,相见于广陵。荆公欲使之脱逢掖,著僧伽,奉香火于半山宅寺,所谓报宁禅院者。后数年见之,儒冠自若也。因戏和清老诗云:“索索叶自雨,月寒遥夜阑。马嘶车铎鸣,群动不遑安。有人梦超俗,去发脱儒冠。平明视清镜,政尔良独难。”子瞻屡哦此诗,以为好也。高宗为康王日,登平山,幸大明寺。见寺中白菖蒲一盆,高三尺许,甚异之。遂留题曰:“惟不识泥土,堆根抱玉泉。”令寺僧智嵩联句云:“难离岩谷伴,也则翠千年。”帝顾智嵩曰:“若亦能诗邪?”

未几,空中虹霓现,再令僧赋之云:“水染青红带一条,和云和雨系天腰。玉皇为厌皇宫倦,故筑空中万丈桥。”帝大称赏。高英秀者,吴越国人,好骂,滑稽。尝讥罪隐扬州诗,云:“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萧炀帝归。定是见鬼诗也。”右司郎中麋公师旦。庆元乙卯岁,将命饯客。以十一月既望,回次扬州。因游平山堂,恍如畸昔所尝到。独叹惜壁间字画,堂前杨柳之不存耳。翌日绝江,适其兄京口。即移柳数十本属杨帅赵子固为补植,且寄诗云:“壁上龙蛇飞去久,堂前杨柳补来新。一生企慕欧阳子,重到平山省后身。”是夕舟行,昆弟对语,至戊夜方寝。晨起视之,则公已逝矣。先是,公登第时,过妇家于姑苏之黄渡,饮于圃。夜半,忽屏间有大书太师字,秉烛聚观,墨影随灭。人谓公它日必远到,至是始悟欧阳公官止于太子太师。益验后身之句云。

  【新安志】

  中都一士大夫家,收江南李后主书一诗云:“铜壶漏滴初尽,高阁鸡鸣半空。催起五门金锁,犹垂三殿珠笼。阶前御柳摇绿,仗下宫花散红。鸳瓦数行晓日,鸾旗百尺春风。侍臣蹈舞重拜,圣寿南山永同。”下有冯延巳三字。石敏若学士《橘林文》、汪彦章内翰《龙溪集》并行于世。二集之诗相犯甚多,如“鸟声应为故人好,梨雪欲将春事空。”“山色总兼溪色好,松声长作竹声寒。”“负郭生涯千亩竹,长年心事四愁诗”。“千里江山渔笛晚,十年灯火客毡寒。”“日边人去雁行断,江上秋高枫叶寒。”“天阔鸟双下,山寒人独归。”“及《阻风馀干渡》、《咏水晶数珠》、《次苏养直韵寄黄元功》、《阻风雨辟邪渡寄王仲诚》、《客至》、《夏夜示友人》等诗,皆全篇见于两集,未知果谁作。设皆内翰所为,则橘林中诗,本自无多。去此,遂空冀北之群矣。出《渔隐丛话》渔隐者,续溪胡待制长子,名仔。寓居吴兴,自号苕溪渔隐。郡西北黄山,有三十六峰,与宣池接境。岩岫秀丽可爱,仙翁释子多隐其中。山有汤泉,色红,可以澡瀹。刘宜翁尝游焉,题诗寺壁,有曰:“山有灵砂泉色红,涤除身垢信成功。不除身上无明业,只与山间众水同。”宜翁名谊,元丰间,自广东移江西,皆持使节,疏议新法,勒停。或云宜翁晚得道不出,东坡绍圣所与书可见矣。谊疏云:“自唐朝庸调法坏,五代至皇朝,税赋凡五增其数矣。令又大更张,不更其本。敛愈重,民愈困,为害凡十。”又言:“变祖宗法者,陛下也。承意以立法者,安石也。讨论润色之者,惠卿、曾布、章忄享之徒也。”其语激切深至。内批云:“谊张皇上书,公肆诞谩。上惑朝廷,外摇众听,可特勒停。”《广录》天禧二年,尚书员外郎舒雄,序职方曹公诗云:近世诗人之作,多陷轻巧雕刻,大丧风雅。惟君之诗,立意措辞,以平澹雅正为本,浑金璞玉,得于自然。其体致高远,有王右丞、孟处士之风骨。如《赠渔父》云:逍遥五湖上,活计一竿头。《览金员外岳诗集》云:却为吟新句,不成弹古琴。《喜友人过隐居》云:旋妆松上雪,来煮雨前茶。《山居书事》云:云生枕上藤床冷,火迸炉中药鼎香。此深到古人之趣也。政和间,葛胜仲来宰休宁,得其诗而读之,谓句法隽逸,又谓属辞精深。且知公以经术德义,高蹈州里。与潘魏二徵君和靖林居士篇什,尝相往来,每慨叹之,而恨不及见也。公名汝弼,字梦得,自号松萝山人云。

  【爱日斋丛抄】

  杜诗结语多用安得二字,《洗兵马》云: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石笋》云: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盖全法《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岂小力量敢道哉!不惟此尔,《遣兴》云: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喜雨》云: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天表行》云: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还故乡。《光禄阪行》云: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只令多拥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王兵马使二角鹰》云: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晚登氵襄上堂》云:安得随鸟翔,迫此惧将恐。《昼梦》云: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早秋苦热》云:安得赤脚蹬层水。《后苦寒》云:安得春泥补地裂。

《同谷县歌》云:安得送我置汝傍,多壮语也。曾见诗话称陈无已诗:寒巷闻惊犬,邻家有夜归,较之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本非蹈袭。郑毅夫草富相制有诗云:中使传宣内翰家,君王令草侍中麻。紫泥金印封题了,红烛才烧一寸花。近赵汝谈诗:宫井城鸦欲动时,春猿梦断北山移。揽衣拟草归田赋,犹是金莲烛半枝。郑矜敏捷,赵乃思退,辞致各清丽。《侯鲭钅录》记郑侠上书事作,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侠家搜得晏叔原与侠诗云: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余闻刘潜夫端明《少年落梅诗》云: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遂得罪。比兴似不相远,所遭乃自两途也。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

就古语一转,正使事之法。如《庄子外篇》: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东坡《九日》云:要适忘带,足适忘屡。却乍读似与庄子意别,亦是不为古事所使也。荆公诗多举正观,盖追怀盛时,托兴前代。使后来读之如少陵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可悲矣!《叹息行》云:官驱群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说囚事,破家劫钱何处村。朝延法令亦宽大,汝罪当死谁为冤。路傍年少叹惜汝,正观元元之子孙。《河北民》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少相携来售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正观中。斗粟数岁无兵戎。伤今思古之义具焉。又其诗曰: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岁常苦迟。

白头宝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正观开元时。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此意虽寓辞,若少过矣。使生太平盛世,得为谨厚君子,顾不可乐哉!比见石九成文诗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怜。与《叹息行》意近。《荆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孙。为绍定己丑秋,天台水灾而作,亦用荆公语。其声愈悲矣!李伯玉缜汉,老参政之子,号万如居士,有《梅花百咏》,後莆田林子真同子常合赋《梅》十绝句。刘潜夫端明喜其有志,为和韵至十叠。或以伯玉诗呈刘公,公拟异日当效李体,别课百首,不果作,二林遂成《百梅卷》。刘公题其後,有云:和篇叠叠逼衰陈,肯犯齐梁一点尘。一时骚人名士相踵用韵,刘公亦云:或缙绅先生,或江湖社友,体制各异。

出而用世者,其言浏丽。处而求志者,其言高雅。余巾袭至今集中可见者,盖以赋诗答之,及题识之语略存姓名,抑扬间亦寓焉:如建阳魏司理定清、仙溪陈迈高则,皆称其铸词押韵用事;黄户曹祖润和在诸人後,无一句一字相犯。特记其警策,终云:“小哉荀令香三日,甚矣桓公臭万年”之句,虽老夫亦避三舍:户曹之族父珩,亦继作,则以其首首不相犯,句句皆自锻,若粹众长,倩他手而成,亦摘奇记之;清漳江咨龙,东陇徐用虎,晚和者,谓篇篇有新意,若自倡首,且别为义疏。刘公复有答以诗者,并举其概:於林知录仲嘉云:直须着意描香影,和靖宗人合咏梅;于吴尧云:即今同社余千首,当日孤山止一联;于赵志仁监薄时愿仲白之子云:诗至山中不可加,郎君吟笔又名家。

山中,仲白别号;于何谦云:字字追还水部公,篇篇压倒后村翁;于方司法元吉云:处士骨寒谁得髓,老夫鼻塞尚闻香,请君摘出惊人句,玉箫横吹入乐章;于方监镇楷云:百首初成六十余,朝涂莫改费居诸;于王教景长云:盘屈高才入短章,卷中字字挟冰霜。直探宝藏珠盈掬,倒泻金茎露浣肠;于三山林天麒云:不敢袖归防电取,殷勤反璧锦奚囊;于方至贡元云:贫儿篱下看花窠,曾见千枝玉雪麽。画得逃禅三昧少,诗如无住一联多;于方蒙制干云:出香影外别商量,尽撷精英发秘藏。难把微酸谐众口,只消一白赛宫妆;于陈王廷判官云:抹黛村眉嫌丑怪,约黄宫额费妆涂;于袁卿相子云:百篇端可补诗亡;于总管陈汝一云:和者肩摩似堵墙,君侯殿后独轩昂。集中不著酬答,而尝和韵者,当复几人矣。

《梅》绝句以十计,维扬公济蟠通守钱塘,赋此,东坡和之。再《剑南诗》亦两赋。十十而百,李民之后,莆田唱酬为盛。读东坡诗:天形倚一笠,地势转两轮。五霸之所连,毫端木妻一尘。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所见者,其超然万有之表,较韩诗:下视禹九州,一尘集毫端。遨嬉未云几,下巳亿万年。问有夸夺子,万坟厌其巅。此更壮伟矣。又如: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又:我观大瀛海,巨浸与天永。九州居其间,无异蛇盘镜。空水两无质,相照但耿耿。此老眼目如许广大,收拾句语中,决非小力量也。少陵《登慈恩寺塔》: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亦此类。欧阳公《玩月》云:天刑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

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却是先得东坡《鉴空阁》诗意度。张季长纟寅,赋梅自序云:余往岁和任子渊《梅花》诗有云:梦随影瘦溪横月,诗与香深竹拥门。子渊喜曰:新语也。又和张惠之诗云:有月婵娟来伴住,无人寂寞为谁香。薛元发屡相叹曰:清语也。后在双峰戏和陈齐正诗云:醉馀钗拥横枝睡,梦破香随浅笑来。查元章偶见之,笑曰:韵语也。举酒相饮。今十数年矣。子渊、元发、元章皆下世,念之怅然,久不复为梅赋诗。徘徊月庭,双树盛开,幽香袭人。偶成一章刻琢之词,不能复为子渊元发所称。而绮靡之习,亦不能复为元章所笑。老怀真如止水也。诗曰:向来懒不赋梅诗,禅榻忘机鬓已丝。月户忽逢双玉立,春风又叹一年期。楼高缥缈明霜影,竹冷横斜浸雪枝。

尚笑闻尘除未尽,暗香犹着梦魂知。今《剑南集》有《次韵张季长梅诗》:倚桥临水似催诗,戏伴鹅黄上柳丝。万里西湖惊日断,二年东阁忆幽期。插瓶直欲连全树,簪帽凭谁拣好枝。一味凄凉君勿叹,平生初不愿春知。务观在蜀,与张厚善。暮年犹怀之不已,间寓于篇什。起修史时,且欲引类,不果。或云:李季章参政其土胥也。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坡诗也。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鲁直诗也。古今描写月物影,有此入神之笔。陆务观诗:鸭绿桑乾尽汉天,传烽自合过祁连。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无人快着鞭。用此视世间事,稍恢廊矣。文公《答陈同父逢时报主之说》有云:就其不遇,独善其身、以明大义于天下。使天下之学者,皆知吾道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

是乃所以报不报之恩者,亦岂必进为而抚世哉?佛者之言曰: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而杜子美亦云:四邻耒耒吕出,何必吾家操。此言皆有味也。今观陆诗,用意不大相远。书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推此心庶几焉?功名在子,何异我躬。《东坡诗话》。林肃翁《序乐轩诗筌》末云:师学之传,岂直以诗,诗又不传,学则谁知,后千年无人。已而已而。后千年有人,留以待之。奈何,噫!是模议舒元舆之作耶?盖元舆玉篆铭曰: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义止于斯。呜呼!主人为吾宝之。洪景卢所谓有不可名言之妙者,感今怀古,此意多矣。东方朔云: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严忌云: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

王文公《历山赋》云云:曷时亡乎,我之思,令孰见兮,我之悲。呜呼已矣兮,来者为谁?不若柳子厚诗:谁谓后来者,当与此心期。犹有以启来世无穷之思,否则夫子何以谓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昌黎《咏笋》: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栾城:凌霜自得良朋友,过雨时添好子孙。亦谓笋也。《周礼大司乐》孙竹之管,注云:竹枝,根之未生者,疏言:若子孙然。荆公“篱落生孙竹”,正用此。东坡:槟榔生子竹生孙,自注海南勤竹。每节生枝如竹竿大,盖竹孙也,则别一种竹。《题竹阁》:苍然犹是种时孙。是以竹之后出者为孙。又谓:儿子森森如立竹,此因子孙之盛比竹也。退之《猛虎行》:猛虎虽云恶,亦皆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熊父,子食赤豹。

择肉于熊豹,肯视狐与狸。此言虎恃俦类之盛,百兽畏服,因得逞其大毒,微细不足充吞噬;正昼皆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还孤木妻。此言虎恃其威力,以毒俦类,至于孤危。先食熊豹之父子,而终自食其妃与子,凶祸之应也;狐鸣门四旁,鸟鹊从噪之。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其尾,熊来携其头。此言虎已失俦类,狐鸣鹊噪而猴入穴。可食之熊豹,亦得搏噬之,但能悲啼而已。向之暴恶安在哉?以猛虎虽云恶,起至此云:谁云猛虎恶,威力不足恃,如是;猛虎死不辞,但惭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此终言虎之恶极矣。失其俦类,取死宜也,当其纵暴,何有于物?

一旦索然,求免无所。彼恶之不及虎也,可以孤立自肆哉?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此又言人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实致祸之道。虎坐失其俦类,遂以杀身。人苟弃其亲故,乌能自存?始云亦皆有匹侪,中云匹侪四散走,末云虎坐无助死,一篇照映处,义主风刺。谓为李宗闵作。或辨其非是,胡邦衡有诗云:夜读文公《猛虎》诗云:何虎死,忽悲啼。人生未省向来事,虎死方羞前所为。昨日犹能食熊豹,今朝无计奈狐狸。我曾道汝不了事,唤作痴儿果是痴。必有为而述此。如少陵诗:猛虎凭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撑已在脚。忽看皮寝处,无复睛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韩诗详著寡助之祸,杜诗直寓失势之戒,当互观以为世劝。

《梦溪笔谈》记商洛间兵官赋诗云:人生必无累,何必买山钱。遂投檄去,颇类坡词: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觅处。归去来兮,待有良田是几时。近如徐子诗乃云:俸余宜辨买山钱,却买端州古砚砖。依旧被梁驱使在,买山之事定何年。荆公《兼并》一诗,人议设青苗法,夺富民之利,实本于此。其诗云:三代子百姓,公和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之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推。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是其意虽主抑兼并,而又不欲官争民利。如《寓言》诗:昏丧孰不供,贷钱免尔萦。耕收孰不给,倾粟助之生。物嬴我收之,物窘出使营。后世不务此,区区挫兼并。

此正公所主新法,而乃以挫兼并为非,二篇首尾已似异。又《发廪》诗云:先王有经制,颁赍上所行。后世不复古,贫穷兼主并。非民独如此,为国赖以成。筑台尊寡妇,入粟至公卿。我尝不忍此,愿见井地平。要其立法,岂乐于病民?特欲自上制其贫富,使之稍均,豪强无以擅威福耳。古制甚难复而易弊,徒为感世变者深訾也。又如《酬王詹叔奉使江南,访茶法利害诗》:岂尝榷其子,而为民父母。《收盐》诗: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意尤测然者。或谓张景温榷解盐之类。公卒主之,顾不计民情何如哉,前辈论之悉矣。公诗云: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坡诗亦云:书生若信书,世事仍臆度。当时一快意,事过有余怍。吁,书何罪也?柳子厚云: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

更尝之余,能发此意,即善矣。昌黎《题楚昭王庙》:丘园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木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感慨深矣。苏冷然《洞金陵》诗:龙光寺里只孤僧,去武湖如掌朴平。更上鸡笼山上望,一间茅屋晋诸陵。末语惨然类韩公。少陵《除架》《废畦》诗,各存兴寄。《除架》有功成者退之意,而秋蚕莫雀则不悟盛衰者也。《废畦》有物穷则剥之意,而悲君白玉盘,谓时则贱可贵盛。一夫为足惜,注诗有又别取义。半山便遣能参透,犹有唐人是一关。诚斋杨庭秀诗也。一关殆言一膜之隔,未尽透彻者。又有《送彭元忠》诗:学者初学陈后山,霜皮晚尽山谷寒。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踏唐人最上关。此殆杨庭秀学诗法,故数以为喻。文公《报巩仲至帖》云:来喻所云:嗽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

此极至之论。然恐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乡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此之云关,当异乎杨之说,正为学诗者设。如半山之视唐人,直论向上一关尔。《宛陵集》中《赋石昌言白鹘图》诗:双睛射空眼角耸,筋爪入节条垂。翅排霜刀毛缀甲,雪色愁突秋云披。当时始得不知价,朝发海东夕九嶷。世为奇俊玩不足,夺质移神归画师。而今推尚深堂上,燕雀屏绝宁来窥。画师黄筌出西蜀,成都范尹能具知。范云筌笔不敢次,自养鹰鸟观所宜。毛植立各有态,剜奇剔怪乃肯为。寻常饲鹰多捕鼠,捕鼠往往驱其儿。其儿长大好飞走,其孙卖鼠迭又衰。

范君语此亦有味,欲戒近习无他移。此即事垂戒,异夫品藻丹青之作。题下自注得黄荃事于景仁。按《东斋记事》:黄筌,黄居居宝,蜀之名画手也,尤善为毛翎,其家多养鹰鹘,观其神俊,以模写之,故得其真。后子孙有弃其画业,而事田腊飞放者,既多养鹰鹘,则买鼠以饲之。又其后,世有捕鼠为业者,其所置习不可不慎。人家置博奕之具者,子孙无不为博奕。藏书者,子孙无不读书。置习岂可以不慎哉?予尝为梅圣俞言。圣俞作诗以纪其事,盖即前诗也。蜀公晚年得谢,始追述馆阁,如来故事遂亦且载,当以为宛陵诗笺。诗之六言,古今独少。洪氏云:编唐人绝句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为万首。而六言不满四十,信乎其难也。后村刘氏选唐宋以来绝句,至续选始入六言。

其叙云:六言尤难工。柳子厚高才,集中仅得一篇。惟王右丞,皇甫补阙,所作妙绝今古,学者所未讲也。使后世崇尚六言自予始,不亦可乎?又云:六言如王介甫、沈存中、黄鲁直之作,流丽似唐人,而妙巧过之。后有深于诗者,必曰翁之言然。又云:野处编六言,终唐三百年,止得三十余篇。予于本朝得七十篇,倍于唐矣。今后村集中多六言,事偶尤精,近代诗家所难也。萧氏《文选》叙有云:自炎汉中叶,厥途渐异。退之传有在邹之作降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又云:三言八字之文。注者谓韦孟传楚元王孙代作四言诗讽王自此始。李陵降匈奴,苏武别河梁上,作五言诗自此始。三字起夏侯湛,九言出高贵卿公,三言谓汉武《秋风辞》,八字谓魏文帝《乐府诗》,独不著古有六言七言者。

项平父说诗句二言至八言,以我姑酌彼金为六言。按《文章缘起》,又始于汉大司农谷永。予观嵇叔夜有六言诗十首,视唐人体制固异矣。东坡赋柱杖必以声言之,如《柳真龄钅夷柱杖》云:忽闻铿然爪甲声。又绝句: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和文与可洋川园林》:桥下龟鱼无数在,识君柱杖过桥声。昔少陵《桃枝竹杖引》固已云:出入爪甲铿有声,于钅夷杖尤佳。少陵: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退之《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解得空字明白,《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矣。冀北马多于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得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便如少陵《天育骠骑歌》:如今岂无腰与骅骝,时无王良乐伯死即休。

在退之《系说》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是非少陵句。中笺释字。鲁直还家诗: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当用《范史》杨伦语。伦为将军梁商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诏书催发,伦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三国志》《司马法》将军死绥。注:王沈《魏书》云:绥,却也。有前一尺,无却一寸。梁马仙王卑曰:有留死一尺,无却生一寸。今蜀本《黄诗外集注》於此句略之。昔贤著作,非必有意於古事,自尔语合。凿释者,揣度不流於凿,则简矣,故难。陈去非云: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吕居仁云:忽见云天有新语,不知风雨对残书。

静中置心,真与见闻无毫膜隔碍,始得此妙。吕文靖《题天花寺》云:贺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轩窗向水开,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曾文清题其意,大师房云:头白高僧心已灰,石菖蒲长水蕉开。庄严茗事缶卢烟起,不用关防俗子来。两诗韵同,意亦合。视荆公:我已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气象广窄可之。《颖川集》《吴冲卿大夫秦国挽诗》有云:见夫成相业,听子得忠臣。自注夫人,长子起居昔将论事,以南迁之忧况於夫人,夫人以当官许焉。《吕紫微诗话》以为孔毅甫学士建中靖国间作,以见夫人为赞夫,亦云其子传正安诗。绍圣初,以左史权中书舍人。欲论事,惧亲老未敢。夫人闻之,促其子论列,由此遂贬。夫人不以为恨。复注,诗乃苏子由作,盖误指为毅夫矣。

按绍圣初,子由必策题引喻失当罢政。吴权中书舍人命词有文学,风节天下所闻。及原诚终是爱君之语,罢起居郎,又以为给舍附吕汲公,与子由谪监光州盐酒税,再窜连州。初,章复官,将召用,吴不书黄,既相必追仇也。然去国本坐行子由责词。苏公注将论事,或概言立朝时,诗话遂证其由此迁谪也。昔梅圣俞《挽齐国长公主》云:每令夫结友,不为子求郎。论使事之工,则此胜。李商隐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足以戒盛满,而意似迫促。程子云: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悠然无尽之味,诗家未能及。陈无已《放歌行》。鲁直以为顾影徘徊,炫耀太甚。予谓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诚太炫耀;说与旁人须早计,随时梳洗莫倾城。亦即感悔矣。老杜“不嫁惜娉婷”,五字,无巳炫其词也。

《后村诗话》云:世称朱庆余“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之句,却不入选,岂嫌其自鬻耶?无已措意偶类此,用鲁直法评唐人故亦通。皇甫冉云: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语独含蓄。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乐天《放柳枝》答刘梦得诗也。诚斋扬氏乃有“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之句,得非默阅世变中有感伤,此静中见动意。《王直方诗话》:东坡平日最爱乐天之为人,故有诗云:我甚似乐天,但无索与蛮。又: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花。又:它时要指洛阳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又: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而坡在钱塘,与乐天所留岁月略相似。其句云:“在郡依然六百日”者是也。《洪氏三笔》论苏公责黄州,始称东坡居士。

其意盖专慕白乐天。白公有《东坡种花》诗,《步东坡》诗,《别东坡花树》诗,皆为忠州剌史时作。苏公在黄,正与白公忠州相似。因忆苏诗《赠写真李道士》云:知是香山老居士。《赠善相程杰》云:我似乐天君记取。《送程懿叔》云:我甚似乐天。《入待迩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而跋云: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添待从。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晚节闲适之乐焉。《去杭州》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序曰: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则坡之名,非偶尔暗合也。《盖公杂志》亦称苏公不轻许,何独敬爱乐天,屡形诗篇。

盖其文章,皆主辞达,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有情,於物无著,大略相似。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原必起於乐天忠州之作。予因诸说之作而考之。东坡之慕乐天,似不尽始黄州,《吊海月辨师》云:乐天不是蓬莱客,凭仗西方作主人。杭时作,已有慕白之意矣。坡诗注:卢子《逸史》,会昌元年有南客飘至大山,有人引至一处。见道士坐大殿曰:此蓬莱山也。宫内院宇数十,而一院扃锁曰:此白乐天宫,乐天在中国未来耳。乐天闻之,遂作《答客说》诗: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则应归兜率天。又《与果上人》诗:不须惆怅从师去,先请西方作主人。观引用此事,知其已慕白也。守胶西《和张子野竹阁见忆》云:柏堂南畔竹如云,此阁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鹤敞,不须更画乐天真。

或谓此自属之子野。元《经宴赐御书乐天紫薇花绝句》,又不独公以此自拟也。《记韩魏公醉白堂》,以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较勋名富乐之不同,而以忠言嘉谟效於当时,文采表於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道德高于古人为同。迨其自处,则谓才名相远,不敢自比。而以由谪籍起为守,登侍从,岂出处老少,晚节闲适,安分寡求为同。若乐天声伎之奉,固魏公所无。坡后赋朝云:不似杨支别乐天,岂诚过之戏言也。况已云:但无素与蛮矣。子由暮年赋诗,亦谓:时人莫作乐天看,燕望端能毕此身。自注:乐天居洛阳日,正与予年相若,非斋居道场,辄携酒寻花游赏泉石,略无暇日。予性拙且懒,杜门养病,已仅十年,乐天未必能尔也。或当日又以乐天称子由。香山一老,而两苏公共之。

子由《读白集五绝句》,极论所处同异。今尽抄其诗云:乐天梦得老相从,洛下诗流得二雄。自笑索居朋友绝,偶然得句共谁同。乐天得法老凝师,后院犹存杨柳枝。春尽絮飞余一念,我今无累百无思。乐天投老刺杭苏,溪石胎禽载舳舻。我昔不为二千石,四方异物固应无。乐天引洛注池塘,画舫飞桥映绿杨。洪水隔城来不得,不辞策杖看湖光。乐天种竹自成园,我亦墙阴数百竿。不共伊家斗多少,也能不畏雪霜寒。徐师川《题双庙》云:向使不死贼,未必世能容。楼大防评,不惟自巡远以来,未有此论,盖亦隐永乐之痛。黄鲁直亟称之。师川乃德占禧之子,德占以给事中计议边事,没于兵。吕居仁亦有《双庙》诗云:念公不量势力微,本自不辱国士知。大厦又非一木支,何必如此感慨为。

往昔开元全盛时,公胡不念鲂鱼归。亦不往吊湘江垒,死后声名何足奇。其论稍异,识者当别会意。陈唐甫治园池为柏屋三间,名曰抱膝。叶正则有《抱膝斋》诗二首,其一云:昔人但抱膝,将军拥和銮。徒知许国易,未信藏身难。功虽愆岁晚,誉已塞区间。今人但抱膝,流俗忌长叹。儒书所不传,群士欲焚删。讥诃致囚,一饭不得安。珠玉无先容,松柏有后艰。内窥深深息,仰视冥冥翰。勿要两髀消,且令四体胖。徘徊重徘徊,夜雪埋前山。其二云:音骇则难听,问骇则难答。我欲终言之,复恐来尊沓。培风鹏未高,弱水海不纳。匹夫负独志,经史考离合。手捩二千年,柔条起衰飒。念烈倘天回,意大须事匝。偶《然不施用,甘尽斋中榻。宁为楚人弓,亡矢任挽踏。莫作隋侯珠,弹射坠埃土盍。

陈君举有《寄题抱膝亭诗》。稻梁不难谋,轩冕亦易得。胡为抱膝翁,恻恻复恻恻。秋风堕碧梧,凤鸟去无迹。愁吟草际蛩,儿女泪盈臆。忽然一长啸,孤响起空寂。令人识雅颂,一唱三叹息。室庐在路傍,耕凿在民籍。行人听笑语,雅子共眠食。读书果何罪,鬓发又半白。此意太劳劳,此身长抑抑。抱膝且不可,出门更何适。但勿问门外,蓬蒿若千尺。同甫复因书求题咏于文公,有云:正则为《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说长说短,说人说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同床各作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论到孔明哉?亮又自不会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秘书高情杰句横出一世,为亮作两吟。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

去仆已别赍五日粮,令在彼侯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为一作。文公辞之曰:抱膝诗以数日修整破屋,扶倾补败,丛冗细碎,不胜其劳。无长者池台之胜而有其扰,以此不暇致思,留此人等侯数日,竟不能成。且令空回,伺旦夕有意思,却为作,附便以往也。二公诗皆甚高,而正则摹写尤工,卒莫致意尤笃,令人叹息。所惜不曾向顶门上下一针,犹落第二义也。又因书促之云:许作《抱膝吟》,须如前书得两篇可长讽咏者,不必论到孔明抱膝长啸。各家园池,自有各家景致,但要得语言气味深长耳。又辞之云:抱膝吟亦未遑致思,兼是前论未定,恐未必能发明贤者之用心,又成虚设。若于此不疑,则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底好诗,自不须更作也。盖是时,问答义利王伯之论已寝异,故云前论未定,他日求之不已。

其书有云:连书求作《抱膝吟》,非求秘书妆撰而排连也。只欲眼前写景物,道今昔之变,一为和平之音,一为慷慨悲歌,以娱其索居野处耳。信手直写,便自抑扬顿挫,何必过于思虑以相玩哉?去奴留待几日尽不妨,愿试作意而为之。则又辞之曰:抱膝吟久做不成,盖不合先寄陈叶二诗来,田地都被占却,教人无下手处也。况今病思如此,是安能复有好语,道得老兄意中事耶?其后犹徵促甚力,而文公答语有云:抱膝之约,非敢食言,正为前此所论未定,不容草草下语。须伺他时相逢弹指无言可说,方敢通个消息。但恐彼时又不须更作这般闲言语耳。自淳熙乙巳有请,迨绍熙癸丑,几十年汔不许。如晚诺陆务观老学庵铭,亦不复肯作。先儒语默间,各有剂量也。渊明五子俨、俟、份、佚、佟,《责子》诗曰: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毛。阿舒已二八,懒惰固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受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黄鲁直云:观渊明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愁叹见于诗尔。又云:杜子美诗:生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子美困顿于三川,盖为不知者诟病。又往往讥议宗文宗武失学,故聊解嘲。其诗名曰《遣兴》,可解也。俗人便为讥病渊明,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按东坡诗云: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苏公肯亦效痴人说梦耶。予谓渊明《和郭主簿》诗:弱子戏我前,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时当初有俨也。又诗《命子》:嗟予寡陋,瞻望弗及。

顾惭华鬓,负影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亦良时。名汝曰俨,字汝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慈。尚想孔亻及,庶其企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特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生,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盖所谓阿舒者,先长而名之,末语正近责子意。非不教子,其成否则天也。此所以为渊明之达。在彭泽送一力,助其子薪水之劳,《与俨等疏》有云: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眙俗患。亻黾亻免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汝辈稚小家贫,每役薪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

则如俨辈,固能服劳家事,特学业未可知尔。观《遣力给其子》则云: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戒俨等同居同财》则云: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岂任其自为贤愚者。《责子》诗聊洗人间誉子癖,少陵东坡亦戏言之,非不知渊明也。元稹《过华清宫》诗: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退之《过连昌宫》诗: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页孙。各有意味。《剑南诗》中亦云:舍北老人同甲子,相逢挥泪说高皇。《雉带箭》诗:原头火烧静兀兀,野雉畏鹰出复没。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馀尺,红翎白钅族相倾斜。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先儒云:此写物之妙。令读者,如当时周旋其间以为快。或评《汴泗交流》诗铺叙击之状同。杨庭秀《木犀》诗:系从犀首名干木,派别黄金字子金。后《鹤山集》亦赋此花云:

  虎头点点开金粟,犀首垒垒佩印章。明月上时疑白傅,清风度处越黄香。集古人姓字为对偶。又自注:顾虎头善画,金粟用之正佳,犀首配虎头愈工,而诚斋诗句,殆为花补传也。近时江湖诗选,有《可山林洪》诗:湖边杨柳色如金,几日不来成绿阴。人多传诵却似梅《宛陵》:不上楼来今几日,满城多少柳丝黄。《晃氏客语》记欧公云:非圣俞不能到《剑南》《蒿》中《闻蛙》诗:虽成两部乐,恨失一编书。与鲁直几两屐,五车书,咏物之工,略同机杼。识者但评其高下尔。少陵《羌村》第三诗:群鸡正乱斗,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木盍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又《赠卫八处士》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艰难之时,道情离合,莫详于二诗。一为客至而作,一为访旧而作。论步骤有相合处,乃其次也。《羌村》诗或以之比渊明《饮酒》诗中语,然如: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侯,疑我与时乖。其为闲暇,非少陵所能得者。玉川子《月蚀》诗,四方五星,以及蚩尤枉矢。

辞而责之,不若诗《大东》后二章,历举牛女天毕,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以寓叹恨之情。古人造作,各存法度,考索具见。今但讶其怪放而已。退之《三星行》却正用《大东》语。东坡初在杭,赋吉祥寺,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休上老人头。后在胶西《答陈述古》绝句,乃:城西亦有红千业,人老簪花却自羞。距在杭时五六年,意态遽不同。遂及前诗言之,未必不感吉祥旧游也。退之自云:今日无端读书史,智惠只足劳精神。荆公遂谓:力去陈言夸未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不知先已悔之矣。又直用退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北”之句。退之此语,为崔立之作,盖讥其投赠之多,非若前感春诗中十四字,乃欺已也。刘彦冲亦云:文章固自有机杼,戏事岂足劳心神。

《西清诗话》记二诗,其一《方泽阻风》绝句云:江上春风留客舟,无穷归思满东流。与君尽日闲临水,贪看飞花忘却愁。谓其人不以文艺名世,而诗语惊人如此。予记《剑南集》《采莲》绝句云:云散青天挂卜玉钩,石城艇子近新秋。雾鬟风鬓归来晚,忘却荷花记得愁。方诗先出,末句一转偶同,各以意胜。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见《唐绝句》。老杜《古柏行》,刘平国尝评之云: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归造化功。我踞得其地,烈风虽多亦何畏?藉曰天之杌我,神明固亦扶持之。然所以可扶持者,则亦以元来根本有此正直尔。今此古柏禀於天者既异凡物,又踞得其地,其视鸾凤也,鸱号鸟也,蝼蚁蛟龙也等,是巢穴中一物。

其去其来,於我何择,亦於我何有?子美末章“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轻宿鸾凤”之句,似未免小小计较,切恐不足以见古柏之大。予详其义,若谓其心坚苦,未免受小人之侵凌。虽不遇,而流芳余阴,犹为善类之所依归,据是言之,何病乎树之大,而疑其计较?苟以鸾凤、鸱号鸟、蝼蚁、蛟龙,皆巢中一物,任其去来,为大则一无拣择,宁不失断制之义,而有类乎兼爱。赵注以蝼蚁喻小人是矣。又以公自况,终接鸳鸾之侣,释下句,理未通。且分此又为三节,自“孔明庙前有老柏,”指夔州孔明庙之柏。自“忆昨路绕锦亭东,”追言成都先主庙之柏。自“大厦如倾要梁栋,”才言两处之柏起意,以嗟大材之人,且自况其身。今就其说。则此因夔州之柏,而思成都之前庙,云“君臣已与时际会,”故应之“先主武侯同宫”。

古祠乔木,视共存也。想孔明之遇合,见其大也。兴大才之不用,以彼遇合而重不用之恨,由其不用,而后知如蜀君臣际会之盛,难得也。志士幽人莫怨嗟,不哀不怨,尤古诗法。李方叔云:或谓子美作此诗,备诗家众体,非独形容一时君臣相遇之盛。亦所以自况,而又以闵其所值之时,不如古也。东坡《秋怀》诗:苦热念秋风,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凛凛,又作徂年悲。即补《洞仙歌》结语。荆公有云:少年不如秋,喜闻西风生。老大多感伤,畏此蟋蟀鸣。又少陵老去悲秋之意。而又一诗云: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一从鬓上白,百不见可喜。述壮老异情处,犹前诗也。俗言宰相客位可纳凉,以炎暑有所不避也。余义夫帅蜀,题客次春帖云:老子也曾来伺候,诸公聊复忍须臾。

上句因采盘谷序语,下句晋人事。又本东坡《客位假寐》诗: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谢太傅与王坦之,共诣郗超,日晏未得前。坦之欲去,太傅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耶?坡又略转其意用之。时方通守钱塘,是严事上官,贤达不废,边岐伯论候气曰:如待所贵,不知日暮。自古人情不相远。

  【考古质疑】

  《艺苑雌黄》云:以子美之忠厚,疑若无愧於论交,其《投赠哥舒翰开府》诗云: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先锋百胜在,略地两隅空。羡之可谓至矣。及《潼关吏》诗: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谨勿学哥舒。何先后相戾若是,概以纯全之道,亦未能无疵也。《大庆》谓君子论人,瑕瑜不相掩。诗人所作美剌难概言。《左传》隐公十一年存许之事,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诅射颖考叔之事,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失政刑。二事同年而联书,是非得失不相掩也。周之宣王,当时诗人虽或美之,而或剌之,岂故无定论哉?《云汉》《崧高》诸篇,乃美其所当美。《祈父》《白驹》等作,亦剌其所可剌尔。当子美投赠哥舒也,时方立功,青海吐蕃奔北,当时宠幸莫比,固宜极褒美之辞。

异时《潼关吏》诗,乃哥舒失守之后,故有勿学之语。揆之于理,其先后美剌,言各有攸当也。况乎诗人颂美,类多夸辞。观子美《上太常张土自》则曰:相门清议众,儒术大名齐。轩冕罗天阙,琳琅识介圭。《上翰林张土自》则曰:天上张公子,宫中汉客星。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所以推美其兄弟者至矣。盖二子以族望才名,联居华贯,是时皆未有伪命之事。二人,张说子。虽言之溢美,未害也。知此,则投赠歌舒,岂得不推美之乎?李陵善骑射,谦逊下士,甚得名誉。及偾军降虏,陇西士夫深为愧耻。盖才名鼎盛,固难预占其晚节。而末路一蚀,未免有负于初心。则誉于前,而耻于后,亦公论之不可磨灭者。杜公之诗,要美其所当美,剌其所可剌。《苑雌黄》遂以其先后相戾为庇,岂其然乎?

《艺苑雌黄》云:昔人文章多以兄弟为友于,以日月为居诸,以子姓为贻厥,以新昏为宴尔,类皆不成文理,虽杜子美韩退之,亦有此病,岂非循俗之过耶?子美云:山鸟山花皆友于。又云:友于皆挺拔。退之云:岂谓贻厥无基址。又云:为尔惜居诸。后汉《史弼传》云: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曹植《求通亲表》云:今之否隔,友于同忧。《晋史》赞论,此类尤多。《吴氏谩录》谓洪驹父云:此歇后语也。韩杜未能去俗,何耶?予以为不然。《南史》刘湛友于素笃,《北史》李谧事兄,笃友于之情。故渊明诗: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子美盖有所本尔。《大庆》谓古人多使友于。《袁宏论》曰:东海称藩,谦恭之心弥亮。明帝承统,友于之情愈笃。又《晋书齐王修传》:曾无友于之情。

则以友于为兄弟,其来久矣。梁简文《善觉寺碑》:居诸不息。杜诗:童联居诸。《别张十三建封》。则居诸,非独韩用之也。又按《晋书?五行志》中何曾云:无贻厥之谋。又《刘隗传》:先君之德弘,贻厥之赐厚。齐谢眺《赐左传启》:金遗其贻厥《艺文类聚》经典门。然则退之所谓贻厥,亦相承用之尔。苕溪渔隐曰:杜诗:旷抟扶,庄子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疏云:扶摇,旋风。抟斗也。今云抟扶,亦是歇后语。然歇后语,苏黄亦有之。苏云:伯时有道真吏隐,饮啄不羡山梁雌。黄云: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然黄集此句对偶甚工。后山以为妍而反嗜之,不以为病也。《大庆》观枚乘《七发》云:山梁之餐,豢豹之胎。杨子《法言》云:山雌之肥不曰雉。而枚乘止曰山梁,杨子止曰山雌。

则东坡所谓山梁雌者,亦本于此。然史传所谓歇后语,何可胜数。梁武帝《立内职诏》:刑于垂训。周文所以表德。《宋书?衡阳王义季传》:今阳和扇气,播厥之始。一日不作,民失其时。刑于,即友于之类。播厥,即贻厥之比。古人类多用之矣。又观任日方《进梁王笺》曰:经纶草昧,叹深微管。又简文帝《长沙宣武王碑》:微管之风,余芳无绝。宋傅亮宋公修张良广教曰:微管之叹,抚事弥深。又傅亮侍中王公碑曰:体亚黄中道微管。又梁任日方《武帝追封长沙王诏》:道被如仁,功深微管,并见《艺文类聚》。晋齐王攸箴曰:骊姬之谗,晋侯疑申。微管疑申,非歇后语乎?杜笃曰:肇十有二,又曰:朔南暨声。傅亮曰道亚黄中,照邻殆庶王元长作策秀才文:克明之旨弗远,钦若之义复还。

晋《应詹传》:陛下宜奋赫斯之威。王融《曲水》诗序:分陕流勿翦之欢,来仕允克施之誉。刘昭《后汉历志注》云:亦深盍各之致。吴筠诗:逶迤摇白团。近观洪丞相隶释博陵太守孔彪碑曰:仁必有勇,可以托六。皆所谓歇后语也。《谩录》又云:唐相郑綮为诗,好歇后句。时人呼为歇后郑五,后之文士不复作歇后体,以其非雅正。独石曼卿因登第覆落,例受三班借职,赋诗云:无才且作三班借,请俸争如录事参。是已。《大庆》观近时稼轩居士。有《卜算子》词一阙,其词虽不雅正,然既作歇后体,又且押韵,亦不易也。《艺苑》又云:须有人年七十余,置侍婢年三十。东坡戏之曰:侍者方当而立岁,先生已是者稀年。得无是类乎?《大庆》谓此非歇后语,当谓之橛头语可也。

陆机《改心思赋》:屡抱孔怀之痛。《叹逝赋》:怨具尔之多丧。王融《曲水》诗序:定尔固其洪业。魏文帝《令》曰:耳未闻康哉之歌。安帝《贬乐成侯苌诏》曰:朕无则哲之明。任日方《求荐士诏》亦曰:庶同则哲之明。此皆一律,非橛头语而何?《直方诗话》:荆公始为集句者,多至数十韵。往往对偶,亲于本诗。盖以诵古今人诗多。或坐中卒然而成,始为贵也。其后多有效之者。孔毅父尝集句,赠东坡,次韵云:“羡君戏集他人诗,指呼市人如使儿。天边鸿雁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云云。《辶豚斋闲览》谓荆公集句诗虽数十韵,顷刻而就,词意相属,若出诸己如云:翻手为云覆手雨,当面论心背面笑。皆杜诗,上《平交行》,下《莫相疑行》。合两句为一联,而对偶精切如此。

《西清诗话》乃谓集句自国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以文为戏,于后大著。尝见其《下第偶成》诗云: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云未有因。圣主不劳千里召,常娥何惜一枝春?云云。《蔡宽夫诗话》云:世言集句自荆公始,予家有至和中成都人胡归仁诗,已有此作。自号安定八体,不知公尝见与否也?《大庆》观舒王诗集,其集句凡四十余首,如《题金山》一韵,乃四十句,信乎词意相属,如出一已。又《胡茄十八拍》凡十八首,亦皆集句为之。余多绝句。如《怀元度》云:秋水才深八九尺,扁舟陡转疾于飞。可怜物色阻携手,正是归时君不归。《赠长赞善》云:潮打空城寂寞回,百年衰病独登台。谁能得似张公子,有底心时不肯来。《戏僧湛源》云:恰有三百青铜钱,凭君为看小行年。

坐中亦有江南客,自断此生休问天。《即事》云:渐老逢春能几回,柴门今始为君开。莫嫌野外无供给,更向花前把一杯。《送张明甫》云:觥船一棹百分空,五十年前此会同。南去北来人自老,桃花依旧笑春风。莫不词快而意联,但对偶者少尔。近见《梅花》集句,其中警联若出一手,姑以数绝附见于此:冬至阳生春又来,园林风暖冻痕开,化工清气谁先得?若说高标独有梅。杜甫、罗隐、王履道、邵康节。残雪犹封宿草艹亥,南枝何遽得春来。东君定与花相厚,故遣凌寒特地开。晁无咎、李希声、玉溪张文潜。漏泄春光此一枝,水沉为骨玉为肌。从教腊雪埋藏得,自有清香处处知。廖明略、山谷、荆公、毛泽民。帘巾莫萧萧竹院深,吹香独与我追寻。何人会得东风意?

要试平生铁石心。张乖崖、竹轩、东坡、山谷。薄薄仙衣淡淡妆,几时涂额藉蜂黄。偏怜雪里无双艳,更占人间第一香。谢无逸、张籍、周问祖、韩魏公。江南几晚雪漫漫,堪笑癯仙也耐寒。须捻黄金危欲堕,蒂凝红腊缀初乾。韩子苍、陈去非、荆公、林逋。郎官湖上探春回,相与挥毫赋早梅。莫笑吟诗淡生活,为君吟罢一衔杯。李白、范文正公、东坡、林逋。冷冷疏疏雪里春,气清偏觉爽精神。世间无恨丹青手,玉骨水肌画不真。李希声、何明、高蟾、刘厚。竹里横斜一两枝,恼人风味可谁知?愿君采撷纫幽佩,始见清香无尽时。毛达可、陈去非、东坡、杨元素。竹阴松影翠相连,耿耿幽姿伴岁寒。惯负晓霜甘寂寞,结为三友冷相看。陈去非、张文潜、韩忠献、东坡。《落梅》云:正是春容烂漫时,不堪愁笛一声吹。

香销色尽花零落,只待青青子满枝。东坡、陈参、乔知己、罗适。《腊梅》云:香蜜染成宫样黄,郁金丛里见新妆。精神不比篱边菊,风格孤标又国香。谢无逸、吕居仁、张文潜。《红梅》二首云:玉颊何劳獭髓医,犹嫌太白傅燕脂。一枝带雨墙头出,似画杨妃出浴时。东坡、徐顾仲、谢天逸、杜祁公。又云:枝头灼灼烂生光,独占新春第一芳。故作小红桃杏色,并姿照水似临妆。参寥、张文潜、东坡、赵德麟。《墨梅》云:杖藜点检故园梅,雪压林寒春未回。纸上今朝见颜色,不论时节遣花开。曾宏父、周少隐、张会川、东坡。凡若此类,前辈所谓意与言会,言随意遣,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岂不谓佳也哉?大庆丁卯年抵豫章,因见林介翁震葛司成次仲。皆有集句诗。观其所集,机杼真若己出。

但其混然天成,初无牵强之态,往往有胜如本诗者,诚足使人击节也。试举其警联附见于此:林公所集如《樽前》诗:莫将年少轻时节,老去还能痛饮无。上许浑、下居易。《约李少卿卜邻》诗:见欲移居相近住,子孙长作隔墙人。上张藉、下居易。《乡饮明日,贡士携长笺见访,书以为谢云》:方趁上国期干禄,先惠高文谢起予。上牧、下愈。《元日有感》云:愁知酒盏终难舍,病看椒花祗自怜。上罗隐、下刘长卿。其贯穿切于事情如此。又有四句一意,如《三月晦日》诗:萧萧光景去何频,三月惟残一日春。古往今来祗如此,可怜多少惜花人。庞石历、令狐楚、杜牧、王安石。《元日朝回》云:地上晴烟扫不开,传呼仙仗九天来。小臣拜献南山寿,万岁长倾万岁杯。上二句安石、下二句李白。

皆如一人所作。虽然此绝句尔,犹未足见其工。至于八句,全篇中有对,尤为不易。如《集英春宴罢,赴太常寺点宿》云:孔雀徐开扇尾逐,王阶朝罢卷晨班。蝶随花艳留星弁,日绕龙鳞识圣颜。昼漏未移天正午,朱衣只在殿中间。斜阳醉出宫城去,独宿水庭梦帝关。子美、永叔、赵概、子美、王王圭、子美、陈充、永叔。其他警句,意贯而对偶者尤多。如云: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王维、李白。幸得诗书消白日,能将富贵比浮云。王尧臣、永叔。将何政术称循吏,未有涓埃答圣朝。禹、子美。也知世路名堪贵,其奈田园老合归。张衤右、居易。往恨忽从中夜起,衰颜不似旧时红。王王圭、尧臣。岂有文章惊海内,更无亲族在朝中。上杜甫、下荀鹤。风情已被愁将去,懒性还从病后多。

上郑文宝、下王令。去国一身轻似叶,忧民两鬓欲成霜。李师中、杜衍。病嫌樽酒都无味,贫觉家山不易归。元绛、罗隐。道直任从流俗怪,病多能使壮心摧。种放、永叔。至于触景咏物,其属对轻重,尤更均等。如云:满砌荆花铺紫毯,点溪荷叶叠青钱。白、杜。烟含嫩柳交加碧,溪映山花细碎红。李山甫、郑文宝。日暮数峰青似染,春来双港滑如飞。王建、张伯玉。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欧阳公、苏舜钦。树影不随流水去,水光长共夕阳来。方干、蔡襄。苦吟风月惟添病,愁对樱花枉过春。荀鹤、禹。门通小径连芳草,池引幽泉涨白苹。郎士元、郑文宝。愁肠听满浑无梦,病眼先春已见花。上文宝、下安石。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笑相看万虑开。翁缓、王存。

鉴已每将天作镜,嫁愁惟仗酒为媒。荀鹤、王宝。已上,皆林集之警联也。葛公所集,如《生涯》诗:归山何不早,缘欠买山钱。乐天、禹锡《夏日》诗:清风北窗下,犹足傲羲皇。李白、高适。《中秋月》诗:无因驻清景,欹午又明年。武元衡、司空图。亦皆意贯,略无缀缉之迹。其绝句诗亦可佳。如《惜花》云:落花飞絮正纷纷,慢绿妖红半不存。可惜风和夜来雨,却将春色寄苔痕。郑谷、退之、居易、长孙。《九日》诗:高秋寓目更徘徊,多少乡心入酒杯。正被绕篱黄菊笑,望中难得白衣来。吴融、赵嘏、龟蒙、赵节。《还人》诗句云:把君诗卷灯前读,字字清新句句奇。坐到天明吟未足,翻将唱作步虚词。白、韦庄、白、白。《穷巷》云:不嫌穷巷似渔樵,自古园林远市朝。

鹏背负天龟曳尾,飞沉随分各逍遥。韩亻屋、杜牧、白、白。至如八句有对偶者数篇,尤佳。如《幽居客至》诗:无事焚香坐,逍遥一卷经。雨荒深院菊,风约半池萍。有客过茅宇,呼儿扫竹亭。厨人具鸡黍,复设雍瓦头清。张藉、齐已、杜愈、杜愈、浩然、同《三月晦日》诗:花片乱飞愁杀人,风吹雨洒旋成尘。百年莫惜千回醉,三月惟残一日春。生去死来都是幻,酒酣睡足最关身。西楼怅望芳菲节,添得临岐泪满巾。沈彬、禹锡、翁缓、令孤楚、居易、郑谷、韩亻屋、罗隐。《故人春游》诗:东郊立马望城池,旋把金鞭约柳丝。歌酒家家花处处,春风日日雨时时。别来同说经过事,醉后齐吟唱和诗。得失任渠但取乐,不应穷巷久低眉。应物、张衤右、居易、齐己、张藉、同、龟蒙、韩翊。

其他警联切对,五言者云:山歌猿独叫,水宿鸟相呼。白、杜病久欢情薄,年加记性销。群玉、郑谷。尽日看山立,有时寻竹行。居易、张籍。强饮沽来酒,重看读了书。耿纬、姚伦。孤烟生暮景,疏竹漏斜晖。韩、白。七言者云:船冲水鸟飞还住,棹拂荷珠碎却圆。韩亻屋、子美。山色好当晴后见,歌声长向月中闻。白、牧。其他佳句,未易枚举。然集句之工,至此极矣。姑笔大概于此,使观者尝鼎一脔,则知其味云尔。

永乐大典

卷之八百二十三

卷之八百二十三

  二支诗

  诗话六十五

  【编类】

  《诗三百篇》,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秦汉之歌,三变而为五言七言乐府,辞虽不同,音节亦异,而风雅之气犹存。东晋以后,渐有琢句之风,以巧丽对律相夸尚,于是古意失。而律诗兴于梁沈约永明八法,到唐杜子美律诗之体成,而大行于世。乐府自汉到唐,变而为词,到宋金而淫冶之风盛。但知发乎情,而能止乎礼义者鲜矣。此诗之沿革,而历代相尚之所以不同也。然离骚为词赋之祖,而尚有六义之体。绝句出于律诗,金元之曲出于词,而古意失之益远。盖由世道日益降,古风日益泯,时俗日益薄,人心日益荡。以日降之道,日泯之风,日薄之俗,日荡之心,而欲复古,不亦难哉?然今之作者,苟能以三百篇存诸心,而以为之师,以两汉盛唐为之友。正心立志,措意遣辞,虽不及古,必能远过时人矣。

古诗无题,以诗中首句二字为题。到乐府而始有题。自谢眺、沈约席上各咏一物,始有分题。至唐而又有分韵、用韵、次韵之法,而盛行于宋金元之世。是不述己志,而牵合从人。汉魏犹有赠答倡和之法,犹是各言己志。后世倡和,宛如本临贴,与人写真,果何关于自己哉?此诗之所以愈不若古也。杜子美诗云: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观自字、空字、未字、先字,多少感慨。然深味之,则先主之敬礼武侯,武侯之事先主以及后主,终始如一,而各尽其道,非子美其孰能知之。是虽律诗,古意存焉。他人又曰:“伯仲之间见伊吕,”以其人品与其心而言也;

“指挥若定失萧曹,”以才能事功而言也;“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天命已去汉矣。武侯虽有人品之高,过人之才,亦不能善其后,宜乎食少事多,而终不能久于世也。百世之下,知武侯之心者,其惟子美乎?凡文章之有音韵者,如铭、箴、颂、赞、辞、赋,皆古诗之流。体制虽不同,而理则一也。唐虞之际有《赓载歌》,夏有《五子之歌》,殷之亡,周之兴也。有《麦秀》《采薇》之歌。《赓载之歌》著于经,《麦秀》《采薇》见于史;孔悝之鼎铭,正考父之鼎铭,三缄其口《铜人铭》,亦皆纪录于方策。学诗者苟能触类而推,一以贯之,则古今之诗道毕矣。李太白才气高迈,故其诗多是乘兴而成,清丽痛快,洒落有余,而沉郁顿挫处却不足;杜子美工夫缜密,故其诗多是苦思锻炼而成,穷达悲欢,各尽其趣,庄重典雅,山野富丽,浓厚纤巧,随其所遇,各造其极。

后之人学杜不成,犹在法度之内,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学李不成,出外规矩之外,所谓画虎不成,及类狗也。韦应物诗得渊明之冲淡,而情思自然。柳子厚诗得渊明之句法,而志趣抑郁。盖其心忧愁实多,而强排遣之也。惟其所遇有不同,故其诗亦有不同也。陶、韦、柳、虽是三家,其实只是一体。学之者舍其异而会其同,则可以得三子之妙处。凡作长律,如作大文字之法,句虽排比,意实团转。虽要先立冒头,钳尽一篇之意。中间抑扬开合,节节有序。后而结尾,超出意外,须要盛水不漏,方是好诗。若句排意亦排,如画甲乙帐,正成何等模样耶。陶渊明诗云: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此诗是拟曹子建诗也。感时运之易失,叹青春不再,其自悼之意,为何如哉?子建诗云:南国有佳人,荣华若桃李。朝浮江北岸,夕宿潇湘氵止。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词语无一字蹈袭,其意度绝相似,善于拟古者也。郭泰机杂诗云: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盖心有所思,而不得见,故不能成章而悲也。此与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之意同。其孤臣怀君之心平。又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夫河汉清浅而易涉,可以与之语矣。乃脉脉不得语焉,发乎情,止乎礼义也。此又与《河广》之旨相似,此则比也,河广则兴尔。

古诗《伤歌行》云: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而不著作者姓名,自今观之,性情柔弱,音节凄恻,感春鸟之命俦,悼中宵之独寐,似是班婕女予之诗也。班婕女予《怨歌行》云:新裂齐纟丸素,鲜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以美材而成美器,既得御于君所矣,复恐过时而弃捐也。盖婕妤有宠于成帝,时又有赵飞燕及昭仪姊妹,二人新幸,婕女予恐其失宠,故作是诗也。

其后果以衰,供养长信宫,则知《怨歌行》作于未失宠之前,《伤歌行》作于既失宠之后,二诗实相表里,非婕女予之诗而何?《怨歌行》得六义之比体,《伤歌行》则赋也。姑存是说以俟识者监之。李太白拟古诗云: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球,荡漾不成圆。佳人彩云里,欲赠南远天。相思无由见,怅望凉风前。此诗是拟古诗十九首也。古诗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故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然古诗沉著而意味深远,太白痛快而俊气烨然。又如谢玄晖《玉阶怨》云:夕殿下朱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太白《玉阶怨》云:玉阶生白露,夜久浸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玄晖何尝如是俊巧来?

然玄晖虽质,而意却深远;太白虽巧,而意却浅近矣。今之学诗者,徒尚其华,而不求其实,此所以愈不若古也。诗本音律之文,古乐府音律,世远莫传。学者按解题而拟其意,至于音律则非矣。然余有一说焉。昔荆轲歌易水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目真目发尽上指冠。然则可以为徵,亦可以为羽,岂有一定之律哉?顾歌之者如何耳。论其大要,不失乎浮声切响而已。唐诗人拟古名家者,陈子昂、李太白为称首。子昂之《感遇》,太白之《古风》,皆自《文选》中来,往往有逼真处。惟杜子美熟精《文选》,理溶会变化,自成一家。虽出《文选》,然无一字蹈袭,此子美所以为高与欠。是知不以摸拟为难,而以变化为难。如蜂之酿蜜,百花无不采焉者,及其蜜之成也,人但知味之为甘,而不知何花之所为也。

虞伯生学,论作文以煮肉为喻,取汁而弃肉,亦是此意。此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程以文尝评余文,琢句已到,但意义短促,不敢放开,恐久则局束而不得伸也。杨大中曰:汝文患气不扩充,宜熟读《孟子》。揭伯防曰:汝文气充意足,但琢句欠精耳。余以三说质之于危太朴,太朴曰:三子之说,皆非也。作文特患入门路头不正,汝入门处,路头已正,但有生熟之分耳。久久成熟,自然知变。拘拘于规矩,而自不外于规矩矣。凡为文博学而约取之,正本之于经史,傍参之于子集,慎言其所当言,勿言其所不当言也。学之至,则可以追迹于圣贤。未至,亦不失为君子儒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诚以此语为主,则其立言不朽,而必可以传于世。不然,夸多而斗靡,亦何益于世道哉?

学诗之体有六:一曰命意,二曰体制,三曰气魄,四曰情思,五曰字句,六曰音节。命意要有理,合乎风雅之旨趣;体制要成一家之言。如学《古诗十九首》,一篇首尾不杂别样句法;气魄要浑厚,而不至于浮薄浅露;情思要七情所发,出于至诚,婉转含蓄,有余不尽;字句要锻炼精切,浑然天成;音节要转换铿锵,如浮声切响,双声叠韵之类。六法一有不备,则非作者之诗矣。学《诗》要得三百篇“六义”体制。汉、魏、西晋、宛然有此意度。东晋以后,渐趣于巧,如三谢诗,造语益工,而古意益失矣。学诗之法有七字,真情实景生成句也。汉魏西晋之诗,如空山道人,草衣木食,而服气道强,外面无可观者,而其中神气极盛。江左以后之诗,如病妇艳妆,外固可以悦人,其中之气,则馁然矣。

汉高祖,楚霸王,皆不文之主,然亦能作大风鸿鹄、垓下帐中之歌。苏武李陵,皆将家子,然亦能作五言之诗。其在当时,孰称其为诗人乎?但后世学之而不能及,遂宗之以为法也。古人之诗,事切情真,出於至诚,如喜而笑,怒而斗,哀而哭泣,痛而呻吟,皆非勉强为之,故其诗自好,苏武李陵之诗是也。后人为诗者,往往为人题卷,事情不切於已,旋立意思,旋琢语句,如不喜而强笑,不痛而呻吟,皆非至诚,皆非自然,神气皆不浑全,所以不好。古诗意远,每恨其句之不工。律诗句工,每恨其意之不远。意远,甚宜潜玩。句工,止可咏歌。学诗者,其才各有偏长,故亦各有一偏之好焉。苟能兼取而并用之,不亦彬彬之君子乎?昔人有言曰: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

以用功所至而言也。又曰:学诗如学禅,要自悟其理。以识见所得而言也。用功所至,或可必。识见所得,不可必也。待其神会而心得之,然后可与言诗矣。故学之非难,悟之为难也。凡作诗叙情,则真情。叙景则贞景。触於目,而感於心,则景与情合,神与事会,自然有趣、有态、有气、有神,流动充满,随遇而得,无拘无阂,浑然天成,自然得到古人佳处。其视区区斗钉牵合而成者,天渊不侔矣。凡作诗,先将情景涵泳於胸中,使其兴趣、神气,充足有余。然后发之於诗,自然一气浑成。而非思索锻炼之所可及也。诚如是,则神会心得之妙,有非浅近之所能知者矣。吾於四时,最喜秋,尤喜秋之夜。每风清、月明、星稀、河淡,秋声在树,蛩吟在宇,莫不神气冷然,毛骨竦竖,揽衣徘徊,达旦无寐。

至为歌诗累月不能措一辞者,一夕尽得之。如是者,盖有年矣。至正九年春,吾在燕京北城,得倪仲恺之旧馆于教忠里,乃卜居焉。其中门之外,一室尤清。架曲薄以承尘,而四壁饰以素楮,莹然可爱也。遂因之而不革,朝则与宾友周旋揖让,暮则偃息其中。一窗南出尤明。至秋之夜,纤云不兴,天宇空碧,明月在庭,流光满室,四壁尽白,诗兴清发。吾乃抱膝长吟,神游意适,恍如乘云御风,翱翔乎白玉之京,而周览乎八极之外,盖无爽於昔之所得者焉。呜呼,人之精神,与天地通。故其神交气感,妙合至道,而况於诗乎?昔人所谓文章得江山之助,信不虚矣。是用纪其所得於天者,以与一二同志共乐焉。或曰:宋人诗虽不及唐,尚与唐人为宾主。今人诗句句学唐,何异唐人之臣仆?

吾应之曰:以唐人之诗法,形容自己之性情,譬犹使之将命耳。吾但见以唐人为仆,未见臣仆于唐人也。今人作诗有三病:才高者,好生新意,往往琢奇句、押险韵,而不可读;学博者,好用隐僻故事,往往艰深晦滞,而不可晓;甚至不祖古人规矩,而欲自成一家,往往撰为不经之语,以眩惑后生,而与古人吟咏性情之旨,於是乎失之远矣。凡作诗须慎写题。古诗题不可吟律诗,律诗题不可吟古诗。押韵须平易,不可艰险,愈艰险愈不自然,而反伤其意趣矣。凡作诗不可多用故事,多用故事,则客意胜主意矣。用故事,须要隐然不可显然,须要我去使他,不可教他使我。知此,则无拘滞牵合之病矣。古诗:青青河畔草以兴“绵绵思远道,”乃兴体也。盖曰:河畔之草,则青青矣,远道之思,则绵绵矣。

然远道之人,不可得而思,徒有夙惜梦见而已。适梦见在我之傍,忽然梦觉时,则在他乡矣。他乡又各异县焉,是以辗转不可见也。此句此意多少曲折。又曰:枯桑知天风矣,海水知天寒矣。今入门之人,乃各自取媚於其君,而征人之苦,谁肯相为言哉?感物兴怀,其责同朝之人也深矣。盖物本无情,人自有心,言无情之物尚知时,而有情之人反不我顾,不如枯桑海水之有知也。

  【唐书新语】

  苏味道使岭南,闻崔马二待御入省,因寄诗曰:振鹭齐飞日,迁鹦远听闻。明光共待漏,清鉴各披云。喜得廊庙举,嗟为台阁分。故林怀柏悦,新幄阻兰荪。冠去神羊影,车连瑞雉群。独怜南斗外,空仰列星文。味道富才华,代以文章著称,累迁风阁侍郎知政事,与张锡俱坐法,系于司刑寺。所司以二相之贵,所坐事轻,供待甚备。味道终不敢当,不乘马。步至击所,席地而卧,疏食而已。锡乘马至寺,舍三品院,气色自若,帷屏饮膳,无忝平居。则天闻之,原味道而放锡于岭南。吕太一拜监察御史里行,自负才华,而不即真,因咏院中从竹,以寄意焉。其诗曰:濯濯当轩竹,青青重岁寒。心贞徒见赏,箨小未成竿。同列张氵尤和之曰:闻君庭竹咏,幽意岁寒多。叹息为冠小,良工将柰何。

后迁户部员外,与吏部邻司。吏部移牒户部,令墙宇悉竖棘,已防令史交通。太一牒报曰:眷彼吏部,铨综之司。当须简要清通,何必竖篱插棘。省中赏其后俊。陆余庆孙海,工於五言,甚为时人所重。性悛,不附权要。出牧潮州,但以诗酒自适,不以远谪介意。《题奉国寺》诗曰:新秋夜何爽,露下风转凄。一磬竹林里,千灯花塔西。《题龙门寺》诗曰:片忽灯林霭里,闻磬水声中。更筹中有会,炉烟满夕风。时人推其警策。郑繇少工五言。开元初,岐山范为歧州刺史,范为长史,范失白鹰,深所爱惜,因为失白鹰诗以致意焉。其诗曰:白锦文章乱,丹霄羽翮齐。云间呼暂下,雪里放还迷。梁苑惊池鹜,陈仓拂野鸡。不知辽郭外,何处别依栖。其为时所讽咏,于审亦以文章知名。

张宣明有胆气,富词翰,尝山行见孤松,赏玩久之,赋诗曰:孤松郁山椒,肃爽凌半霄。即挺千丈余,亦生百尺条。青青恒一色,落落非一朝。大厦今已构,惜哉无人招。寒霜十二月,枝叶独不凋。凤阁舍人梁载言赏之曰:文之气质,不减於长松也。宣明为郭振判官,使至三姓咽面国赋诗曰:昔闻班家子,笔砚忽然投。一朝抚长剑,万里入荒陬。岂不厌艰险?只思清国仇。山川去何岁,霜露几逢秋。玉塞已遐廓,铁关方阻修。东都日,西海此悠悠。卒使功名建,长封万里侯。时人称为绝唱。玄宗朝张说,为丽正殿学士,常献诗曰:东壁图书府,西垣翰墨林。讽诗闻国体,讲易见天心。玄宗深佳赏之。优诏答曰:得所进诗,甚为佳妙。风雅之道,斯焉可观。并据才能,略为赞述。

具如别纸,宜各领之。玄宗自於彩戕上,八分书说赞曰:德重和鼎,功逾济川。词林秀发,翰苑光鲜。其徐坚已下,并有赞述,文多不尽载。神龙之际,京城正月望日,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贵臣戚属及下俚工贾,无不夜游。车为骈阗,人不得顾。王主之家,马上作乐以相夸赞。文士皆赋诗一章以纪其事,作者数百人。唯中书侍郎苏味道,吏部员外郭利贞,殿中待御史崔液三人为绝唱。味道诗曰: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骑皆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利贞曰: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倾城出宝骑,匝路转香车。烂漫唯愁晓,周旋不问家。更逢清管发,处处落梅花。液曰:今年春色胜常年,此夜风光正可怜。支鸟鹊楼前新月满,凤凰台上宝灯燃。多不尽载。

  【姑苏笔记】

  唐人闺怨绝句二首:王昌龄云:闺中少妇不胜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绿,悔教夫婿觅封候。李频云:红妆女儿窗下羞,画眉夫婿陇西头。自怨愁容长照镜,悔教征戍觅封候。频《梨山集》五十,七言有佳句,此诗视昌龄不无钝贼之愧。余客汴,有蒲城人申子宁诵绝句云:寒食清明忆去年,典衣沽酒醉花前。今年花酒浑如旧,憔悴春衫不值钱。以为徐明之者所赋,颇似唐人。庚子岁九月,无锡同虚观壁间,见一道题绝句云:万壑千岩归去路,七闽二浙倦游身。朝来点检行装看,除却乌藤剩得贫。予方倦游,怃然有感於吾心。韦文公《题楚昭王庙》云:丘园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归德,一间茅屋祭昭王。罗涧谷作《汉朝》诗,可谓善用退之者:秋到咸阳天亦愁,五陵无叶寄寒。人心毕竟江南好,夜夜篝灯入汉祠。尝爱陆放翁一联云:正欲清言闻客至,忽逢美酒报花开。偶见司空表圣“客来当意惬,花废遇歌成”之句,方知古今诗人妙趣一也。但琢句不同耳。薛昂《赋蔡京君臣庆会阁》诗云:逢时可谓真千载,拜赐应须更万回。时人谓之薛万回。柳子厚《觉衰》一首,起语云:久知老会至,不谓便见侵。陈简斋《房州避难》起语云:久谓事当尔,岂意身及之。事不同而情同,有吻合如此。刘方平《赋铜雀台妓》,前四句云:遗令奉君王,颦蛾强一妆。岁移陵树色,恩在舞衣香。刘后村绝句云:先帝宫人总道妆,遥瞻陵柏泪成行。君恩恰似蔷微水,滴在罗衣到死香。后村《南岳集》诗全学唐,此可谓青于蓝矣。

  【朝野遗事】

  工部在京山,又有《寒食日经秀上人房诗》云:花时懒看花,来访野僧家。劳师击新火,劝我雨前茶。其诗篆书,刻石在县多宝寺中。甘棠魏野亦有诗曰:城里争看城外花,独来城里访僧家。辛勤旋觅新钻火,为我亲烹岳麓茶。盖诗人寓兴多同。仁宗嘉礻右末,宴群臣,赋赏花钓鱼诗,群臣奉和。丞相韩魏公诗曰:轻阳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送寿杯。唐罗邺诗曰:春排北极迎仙驭,日捧南山入寿杯。郑武仲侍郎尝从刘宾学,宾有父尤善于诗,尝云:人从别浦经年去,天向平芜尽眼低。郑诗有:江横塞外悠悠去,天落秋边处处低。语句惊人,盖出于蓝矣。庆历间,宋景文诸公在馆,尝评唐人之诗云:太白仙才,长吉鬼才,其余不尽记也。然长吉才力奔放,不惊众绝俗不下笔。

有雁门大守诗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王安石曰:是儿言不相副也,方黑云如此,安《得向日之甲》光乎?王安石作《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世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词意清拔,高出古人,议者谓二世致斋望夷宫,在鹿马之后。又长城之役在始皇时,似未尽善。或曰:概言秦乱而已,不以辞害意也。王安石集四家诗,不取韩公《符读书城南》何也?予曰:是诗教子以取富贵,宜荆公之不取也。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渊明独不免子美之讥,况示以取富贵哉?乐道以为然。闽中鲜食最珍者,所谓子鱼者也。长七八寸,阔二三寸许,剖之,子满腹,冬月正其佳时。莆田迎仙镇,乃其出处。予按部过之。驿左有祠,谓之通应祠,下有水,曰通应溪。

潮汐上下,土人以咸淡水不相入处,鱼最美。比见士人诗多曰通印。安石《送元厚之知福州》诗曰:长鱼俎上通三印,新茗斋中试一旗。闽人谓茶芽未展为枪,展则为旗。至二旗,则老矣。王钅至性之,尝为予言曰:王荆公尝集四家诗,蔡天启尝问何为下太白?安石曰:才高而识卑,其中言酒色盖什八九。鼎州武陵县北二十里有甘泉寺,行人多谒焉。寇莱公往雷州,凡题三十字曰:庚申年秋九月,平仲南行至甘泉院。僧以诗板视予,征途不暇吟咏,代记年月。后丁晋公谪朱崖,过寺题云:翠影疏疏渡,波光瑟瑟凝。帝家金掌露,仙府玉壶冰。晓钵侵星汲,霄厨向月澄。岂惟蠲肺渴,灌顶助三乘。因而至寺者,多所赋咏。如殿中丞范讽诗云:平仲酌泉曾顿辔,谓之礼佛向南行。

山堂下瞰炎蒸路,转使高僧薄宠荣。又刑部郎中崔峄诗云:二相南行至道初,记名留咏在精庐。甘泉不洗天涯恨,留与行人鉴覆车。可谓言婉而意达。慈圣光献皇后以元丰申十月二十日上仙,是夕永裕召执政近臣入视圣容。其年春,上幸西池,慈圣以珠盘蹙马鞍遗上。上自池乘以归。慈圣好植花,多乘小辇游苑,上常扶侍之。所居殿曰庆寿,在福宁之东。是夜毁香阁垣为门,百官入听遗告。庭中有二小亭,金书牌曰:赏蟠桃,赏大椿。明年三月将奉山陵。诏百官各进挽词二首,故相王曰:谁知老臣泪,曾泣见珠襦。王存时为从官,曰:珠鞯赐御恩犹在,玉辇亲扶事已非。子亦例进曰:春风三月暮,寂寞大椿庭。百官有云:东朝盖斥庆寿也。永叔《早朝》诗曰:月在苍龙阙角西,甚美,然予按汉之四阙:南曰朱雀,北口玄武,东曰苍龙,西曰白虎。

今永叔诗意,盖以当前门阙状苍龙,故云月在西也。盖不用汉阙耳。南丰曾阜子山,尝宰蕲之黄梅,数十里有乌牙山甚高,而上有僧舍,堂宇宏壮。梁间见小诗曰:“李太白也:夜宿乌牙寺,举手扌门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布衣李白。”但不知其字太白所书耶?取其牌归于丞相吴正宪公,李集中无之,始安陆石山严寺诗亦不载。权文公多用州县日辰之类为诗,近见人亦为药名诗者,如诃子缩纱等语,不唯真致,兼是假借,太不工耳。里人史思远善诗,用药名则析而用之。如《夜坐》句曰:坐来夜半天河转,挑尽寒灯心自知。此乃鲁望离合格也。思远幼孤,从先生学诗,有唐人风格。《赠惠秀》云:坐禅猿鸟看,谈易鬼神听。又《题朱氏园》云:花分先后留春久,地带东南见月多。

故寿阳朱炎节判尝赠诗曰:古人不到处,吾子独留心。吾友顿隆师尝言颜延年《五君咏》,至阮始平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麾,去也。咸为山涛麾出,杜牧之“首把一麾江上去,”即旄也,盖误矣。余以为“麾”,即“毛”也。子美亦曰:“持旌麾”之句,杜牧不合用一麾耳。朱元瑜长官好为诗。予少时闻人诵“嚼梅香袭齿,攀柳绿藏巾。”予欲纂乡人诗,恨无朱诗。廖献卿大夫谓予曰:某少尝同笔砚,得其诗二百余篇,当录以奉寄。献卿别未几,不幸且卒。自予还里,屡访诸廖所谓朱令诗者,莫得之。世言七言诗肇于柏梁,而盛于建安。考之,岂独柏梁哉?《庸阝风》曰:送我乎淇之上矣。《王风》曰:知我者谓我心尤。《庸阝风》曰:还予授子之粲兮。《齐风》曰:遭我乎犭缶之间兮。

又曰:尚之以琼华乎而。《魏风》曰:胡取禾三百兮。豳幽风,曰:二寇之日凿水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小雅》[此下文疑原书有漏句]曰:王升之善诗,极精致,喜宾客,酝法高妙。刘斯立字曰玉友,且书小写:几日愁围未解纷,一杯聊以鼓吾军。酒坛久设无人将,玉友于今始策勋。又作《悲愁引》。有:昔时携手两少年,君死我衰俱可怜。及:波间罗袜今无有,梦里行云果是非之句。余赴甘陵,升之以长诗见送。闻余作《钅监堂》,又作“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十章尤奇,丹杨遇寇失之,可惜。刘斯立哀其不达,为诔哭之妙甚。其略去:伟君高门,一世楷模。遗烈言言,休声吴吴。逢辰清明,建旆礼舆。畴或木尼旃,罔所适徂。名列士版,身佚里闾。毓草艺木,畦畹踌躇。

良朋萃止,肴殳设醴斛。退察其私,盎不宿储。又云:休文革带,计日有余。幼安絮巾,当暑不除。乳石断下,糜粥充虚。长为散人,庶以全躯。云何远行,旅舍窘拘。东野后事,孝权遗书。岂无他人,顾以属予。呜呼哀哉,文多不能尽忆。观斯立之言,可以知其人也。升之年四十,终奉议郎汝阴丞,客死京师,二子孟博、孟公,皆沦落,彦祖之后,遂微可念哉。黄鲁直元礻右间,与宣城院诸公往来甚欢。一日雪中过七叔祖静之题诗酒库云:北风吹雪满都城,晓踏骅骝访玉京。相引糟头看春酒,正流三峡夜泉声。宣和间其书壁尤存。老杜诗:天棘梦青丝,说者不一。余在靖康见李衡州舍人言,往任陈州教授,文潜出东坡杂书,内一贴云:天棘,胡梵语,柳也。又古歌,湖上春风舞天棘,信知柳无疑矣。

独不晓梦字,疑是弄字,而或以谓蔓字也。更当博求之。李少师端愿,嘉礻右丁酉暮春,作新堂会翰林赵叔平,欧阳永叔,王禹,侍读王原叔,舍人韩子华,永叔命名来燕堂。原叔八分题榜,因联句赋之,刻于石:贤侯谢郡归,从游乐吾堂。林泉富余地,卜筑疏林莽。是时春正中,来燕音下上。若贺大厦成,喜留众宾赏。概得名因笑谈,挥墨粲题榜。所夸贤豪盛,岂止池榭广,人心乐且闲,鸟意颉而颃。吟尊敞花轩,醉枕卷风幌。修轻云薄藻栋,初日丽珠网。红礻央生暗香,清弦泛余响。林深隐飞盖,岸曲迟去桨。波光栏槛明,竹气衣巾爽。虚容凉木越入,影与文涟荡。晨飚转绿蕙,夕雨滋膏壤。嘉辰喜盍朋,命驾期屡往。觞咏陶淑真,世俗岂吾仿。洙得以为胜游,萧然散烦想。公子固好士,世德复可象。今此大基成,不图专奉养。美哉风流存,来世足师仰。绛可以想见文物之盛,太平无象,端在于此。

  【宰相令复痴聋】

  陆游务观云:王性之谓苏子瞻作《王莽》诗,讥介甫云:入手功名事事新。又《咏董卓》云: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只言世上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盖讥介甫党争市易事,自相叛也。车有布,借吕布以指惠卿姓曾布名,其亲切如此。又云:曾吉甫侍郎,藏子瞻和钱穆父诗真本,所谓大笔推君西汉手,一言置我二刘间者。其自注云:穆父尝草某答诏,以歆向见喻,故有此句。而广川董彦还待制,乃讥子瞻不当用高光事,过矣。与务观同作刘信叔大尉挽词,予诵鲁直《哭宗室公寿》诗云:昔在熙宁日,葭莩接贵游。题诗奉先寺,横笛宝津楼。天网恢中夏,宾筵禁列侯。但闻刘子政,头白更清修。意深语到,可想见宗室前肆后拘气象。务观云:韩子苍尝见鲁直真迹,第三联改云:属举左官律,不通宗室侯。以此为胜,而曾吉甫独取前作《刘贡父诗话录》云:皇甫氵是诗无闻,韩退之有《渎公安》诗,讥其掎摭粪壤间。又韩集虽有《次韵氵是陆浑山火》之篇,而氵是诗俱不传。予尝得氵是永州祁阳元次山唐亭诗碑,题云:侍御史内供奉皇甫氵是,其诗云: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於指叙,约糸丰刀多余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分外。於诸作者间,拔戟一队中行。苏预虽富剧,粹美君可盖。子昂感遇佳,未若君雅裁。退之全而神,上与千年对。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於一气间,为物莫与大。先王路不荒,岂不吾辈。石屏立衙衙,溪口啼素濑。我思何人知,徒倚如有赖。后见洪迈《容斋随笔》,亦载此诗,谓风格无可采,非也。苏文忠公诗文少重复者,惟人生如寄耳十数处用,虽和陶诗亦及之,盖有感於斯言。此句本起魏文帝乐府,厥后《高僧传》载王羲之与支道林书祖其语尔。朱翌新仲《猗觉寮杂志》,乃引《高僧传》及南齐刘善明,似未记魏乐府。予为大和萧人杰秀才作《如寄斋说》引文忠公诗甚详。四方声音不同,形於诗歌往往多疑,其来久矣。如北方以行为刑,故《列子》直以太行山为太形。又如居姬与以高俄等音,古今文士皆作协韵,虽释文亦然。《礼记》何居注云:居音姬列子何姬,却注云音居。其它诗文与以吕累之类尤多。近世士大夫颇笑闽人,作赋协韵云:天道如何,仰之弥高。殊不知苏子由,蜀人也。文集第一《卷严颜碑长韵》,磨、讹、高、豪、何、曹、河、戈,亦相间而用云。

  【诸儒鸣道集】

  古人作诗所以吟咏性情,如三百篇是也。后之作者,往往务为艰深之辞,若出於不得已而为之者,非古人吟咏之意也。《文选》谢宣远《戏马台诗》,造语虽工,然已不及建安七子有正气矣。如轻霞冠秋日,迅商薄清穹。岂曰不工,何如子建云: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宣远《咏张子房诗》,有息肩缠民思,灵鉴集未光。伊人感代工,聿来扶兴王。又曰:爵仇建萧宰,定都护储皇。又曰:鉴历颓寝,饬象荐嘉尝。又曰:餐和忘微远,延首咏大康。此等诗句皆刻画,殊无三百篇风致。颜延年诗最平易,至应诏诗乃作梗涩语,略无风雅。岂以谓应诏当如此耶?如《北湖田收》诗云:帝晖膺顺重,清跸巡广。又云:开冬眷徂物,残粹盈化先。又云:自乡食报嘉岁,周急戎无年。此何等语也。迄至于今此体犹在。

  谢元晖《游东田》诗曰: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情辞闲暇,佳句也。王仲宣《赠蔡笃》,,有瞻望遐路,允企伊亻宁。又有虽则追慕,予思罔宣。瞻望东路,惨怆增叹之语。又有中心孔悼,涕泗涟氵而。嗟尔君子,如何勿思之语,大有变风之思。杂之卫诗中,何有不可。刘公干《赠从弟》二诗,兴寄幽雅,有国风余法。夜嵇叔《送秀才入军诗》闲雅俊豫,有古诗人之风。如良马即闲,丽服有晖。又如习习谷风,吹我素琴。胶胶黄乌,顾畴弄音。又如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之句,想见其风致。沈休文《咏湖中雁》云:涣流牵弱藻,剑翮带余霜。群动浮轻浪,单泛逐孤光。悬飞竟不下,乱起未成行。刷羽同摇漾,一举还故乡。其形容物态如此,亦巧妙矣。文字雕琢,则伤正气,作诗亦然。如陶靖节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为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此真得三百篇之遗意。予友施彦轨渎杜诗,至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而有得。予读毛诗,至纟希兮纟谷兮,凄其以风而有得。

  【广川书跋】

  丰都宫阴真人祠刻诗三章,唐贞元中,刺史李贻孙书。元丰四年,转运判官许安世即其祠下,尽阅其石,谓此三诗真阴氏作。如还丹等,皆后人记之。乃属知夔州吴师益书,既成送观中,于是尽破石为其余石。故今世不得传。余尝得旧本,然独存此也。真人名长生,新野阴氏,本儒生,有才思,善著书。其学类左元放,尝授太清神丹。故世传其《丹经》赞文甚古雅异,亦东汉时人,不知尝为此诗也。此诗虽然与汉人异,不知安世何据而知。余益知前所毁弃,未必皆非长生所述。葛洪曰:长生服金液半齐,其止世间几千年然后仙去。殆古强所谓,洪亦不省也。李卫公《武昌》诗,其间谓牛羊具特俎,则指牛僧孺羊嗣复,叹夫朋党之怨至於如此。虽一话言间且不能忘,必求其诋訾以逞其憾,安得公平天下而无私好憎之心哉。德裕学优而材胜,其操术近正。但忿少容,以及於祸。昔牛崇为陇西主簿,羊喜而郡功曹。马文渊为大守,凉州云三牲备具。德裕尝编牛羊日历,皆取於此。李邦彦《出会稽宝林寺》诗,黄庭坚书其后曰:法士多坏能,乃是僧为鳖尔。孤岫龟形在,谓山有穴而特,不可谓山。余评曰:此诗未有工处,特以书贵。季海书名唐世,而此石乃公平生书,不得不尚。如高阁无恢炱,乃诗人会意误处。黄子抉而警之,是一快事。谓瑰能孤岫,不害於诗,黄子求人已细。张子曰:因进拒衰,表贤选能。冯相观寝,禳禳攘灾。古人已如此音,况能有所合谓之能,自有据耶。《尔雅》曰山有穴岫,不必谓如神氵粪。凡山有窍可穿者皆是,故谢康乐言:窗间列远岫,玄晖言:云表吴岫彻,杜甫言:自多穷岫雨。韩愈言默默露数岫,岂尽失也?若白居易言:岫合云初吐,则不可谓山耸而出者,世人多托人见闻,以为己是。黄子说尝胜,人亦未深考,余不得不辨。政和元年四月十三日。

永乐大典

卷之八百九十五

卷之八百九十五

  二支诗

  宋诗四

  【宋孙觌鸿庆居士集】

  《读季远诗卷,次泗州南山诗韵》

  跳波乱清淮,一叶寄真赏。南山如高人,标格自矜爽。胡尘暗楚甸,绝境堕渺漭。空城草木春,户外屦谁两。怅望壶公龙,乘云自来往。小诗若图画,仿佛见飞桨。从今淮上山,不落梦中想。

  《诵邹次魏诗,有读山谷文一篇特奇丽,诗云:远继杜参谋,近追苏玉局,此实录也》

  歌终白玉烂,梦觉黄粮熟。斯人已寂寥,皎皎在空谷。谁令黔首愚,竟坐城旦读。光芒丰城剑,恸哭荆山玉。邹郎乃其徒,阅世何烛局。高风渺不嗣,句法此遗烛。火攻真下策,吊古悼秦俗。丽山一炬燔,鸡林万金赎。

  【张守毗陵集】

  《次韵张辉惠》诗三首

  诗邻可卜拟诛茅,好句人间见一毫。吟就钵声应未绝,流传纸价顿能高。谬成燕雀追黄鹄,已作蜻蜓避百劳。清夜月窗哦警句,霜梧风竹助萧骚。

  投老须营一把茅,晚亲珠玉看挥毫。赋牛绝敏惊曹植,刻鹄无成愧伯高。已放闲身栖寂寞,时凭佳句洗尘劳。喜逢载酒经过客,老去无心作反骚。

  老依背郭荫堂茅,寒夜微吟自削毫。羡子笔回霜气劲,惊人句与月魂高。极知蹇足追随苦,便觉长须走送劳。因识卢郎是佳器,定能痛饮诵离骚。

  《张子华作诗,误用事。有诗讼其过,因次元韵》

  咳唾成诗未许攀,腹中应着绮千端。画蛇思巧因饶足,倚马才高肯驻鞍。割肉固非方朔社,蒸壶曾入老卢盘。小瑕不掩千金璧,能事宁容俗眼看。子美以东方朔割肉为社日。东坡以郑馀庆蒸壶为卢怀慎。

  【刘屏山集】

  《杂韵》四首

  积雨生秋意,浮云放晚晴。锻声寒野迥,桥影小溪清。

  残霞铺瞑色,新月长圆辉。黄落树滋本,夜眠人息机。

  檐溜停清泻,林声息怒号。水浮秋色远,山带夕阳高。

  宿雁犹惊渚,昏鸦已着林。野平云散乱,江动月浮沉。

  《绝句》五首

  目送孤鸿独倚楼,晚风吹泪更横流。蕉花落处蛮烟碧,六十三程是白州。

  双鱼来自瘴江滨,一读家书一怆神。见说炎荒风土恶,可无神物护忠臣。

  干戈扰扰恨何穷,南北东西任转蓬。世事不堪长龃龉,胸中赖有气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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