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卷七
又一纸亦系供词,而问词已失之,凡十四条:「大行太上皇帝龙驭宾天,安置寿皇殿,是奴才年轻不懂事,未能想到从前圣祖升遐时,寿皇殿未曾供奉御容。现在殿内己供御容,自然不应在此安置,这是奴才胡涂该死。又六十年九月初二日,太上皇帝册封皇太子的时节,奴才先递如意,泄漏旨意,亦是有的。又太上皇帝病重时,奴才将宫中秘事,向外廷人员叙说,谈笑自若,也是有的。又太上皇帝所批谕旨,奴才因字迹不甚认识,将折尾裁下,另拟进呈,也是有的。又因出宫女子,爱喜貌美,纳取作妾,也是有的。又去年正月十四日,太上皇帝召见时,奴才因一时急迫,骑马进左门至寿山口,诚如圣谕,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奴才罪该万死。又奴才家资金银房产,现奉查抄,可以查得来的,至银子约有数十万,一时记不清数目,实无千两一锭的元宝,亦无笔一枝墨一匣的暗号。又蒙古王公,原奉谕旨,是未出痘的,不叫来京。奴才无论已未出痘,都不叫来,未能仰体皇上圣意。太上皇帝六十年来,抚绥外藩,深仁厚泽,外藩蒙古原该来的,总是奴才胡涂该死。又因骽痛,有时坐了椅轿,抬入大内,是有的。又坐了大轿,抬入神武门,也是有的。又军报到时,迟延不即呈递,也是有的。又苏凌阿年逾八旬,两耳重听,数年之间,由仓场侍郎用至大学士兼理刑部尚书。伊系和琳 「 珅弟也。」 儿女姻亲,这是奴才胡涂.又铁保是阿桂保的,不与奴才相干,至伊犂将军保宁升授协办大学士时,奴才因系边疆重地,是以奏明不叫来京。朱珪前在两广总督任内,因魁伦参奏洋盗案内奉旨降调,奴才实不敢阻抑。又前年管理刑部时,奉敕旨仍管户部,原叫管理户部紧要大事,后来奴才一人把持,实在胡涂该死。至福长安求补山东司书吏,奴才实不记得。又胡季堂放外任,实系出自太上皇帝的旨意。至奴才管理刑部,于秋审情实缓决,每案都有批语,至九卿上班时,奴才在围上,并未上班。又吴省兰、李潢、李光云,都系奴才家的师傅,奴才还有何辨呢?至吴省兰声名狼籍,奴才实不知道,只求问他就是了。又天津运同武鸿,原系卓异交军机处记名,奴才因伊系捐纳出身,不行开列,也是有的。」又清单一纸,开列正珠小朝珠三十二盘,正珠念珠十七盘,正珠手串七串,红宝石四百五十六块,共重二百二十七两七分七厘。蓝宝石一百十三块,共重九十六两四钱六分八厘。金锭金叶二两平,共重二万六千八百八十两,金银库所贮六千余两。
吴中杖责诸生案嘉庆己未夏,吴中有杖责诸生之狱,其详见王述庵少司宝《与平恕书》。书云:「违晤经时,伏谂执事兴居安豫。弟以鼎湖大故,匍匐入都,前日始回南下,备知诸生获罪,深为骇异。诸生寒士居多,求贷于富户,乃事理之常,伊等或以教课为业,或以笔墨为生,无力偿还,亦其常分。赖有父母师保之责者,正宜加之怜惜,或代为宽解,或再为分限,卑得从容措缴.即使伊言粗率,亦何至不能稍贷,乃至扑责寒士,以媚富户,实无情理。此非该令平日与富户交结往来,受其馈贿,即系意存庇奸,为事后得钱之计,情事显然,不待推求而可见。诸生之不平则鸣,有何足怪?惟是时承审之员,非该令平日结纳之上司,即系狼狈为奸之寅好,臬司将赴湖南,不顾其后,而巡抚初莅新任,以至四出查拿,牵连数十,掌嘴销顶,凌辱不堪,成何政体?
当今律令内,从未有生员贷债不还遂致责革之条.若以聚众为名,亦当视其应聚与否耳。汉时太学生举幡阙下,见于《汉书》不一,唐之太学生为阳城而聚众,宋之太学生为李纲而聚众,至周朝瑞等为赵汝愚而聚众,史册载之,不一而足,以为美谈。盖凡事必先定其是非,如诸生理屈词穷,纠众以挟制县令,从重惩之,宜也;若县令先以挟私违制,则人人有同心,岂能默尔?一呼百应,吁告上台,以求判断,自无不可。斯时即宜告承审各员,研究富户平日与该令有无结交,何以讨好如此?果无他故,然后科以性情凶暴违制擅责之咎,仍另为该生起限,宽缓清还,诸生自必欣然而散,何至成此大狱,使士民重足而立也?往在京口,那绎堂司空言宜抚军为人仁厚,刘竹轩仓场亦言其老成精细,昨过苏相见,谦和恭敬,抑然自下,实有古贤臣风范。
特其时两司未到,狱案已定,而执事又无一言救正,纵地方官之所欲,恣其蹂躏,此必非抚军之本意也。今者荷蒙皇上垂照如神,洞烛其违制擅责之由,降旨再饬制军研审,制军居心公正,未必谓然。然成事不说,是否覆盆能白,尚未可知。傥执事以系铃者解铃,则日月之更,民皆仰之矣。弟此次进京,仰见皇上典学右文,而王韩城、刘诸城二相国,以及石君冢宰、绎堂司空,赞翊熙朝,爱才好士,力持大体,恐承旨之下,于此亦不慊然。弟见数十年来,小省学政,职分本微,奉督抚如上司,与州县相结纳,甚至幸其嘑尔蹴尔之助,媕婀唯诺,殊为可耻.若江浙学差,皆三品以上大员,出膺任使,地分既高,卓然自立。故遇有诸生品行不端者斥之,学业不进词章不上者令广文夏楚之,其余则是曰是非曰非,所以重人材而励廉耻.今执事久以词林雅望,洊受上知,冀旦夕入赞纶扉,惟是扶持士类,主张名教,庶可与石君诸公相见耳。
至近年州县所以鱼肉诸生,其意盖在立威,威立而诸生箝口结舌,则庶民何敢出而争控?是以狱讼之颠倒,征收之加耗,无所不至。比者言路大开,江南漕政,横征重敛,已一一仰叨圣鉴,故制府亦力为振作,今冬定作清漕之局。但州县或有阳奉阴违,倍收多取,恐生监连名讦告,而州县指为哄堂闹事者甚多,未知执事可能究其事否?俟案定而后量加董戒,抑或如此案不科州县之失,而即科诸生之罪,若仍助其焰而长其气,则吏治之坏,不知伊于何底也。弟陈臬三司,且于大理署都察院刑部三法司,均为堂上官,所见生监控告之案,不胜枚举,然未见有人因其抗令而右袒之至于此者。弟与缘事诸生,并无门生故旧之雅谊,一至苏州,即知此案已上闻,并荷圣明指摘,所以不辞饶舌者,实以此案追债事轻,关于士气者大,而关于将来漕弊者尤大。且为执事风节所关,夙叨世好,度无肯效忠告之谊者,故忘其愚戆,用布区区.如或以规为慎,则韩文公之《诤臣论》、欧阳公之《与高若讷》及《与杜祁公》、《论石介书》,取而研之可也。」
李毓昌被鸩案嘉庆戊辰,淮阳水灾,振务既已,委江宁候补县即墨李毓昌往查山阳。李携其仆李祥、顾祥、马连升三人以从。既至,寓善缘庵,历各乡,知浮开振户无数,笔记之,将为禀揭地也。
李祥最狡黠,得笔记,潜告其友包祥,包为山阳令王伸汉之仆,遂告伸汉.伸汉惧,因李祥以贿毓昌,绝之,伸汉益惧,召李祥,授以谋,使鸩之。事竣,毓昌将行,十一月初七日,伸汉置酒为饯,及醉归,渴而索茗,李祥进一瓯,嗅之知有异,不饮,乃强灌之,遂仆地,少选,七窍流血,死矣。李祥乃与顾祥、马连升同举其尸,悬之于梁,以主人自缢奔至县请验,伸汉至,赠棺殓之。
越十二日,毓昌之叔泰清至自即墨,知毓昌已死,谒伸汉问状,曰:「自缢也。」问其仆,曰:「散矣。」泰清谋归其丧,伸汉馈百金,曰:「归宜即营葬。」泰清持丧妇,夫人林氏夜梦毓昌诉冤,异之。一日偶检遗箧,见蓝表羊裘多皱痕,一若仓卒所置者,出之,见襟袖有异色,渥以水,水赤,嗅之,臭而腥,审为血,大骇。奔告泰清曰:「夫其冤也。」泰清审之确,启棺验之,尸未腐,面涂石灰,胸置小铜镜及符箓,心腹指尖皆作青黑色,以水濯之,石灰去,面色亦然,双拳握焉。
至是,泰清乃以雪冤自任,入都,控之都察院。事闻,得旨,由山东巡抚吉纶提李毓昌尸棺详检具奏,原告李泰清带往备质.伸汉闻之,遍赂上下。验之日,巡抚以次咸集,以水银洗刷,遍体青黑,毒伤显然,复蒸检之,剔其骨,则两肋两锁子黑如墨,藩司某谓实被毒身死也。纶复奏,奉旨提各犯入京,交刑部讯问,冤始大雪。李祥、顾祥、马连升均凌迟处死,并派刑部司官押解李祥至山东,于李毓昌墓前,先刑夹而再处死,并摘心致祭焉。包祥、马连升、王伸汉均斩决,淮安守王毂绞决,江督铁保、同知林永升均革职,戍乌鲁木齐,苏抚汪日章革职,宁藩司杨护、苏臬司胡克家均革职留河工效力。其余佐贰杂职,获徒流杖责者八人。惟教谕章家璘,查无受贿分赃,亦无浮冒,得旨送部引见,以知县用。案既定,复特旨赠毓昌知府,赐其嗣子李希佐举人,一体会试。泰清本武庠生,亦赐武举人。仁宗且御制《悯忠诗》三十韵,勒石墓表以旌之。
仁宗平某妇冤狱嘉庆丙子,畿辅某邑有某甲者,以窝赌为生,为暴于一邑。某乙亦博徒也,素畏甲,一日甲乙偶语,乇一少妇过其旁,甲睨而艳之,问乙曰:「此谁家妇?」乙曰:「吾妻也,适自母家回耳。」甲因戏语之曰:「尔乃有此妇耶?老子今夕当往汝家一宿。」即以钱二千授之。乙受钱,有难色,附甲耳语曰:「妻性刚,恐不易服,当先归与婉商之。」甲笑诺.乙归家,未及言,妻即怒叱曰:「尔不事正业,而日与强暴为伍,今之眈眈视我者,岂人类耶!不速绝之,祸无日矣。」乙气慑,竟不敢言,奔告甲,请姑缓。甲不可,曰:「老子岂施钱赈贫者耶!」更与钱二千,促之归,曰:「不得当,毋相见也。」乙私庆得钱可从博,携以归,告妻曰:「今日博胜矣。」妻以乙每博未尝不负,今安得有此,苦诘乙钱所自来,乙不承,而词色惭沮不自胜,妻益疑,度其必自甲得来,忆日间眈视事,则大恐。乃阴怀匕首自卫,衵衣上下,皆以针线缝纫甚固,事讫,乃闭门假寐,以观其变。
夜将半,必闻叩门声,乙故语妻,谓将起溲,遂起,出门去,妻急起,尾其后。乙启户,见甲小语曰:「床上卧者是也,尔第伪为吾者,事毕即出,慎勿与言。」方二人小语时,妻已伏户后,备闻之,即出匕首以俟。乙手牵甲袂入户,妻以为前行者必甲也,以匕首力刺之,乙大呼倒地,甲急遁去。妇知其误也,乃大哭。比邻惊起,见乙死于地,而妇挟利刃,疑为有奸,鸣之官。官诘妇,妇以实告。乃捕甲至,则曰:「戏语诚有之。然谑耳,未尝往其家也。」甲故与吏役交结,多为之地道者,官信之,竟释甲而施妇以严刑。妇备受毒楚,然终矢口不移,官竟以因奸谋杀定案,奸夫获日另结,而置妇极刑。
事闻于朝,决有日矣,仁宗慨然叹曰:「好人诚难做乎!」刑部堂官不解,请其故。仁宗曰:「是烈妇也,奈何刑之?甲欲强奸,乙殆卖奸,甲不强则乙不卖,乙不卖则妇不杀,妇之杀甲,非杀乙也。乙之死,虽妇杀之,实甲杀之,不诛甲而诛乙之妇,可谓平乎?且未得奸夫主名,而即坐人以极刑,何以风示天下!使妇女知保全名节之可贵耶?宜以刑妇者刑甲,而旌妇以彰其烈,庶足蔽甲之辜而服乙之心。」尚书侍郎皆骇汗伏地,不敢仰视者久之,遂遵旨改谳。
彭两峯审石长沙彭两峯农部永思署云南嵩明州,至省,适某官解饷失银二百,得一石,絷骡卒属治之。彭察石有虫窝纹,问卒曰:「骡曾骑否?」曰:「某日出某店即骑,因载石舆中,途遇石类者取之,至某店屋后,得石绝类,置袖中。」呼店主与某官从者云:「看我审石。」取十数石令比较,皆曰:「不类。」出袖中石示之,则曰:「类。」曰:「此石何以出尔屋后?」乃顿服。
刘世澜佐治灌阳狱嘉庆时,刘世澜挟法家言游粤西,以赞治灌阳狱有声。时令灌阳者为杜某,灌阳多山,旁县民相率至,即灌阳垦山为生。王乙者,孑身来某山,庐焉。乙有族子曰大者,岁或再三至,至则留乙所数日乃去,近山居人多识之。久之,或怪乙数日不出,即山视之,入其庐,尸赫然在床而无首,居人集视,曰:「祸矣。」一人曰:「不如瘗之。」乃醵钱而瘗之。久之,大至山,居人告曰:「若叔病以某日死,吾侪葬之矣。」大求其所,哭之去。数日复至,为居人设食,居人或不欲往,固邀之,徧觞居人,极道居人德。食已,延至瘗所,曰:「将以叔归葬。」居人愕曰:「既葬,何必归?」大不可,出棺,曰:「叔贫,不知何以敛也。」将启视,居人益窘,然未有以止之。既启棺,大曰:「首安在?」居人不得已,实告之,大哭曰:「是不得不累诸君矣。」居人大惧,谋贿大寝其事,使人私焉,强而后可,顾所欲奢,居人不能给.事闻于县令,令悉逮居人讯之,无迹,久之,居人或不胜搒掠,自诬杀乙,求其首,不能得。于是瘐死者二人,狱卒不具。
越数月而杜宰灌阳,刘入杜幕,阅狱词,反复之,谓杜曰:「狱有疑。」杜曰:「何也?」刘曰:「居人之死者二,是不当从居人求之矣。」杜曰:「奈何?」刘曰:「视大,非能以叔归葬者,然且固出之,固启之,是知其无首也。庸知非大杀之乎?又有疑者,人死不见首,何以必知为乙?居人之以为乙而瘗之也,有验乎?」杜乃集居人讯之曰:「若始何以知死者乙也?尝检其体辨之乎?」皆曰:「仓卒不知出此,虽然,视其衣,则乙也。」杜告刘曰:「居人曰衣固乙也。」刘曰:「他有验乎?」曰:「无.」刘曰:「是未可知。虽然,大知死者无首也,可以此求之。」明日,刘与杜谋,悉召隶,诫之,杜出坐堂皇,隶数十人侍,召大,跽于左,居人跽于右。杜曰:「是狱也,今知之矣。今日不承者,必毙之木下。」顾隶取大刑具,堂上下大声应之。大刑具至,以告,堂上下又应之,居人股栗,大亦失色。杜乃谓居人曰:「乙首安在?」皆号曰:「不知。」杜曰:「若曹固不知也。」乃谓大曰:「而知之。」大瞠目。杜厉声诃之曰;「而杀之,而不知耶!」大俛首曰:「无.」杜曰:「而贫,不能以叔归葬,而知棺无首也,固启之何也?」大不能答。杜顾隶曰:「刑之,是固杀其叔者也。」大战栗,顿首曰:「叔固在也。」杜愕,因曰:「固知而叔在也,今安在?」大曰:「在小人家。」杜曰:「而家几何人?去此几何?」大曰:「家某县某乡,百里而近,有妻,一子幼。」遂以大付狱,谓居人曰:「苦若曹矣。」皆感泣叩首不已。杜曰:「虽然,乙不获,狱不白,谁识乙者,速捕之。」即选隶四人,偕居人往,别遣牒某县.居人与隶即夜抵大家,迟明,叩其门,门启乙出,见居人,不能隐,遂拥之行。至县,随而观者数千人,讙言王乙在也。一讯,皆具服。
先是,有男子不知何许人,独行,避雨于乙庐,会暮,求止焉。大适在,窥客囊有金,与乙谋杀之,被以乙衣,匿其首,遂以其囊遁。久之,微闻居人以为乙而瘗之也,将以此求贿于居人。至是,讯得首,合之,是狱具。粤人籍籍称杜神明,既而闻之曰刘之谋也。
童槐清理积案嘉庆己卯、庚辰间,鄞县童槐方以勤慎受天子知遇,仁宗念山东积牍如山,清厘不易,以童任东臬。每案,辄奉特旨专交审讯,定议后,即单衔奏结.在任一载,凡二十余年之积案千余起,悉以结,释狱囚无罪者一千三百余人,并审结本任内案一千八百起,自此中外忌嫉。仁宗宾天,即调任湖北,旋授通政司副使。明年,被旧属诬讦,经吏议,遂降四级调用。
瞽者拐妇案杨稷宰甘肃之会宁,尝行泾固间,见瞽者挈一少妇行山谷中,妇容甚戚,而瞽者貌狞恶,疑之。默察其举动,又似目能视者,审非善类,执而讯之,一诘即服。盖妇家靖远,从父就食他邑,适与瞽偕行,瞽故能视物,其瞽者伪也。至中途,杀女父于古庙,而迫妇使为妾。于是置瞽者于法,返妇靖远.杨以此狱,例得进一官。时邑宰某方罣部议,将降调,杨以狱让之,某得以无事。稷,字事可,武进人。
渭南朱某冤死案嘉庆庚辰,陕西渭南县富民柳全璧以索债事殴死佣人朱某,乃重贿县令徐润,诬为朱某自跌伤,已完案矣。朱之妻子上控,抚院改委他县令姚洽另审,柳复广通贿,巡抚朱勋、布政使邓廷桢皆有所染,洽承意指。朱妻方临蓐,命差役凌逼赴审,致伤风死。其戚马某屡控,洽加以严刑致毙。朱某有侄,已受贿私和矣,村民不甘,羣聚诟之曰:「汝不上控,吾侪即分汝尸!」朱侄不得已,入京上控。御史王松年密劾之,仁宗命那绎堂制府成驰驿往讯,尽得其实,全璧抵死,洽、润等论戍,勋、廷桢降革有差。
朱毛里案嘉庆时,浙中悬重赏以购朱毛里.会学使者校士杭州,有童生某,倩人顶替入场获售,名列第一。已而为人告发,学使怒,除其名,将治罪,某逸,命仁和、钱塘两令捕之。而某有友数人在西湖读书,某投之,其友恐外室有人往来,匿之庖,以为如是而逻者无可踪迹矣。不意邻屋数椽,有钱塘幕友方僦居以安顿其细小,一日,其仆婢辈开窗遥望,忽见一衣冠中人下与供刀匕者为伍,疑为朱,以告幕友,觇之信,告令。令以关系重大,迟或远扬,遂请兵乘夜出城,围其室,缚之以归.而某不之知,初犹支吾掩饰,继而忽闻欲其承为朱,乃大骇,吐实,而顶替之案遂结.湖州北门外有一庵, 破屋数椽, 仅蔽风雨, 一僧居之, 耕田自给. 一日, 来一行脚僧, 云数年前与之同受戒于杭州某和尚者, 留十余日而去。 不一月, 忽杭州委员挈是僧来湖, 云是僧在杭州首告朱, 现匿湖州北门外某庵。 大吏命湖州守会营率兵捕之, 比至, 穷搜无所得, 严鞫庵僧, 则不知朱为何许人。 转诘行脚僧以此语何自来, 则云:「吾亦何尝知有朱? 特前至杭州, 于城门见其图形, 比入城, 冲钱塘令节, 惧遭鞭棰, 故造为此语, 以冀免一时之责耳。 」遂解二僧于杭, 后一以诬告获罪, 一以无辜释回。 然湖州僧事虽得白, 而庵中所有,已为兵役席卷一空矣。
杭州城门,驻防将军主之,非有大事,夜不轻开也。捕朱之年,突有一绍兴人夜半叩城门,云得朱消息,特来报知。守城者不敢懈,奔告将军,令放之入,诘以朱所在,则云在绍兴某村某家。乃即知会抚军,悉发抚标兵,连夜渡江至某村,围其家,无少长男女,悉缚以归,哀号之声,彻于道路,而当事者不顾也。鞫治久之,乃知其人为村中富家,来告者即其家之佣工,数日前构有小忿,思欲借此以倾陷之,而非真有所谓朱也。遂置来告者以法,而其人得扶老携幼,生出狱门,然归家,则故居半成瓦砾,田园悉就荒芜矣。
刘第五案刘第五,教匪林清党也。林事平,刘逸,奉旨各省协擒,悬重赏.叶县廖思芳欲以奇功自见,日宿旅店。有口操齐音之伟男子,腰悬利刃二,胸间刀箭瘢历落,廖急出呼骑士兜擒之,问其名,曰刘第五,亟送之县.既定谳,解刑部。而曲阜孔氏上言,廖所获者,孔氏佃农之刘第五,非教匪逸酋之刘第五也。仁宗怒,集廷臣鞫问,如孔言,乃释刘而系廖,后瘐死于狱.新郎被杀案嘉庆时,浙江某县乡人有娶妻者,合卺夕,新郎自洞房出如厕,至夜半,家人皆倦卧,始闻新郎入房。黎明,家人起,见洞房已开,询知新郎早出门矣,亦未以为异也。既而数日不归,咸诧之,迹至厕,忽于积薪下见一尸,则新郎也。大骇,诘新妇,云:「花烛之夜,新郎入房,片时即入厕,夜半始入房就寝。天将明,详问我金银首饰共若干,藏何所,我一一告之。彼云性喜早起,嘱我且睡,少顷则闻其已出。今检视首饰,皆无有矣。」家人问其状貌若何,答云:「夜半灯影朦胧,未能谛视,但见右手六指。」盖新郎如厕时,适有贼藏厕中,欲俟夜深行窃,既见新郎,恐其号而执之也,遽前搤其项杀之。因假其衣,以入洞房,次晨席卷而去。时村中有一六指人,素为众所不齿,家人闻新妇言,以为必此人矣。遂鸣之官,捕六指人加以刑讯,遂自诬服。狱既具,论如律。新妇以新郎既死,复遭污辱,遂自缢.新郎之母惟一子,见子妇俱亡,亦自缢.越数年,郡人有商于闽者,遇一人于逆旅,询之,同乡也。其人忽问曰:「吾乡有一新郎被杀之案,其贼已得否?」郡人曰:「狱早定矣,贼且伏诛矣。」其人面有喜色。方盥沐,不觉自匿其右手,骤视之,六指也。郡人觉有异,因穷诘之,且告以:「有人抵死,今虽告我,何害?」贼具吐其实。盖贼与新郎相隔一村,自杀新郎后,远适闽,既遇乡人,乃欲探知确耗也。郡人许以不泄,而阴遣人报本地有司执贼,一讯即伏。闽省督抚为之具奏,移案至浙江核办,论贼如律。于是知县以失入抵罪,自巡抚至知府,皆照例议处。
宋霭若赋诗问案嘉庆朝,宋霭若任四川简州牧,有积案猾贼,不畏严刑,以不能得其实,乃于公案取锦笺十幅,诗韵一部,前列四役,旁侍一童以讯贼.贼无言,先作绝句二首,再讯之,贼无言,继作五七律各一首,又讯之,贼无言,乃作短古一首,贼竟无言,更作长七古一首,朗诵不已,遂不复讯。时漏已三转,旁侍之胥役皆倦,而贼不觉泣下,自言不畏严而畏清也,乃具言其事。
刘衡以达情锣听讼《庸吏庸言》、《蜀僚问答》、《读律心得》诸书,为嘉、道间南丰刘观察衡任四川牧令时所作。观察政声茂着,言行相符,其在官时,辄于大堂旁悬锣一面,号达情锣,令有冤抑者击之,即出坐堂皇,立为听之。
蔡某匿产案凤阳富人秦某病革时,子尚幼,托其赀于子之妇翁蔡某。秦卒,子遂依蔡而居,及长而成婚,蔡尚无返璧意。且御秦子极苛,其女以为言,蔡怒,逐壻及女。秦子讼之官,官以蔡受秦赀无左证,斥弗理。时邻邑宰晋阳许某折狱如神,秦子往诉焉,许嫌越俎,还其牍。秦子涕泣,伏公庭,呵之,秦终不去。许怜之,谓曰:「余姑为尔缓图之,牍则非例所当受也。」
会捕得某案从盗罪不至死者,许于密室中鞫之,嘱盗指蔡为主藏,当减其罪,盗欣然从命。许遂移牒凤阳,拘蔡至,则顿首呼冤。许曰:「吾观尔之为人,亦非作奸犯科者,盗言妄也,行将释汝。」因从容询蔡生平。蔡以身既免罪,官又假以辞色,则大喜过望,自道其行事,惟恐弗详,但不及壻家托资事。许忽拍案怒问曰:「尔自言初为窭人子,继作小负贩,谋升斗利,免冻馁而已,安能骤致巨富?不为盗主藏,亦必多行不义,趣就三木!」蔡大惧,痛哭于地,具言秦某托资始末。许曰:「汝言乌足凭?取书状,吾牒凤阳县察之。」蔡书讫,许阅状,曰:「果尔,汝壻已成立,胡不返其资?」曰:「固将授之,渠盖为贾未归也。」许曰:「汝壻若归,即授之乎?」曰:「然。」许笑曰:「尔壻待尔久矣。」时秦子实在旁听鞫,乃唤至前,蔡见壻,大骇,秦子尚欲有言,止之曰:「若翁允归汝资,勿再絮絮,使若翁无颜。且若翁抚汝十数年,汝亦当有以报之。」命秦子以其资五分之一赠蔡,即令书券交换讫,释蔡令归.蔡始悟为令所绐,然亦感令义,下堂即挈其壻及女归,和好如初焉。
高家埝河决案道光甲申十一月大风霾,高家埝十三堡溃决,洪泽湖水泛滥,淮、扬二郡几成泽国。宣宗震怒,命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学往江南查办.乙酉正月,抵清江浦北岸之万柳园,江督、漕督、河督及文武各员毕集辕门外。少顷,一骑驰至,高呼曰:「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而不及其它,于是江督、河督皆自知褫职矣。
及汪、文入行馆,漕督魏元煜入请圣安毕暂退,复呼三人听宣谕旨。有四人自中门出,捧朱谕,肃立香案前,三督皆跪。宣旨者读至「孙玉庭辜恩溺职,罪无可逭,皇上问孙玉庭知罪否?」孙免冠连叩曰:「孙玉庭昏愦胡涂,辜负天恩,惟求从重治罪。」语讫,又连叩崩角,始传谕着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再候谕旨,两江总督着魏元煜署理,魏九顿谢恩。再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误国殃民,厥咎尤重,皇上问张文浩知罪否?」时张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称罪应万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续又宣曰:「上谕张文浩着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讯。」遂命清河令取枷至,枷乃薄板所制,方广尺余,裹以黄绸,荷于张颈,拥而去。复传道厅营各官罗跪庭中,传旨后,又云「钦差临行,面奉圣谕,自古刑不上大夫,张文浩官至河督,而特令枷号河干者,实因民命至重,设官本以卫民,今乃荡析离居,实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严谴.乃为慎重民命起见,凡淮阳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迨汪、文复命,谕令文浩发往伊犂。
道光丁酉顺天科场案道光丁酉顺天乡试,二场《春秋》题为「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 鲁僖公四年。」某中式卷, 文中牵涉鲁事, 与题 炙盩, 磨勘官以文理荒谬签出。 部议, 总裁降级留任, 同考官革职, 举人褫革。 时当国者为穆鹤舫相国彰阿, 有同考官某, 官部曹, 谒其座师某, 极言簿领清寒, 积资匪易, 一旦罢黜, 殆将无以为生。 某殊悯念之, 谓之曰: 「子姑少安, 试代求之穋相耳。 」磨勘官某,穆之门生也。 越日, 穆入直, 为言于祈文端公嶲藻, 汤文端公金钊, 皆云兹事可从宽典, 第部议已定, 恐难挽回耳。 穆退直, 商之于某太史, 太史稍踌躇, 对曰:「某卷云云, 固有所本, 盖唐人啖助之说也。 」穆曰: 「得之矣。 」明日入对, 玉音及磨勘事, 即以是说陈奏, 得加恩, 改为总裁, 同考皆罚俸, 举人某罚停三科。 其实啖氏所著书, 今日绝无存者, 顾安得有是说? 穆之相业无得而称, 独兹事能保全士类, 盖犹有爱才恤士之雅也。
库丁盗库银案户部有三库,岁有御史奉命稽查,库丁恐其纠摘积弊,馈赠甚丰,相沿既久,即有清介者不受其贿,亦无能发其覆也。道光癸卯,库丁张诚保盗库银事发,遂成巨案。诚保,大兴人,兄亨智开万泰银肆于正阳门外,为其子利鸿捐纳知州,又为数友报捐,备银万千余两,属戚族周二、张五运至部,二在库门外守银,令五陆续携银进库。时捐银皆诚保上秤报数,乘捐生拥挤时,讹报二平为三平,七平为十平,共盗银四千两。适有未及交捐者之银,均从库门外运回,因即随盗而出。肆伙张益生知其故,索分之,诚保不允,遂偕其侣数人控之官。诚保弃市,亨智遣戍,家产均入官,二等问罪有差,库官皆褫职。乃命侍郎维勒查库,计少银九百二十五万二千零,历任银库司员查库御史凡三百余人,皆被谴追赔.自是稽查三库御史之缺遂裁撤,而以实缺侍郎兼充管理三库大臣矣。
邓嶰筠破疑案邓嶰筠制军廷桢尝守西安,有汉中营卒郑魁坐置砒馍中杀人罪论死,卖砒者卖馍者及邻妇之为左验者皆具,狱成。邓疑之,密呼卖馍者前,曰:「汝卖馍日几何枚?」曰:「数百枚。」「一人约买几何?」曰:「三四枚。」「然则汝日阅百余人矣。」曰:「然。」「百余人形状名姓日月,皆识之耶?」曰:「不能。」「然则汝何以独识郑魁,以某日买汝馍耶?」其人愕然。固问之,曰:「我不知也,县役来告,曰官讯杀人者已服矣,惟少一卖馍者,尔盍为之证?」讯邻妇,言为役所使如前言。惟卖砒者为真。盖死者尝与郑有违言,为瘈犬啮死,其唇青,而郑之买砒,实以毒鼠也。
同州嫠者,以事出其继子,子无所归,讼至省。邓佯怒曰:「此逆子也,当杖死。」系柱础下,故久治他事,而潜令人以茶饼给其子。子奉母,母怒不食,奉其叔,叔食之。至日暮,邓度其母见子傫然系庭中,时时顾日影待毙也,意且悔。乃密呼其叔曰:「汝嫂痴人耳,试以我意语之:汝抚六岁儿至娶妇,妇死更娶,劳苦甚矣,顾信族人言,有好儿子将为汝嗣,汝幼而抚者不能子,顾能子长儿乎?彼利汝财而嗣汝,顾能孝养汝乎?汝死,财与子皆族人有也。即汝何利必欲出子者?明日官为汝杖决,无难也。」叔叩头.出次日,母子来泣谢,不复言出子事。
张翰风治狱得民心道光时,张翰风尝权章邱县,章邱民好讼,月收讼牒至二千余纸。院司道府五署之胥吏,皆章邱人,多走书请托,掎摭短长无虚日。翰风莅任岁余,五署无一纸至,而结新旧案二千有奇,亦无一案翻异上控五署者。民失物,误讼于长山县,辄归狱于章邱,翰风曰:「汝失物地,大树北抑树南也?」曰:「大树北。」翰风曰:「若是,则吾界也。」民愕然曰:「诚邹平耶。即不欲以数匹布烦父母官。」持牒竟去。忽邹平民亦来赴愬,翰风谢遣之,则号咷曰:「自父母去邹平,民受屈者多矣,知父母不能越境理事也,私念此情得白诸父母前,即不啻伸雪耳。」闻者皆泣下。翰风,名琦,阳湖人,惠言之同怀弟也。
谋杀亲夫案道光时,某县有谋杀亲夫案,甚奇。某以肾囊剪断致死,其妇尝自承与表兄某通。自县解省覆勘时,抚幕程某阅尸格,告之抚曰:「某在室受妇剪,狂奔,及户而仆,首必在外,足必在内,今乃适相反。若将自外入室者,恐必有冤。」抚曰:「肾囊何物,谁得而加以剪?何所疑!」妇及其表兄遂置大辟,程以是内疚,辞馆归.会程子续娶再醮妇,为浙江某郡守之女,颇相得。一日,戏以己之生殖器示之曰:「亦尝见此乎?」妇以「吾固藏有油渍者」对,大惊,穷诘之,妇乃启箧出视,则有肾囊盛于瓯,以油渍之,曰:「有表弟某,本与吾订婚而他娶,吾恶之,故剪某肾囊。且吾固未尝嫁,徒以曾为表弟所乱,乃托辞再醮耳。」程子以告父,程因密告冤妇之父,使入都控之。得直,妇处大辟,巡抚以下各官降革遣戍有差。
某守典郡时,某以中表故,往依之,时妇固在室也,甲出入闺闼,与有私。及守挂冠,某亦归.其父为娶富室女,吉期,守之妻挈妇诣贺,留不归.越翼日,某忽潜就妇榻,冀有以慰之,妇诟之。某方褫下衣欲求欢,亟取翦断其肾囊,某负创而奔新妇室,未越户而仆,遂死。
朱潮远治忤逆案朱潮远官漳、泉时,军民不辨官话,每堂审,必令役译乡语.一日,有老人控子忤逆者,询其父:「有妻乎?子乃其所生乎?」曰:「否,妻,其继母也。」又询其:「母与父年相若乎?」曰:「少艾。」朱曰:「此必父昵其妻,妻凌其子。」而中证乃其姑父,叩首称善。于是命父立其上,用小板连衣轻扑之,又命其子与父叩头服礼,旋谕其父曰:「尔晚年依子,何不念前妻之情耶?」复戒其子曰:「亲年无几,家庭小隙,乃至此耶?」父子均感动,乃抱头大哭而归.星子子亡妇死之奇狱郑梦白中丞祖琛尝宰星子,邑民杨翁者晚得一子,为聘童养媳某氏,性亦柔善。后二人皆长大,为之成婚,是夕共寝,甚相得也。翌晨,二人不起,入视,见新妇裸死于床,而新郎杳矣。验妇尸,无伤痕,惟已非处子矣。不解,觅其子不得,命往报妇家。时方暑,三日后父始至,则已殓而瘗诸野,翁以恐妇尸腐烂为言。父大疑,谓翁父子同谋死其女,故匿子而瘗妇以灭迹。径出控诸县,请验,及开棺,则非女尸,乃六七十老翁也,尸须发皆白,背有斧伤痕数处。郑益骇,问翁,翁亦茫然,问其子何在,亦不知也,加以刑讯,卒无辞.郑无如何,始命瘗棺,而以翁返。
杨翁系月余,忽报子自投,亟出讯之。自言是夜与妇狎戏,搦其阴户,笑方剧,而妇忽寂然不动,挑镫视之,死矣,一时惧罪而逃。昨自旁邑闻父被刑将抵罪,故不惮自言,以白父冤。盖其子本业修发,故能捉搦为乐,然但知作剧,而未谙解之之法,故逃去。于是系其子,释翁归.顾妇尸何以忽易男尸,且尸有伤痕,悬示相招,无尸亲出认,不得已,请更展限再缉。翁归月余,偶以事至建昌,道经周溪,遥见有少妇浣衣溪畔,渐近,似其妇,猝呼之,妇举首见翁,讶曰:「吾翁也,何缘此来?」遂请泊船过其家。翁是时惊定而疑,乃问曰:「汝其鬼耶,其人耶?」妇惨然曰:「非鬼,姑请至家再述。」翁登岸从之法,入一草舍,其状类农家。询何以在此,妇方欲言,涕良久,始述其详,且曰:「幸渠今出门,得遇翁,事已白,愿相从至溪头,葬身鱼腹足矣。」
初,妇死,仓卒被瘗,半夜复醒,天晓,适有建昌寇氏为木工者叔侄二人道此,闻号救声,乃相与撬棺出之。妇本少艾,又时方新婚,服饰华整,其侄乍见心动,将以偕归,而叔执不许,详询里居,将送之还家。侄争之不得,乃斧其叔致死,即以尸入棺,掩盖毕,携妇还,为夫妇,妇不敢拒,故至此。翁听毕,抚之而泣,曰:「儿不幸遭此强暴,亦复何罪?且儿若不归,此案终无由白,可速行,稍迟,恐无及也。」遂以俱归.将抵家,忽途中一少年负斧锯芒芒然来,瞥见妇,大骇,将篡取之,妇骂曰:「妾向以弱荏为汝所劫,今天幸见怜,俾与翁遇,汝死在旦夕,尚敢肆恶乃尔乎!」翁于是知其为某者,忿与争,村中人咸集,相与执缚诣县,并携妇为证.一鞫而服,乃释其子于狱,命翁携还,使复谐伉俪焉。
闽县拾金案河南曹怀朴名谨,宰闽县时,一日出行,途遇二人争辩,提问之,其一曰:「顷拾金,约重五十两,持归,白之母,母曰银太多,苟为失者所急需,必有他变,亟应守其地还之。乃至此守候,彼果至,即付以原金。彼反复审视而曰,尚有半,盖欲诈欺以取财也。」曹诘失银者曰:「所失果百两乎?」曰:「然。」又语拾银者曰:「彼所失为百两,与此不符,此必为他人所失,其人不来,汝姑取之。」于是拾银者遂持银去。
涿州杀夫案道光季年,涿州有富家妇谋杀其夫者,实以木器压其喉气閟而殒,乃以组系项,作自缢状,以闻于官。官驰往验,谓《洗冤录》凡自缢者血癊直作入发际,八字不交,今此尸喉间有勒痕,与自缢者殊,疑有别故。既廉得奸夫主名,系而鞫之,具伏其平日与妇有私及合谋杀夫状,遂以绞勒定谳,论罪如律。
刑部郎中满洲耆龄方总理秋审处事, 详阅尸格, 谓绞勒者八字必交, 今察究伤痕, 明与绞死者殊, 疑有枉, 欲以平反为能。 囚自知罪可逭, 亦遂抵死不承。 重赂宗亲长老, 连控于都察院, 均言此妇行贞洁, 力请直其谩, 刑部彚核酗奏上, 时宣宗恤庶狱尤劬, 又惩治道骫骳, 思一扫刮而振励之, 特赏耆龄花翎, 记名以道府简用, 天语褒奖, 且勉刑部司员, 尽当法耆龄. 凡初谳是狱者, 谴谪有差, 以良家节妇横遭诬蔑, 特敕有司建坊旌表, 于是耆龄折狱明允之名闻天下。 不数年, 涿人始共传言被旌之妇已与奸夫自配为夫妇, 尽踞富家田宅有之矣。 其婢仆亦稍稍出言其旧主死状, 有流涕者, 于是知初断是狱者之不误矣。 然以案经钦定, 卒莫之如何。
合州命案咸丰时,四川合州七涧桥有鞠姓者,翁姑子妇同居。姑,向氏也。一夜睡醒,忽失翁,起视,则大门房门皆启。急呼子出视,久之,亦不还,大惊,至天明,出视,则于门外数十步,被人杀死道旁。即报州请缉,久不得凶手。守催甚急,逢三八告期,必投牒催缉,知州荣雨田刺史庆患之。又以缉限将满,惧干处分,与刑幕谋消弭之策,刑幕亦计无所出,乃曰:「刑吏陈老伦颇谙事,或可与谋.」因召陈至计之,且曰:「若能设法销案,则赏五百金,且当有以擢汝也。」陈诺之。
先是,向氏以狱事时至州署就陈计议,因相谂,陈既承官恉,因至鞠家,审视良久,还报官曰:「已得要领,然不可促迫。」官大喜,先以所许金与之。陈乃潜遣媒媪,托事过合州,因至鞠家少坐,且问近状,向以近得奇祸告之。媪佯为关切者,因谓向曰:「汝家遘此祸,甚可怜,然一时无即得贼理,而狱事久则费多,汝家贫,何所出?曷遣嫁汝媳,既省食指,又可得聘金。」向韪其言,遂以媒事托媪,已而媪遂说向,令妇嫁陈。时向颇闻吏得官赐金,然不知其缘,顾颇以得攀附公门中人为荣,又冀讼事得地道,欣然许之。
陈既娶妇,遂尽得其家事,而妇自嫁陈后,喜其安逸,不复忆前夫。一日,陈自外归,有忧色,妇问之,陈曰:「吾所忧者,皆为汝前夫家事耳。」妇惊问故,陈曰:「此事州官责成于我,必欲了此事然后已,今实无策,故焦急耳。」妇闻言,亦闷闷。陈曰:「能使汝姑不催否?」妇曰:「不可。彼夫及子皆惨死,安肯休?」陈默然去。一日,陈色甚惨沮,妇惊问故,陈曰:「官限我如一月内不能办,则必先毙我,命在旦夕矣。」妇初在鞠家操作甚苦,自适陈,以为可久相安,忽闻言,心胆碎裂,急问计安出。陈曰:「兹事吾已得要领,然碍于汝不能言。」妇问故,陈曰:「吾已勘得汝翁及夫死怕汝姑与奸夫谋杀,汝不知耶?」妇力辨姑素清白无外遇。陈曰:「汝何騃,姑与人奸,岂必告汝?且此事,但须汝上堂证姑之奸,我即得活,他事不关汝,何持之急也。」妇素愚懵,以为苟不死,而己得长享安乐,遂诺之。陈因以谋阴报官,且密陈布置之宜。
翌日,向又投牒催缉,官忽拍案怒曰:「此事已究得实,即汝与奸夫所为,乃尚敢控官耶!」因以陈所言诘之。向骇,大呼冤。官叱曰:「奸夫已得,何犹狡赖!」即命拘奸夫至,与对质,则果见差役引一壮男至,自言与此妇奸通,且历言谋杀状。姑坚不承,命刑讯,甚惨酷,犹坚执如故,且曰:「有妇嫁某家,可传询也。」官曰:「可。」命传妇至。官问:「汝姑在家,尝与人奸通否?」妇错愕,不知前后情节,因曰:「有之。」官诘向曰:「汝媳已直供,何狡赖?」向出不意,而陷于网罗也,且惧严刑,遂诬服。
时衙署内外人及民间多知向冤,然无敢发者。向有弟,以姊被冤,欲上控,怯不敢。其甥女年仅九岁,因为讼词,畀之导使上控。时府道按察相朋党,历控皆不得直。黄宗汉督四川,一日出门,女持状来,拦舆控愬,前驺受州贿,鞭逐之。黄在舆中,闻有女子呼冤声,而顾为从人所遏,颇疑怪,因呵斥之,命武巡捕收其呈,并赏以钱二缗。发按察鞫之,仍不得直。他日黄出,女复跪道控,黄曰:「汝何刁顽,岂复欲得钱耶?」女泣诉曰:「母受奇冤,故冒死上渎,非欲得钱也。」复以属按察,令详勘其事。又召李阳谷大令入署,屏人,告以故,使往合州密勘,亲给以札。李固以廉明著称者也,乃乔装商人,携二仆去。越数日,黄往候学使何绍基,何以腹疾固辞,再三欲见不得。黄与何素厚善,不得见,甚怏怏。返舆过臬署,因念合州狱久不得报,遂往访之,阍者循例挡驾,黄必欲入,阍者言方督诸委员鞫狱,黄问:「何狱?」曰:「合州狱.」黄曰:「吾正欲究兹事。」遂径入,命勿罢讯,因与按察同上坐。时诸谳局委员列坐于下,欲令此女自认诬告,女不肯,即令隶掌其颊,女屡被刑,颊肉尽落,稍批之,牙肉即露。黄良不忍,曰:「此女伶仃可悯,汝曹何专苦之?且人以母冤求雪,纵非实,亦何罪也!」遂顾按察,令自鞫。按察意,甚欲庇其党,然不敢恣所为,又不欲遽穷究,迁延良久。黄曰:「汝曹何故仅鞫此女,不一召他人?」按察不得已,乃为传奸夫至,则色充肤腴,不类囚徒。黄大怒曰:「如此,何不杖之?」杖甫下,囚即呼曰:「休矣,汝辈前允吾不受刑,今日何故杖我?」黄大骇,命穷究,遂尽吐刑吏贿令冒充奸夫状,按察及诸委员皆失色。黄顾谓诸人曰:「君等观吾折狱手段如何?」一承审官曰:「大人鞫狱甚当,然凶手究何在?」黄曰:「若汝言,则冤狱不当雪耶?」乃回署,然终不得凶手。
是时川中官场以朋党蒙蔽之风甚固,无有以严勘此狱为然者。李既奉札,改装,船至重庆,甫登岸,见二仆持帖前,半跪迎曰:「李大老爷,道台大人命小的在此久候,大老爷何来迟也?」李惊曰:「吾乃贾人,与官场不相识,何以此见称?」仆笑曰:「李胡子 「 李多须,故有李胡子之名。」 李大老爷,何人不知?今之来,非承制台命来此访合州案耶?然此事不忙,大人请先入道署小住。」李乃言:「吾实李某,以收私债来此,故不敢以真名告人,初不与官事也。」二仆强之入署,观察某接之甚恭,因微询来意,李仍执前说,且欲行,观察曰:「即非狱事,少住何妨?」李不得已,留居署中,数日,李坚欲行,其行之前一夕,官亲数辈出谓李曰:「君之事,我等早知之,何必讳言?如能相为掩饰者,当以三千金为君寿。」李仍言实无此事,坚却不受,即辞归省。行数十里,李从僻处登岸,潜剃须,复改他服,径至七里涧,人果无知者。居半月余,尽得官吏奸状,始返,惟尚以未得正凶为忧.一夕,李宿逆旅,其地去省数百里,偶闻他屋两人语甚讙,一曰:「今之官诚胡涂,某家父子被人杀死,而官乃以谋死亲夫结案,何昏昏也!」其一曰:「然则何人杀之耶?」曰:「我是也。一日我夜过七里涧,适以乏川资,至人家窃得一被,甫出门,一男子追出,欲夺被,相持甚急,我吓之曰:「速舍去,否则杀汝。」尚相持,我遂举刀砍之踣。俄又一少年出追,又杀之。吾惧罪远逃,今已逾年,知案结,乃归也。」李闻之,亟呼仆起擒,械至省,报知黄,遂定狱,断如律。州官及吏当大辟,嫁吏之民家妇凌迟,承审官削职,其妄言者定军罪,释向归,而旗其女之孝。复以勤廉补李以县缺。已而黄内调.将军某署督篆,复翻前狱,黄适为刑部尚书,见其奏,乃严驳回。始不敢翻。
是狱也,卒脱荣于死罪,陈先已自尽,惟妇论罪如律。时谣云:「合州一朵云,盗案问奸情。如要此案明,须杀陈老伦。」
咸丰戊午科场案咸丰戊午北闱之狱,外帘实先肇端。先是,顺天府丞蒋达以场中供给草率,擅自出闱赴园奏事,奉旨革职,府尹梁同新亦降调,以吴鼎昌、毛昶熙代之。台长并札巡视砖门御史分传各行户查究草率之由,移咨刑部定案。治中及大、宛二县令皆镌级去。比题名录出,士论哗然,孟传金遂首发大难矣。
是时科场法弛,视关节为故常。刑部主事罗鸿禩因中表李鹤龄通房考官浦安,而柏静斋相国葰之僮靳祥慧黠知文,柏年老,事多委之,浦乃更以嘱靳。既而罗卷拟副榜,靳取他中卷易之。及磨勘,罗卷讹字至三百余,磨勘官出以语人,事渐播,孟奏之。文宗遣内侍至礼部取视罗卷,大怒,召罗至南书 房更试,文题为「不亦乐乎」,诗题为「鹦鹉前头不敢言」,命端华、肃顺监试,陈孚恩阅卷。文谬劣,因斥罗,并覆勘诸中式卷,下刑部穷治之。
于是靳自杀,柏、浦、罗皆论死,验实,死徙者复十余人,株连系狱者十人。故事,大臣当死,临刑,众官为乞恩,往往得宥。及是,众邀肃俱,肃素恶科目,又与柏有隙,取旨监斩,佯诺,升车去。至菜市,见柏车,迎笑曰:「七哥来早。」即升座促刑。柏素宽谨,为肃所陷,胜保自军中上疏,至有「罗网弥天,衣冠扫地」之语.然中式卷讹字多至数百,考官不知,是竟不寓目矣,恶得为无罪乎!
有平龄者,顽儿票中之花旦也,与端、肃最狎,是科亦中第七名。当年有花旦名松林者,其名甚噪,故平龄又号赛松林。获隽后,言官摭其事以闻,查知平出溥善房,故溥亦论弃市,而凡溥房所中者,无论有无关节,一律拘入步军统领衙门听审,严禁外人探望。诸人不堪其苦,食一烧饼,须费京钱三千。而平既逮治。亦瘐死。
凡考官之通关节者,每藉家人送食物时,黏关节于食物盂下。是科程廷桂为三主考之一,与柏同入闱,程子代人送关节亦以此。监场御史见而匿之,关节未入,程亦不知也。榜发,有知名士某以不第怨望,有流言,程有友招饮于南下洼之陶然亭,座客有为知名士代诉不平者,程反唇讥之,声闻于外。其旁室适有御史宴客,乃摭其事以闻于朝,事下部讯,程议戍边,其子弃市。
东湖妇逼死姑案咸同间,东湖有某妇,事姑孝,每晨起洒埽庭除,治中馈,然后适姑寝问安,以盥水一盆鸡卵两枚置于案,如是以为常。一日,清晨排闼入,见姑床下有男子履,大骇,亟低声息气,为掩门而出。姑已觉之,羞见其妇,自缢而死。乡保以妇逼死其姑,鸣于官。妇恐扬其姑之恶,不复置辩,遽自诬服,已按律定谳矣。新令张某莅任,过堂,见妇神气静雅,谓必非逼死其姑者,疑其有冤,再三研诘,矢口不移。因谕之曰:「汝若有冤,我能为汝直其事,此时不言,不得活矣。」妇答曰:「负此不孝大罪,何面目复立人世?愿速就死。」令终疑之,沈思累日。县有差役某甲者,其妻素以凶悍着,令忽召甲,云有公事须赴某县一行,俾还家束装,速来领票。顷之,某甲到署,令忽大怒曰:「汝在家逗遛,误我公事,必为汝妻所縻也。」即发签拘其妻,鞭之五百,血流浃背,收入狱中,与获罪妇同系.某甲之妻终夜诅骂,谓县令如此昏暴,何以服人。妇闻其絮聒不休,忽言曰:「天下何事不冤!即如我任此死罪,尚且隐忍不言,鞭背小事,盍稍默乎!」张乃使人潜听于户外,闻言来告,张大喜。明旦,提妇与某甲之妻同至堂上,诘以昨夕所闻之言,妇不能隐,张悉心鞫问,尽得其情,平反此狱.而薄犒某甲之妻,慰而遣之。及胡文忠公林翼抚鄂,访知其事,则张已前卒,文忠竟以后任张建基登之荐牍,而前任张之籍贯名字,湮没不可考矣。
段光清判毙鸡案段光清宰鄞县,以廉明称.一日偶出,见众人环立某米肆门首,方哗辩,命二隶往,旋偕二人来,伏舆前,一乡人,一米肆主也。乡人供以父病来城延医,道经某米肆,足误践其雏鸡致毙,肆主索偿九百钱,囊中仅得钱二三百枚,不足以偿,因与争耳。段曰:「鸡雏值几何,乃索偿九百乎?」乡人曰:「肆主言,鸡雏虽小,厥种特异,饲之数月,重可九斤。以时值论,鸡一斤者,厥价百文,故索九百,小人无以难也。」段顾肆主曰:「乡人言真乎?」肆主曰:「真。」段笑曰:「索偿之数不为过,汝行路不慎,毙人之鸡,复何言?应即遵赔.」乡人曰:「吾非不遵,奈囊资不足耳。」段曰:「汝可典衣以足之,再不足,本县为汝足之可也。」时环观者,啧啧詈县官殊愦愦,以一鸡雏断偿九百钱,乌有是理,然不敢诘也。乡人解衣付典,得钱三百,合囊资,凡得六百,段以三百补之,以付肆主,且笑语曰:「汝真善营业哉,以一鸡雏而易钱九百,如此好手段,不虑不致富也。」肆主面有喜色,叩首称谢,携钱而起。
段忽令肆主回,则乡人亦随以至,乃皆跪舆前,段曰:「汝之鸡虽饲数月而可得九斤,今则未尝饲至九斤也。谚有云:斗米斤鸡.饲鸡一斤者,例须米一斗,今汝鸡已毙,不复用饲,岂非省却米九斗乎?鸡毙得偿,而又省米,事太便宜,汝应以米九斗还乡人,方为两得其平也。」肆主语塞,乃遵判以米与乡人,乡人负米去。
左文襄执法如山左文襄佐骆文忠幕时,长沙富人常氏有子杀人,当论抵,以独子故,徧贿官绅,求寝其事,文襄执不可。常恨且惧。乃辗转托人,求勿问。文襄曰:「此事,若问吾者,吾犹谓必杀之。」卒论罪如律。
蓝某折狱蓝某令潮阳时,陈氏兄弟以争父遗田七亩构讼,谓兄弟本同体,何得争讼?命役以铁索絷之,坐卧行止,顷刻不能离.更使人侦其举动词色,日来报。初悻悻不相语,背面侧坐,至一二日,则渐渐相向,又三四日,则相对太息,俄而相与言矣,未几,又相与共饭矣。知其有悔心也,问二人有子否,则皆有二子,命拘之来,谓曰:「汝父不合生汝二人,是以构讼,汝等不幸又各生二子,他日争夺,无有已时.吾为汝思患豫防,命各以一子交养济院与丐头为子。」兄弟皆叩头哭曰:「今知悔矣,愿让田,不复争矣。」曰:「汝二人即有此心,汝二人之妻未必愿也,且归与计之,三日后定议.」翌日,其妻邀其族长来求息,请自今以后,永相和睦,皆不愿得此田。乃命以田为祭产,兄弟轮年收租备祭,子孙世世,永无争端。由是,兄弟妯娌皆亲爱异常。
卞仲纯折狱仪征卞仲纯制军宝第尝于文宗朝为大理寺少卿,以风节闻。肃顺有御者之戚某,谋夺人妻,诱之而逃,事觉见执,人讼之于大理寺。某恃其戚,藐视卞,卞不与较,判而系诸狱.御者为诉之肃,肃曰:「此何足为,天子且奈我何!令释之可也。」明日,将判决矣,御者持肃名刺至寺投之,卞笑曰:「此处何用肃王?虽然,亦不得不狥其请。」乃使御者姑俟之。御者欣然,以为卞果畏肃矣。卞判他事竟,顾谓左右曰:「速提大面子犯人某来。」至则语某曰:「既有肃王为汝关白,直言之,无伤也。」于是某言之甚悉,吏人录其词为供状,即令某画押,乃曰:「此天子法堂,吾受天子命,不知有肃王也。」遂令左右杖之三百,见血,杖毕,笑谓之曰:「汝幸识肃王,否则今日死于杖下矣。」
咬舌案某县有秀才某,妻美而艳,秀才教读于外,恒不家,妻独处。村有一尼庵,妇与尼善,恒相过从。一日,尼从妇家出,妇送之门,同村某武孝廉与尼有染,艳妇色,诣尼求达意,欲通之。尼曰:「是难以言辞相强也。欲遂意,须诱之来庵,醉以酒,君愿可偿,彼醒已晚,再以言劝之,可长与往来,保无他虞也。」孝廉然之。又一日,尼诱妇至,设酒欢饮,妇醉,尼扶之卧旁室,孝廉出,潜就淫之,醒而尼又劝之,乃勉从。久而秀才知之,归谓妇曰:「闻汝为尼所诱,致遭某污,非汝罪也。今晚我故作赴馆状,匿家中,汝约孝廉来,咬去其舌,我不汝谴,不然,难汝容也。」妻从之。夕约孝廉至,妇抱之,以舌入口而相戏,乘不意,骤咬之,孝廉大号,失舌而去。秀才夜持刀径往庵,杀尼,置舌于尼口,遂归家。次日,里正报案,官诣验,覩尼口中舌,使人捉无舌者。而孝廉以失舌故,痛极狂奔,为人所觉,告之官,官以孝廉抵偿。秀才自此薄其妻,纳一妾,妻宠骤衰。
户部设官银号案湘中李篁仙工科举学,由咸丰辛亥乡举,应丙辰殿试,卷在进呈十本中,翰林资也。及朝考,误点注,乃置三等,用主事,分户部。以此侘傺,遂懒散,不乐曹司趋走,然以才名见重于侍郎徐树铭,因为本部尚书肃顺所激赏,部事辄咨之。
户部方理财,设官银号五。官吏因缘亏空,肃治之,设核对处,以篁仙会同郎中王正谊办理银号欠款,当缴银钱.而辇当十钱抵偿,主者不欲纳,辇者委堂下径去。篁仙日趋公,数数见之,漫问曰:「此钱胡为露积庭下?将破坏矣。」吏具言缴款不收故,则曰:「不收,可令更将去。」吏辄应曰:「诺.」即呼辇者还其故号。及大治亏空,正谊以徇纵当送狱待讯,尚书赵光思救之,从容曰:「下狱太重,李主事亦当下狱耶?」意以肃善篁仙,必可宽也。肃骤见抵,因发怒曰:「皆奏交刑部!」而篁仙遂入狱.案未结,有英法见侵之变,又纵出之,戊午和,复囚之。同治壬戌,不得赦。及诛肃,穷治其党,大臣坐罪者相望,篁仙乃以为肃所陷,赦复官。盖在部五年,而在狱两年矣。 「 当时五店皆以「宇」字为号,议者谓宇内方一统,今分为五,迷信者谓为四夷猾夏之兆也。」
黄崖诬反案山东肥城县有黄崖山,素无居民,咸、同间江浙人以避粤寇之难,流寓其间者甚多。有周太谷弟子张积中字石琴者,江苏仪征人,殉难之山东临清州知州积功弟也。聚徒讲学,尝告人谓黄崖可避乱,独先移家往,从之而去者,渐积至八千余家。筑砦购守具,为久居计,无异志也。徒以依附者众,又诡秘相习,不知敛戢,至使当道疑为山贼,同于灵运而遽罹浩刼,遂为官吏邀功者所利用耳。吁!可慨也。
同治乙丑,潍县民王小花亦尽室徙崖,潍令靳昱诧之,捕小花,详上台.阎文介公敬铭时方为鲁抚,委肥城令邓馨诣崖,见积中须眉皓然,无反迹,事乃寝。丙寅九月,益都冀宗华等谋作乱,事泄,供同党姓名,以积中为首,约期陷济南,再陷青州。兵仗已藏城中,搜之,果有守具。已而次第获其党,供俱同,遂报闻。
时丁文诚公宝桢方为布政,檄唐文箴与长清令陈恩寿入崖,令积中至济南自白,盖念其老,且为世家子,本无意杀之也。既入崖,告其大弟子吴某,吴以积中游五峯对。言未已,一人持帖仓皇入,吴览之,色变,趣文箴速行。文箴等上马,绝尘而驰,尾追者杀傔从。馨及崖绅方入城,闻炮声亦返,而马竖被杀。时文介在东平,疑之,檄谕积中之子山东候补知县绍陵,偕文诚所派员弁入崖,奉积中至济南,而绍陵已先期乞回籍假,实已入崖矣。绍陵至,哭劝积中,积中曰:「吾反无据,若往,是实其言也,汝辈若惧?可自往。」妻子环跪请之,不许.文介遂缮谕,令吴示之,复出文告十数通张之砦门外。二十六日。遣道员潘骏文招之,终不出。
越四日,文诚至长清,令吴与候补令林某入崖,被阻,而恩寿已飞禀上闻。于是命参将姚绍修、游击王正起、知府王成谦、副将王心安诸营共进,骏文率千总王莘骑兵勘入山路径,相率进剿,且复令吴作书招之。越五日,而积中答书至,答书云:「来函责我不肯出山辩白,甚合我心。但近日苦衷,有急欲为吾弟告者,兄平日淡于荣利,肆志读书,以世乱未平,隐居求志,无如韬光未久,而处士虚声,动人闻听,相从执贽者不绝于门,其间虽多善良,亦有悍鸷.兄既未能慎之于始,遂欲以德化之。使胥归于正,此兄实有交不择人之过也。然来东十载,何敢一事妄为?乃去岁以潍县之王小花,横加牵累,今年以冀宗华,妄被诬攀。然此事之来,若椒园、 「 邓馨号。」 伯平 「 陈恩寿字。」 以一函见招,必挺身投案,绝无留难.两君猝以兵来,幸适出游,未遭毒手,不然,已陷我缧绁久矣。伯平、雨亭 「 唐文箴字。」 复夤夜进兵,示人莫测,以致庄众格鬬,伤弁兵。兄自知大祸临门,一身不免,亟欲束身司败,不望雪我沉冤。奈及门桀骜之士,遂邀不逞之徒,刦我主盟,苟全性命,兄禁之不得,逆之不能。数日以来,踯躅山隅,闷损无似。及大兵临境,兄欲出而剖白,无如伊等汹汹,不肯束手待毙。祸已至此,无可言说,本欲引剑自决,无如及门在外者甚多,闻予冤死,定不甘心。一旦逞彼之凶顽,则各处生灵,俱遭涂炭,兄亟思乘机解散,但人数众多,虎豹豺狼之性不少,顺宽我日期,请暂将大兵撤出山外,俾得反复陈词,婉言解散。若一面进攻,一面招纳,则上宪不能示人以信,困兽犹鬬,兄又何辞能劝谕诸同人耶?」云云。自此五日,无一人出崖。文介怒,又出示招谕,谓凡居民投首者不诛,缚献积中者重赏,而卒无一人至。火器与官军相及,营勇时有伤,忿甚,文介恐玉石俱焚,命缓攻。是日,绍陵出谒,文介许以不死,命造官僚居民册。曛夕,积中书复来,言人心汹汹,造册宜从缓。
十月,崖之砦破,积中举家自焚死,弟子韩芙堂等亦从之而烬焉,居民死者可万余.所得逸者,出西门之千余人,盖文诚命人植旗西门外,使人以令箭传呼曰:「出西门者免。」又有妇孺四百余人,则恩寿所救也。时登州守豫山至,恩寿欲救之,语以故,教之策。山乃于众中大呼曰:「大人命勿妄淫杀,今奈何违令!长清令何在?」恩寿即出,半跪请示,山以令箭予之,使禁兵毋妄动,被难者由是稍得出,即妇孺也。兵卒复出积中尸于灰烬中,枭其首。文介入崖履勘,檄州县查封逆产,则均于大兵未发之先,九月二十六日同时扃门而遁矣。
文介奏畧有云,积中本无才名,祇以伪托诗书,乃缙绅为之延誉,愚氓受其欺蒙。来东不过数载,遂能跨郡连乡,连列市肆。 「 自肥城之孝里铺,济南会城内外,东阿之滑口,利津之铁门关,海丰之埕子口,安邱、潍县诸处皆列市肆,取名泰运通泰来泰祥泰亨也。」 收集亡命之徒,从其教者倾产荡家,挟资往赴,生为倾家,死为尽命,实不解所操何术.臣从前访问。率称为读书之士,臣自惭聋聩,实亦人心风俗之大忧也。
汪穰卿曰:是役也,杀人万余,而未得谋反实据,文介意亦不自安。尝责正起、成谦、心安三人曰:「汝辈皆言谋反是实,今奈何无据?若三日不得,则杀汝。」三人急,命搜得戏衣一箱,使营中七缝工稍 补治之,即以为据。由是诸在事者,皆开保如剿匪例,七缝工后亦被杀以灭口。
邓子久被戕案江宁邓子久中丞尔恒以翰林为云南道员,洊擢藩司,咸丰庚申擢贵州巡抚,未赴任,辛酉春调陕西巡抚。时徐之铭抚云南,纲纪废弛,回寇与营将勾通为患,之铭庇之,浸遂为所挟制。副将何有保者,始为之铭私人,既而党羽日众,势焰纵横,作恶多端,之铭亦无如之何。凡滇中大小官员,以升调病休出境者,有保辄遣其党追之境上,尽劫其宦囊以去,无敢与校,皆以得出虎穴为幸。有保等恃此为生者数年矣。
中丞之将赴黔也,行李马驮,中途被劫,中丞声称俟到京参奏。适调陕抚,行至曲靖,借居府署。有保闻有参办之言,密嗾其党史荣、戴玉堂夜率练众,拥入署中,戕害之,所携衣物旅费,搜括无遗.之铭以中丞久任云南司道,知其阴事,恐一入都而其劣迹尽闻于朝也,故密讽有保害之。之铭亦奏中丞被戕之事,大致称「尔恒由滇赴陕,经臣派拨兵练护送,行抵曲靖,在府署偏院居住,署知府唐简等素知府署不甚严密,欲派兵练巡查,尔恒自称行李无多,不须防卫,仅留两仆在内伺候。是夜窃贼李宝踰垣而入,尔恒闻院内有贼,亲自堵门喊捕,宝素恨尔恒,闻其在内,遂与其伙党一拥而入,遽将尔恒杀害。该府闻警,传集兵役,拏获各犯,即经就地正法」等语,并将曲靖文武原禀钞呈。文宗谕云:「邓尔恒在曲靖府署居住,知府唐简等既欲派兵练巡查,何以辄复中止?窃盗拒捕伤人,固属常有之事,惟邓尔恒系属大员,何以轻身堵门?即谓该犯李宝系因怀恨,故将该抚杀害,然昏夜之中,何以知堵门喊捉之人即系该抚?且知李宝之杀该抚,实为挟仇起见,在场各犯既已就获,该府等自应迅速解省听候审办,何以遽将各犯正法,以致无可质对?邓尔恒既留两仆在内,则被害情形,均应目击,何以并未取有供辞.曲靖文武原禀种种,情节支离,徐之铭并未驳斥,辄行入奏。以大员被戕之案,并不澈底严究,草率了事,实堪诧异。新任总督刘源灏,已谕令赶紧前往云南,着将邓尔恒被害情形,密速访查,据实具奏,务期水落石出,不准稍存徇阻消弭之见。钦此。」然源灏竟不敢赴滇,迁延半年,中途乞病归.台谏交章论列,前任总督张亮基亦疏劾之铭。奉穆宗谕旨云:「邓尔恒被害之案,日久未予查办,亦无以彰国宪。着张亮基迅速驰赴云南督办军务,将徐之铭先行撤任,并将邓尔恒被戕之案澈底根究,按律惩办.何有保父子如此跋扈,必须设法翦除。又宜防其设计暗害。钦此。」于是复起江宁潘忠毅公铎于家,命其驰往查办.先是,戴玉堂等既害中丞,掠其行装,有保以其隐匿赃物,执缚玉堂,拷打甚酷。玉堂气忿潜逃,嗣闻忠毅查办之信,同治壬戌闰八月,纠夜攻有保,杀之。荣与玉堂皆被忠毅拏获,研讯各情,供认不讳,即予正法。忠毅据实覆奏,并称讯据各犯,供称之铭并无知情徇纵情事,但以疏于防范,请交部议处。有保仍戮尸枭示,以儆凶残,遂由此结案。然谓之铭并不知情,世多疑之。
应敏斋决狱咸丰时,苏有某妇以避粤寇之难,携其已嫁女至沪,寇退,女不归,别从一人为妇,即俗所谓姘头也,妇利其资而不之禁。壻在苏,不知也。久之,其人资罄,女出佣于巨室以自给,及归,则仍相处如故。久之,妇以其人渐贫乏,鄙厌之,扬言壻自苏来索,将挈女去,乃席卷衣物以登舟。舟未发,妇适以故上岸,其人觅至,因携女共逃。及归失女,乃往诈巨室,谓女为所匿,将讹索焉,无所获,因服鸦片复往,毒发,遂毙。县谳谓,妇死之壻索女故,女因奸致妇自尽,科以死罪,上狱于臬司。时应敏斋方伯宝时任臬司,以全案无壻家一词,疑之,乃密饬吴县令提其壻,至则茫然,不知有是事也。应以妇之死为图诈,乃仅科女以奸罪完案。
无锡尝有盗案,赃据凿确,中有衣,盗已承矣,而屡承屡翻。应心知其冤,亲自研讯,则见事主之躯干修伟而盗为侏儒也,穷诘之,事主谓衣固在也。应乃取衣覆视再三,指马褂以语事主曰:「此汝服耶?」曰:「然。」令服之,乃甚短小,复以衣盗,则适称其体.盗曰:「今见青天矣,此固我之衣也。」盖是年无锡多盗案,无所获,捕惧比,因获此人,强之承,复嘱事主强之认,以冀自逭其责也。
李申甫清讼系李申甫名榕,尝布政湖南,檄州县,令以讼系者悉具姓名以闻。有某县系囚独多,榕书绝句于册首云:「虎柙几曾疏槛禁,蛛丝何必苦胶黏。相期夏箨朝朝解,莫似春潮夜夜添。」令惭惧,为之发落而释者日数人,半月皆尽.东流狱林福祚尝令皖之东流县,县人有王三衙者,与建德黄孔英相友善,黄年视王倍长,王夙兄事之。粤寇乱后,王不知所往,其妇萧氏尚少艾,失所天,则走建德,依黄以居。黄艳萧色,欲鬻之而取其赀,则诳萧曰:「王之全家已歼于贼矣,归亦无所依,盍更嫁乎?」萧不得已,因拜黄为义父,而改适县人陈某。然王时已归东流,初不知其妇在黄家也。会陈以事往东流,萧嘱其访求母家之人,至则得其弟于城外破寺,告之故,弟闻状,即奔报王。王遂挟陈同赴建德之张家镇,面诘黄,黄惭惧无以对。乃令家人治酒食款王,而己则乘间入室,闭户饮药死。
黄子愤其父之死也,则迁怒于王,谋所以报之。夜舁尸置山中,诬控为王殴死,引路旁弃舆为证,谓王殴其父致死,而以舆载尸弃诸此也。建德令孙某惮往验,檄尉代往,尉得贿,径以殴伤报。孙信之,辄以酷刑迫王,使诬服,狱成。东流民赴郡鸣王冤,郡守周某下其事于林,林以为王既杀人,且以舆舁尸入山,必不弃其舆自召人之踪迹之也。且舆夫未得,可以一舆定杀人罪耶!乃饬役先缉舆夫,竟得之于镇。盖舆夫本王之族兄弟,黄死之翼日,方在镇观剧,黄得之,谓即载尸入山者。林谓舆夫虽未同谋杀人,然为凶手载尸,即不能无罪,乃不远扬避缉,而尚在镇观剧,此非人情,舆必非载尸者。研讯之,则王有族父设肆于镇,适有疾,家人以此舆来迎,舆至,而病已痊,不遽归.舆夫无所事,偶出门观剧,为黄子所见,而因以诬之也。狱上,周大怒,驳使更鞫,林不可,乃摭他事以详参胁之。林至省,谒大府,力请剖棺验黄尸。开棺检验事大,皖省数十年无行之者。江督沈文肃公葆桢为檄,召江右某名仵作来,年已八十余矣。既开棺,黄尸果现服毒状,身无殴痕,黄子始服诬告罪,而周、孙皆镌职去,林复任东流。
周东兴狱同治庚午,总兵周东兴被诛,咸谓其兵败失机,左文襄公奏明得旨正法,不知其中别有故,非失机罪也。盖东兴以军功擢总兵,发甘肃差遣,时文襄方帅师攻宁夏,久未下而粮匮,乃檄东兴赴中卫,设局采之。东兴至中卫,按户派买,给半价,民无出,则价令全返,违则置重典。时中卫以孤城守数载,四境孑遗,民当此役,苦困不堪,乃相率走平凉,控之制府。文襄檄至对簿,赃巨万,事闻于朝,奉旨以军法从事,当大辟。
东兴时系平凉狱,出狱时谈笑如常。文襄盛陈兵卫,高坐帐中,召东兴跪墀下,谕以罪当死,东兴始号哭,乞戍新疆効力赎罪。文襄曰:「旨下矣,何効力赎罪为!」乃命引出。东兴攀柱痛哭,坚不行,左右力曳之,拥出壁门.时壁门外北向设香案,监斩官肃立,案西三丈许铺红氍毹,刽子横刀立案右,大众皆为壁上观.东兴咨且不前,数左右顾,冀有亲故至者,托身后事也。既出壁门,乃握监斩官手,且泣且语,监斩官促望阙谢恩,逡巡九顿首讫,仍起立,向监斩者泣语不休,监斩者复促之,始徐就氍毹,足方屈,头落丈余矣。当此狱起时,虽以中卫民聚控,其主使者,实其僚友县丞刘蔼如也。蔼如之恶,不逊东兴,而主使攻发者,则以分赃不均,而又妬奸争姑也。及东兴伏诛,蔼如遂患心病,时作呓语,呼东兴不休,不一月,呕血卒。
张汶祥刺马案菏泽马新贻,字谷山,谥端愍,世奉天方教,以进士即用知县,需次安徽。咸丰时,粤、捻交讧于皖北一带,权合肥,以失守褫职。巡抚唐某委办庐郡各乡团练,一日,与捻战而败,为张汶祥所擒。汶祥久思投诚,因优礼端愍,且引其侪辈曹二虎、石锦标与相结为异姓兄弟,纵端愍归.令代请于大府,愿纳款。端愍言于唐,许之,于是端愍奉檄编选降众为山字二营,自统之,而汶祥、二虎、锦标皆为营哨官。及同治乙丑,乔勤悫公抚皖,端愍已擢布政,兼营务处,裁山字营,汶祥、二虎、锦标虽仍在其左右有所事,而汶祥已微窥端愍之意渐薄。会二虎欲迎妻至皖,沮之,二虎不听,其妻至,入居藩署。或以诬端愍,人言藉藉,为汶祥所闻,久之,告二虎,二虎大怒,欲杀妻。汶祥止之曰:「杀奸须双,仅杀妻,须抵偿,不如因而赠之。」二虎乘间言于端愍,端愍内愧,痛斥之。出语汶祥,汶祥曰:「祸不远矣,宜亟去。」一日,端愍檄二虎赴寿春镇总兵徐鷷署领军火,鷷字心泉,时方驻寿州南关外,为勤悫总营务处也。汶祥心疑之,语锦标曰:「二虎此行,中途虑不测,吾辈当送之。」既至,投文,忽镇辕中军官持令箭,矣兵夹侍,命绑通捻者曹二虎。二虎大声呼冤,鷷曰:「尔奉檄启程,即有以尔欲以军火济捻上告者,已有牍至,令即处尔以军法,尚何哓哓为!」即出而斩之。汶祥语锦标曰:「如何?然此仇必报,吾二人当任之。」锦标不语.汶祥又曰:「尔非友,吾当独任之可也。」于是一人收其尸,藁葬之,分道去。庚午,山西按察使李庆翱驻河津,统水陆各军防河,锦标时以参将为其先锋官。一日,奉命稽查沿河水师各营,营官方公燕之,忽有庆翱檄文至,命锦标即归.盖以汶祥杀人案,而江督行文逮使对簿也。
时端愍方督两江,署侧有箭道,月课将弁以射。一日,端愍正阅课,甫离座,忽有递呈呼冤者,汶祥乘间突刺之,中左胁,刀未出,伤口亦无血,惟深入胸中四寸。从者拔出之,刀已刓曲。方喧嚷间,端愍回首见汶祥,曰:「汝耶!」舁回署,遂死,汶祥植立不稍动。时巡捕方命人拷讯呼冤之人,汶祥大呼曰:「刺客即我,待罪于此,决不遁。」于是布政梅启照命发上元县鞫之,直供不少讳,问官愕眙,启照曰:「须令改供为浙江海盗,挟仇报复。」汶祥坚不允,且云:「二虎既被杀,我以精钢制二匕首,淬以毒药,辄迭牛皮四五层,以刃贯而洞穿。其抚浙时,曾一遇于吴山,不得间,今始如愿耳。」启照乃言于署督将军魁玉,以海盗入告,朝命郑敦谨为查办大臣,至江宁提审,汶祥供如前。敦谨无如何,乃仍以海盗挟仇定案,案既定,决汶祥于江宁城北之小营.端愍之第四弟方以县令待次江宁,即命其监斩,斩时,命刽子以钩钩肉而碎割之,剖腹挖心以祭焉。时同治辛未二月十五日也。子一,阉割发黑龙江为奴,锦标亦革职遣戍。端愍被刺之后数日,有一妾自缢,未棺敛,密埋后园,即二虎妻也。
或曰,汶祥初在粤寇军中,从李侍贤,江宁破,侍贤窜闽广,数败于官军,汶祥知事不可为,图反正。端愍之乡人徐弁亦在侍贤部下,故与端愍相识,至是遂相结,未几皆得脱。时端愍已抚浙,徐往,得留辕下効用。汶祥转徙至甬,设押店,偶以事至杭,因访徐,徐曰:「巡抚近得新疆回部某叛王伪诏,略云大兵已定新疆,不日东下,江浙一带征讨事宜,委卿便宜料理,巡抚即报以手疏,谓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汶祥大愤而詈之曰:「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已而端愍下令禁私开押店,汶祥遂闭肆,益侘傺,欲杀端愍以泄愤矣。未几,端愍擢江督,汶祥遂至江宁刺之。刺已被获,藩臬会鞫之,据地坐,使跽,不肯,问:「上坐何官?」从者告曰:「藩臬也。」笑曰:「将军来,我始言耳。」将军至,讯以行刺之故,汶祥曰:「可先令总督家属出署,围以兵役,始可有所白。」将军斥其谰言,则曰:「若是,则吾终不言。」将军屏左右,穷诘之,乃吐实,且曰:「第搜其秘箧,不得伪诏,反坐不悔。」问官大骇,亟磔汶祥,而矫为狱词以完案。
或曰,汶祥在宁波以押当贸利自给,并与诸海盗通,食其粮者数年。值端愍抚浙,擒斩海盗颇众,复禁歇押当,汶祥益贫无赖,乃时思为海盗报雠。又以妻被人诱之以逃,汶祥追而执之,复以失物诉求追缴,端愍以此小事不宜烦渎,格其诉不纳.其后汶祥妻又谋逸,迫令自杀,既而怒曰:「巡抚不为我追赃,使吾妻有轻我心,是杀吾妻者,巡抚也。」遂怀必报之志。会端愍督两江,汶祥千里间关,伺之二年,而始遂其志焉。
同治癸酉科场案同治癸酉顺天乡试,都下盛传荧惑入文昌,科场有不利。是科中式第十九名徐景春以策内不识《公羊》为何书,遂将公羊二字拆开,为广东梁伯器僧宝所磨勘。梁初签出,礼部查则例,景春应罚停会试三科,主考官降二级留任,同考官革职留任,照此办理。片咨吏部,讵吏部咨行礼部,必欲褫景春。礼部覆称,如革景春,则主试官皆应降调.时潘文勤公祖荫署吏部右侍郎,一日文勤入署,司官持稿回堂,文勤怒,投稿于地,曰:「吾知有人图全小汀缺耳。」盖其时全文定公庆为协办,而宝文靖公鋆官吏尚也,方龃龉间,文靖适至,问司官因何遗稿在地,司官以文勤语质言之,文靖默然。未几,景春竟屏革,同考陆编修楙宗亦革职,景春出楙宗房,主考为文定及胡小蘧总宪家玉、童侍郎华与文勤,皆降二级调用。适文勤管户部三库,三库印忽失,事觉,革职留任。至是又得降调处分,遂无任可留,因而革职,旋奉特旨赏编修,仍在南书房行走。小蘧降调后,又因与江西巡抚刘忠诚公坤一以田赋事互揭,部议忠诚革职,小蘧再降四级调用,遂终鸿胪寺少卿。
景春既因磨勘被褫,内帘各官降革有差。是科各直省试卷磨勘綦严,于是江南则革去举人杨楫,以其《春秋》题集经为文,语次联贯,谓为文理荒谬;而江西全榜中式墨卷,其第二开,首行之首,末行之末,皆各涂改一字,若人之名号拆开者然。若谓是笔误,何以每卷皆同?以文理论,则又必无误书此二字之理,情弊显然,无可徇隐,因请旨暂行斥革,一面行文确查。实则士子与誊录生为识别,属其加意精写,惟恐目迷五色故也。然此事颇难斡旋,兼值功令森严,几无复保全之策。嗣监临抚臣覆称,该省试卷纸质最薄,其红格两面一式,而印卷官关防在卷后幅,士子入闱,匆遽之中,往往反写,故领卷后。即各于第二开写此二字,以别正反,历届相沿,亦不自本科始,实属无关弊窦云云。奏入,事乃得解。
李有恒冤狱李有恒,新化人,以从田兴恕治兵,积功至总兵。同治末,在蜀统防营,会东乡县民以县令孙定扬加赋事,有围城之变。时护川督者为文格,不知蜀人之围城与罢市等也,大惊,以为东乡民叛矣,遂令有恒率师往平之,檄有「督兵痛剿」字样。有恒见檄,乃入谒,则期期以为不可。格曰:「去耳,何喋喋为!」有恒至东乡,如格言,大肆杀戮,蜀人大愤。遂由御史劾之,旋有钦使出勘,格惧,咎有恒,有恒曰:「公之命也,有恒不能独任其咎。」格以檄在有恒手,忧甚,恐为所持,遂以属华阳县知县田秀栗,使图之。
秀栗素与有恒善,乃先为伪文书一通,置之袖,且预约一友后时而往。秀栗晤有恒,慰问毕,询所以自免之策,有恒曰:「吾有札在此,若死,则俱死耳。」秀栗曰:「文官多巧,其中有趋避语,宜出示我,当为汝辨之。」有恒不疑有他,遂取出与观.正指点间,忽外传有客至,有恒出见客,秀栗匆促中急以伪文书易之。有恒送客出,入内,秀栗即曰:「顷视文书,果如君言,当无他矣。」遂匆匆别去。有恒视札,则已易,「督兵」二字,改为「相机」矣,始知为所卖,大悔恨,由是见钦使,无可置词.格既得札,三叩首谢秀栗。其后谳定,有恒果论大辟,独死矣。
狱囚利久系得金狱囚之久系者,率与胥卒表里为奸,鱼肉诸囚,颇有奇羡,此固所在皆是也。同治时,有山东人张某者,商于京师,以杀人论绞,系狱垂十年,岁入几千金,付其妻子,使营子母。光绪乙亥,大赦出狱,稽簿籍,则已赢数千金。既出而大恨,以诸治生事皆莫如囚之逸而丰也。
张家居岁余,郁郁不乐,会坊中有伙殴人致死者,案送刑部。张喜得间,急以金贿部吏,使窜己名从犯中,遂复系狱,所积益不赀.庚寅,德宗大婚,孝钦后归政,又值大赦。狱故有他囚,欲效其所为,而资望势力皆不及,计非去张,不得专利。乃亦以重金贿吏,于张案独声明其久在辇下,恣为奸利状,请递解回籍,以弭后患。堂司官可之,如所请行,张遂携妻子橐万金出都门矣。临出狱门,愀然曰:「吾遂不得复居此耶。」
欧阳涣藏印帖案欧阳涣,新野人,世业儒。早岁丧母,父于道光中为邻郡广文,蓄一奴,季姓,忠于事,甚重之。奴有子曰黑儿,生十年矣,父察其沉静无童心,貌亦端正,乃使伴涣读.无何,父被督学使者荐,以县令送部引见,而性恬退,不欲为,遽引疾归里,课涣及黑儿。家虽不丰,然居宅为祖产,有池亭花木之盛,惜岁久剥落。涣临《九成宫帖》,罔间寒暑。某岁,重阳风雨,涣与黑儿游荒园,登培塿折半开之菊,插缺唇瓶,插既满,挈瓶回,忽踣于泥淖,黑儿趋视之,丛莽中拾一物作浓绿色,方径寸而螭纽,重可五两。涣审视之曰:「此印章也。」亟纳诸怀。越日,为父所见,父精赏鉴,问何来,具答之。反复谛视,抉剔泥污,而曰:「此我家率更令印,千岁物也。」因为述率更令德望,且指所临《九成宫帖》示之,谓:「物历千岁,展转入吾家,吾祖吾父莫之能有,而汝得之,此中殆有天焉。或异日得追踪先哲,当侍东宫,未可知也,汝其勉之。」涣时年十五,闻之大喜,买五色丝系印,佩于身。益潜心习率更字体,日进不衰。
越二年,涣应童试而冠军,谒宗师,宗师谓其所作得南丰曾氏神髓,无俗恶气犯其笔端,又谓楷法直逼率更,传示诸生,赞不容口。旋出初搨《九成宫》真本以为赐,涣因出所得率更令印,吴宗师阅之,并缕陈得印状。宗师益赞叹,且曰:「率更果有后身,非偶然也。」以八宝印泥钤印于帖之左方,持帖示守令,谓此本不多觏,今以畀欧阳生,不负此物矣。乃援笔赋诗,命守令亦皆赋,并题于后,郑重而授之。归告父,父亦莞尔。以家藏《九成宫》较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掀髯大笑曰:「何物乳臭儿,希世之珍,得一为幸,而又兼之,将何福以堪此!」亲知故旧闻其获古印受法帖,争请鉴赏,弁言跋语,积成卷轴,皆以清要为涣期之矣。
初,涣得印而喜,黑儿方幼,即不悦,谓一踣几伤体,此物不祥。涣笑曰:「童騃,何多忌讳?」及既青一衿,乡试七战七北,父旋卒,所娶妇亦相继殉,两营丧葬,家徒壁立,一印一帖之外,殆无长物。黑儿请售于骨董家,冀得金权子母,不许,即家授徒以餬口。又二年而祸作。盖涣有父执某,为新野令幕客,令考满入都,赂权贵,求升转,权贵不受,使人微讽令,欲得初搨《九成宫帖》真本率更令印章二物,美官可立致也。令夙闻涣家怀此异宝,意可以购,乃请约期报命。权贵之父,十余年前尝守南阳,亲见宗师奖赐法帖,且与赋诗之列,知新野令必能得之以献.既闻令约期之请,亦使人遥示意旨曰:「珍物朝至,尔阶夕进.」令回新野,谋于客,客语涣,许畀重金,不应,许以代谋进身,亦不应。约期过,权贵怒令诳己,嗾台谏劾豫省吏治窳败,牵连及令,令摘印去。
新令下车之始,即出金为阖邑生童广膏火之资,月集县署,试时艺及诗古文辞.涣颇有所获,为令所器重。令或过涣舍,谓园林荒落,命匠为小修之,就其园为会文之所。又时馈蒸豚醇酒,公暇辄就而小饮,如是几一年。一日,从容语涣曰:「君家有率更印及《九成宫帖》真本,旧令尹之所以去官也,其为宝也,果何如?能使我一扩眼界否?」涣嗫嚅良久,令笑曰:「我为一邑长,又与君善,宁能攫君之所爱耶?一观耳,庸何伤!」涣不得已,出示之,令摩挱题咏,呼酒浮白,薄暮始去。又一日,以书来,谓有大赏鉴家能为君辨印章之真赝,愿假一观,涣难之,黑儿曰:「宁售之,毋受奸人欺。」涣适中酒大恚,援笔作覆书,黑儿之父在侧,取视,急就烛焚之。黑儿大惊,父曰:「第白主人,但道老奴以为不可。」涣亦知书语太戆,乃婉辞以覆,而令之周旋往还馈遗酬酢也,乃一如平时.是岁十月之望,令访涣,论文灯下,忽报积薪上炎,顷刻穿墉。令督役扑灭,倏忽间,毁五楹,涣大呼曰:「休矣!」又探囊而顿足,面色灰败。令问之,对曰:「公所不能忘情之法帖,今为祝融氏携去,不足,又益以印章。」令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印悬肘后,固当无恙。」涣曰:「倒屣迎公,适在更衣之后,置印床头,同归于尽矣。」令不之信,且疑其故纵火以绝望,微哂曰:「帖之存亡,固未可保,金石之坚,历刼不毁,会当复出泥中,寻君幼年之盟,可毋恫也。」涣顿悟,待令去,使人持锄耰,物色瓦砾中,不可得。呼黑儿,不知所之。涣疑宵小或胠箧献于令,益恨,而黑儿竟不归.其父念黑儿,又卧病,偃蹇遂死。
其明年,权贵以卿贰持节出镇中州,前令因嬖幸进言,谢失约罪,且白涣倨傲状。适涣之中表不慎于言,以非罪陷缧绁,涣为具词伸诉,令受前令嘱,因事罗织之。又以往日之火,疑非天灾,乃当以干预讼事罪,申大府,请革衣顶。权贵檄令械系之,将按讼棍律拟罪,迁延囹圄中三载,而令去任。后来者虑囚至涣,亟出之署,涣无罪,中表事亦昭雪,而旧宅已易主,零丁孤苦,乃依中表以居。中表故业商,念涣为己受折磨,挈之以出贩,小有余,辄分惠之,遂赖以存活。
某年岁暮,涣随中表归,门前有一丐,寒战瑟缩,望涣而拜,哭且失声。涣惊呼曰:「此黑儿也,胡为乎来哉!」急取衣衣之,和姜桂以饮之,乃徐徐问比年踪迹,及当日出亡之故。黑儿泫然曰:「奴负主矣!主以印章法帖为至宝,奴不以为宝,奴固以主人为宝也。当日之火,奴以为天佑主人,辄敢因火怀印与帖,避地而居,知主必以此二物贾祸,祸发恐不可救,将以此二物为主人脱祸也。既而祸果作,奴不幸言而中,货衣物,间关走京师,投某侍御家为奴,献二物请救主人。侍御之季父,主人之恩师也,覩物惊骇,幸驰函抵中丞,而前中丞与主有隙者幸已去,遂得檄邑令,出主人于狱.侍御闻报以告奴,又许奴为忠义,賷百金并原璧使仍归主人,令速以善价售之,勿重物而轻人。物则犹是也,而主人免于祸,奴以为幸无罪矣。乃天祸未已,中途遇暴客,刼掠而去,无资装,寸步不可行,行乞于市。酒家翁哀之,使为佣,积微资辞酒家归.又不幸病于逆旅,丧其资,仍行乞偃蹇数月。今始得见主人,而主人之宝终归乌有,奴负主矣!」涣惨然,持之而泣。黑儿后随涣偕中表至泰安旅舍,遇一人,自言隶旗藉,将赴南中补江宁府遗缺,病不能前,涣使黑儿佐其诸仆伺应之。未几,疾势不可为,其仆皆散,涣使中表先首途,独与黑儿留,守护旬日,客竟愈。感其厚谊,劝毋货殖,挈与俱南。既而客守彭城,涣为上客,黑儿亦得宠。一日,与诸奴沽饮于市,乘薄醉过鼓楼,游览列肆,见《九成宫帖》题识宛然,北风披拂,末页已稍剥蚀矣。黑儿愕然,急问价,曰:「钱二千。」大喜,购之归,还于涣.喜出望外,走告居停,历叙坎坷之状,慨然曰:「墨宝幸而存,印章不可复得矣。」居停曰:「子毋然,曩者出都,有人以古铜章二求售,云得之拾遗者,仅索三金去,姑与子辨之。」及出印审视,涣挢舌不下,黑儿亦瞠目称怪事。其一为步兵校尉之章,其一则斑斓如旧,系丝五色,不绝如缕,固太子率更令印也。
张某立寨被诬案广西自咸、同军兴以后,土著绝少,以十分计之,广东居其三,湖南居其二,江西居其一焉。地本瘠薄,人尤游惰,客民开山垦地,势颇强横,游手无赖,因之日多,其流入越南为匪者,大率由此。人各习兵,家各置械,往往以口角细故,彼此争鬬,俨同战阵。浸假而官事不平,亦往往聚众与抗,或有围城交锋之举.其官吏率皆久居桂林者,或由幕席,或由佐职,夤缘保擢,视以为常。额兵而外,又设防营,文武将吏,结合为奸,动称某处构逆,某处围堡,羽檄飞驰,便宜行事,然未及旬月,报肃清,请保奖矣。光绪初,有张某立寨自保,为仇家诬扳逆谋,至发重兵。寨首闻之,绕道赴省投首鸣冤,而兵已破寨,杀五百余人。院司乃专案请奖,势难平反,寨首投辕,亦遂斩决结案。
庞锺焕控金菊如案光绪初,鄞县陈康祺令昭文,邑绅庞锺焕有家塾,塾师为金菊如。一日,归而病,庞久待不至,疑与其姬人银荷有染,畏罪而逃也。控之于县署,陈讯得真情,判曰:「庞锺焕控金菊如一案,研讯数堂,迄无确供。中冓不可言,何况事无实据,缧绁非其罪,肯教士也含冤?本县观金菊如章句书生,乡村学究,适子之馆,未及半年,招我由房,难通一面。纵使国风好色,岂忘君子怀刑。庞周氏貌尚端庄,年非韶绮,久已与庞公而偕伉,何至见金夫不有躬?庞锺焕生长阀阅,身受崇封,到堂数言,亦知大体,决不因主宾失好,自污二人。大约别嫌明微者,名门之家范,争妍妬宠者,妇女之恒情。周氏附中妇大妇之班,久抱衾稠而怨命,金生少经师人师之化,惟凭夏楚以伸威。此豸娟娟,或偶具先生之馔,羣雌粥粥,遂疑踰东家之墙。偏听人言,恐疏阃范,嫌疑原当自白,防闲不厌过严。投牒公堂,初非好讼,众口雷同,两心冰释。炎凉异性,荷菊非并蒂之花,贵贱殊形,金银岂一炉之汞?宾东未洽,别聘名师,婢妾无辜,仍还旧主。倘该封职专房有属,无调象驯狮之术,何妨开阁放姬?尔童生就馆不终,遇瓜田李下之嫌,益宜守身如玉。」
孙振斋控媳案孙振斋,讼棍也,刀笔所获,颇不赀.晚年辍业.一日,忽与寡媳启衅,诉之县.孙以为女子易与,且分属尊长,必不失败。堂讯时,孙乃详述媳之过失,媳不辩,惟嘤嘤啜泣。官异而诘之,则曰:「墙茨之丑,何能宣言于大庭广众乎?彼见我文君独处耳。」官大怒,责孙无耻,斥之退。孙指其媳骂曰:「恶妇,我不料一世英名,乃败于汝!」媳笑曰;「汝子已死,我传汝衣钵耳,何骂为!」孙愤愤而出。
汤圆案郑裕国令归安,人称之为郑青天。一日,乡人某以女将遣嫁,入城购奁物,过一点心肆,食汤圆,而囊无铜钱,告店主曰:「我因事入城,仅有银耳,尔且记账,稍缓即来偿。」店主曰:「我店资本甚小,且向不识尔,乃图餔啜耶?」乡人不得已,以银币一圆为质而去。事竣,则持铜钱以赎银币,店主不认,曰:「汤圆值数十文耳,焉用银?」
乡人忿甚,商于讼师赵某,赵曰:「此地为乌程所辖,讼必屈,若逢郑青天,事乃济。」乡人哀求不已,赵曰:「尔愿受笞数十乎?」语其故,乡人大喜,静候于归安署前,将伺郑出而控之。俄郑自府署归,乡人直冲其仪卫,郑喝问,大呼曰:「小人籍乌程,官为归安令也,当送乌程,不当责我。」郑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事犯在我,不能免。」杖毕,乡人乃以牍进,郑曰:「此为乌程界,汝应往该管衙门呈控,不得歧渎.」乡人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官之言也。」郑笑而言曰:「姑为尔讯之。」即签传店主,坚不承,乃潜使役向店主妇取赃,绐之曰:「尔夫已供认矣,速缴可免责。」妇曰:「我原劝其不可昧良,今何如!」遂以原银币给役持归.郑获赃,谓乡人曰:「汝银当于他处遗失,彼不承,我不能滥刑狥私,不如我偿汝,免枉屈良民。」乡人不受,郑佯怒曰:「偿汝不领,欲何为耶?」掷银二饼,中杂以原物一,听自择。乡人见而讶之,指其一曰:「此为小人故物,何得在此?」郑问何所记,曰:「此银乃小女聘金,上有双喜朱字,故知为原物也。」以示店主,店主不语,乃俯首伏罪,薄责而释之,乡人顿首致谢去。
曹桂山以大言冤死光绪初,庞际云护湘抚,署藩司为孙某,禁城隍会,湘民忿之。而新任卞宝第至,庞移抚黔,暂僦宅居。湘民忽聚众哄藩司署,毁大门,又毁庞之宅。有积痞曹桂山者,次日始入城,耻不与其役,至一木匠店,大声言曰:「我手甚酸痛。」木匠问故,曹曰:「昨与众攻藩署大门甚坚,众不能攻,独我攻破,故至今尚作痛也。」时官捕滋事人甚急,诸无赖多避匿,或闻曹言,亟执送官,遽以首犯论斩。
沙河堡谋杀案光绪初,京师有布客甲乙二人携资归,途遇一卖花者与同行,至沙河堡,夜矣,舍于逆旅之西偏屋中。卖花者仅一担荷两箱而已。而东偏屋中,则先有贩沙壶客与一瞽者同宿。夜半,瞽者闻西屋斧声,而呻吟声窸窣声继之,大疑,潜呼贩壶客醒,语之曰:「我姑碎君一壶,君即起而与我争,佯为喧扰者,以观其变。」于是西屋中有三人出而劝其息争,店主亦往劝,请搜贩壶客之橐,无所得。瞽者大哭曰:「我以赤贫卖卜,积得两缗,大不易,今失之,安知非汝等所为?凡居此者当悉搜其箧,不然,誓不出此门矣。」西屋三人曰:「吾侪以相劝至此,乃诬我耶?」瞽者曰:「汝不至,吾安得诬汝?今既入吾室,自必搜检矣。」店主闵其无告,又虑有意外事,乃婉劝三人启箱以释其惑。三人固不可,众益疑,谓钱必彼窃,羣起迫之,搜其箧,则有血渍殷然之油纸包各一,启之,支解之二尸在其中,乃缚之送官,一讯而服,赏瞽者,置三人于法。
王树汶为顶凶案王树汶,邓州人,幼以被掠为镇平盗魁胡体安执爨役,体安,镇平胥也。河南多盗,州县故广置胥役以捕盗,有多至数千人者,实则大盗即窟穴其中,时遣其徒党出劫,捕之急,即贿买贫民为顶凶以销案。体安尤凶猾,一日,使其徒劫某邑巨室,巨室廉知体安所为,乃上控。时涂制军宗瀛方抚汴,檄所石名捕之。镇平令捕体安急,则贿役,以树汶伪为之,俾役执之去。树汶初不承,役以非刑酷之,且谓即定案必不死,始诺.树汶年十五,尫羸弱小,人固知其非真盗也。县令马翥闻体安就获,狂喜,不暇审真伪,遽禀大府,草草定案。
既定谳,当树汶大辟,时体安已更姓名,充他邑总胥矣,树汶未知也。刑之日,树汶始知之,呼曰:「我邓州王树汶,非胡体安,若辈许我不死,今乃戮我乎!」监斩官白宗瀛,大骇,命停刑,下所司覆鞫,卒未得要领.树汶自言父名季福,居邓州,业农,乃檄邓州牧朱杏簪刺史光第逮季福为验,未至而宗瀛督两湖去。继任者为河督李鹤年。开归陈许道任恺者,先守南阳,尝谳是狱,又与鹤年有连,于是飞羽书,阻光第,令毋逮季福,且百端诱怵之。光第不为动,慨然曰:「民命至重,吾安能顾惜此官以陷无辜耶!」竟以季福上,则树汶果其子,恺乃大戚,鹤年以袒恺故,持初谳益坚,豫人之官科道者,遂交章论是狱.鹤年恚言路之持之急也,遂力反宗瀛前议,而益傅会律文,谓树汶虽非体安,亦从盗,在律盗不分首从,皆立斩,原谳者无罪。然树汶初止为体安司炊,亦有谓其为娈童者,而实非盗,谳者必欲坐以把风接赃之律,树汶至是遂为正凶。而官吏之误捕,体安之在逃,悉置不问。谏臣益大哗,劾鹤年庇恺,于是朝廷有派河督梅启照覆讯之命。河工诸僚佐,率鹤年故吏,不敢违鹤年恉,启照亦不欲显树同异,竟以树汶为从盗,当立斩。狱成,言者争益力。
时潘文勤公方长秋官,廉知其概,提部研鞫,而赵舒翘方以郎中总办秋审,因以是狱属之。阅数月,乃得实,将上奏矣,而鹤年使故为文勤门生之某道员入都游说,文勤入其说,遽中变。舒翘方力争,文勤忽以父丧去官,南皮张文达公之万继其任,文勤亦知为某道员所卖,贻书文达,亟自引咎。疏上,奉旨释树汶归,戍翥及知府马承修极边,鹤年启照及臬司以下并承审各官皆降革有差。而光第已先以他事劾罢,则恺嗾鹤年为之也。有以持恺羽书直揭部科讽者,光第笑谢之,贫不能归,竟卒于豫,年五十五。光第去官二十年,邓人谋以其治状上于朝,请祀名宦,以其子祖谋时官礼部侍郎,格于例,不果行。祖谋,字古微,以道德文章著称于时,更名孝臧,学者称沤尹先生者是也。
光第以咸丰末补授河南邓州,值大祲后,比户流亡,而在官三年,多惠政,壹意休养,尤善治盗,民以安集。俗颇健讼,讼刑部都察院者,岁或数十事。故事,京控案付首府之谳局鞫之,鞫者觊了案之奖也,辄迫以和息,不欲甚辨曲直,而奸黠者愈得计,效尤滋益多。光第尝从事谳局,审其然,牒所司穷治之,其诬诉者必反坐,俗为之革。旁州县此风亦因之少杀。
杨乃武被诬杀人案同治时,余杭有葛品连者,早岁丧父,母健而勤,率品连设肆市豆腐。品连娶毕氏,有姿首,肤莹洁,体轻盈,人因以小白菜呼之。邑令刘锡彤有子逾冠,闻其名,一日遇诸途,尾随之,密以意示衙役,使谋之,久之通焉。邑有杨乃武,同治癸酉举人也,丰采甚都,当为诸生时,已与毕通,为锡彤之子侦悉,妒之。已而乃武捷秋试,毕欲委身事之,谋既定,锡彤子知之,益愤,将谋所以陷乃武者。会品连暴卒,里人以毕多外遇,窃窃然疑有谋杀事,实则毕奴畜品连,品连不能堪,以吞鸦片死也。锡彤子闻之,唆葛母,饵以厚贿,使以乃武与毕二人毙品连诉于县,品连之母遂以通奸谋杀罪控乃武,谓其中砒毒也。锡彤先入其子之言矣,信之,及验尸,指甲有青色,谓为受毒之证,收乃武与毕,严鞫之,迫以刑,谓其因奸同谋,遂诬服。锡彤询以砒奚所购,乃武漫言购自某药肆者,因逮肆主质之,肆主坚不承,于是案久不决.刑幕某,与肆主同为绍兴人,承锡彤子意,婉商于肆主曰:「仅待子一言,即可结案,何固执为?」遂授肆主以辞意,乃供称某日乃武至,言将以砒置食物中以杀鼠,故来购,乃武邑绅也,信而售之,不意其非杀鼠而竟杀人。锡彤录其辞,详大吏,府司复审,以证确,故无异议,定为谋杀亲夫案,毕当凌迟,乃武当论斩。乃武妇某氏知乃武冤,具词入都,诉之于都察院,而给事中王书瑞亦据以上闻。光绪乙亥四月,奉旨,命浙学胡侍郎瑞澜提集全案人证卷宗,秉公严讯。胡檄宁波守边葆諴鞫之,讯数次,卒照原议覆奏,谓乃武因奸起意,令毕将品连毒毙,供证佥同,案遂定。然乃武所画亲供之押,实为屈打成招四字也。
至是,而乃武与毕均延颈待决矣。时上海已有《申报》,载之甚详。既定案,报端复缀一联云:「乃武归天,斯文扫地。」为其同年友所见,大愤,谓乃武虽武断乡曲,品连实非所害,思有以平反之。会春试,咸计偕入都,谒乡人刑部侍郎夏子松少寇同善,诉乃武冤,谓品连实病死,非毒死。同善问冤证,众言品连死日,乃武方在外舅家处理析产事,代书分单,其外舅居乡,距城数十里,一日之中,不能在乡理事,而复在城杀人,此冤证也。同善曰:「案乃若此,君等可控之都察院,仆备官秋曹,当相助也。」旋经汪树屏等遣抱,控之于都察院。十二月,奉旨提交刑部审讯,案遂复活,全案人证由刑部提京复审。部牍至浙,锡彤自解品连尸棺入,及验,则指无青色,检验者谓南方气较热,初验时,死者指甲青色,当系发变,非服毒之证,实为因病身死。继讯某肆主,肆主直供刑幕教唆语不稍讳.初,瑞澜传集人证之至省复审也,肆主不欲往,锡彤子给以资,始就道,然肆务因以衰败,及牵连至京,肆遂闭,恨锡彤子及刑幕刺骨,故直言以发其覆。证人证物,既皆子虚,案遂平反。丁丑二月,奉严旨申饬,于是原审复审官,自浙抚杨石泉制府昌浚及瑞澜以下,皆降革有差,锡彤发往黑龙江効力赎罪,不准收赎,锡彤子投海死。乃武虽释,而足骨以受极刑故,遂不良于行。家计亦困,乃至沪卖文以自给,毕则披剃为尼,宣统辛亥尚存。
或曰,翻案之原动力,乃某公使偶在总理衙门座次告王大臣曰:「贵国人断案,大率如杨乃武之狱.」当道闻之,至局蹐不安,遂翻案也。
闽中发冢开棺案丁文诚公宝桢抚闽时,某县有发冢开棺剥取尸身衣饰一案。县幕故狡诈,以欲为令规避处分,必欲避去发冢开棺字样,其详文有云「勘得某处有厝棺一具,棺材后壁凿有一孔,围圆一寸三分,据尸亲某某供称,尸身头上,失少金簪一支,显系该贼由穴孔伸手入内,拔取金簪,得赃逃逸。除悬赏购缉外,理合勘明详报」云云。文诚于牍尾批云:「以围圆一寸三分之穴孔,竟能伸手入内,天下无此小手,棺后伸手,拔取尸身头上金簪,天下无此长手。该令太不晓事,应即撤任,候饬司遴员接署,另行勘详。」
泉州林绅失女案闽之漳泉,其民慓悍尚气,往往以细故酿巨祸。仁和章某宰龙溪,有以失女案越境来控者,原告泉郡林绅,被告为本邑王某,亦巨室也。阅其状,则林女以三岁时养于乳母,一日挟之出游,遂不返,失踪十四年矣。林失女,即以人探乳母家,尚未归,后时时侦之,十四年无迹。某岁社日,乳母杂众中入庙祝神,旧仆林二识之,擒以归,问女,言已卖,以郡施氏赘壻,购为婢,随嫁适王矣。章即坐堂皇,唤乳母入,则年四十余,蠢然一村妇也。问拐女事,亦自承。章以乳母已招认,无别情,命羁之。问林曰:「尔女既媵于王,欲令归乎,抑听留王氏,但治乳母罪也?」林忿然曰:「吾缙绅裔,安能为贱于人?非欲令归者,吾泉郡官岂不能治以拐带之罪,而必远诉至此?」章颔之,允集讯。
林退,明日遣四役至王家,命传施壻及林女来。役往半日返,复命不得一人,章怒,各笞四十,命复往。漳、泉俗,凡富室嫁女,媵以婢,名虽从嫁,实如妾。林女随施嫁六月,二人情甚密,若姊妹,王尤爱之,与施同孕。至是已三月,役至家,王甚惑,及阅牒,知为林女事,笑曰:「妇翁以此婢赠吾,吾怜其慧,已纳为妾,若有诱拐事,则卖者既获,买者亦有人,可问施,吾生平不入公门,不能与林对簿也。」役见其贵倨,婉劝曰:「邑主传君,非究君诱拐事,惟林女在此,或遣或留,必得君一言,案乃可定。今既纳为妾,窃意君必留,尤须与林言明,使林女事君,无异辞也。」王大笑曰:「吾妻之婢,吾纳为妾,妻既无言,谁能饶舌!」还其牒,立麾之出。
役去,王入告施,林女亦在,施笑谓王曰:「吾妹方以未识生身人,日夕抱憾,林家人至此,妹果所生,当往迎,令骨肉重逢,勿失戚谊也。」王曰:「彼果认女,当径来吾家,今投县,以牒来传,其意不善,安可令见。」二人谈久,林女独默默无言。忽阍人入,言县役复来,王大怒,厉色出,斥之曰:「可告尔长官,吾王氏名门也,吾妾方青年,不能涉足公堂,受万人指摘,尔勿复来,不则吾即欲饶尔,此拳不尔饶也!」言毕,以拳拟役面,作欲击状,役急退,王怒少解。命阍人入,取数金与之,疾驱出。
役复返,章以王累传不至,林呈催急,知役虽再行,非作具文,即得王氏金,不敢催。王与林女虽案中要人,然不能拘,非严比,传集无日。时尚未退堂,即命布练于地,令二役跪其上,二役往传,限二小时返,不得人,则已跪者往,返者复跪。如是二日,役大窘,至王家,誓死不敢归,捽之行,卧地不起。王见役膝尽肿,施亦劝令林女见林,一叙父女亲,后相往来,联戚谊.王患役扰,遂命施告林女,以常妆偕己入县,且慰以此行得见父,少出即归,行无伤。舆至,林女色甚戚,怏怏出。
至县,观者如墙,女见父,似甚欢慰。林言失女后,其妻日涕泣,逾年遂亡,吾跋涉追寻,十四年如一日,今见女已成人,追念往时,能无悲戚。言已,泣,女亦泣,拜伏于地。王以晚辈见林,林急走避。少顷章出,传呼两造,众同上。章周视已,谓林女曰:「尔幼被拐,尔父日搜觅,十余年不少休,今既相逢,当体尔父爱女心,即与同返。」女不应。章谓王曰:「此女在尔家,仅供役使,与林为父女亲,尔当劝归,吾使林购婢以偿,勿使失天伦义也。」王亦未答。章促之,林女忽趋近案前,毅然曰:「君官此地,宁不知此地之俗?女虽为婢,身已属王,且有孕在身,归将复嫁乎?父如念我,后此可往来,必令归,惟有死耳。」章不能屈,温语劝之,亦不听。乃谕林曰:「尔女身已属王,义无再返,况即归,其年已长,行当嫁人,亦难长聚。尔以爱女故,辗转寻觅,得相逢复违其愿,强使还,果有不虞,则因爱伤生,必后悔。」林闻女言,意已忤,又闻章谕,心大怫,愤愤答曰:「必令归,他无可言,女果死者,吾亦无惜。」章知不能下,欲以人调停,合两姓好,命且退,章亦入。
有李贵者,章之干仆也,司稿案,素能言,急呼至,命留两姓善劝之。李出,留林他所,挽王入己室,告之曰:「君欲留女,当备财礼,令暂归,后迎娶之。吾奉主人命,以林恶女为贱,故不肯留,若稍尊之,使彼有荣施,君所爱亦可保,无为梗矣。」王诺.李肃之出,挽林入,曰:「君世家,必无再婚女,女归不遣嫁,显背人道,遣嫁而女恋王家,终必至死。且君之不听为媵者,为其贱耳,今官意令王以纳室礼重结婚,君女与施氏并尊,王世裔,亦不为君辱。如是,则既遂儿女私情,且无他变,不甚美乎!」林怫然曰:「吾此来,为归女耳,吾族之人,于吾行,皆以必得为贺.今留嫁于此,此中隐情,久必彰露。女果恋王,生死听自便,吾保吾誉,不能为女恤也。」李力劝之,卒不听。
李亟入复命,章复升座,命两姓入,谓林女曰:「尔父不听留,尔欲不负王氏者,可自求尔父。」林女闻言趋林前,痛哭而拜,力恳之,林不允。章命王亦拜,林益怒,大呼曰:「吾女被诱拐,非自卖也,因拐至此,与王私,君必遂其情,吾生身父,踪迹十四年,既得女,反不获请。此愦愦判断,不独使女子丧守者无羞恶心,彼不法拐徒,陷人失节,反生效力矣。君必相逼,非死吾身,即上至叩阍,必得女也。」章亦怒,痛骂其无良,判还之。林女见谳定,立收泪,趋与王为别,刺刺语甚久,亦不复哭。言已,麾王返,王拭泪出。明日,林女随父归泉州,至晏海渡,既登舟,乘林不备,遽投水死,尸漂没无存,闻者惜之。
沈文肃纵琉球狱囚光绪己卯,日本灭琉球,改冲绳县.沈文肃公宝桢方任江督,有琉球国事犯三人,潜窜至江宁,廷旨以日有盟约,命执三人,归之于日本。系狱矣,忽逸其二,上元令惶恐无措,遂求江宁守挈以谒沈,白其故,虑罪且不测.沉默然良久,语守曰:「囚三人耶,已逸其二,余可悉纵之。」守令均疑沈怒,莫知所对,沈复慰之曰:「汝但纵囚,有事,我自任之,汝无罪。」令乃出。沈退食,语幕宾梁某曰:「吾日日思归乡里,皆不得请,今其时矣。」遂上疏,以逸囚自劾。大意谓:「琉球吾藩属,今被日本夷为郡县,逃人来依,我不能庇,复执而归之于其敌,谊有不忍。今囚诸狱而逸去,此有司之责,请治臣以罪,贷其它。」时恭亲王当国,夙器沈,疏上,事遂寝。
刘泖生欲解疑狱而死江山刘履芬字彦清,以生于云间,因号泖生,以同知直隶州充苏州书局提调.光绪己卯江南乡试,嘉定知县程其珏调分校,往代之。受事之日,民先有逼嫁致死,督部檄一干下县决杀者,刘不怿此干,笑侮之。因迹求民间数事,密闻诸台,勾捕尽得。刘性慈恕,不忍文致,亲送囚至行省,且陈其疑,此干请必尽杀乃止。刘痛悔失图,若憯危,遽不自胜,反嘉定疾作,满有日矣。或诈告杀人,需诣验,刘神明已伤,仰天言:「吾德薄,灾殃及民,不如死也。」其日不食,夜分不寝,迟明,从者叩扃无声,翘而入,僵于地,喉骨断裂,血污被膺,右手有短翦,握固未脱,几烛将跋,《洗冤录》端展宛然。事上,抚部固始吴某重其所以死也,厚恤之。
狱囚囚县令郡县狱中重囚,例皆镣足桎手,钳口锁颈.其后狱规不肃,每一囚狱,狱卒皆有例定规费,仅于州县典史巡狱时,为之上刑具,官去即弛之,官亦知之,不深究也。广东有某县令,欲察狱弊,一日屏去仪从突入狱,狱卒未知也,囚百余人见之,曰:「汝来甚善。」羣起缚令,宣言曰:「官今欲出狱,须纵我辈百余人与同出。如门外人有来前者,我辈先扼杀县官以待死。均之一死耳,与其束手而死,不如与官同死。」复连缚狱卒数人。有饷令饮食者,囚数人传递而入。囚口粮或不时给,则亦绝官餔餟以相抵,县中幕吏皆无如之何。典史至门外遥呼狱囚,始而婉谕,继而哀祈,囚皆不应。不得已,禀达郡守,郡守乃自赴县,至狱外,谕囚曰:「县令自到任后,曾未苛待若辈,若辈入狱,皆在前令手中。今如致令于死,则若辈罪名益重,岂得幸全?不如速释令,有冤抑者,必为伸理,其犯重辟者,亦当设法超拔,决不汝欺也。」囚皆曰:「今日我辈与县官,出则同出,死则同死,不必多言。」郡守徘徊莫措,相持及旬日,恐令死于狱,不得已密禀大府,请发兵二营到县,许赦囚罪,尽纵出狱.囚复言当携官同行五十里,至某山,方能释官,亦许之。狱门启,羣囚拥令驩呼疾走,官吏尾之而行,行五十里,至某山头,囚乃释令。欲遂分道扬去,官兵伏隘以待,四面兜围,百余人皆就擒,惟逸三人而已。郡守县令携囚回城,尽法惩治,加以酷刑,死于杖下者二十余人,余皆从重拟罪,克期处决.此光绪庚辰事也。
陈福来陈福得被杀案江西鄱阳县民叶佐恩,娶同县徐姓寡妇陈氏为妻,生一子曰福来,佐恩死,遗腹又生一子曰福得。陈不能守,赘同县严磨生为壻,磨生乃与陈同居叶氏者五年,始偕妻挈其前夫之二子以归.佐恩所遗田二亩,归磨生耕种,以养其二子,屡荒于水,衣食不赡,而福来亦已九岁矣。乃送至坑下村徐茂拐子家,使习裁缝,岁与钱三千四百。未几,又送福得至坑下刘光裕家,为之牧牛,其地距严氏所居曰车门湖者四十里。光绪丁丑十二月二十五日,磨生至坑下村接福来、福得回家度岁,二十六日晨起,蓐食而行,福来负蓝布袋,内盛银币一铜钱千,福得负白布袋,盛米数升。行至墈上亭遇雨,而磨生又发痰病,乃于亭中少息。适有雷细毛者担两箩而至,细毛亦坑下刘氏之佣,自刘氏归其家,其所居与严相近也。
磨生曰:「我病,不能兴,当使二子从君先行,我小愈即至。」乃以钱米并置细毛之箩,细毛与二子俱行。至鸳鸯坽,语二子曰:「我与若至此分路,若可坐此,待尔翁偕归,我去矣。」反其钱米于二子而归.而磨生犹卧亭中,久之病愈,雨止,天亦薄暮,乃走间道,径归其家,已逮乙夜矣。问其妻,知二子未至。次日,使严复仂走问细毛,知在鸳鸯坽相失,求之鸳鸯坽左右,无有也。上湾林有欧阳六毛者,言于二十七日遇二稚子问途,约略指示之,然问途之后,亦不知所之。又有汪同兴者,设布肆于路旁,言二十七日有二稚子以饥饿,索食于同兴,饭之而去,问饭毕焉往,不知也。问有见者无,曰:「有欧阳发仂者适在肆,二子出,亦出,或当见之。」二十八日,乃始得二子之尸于陈公坂,福来伤于顋,伤于耳,伤于咽喉,福得并伤于肾,钱米俱在,无所失。
陈公坂距车门湖二里而近,莫知为谁所杀,或曰发仂也,或又曰欧阳六毛也。于是磨生乃以发仂、六毛杀其二子控于官,而叶氏之族则曰是磨生利其故父所遗之田而自杀之也,亦控于官,讼久不决.光绪戊寅,彭刚直公玉麟巡江至饶,严、叶皆具牒诉于行辕,发饶州府讯之。庚辰夏,刚直至江西省垣,中丞以下咸迎候于滕王阁,而磨生之妻陈氏又以前事诉,前马者斥之,则自投于江。刚直亟命拯之起,受其牍,言于中丞。而豫章诸大吏久知其事,咸疑磨生实杀二子,谓二子年幼,必无雠杀者,若利其有,则何以钱米俱在,是其继父杀之无疑也。故当刚直未至之先,已命移其狱至省中治之。而鄱阳令汪以诚字若卿者,贤令也,初下车,叹曰:「境有此狱,而卒不得杀人者主名,上为大府忧,焉用县令为!」时案中人证咸羁管县中,若卿密使侦者于诸人一举一动一话一言随时伺察。至是年五月,民间传言彭大人巡江且至,将亲临郡城审断冤狱,而发仂闻之即自疑,屡向丁役探消息,是月十六日刚直至。
先是,有浮梁沈可发者,私刻木印造执照,自称曾在刚直营中,刚直提审,得实,即以军法斩之。而发仂愈惧,其夜梦中呓语,连称不好者再。若卿得其状,知杀人者必发仂矣。乃于密室供城隍神之位而祷焉,夜梦至一处,闻尸臭而不见尸,有一人以身覆之,视之,发仂也。及旦,躬率诸囚,诣神庙而讯之,谓发仂曰:「尔实杀人,神已告我矣。」发仂虽不即承,而神色大变。越日,又讯于城隍庙,诸囚皆号哭,求神明昭雪,发仂无一言。夜将半,则大呼曰:「吾不敢欺神明,请吐实。」盖鸳鸯坽距车门湖尚三十余里,二十六日之夜,二子宿于鸳鸯坽之社庙,明日前行,遇欧阳六毛而问途焉,又前行,饭于同兴布肆。发仂见其幼稚可欺,欲诱至他处而卖之,乃追及之而与其同行,且请为导。导之己家,宿之墙外土室中,虽其家人无知者。二十八日平明,复招之偕行,行至陈公坂,则离车门湖近矣,福来已识之,登山而望,见其村,不欲与发仂偕,发仂强挽之,则大骂,乃痛殴其头面,又扼其吭而死。福得走且呼曰:「杀吾兄矣!」蹴以足,伤其肾,亦杀之。发青白二布袋,见钱与米,弃之地,不取,盖恐以此为人所踪迹也。若卿鞫得实,即驰白刚直,刚直时在镇江焦山自然庵,读之狂喜,手批其牍,有云:「数年郁结,为之顿释,望空遥拜,为两冤魂叩谢贤令君。天下多覆盆,而有司安得如此尽心欤!又不禁感慨系之。」
王祥云杀徐二案王氏者,叶成万妻祥云姊也,世居吉林省北之四台子。光绪壬午大疫,父母兄嫂染疫死,王年十七,先已字成万,成万居大孤家子,至是仓卒迎娶,时祥云方十二岁,随姊依壻家。已遂鬻田宅,托叶权子母。越数载,祥云渐长,以成万荐,佣李高屯赵鹏家,又为聘花氏,在春女也。在春经年出外贸易,其妻已前殁,屡以婚促,成万不得已,治左厢,为之涓吉成礼.花女少艾,以与姊同居恒戚戚,渐怂夫离析,久之,祥云商诸姊,姊诺之。适西邻有室三楹,中隔一巷,欲出典,成万乃以平价得之,并力助王徙。既徙居,旦晚过从,亦相安无猜,仍佣工如平时.是年四月初,祥云自佣所归,村口古剎旁,儿童六七,方席地嬉,遥见之,大呼曰:「乌龟来矣。」比近,祥云方注视谁某,毛氏子福儿遽询曰:「乌龟,汝归乎?」祥云乃箕踞而问曰:「子呼我乌龟,何意?」儿曰:「汝妻与徐二共枕衾,子安得非乌龟?」祥云曰:「汝言确乎?」福儿曰:「村人皆知,安得弗确!」祥云不语,径赴姊所,曰:「姊知我为乌龟否?」姊曰:「是何言?」祥云曰:「弟妇与徐二共枕衾,村人皆知,吾安得非乌龟?」姊问:「此言何来?」曰:「福儿言之也。」姊曰:「子痴耶,顽童毒舌,谩骂何所不有?勿多疑。」祥云俯首,踉跄归舍,凝想忧惧,坐起不宁。迨月西下,复贸贸然往谓姊曰:「姊乎,我真乌龟矣。」姊急究颠末,始得其瞷伺状。盖祥云前此垂首无言时,展转筹划,已决定办法也。
祥云抵家后,花笑迎曰:「郎归乎?惫乎?」曰:「倦甚。」既坐,长叹,花叩其故,祥云曰:「王屯李五负东主巨债,责偿屡不应,今遣我坐索,事不谐不归,幸勿为周老耀第二足矣。」 「 周老耀者,会同当之外柜,因索铺债,为欠债人朱万仓所烹,为吉林冤狱之一。」 花曰:「老耀之案,绝无仅有,郎勿为此不祥语.」祥云曰:「王屯距此十余里,迟早以今日至,吾方惫甚,欲少睡,为我具晚餐,炊成可呼我。」言毕就寝,及醒进食,且噉且语曰:「吾此行无事固佳,今且与卿约,以半月为率,设逾期不返,记取李五姓名,在王屯东首第几门,为我侦察之,复仇与否,是在卿耳。」花陨涕曰:「妾虽命薄,当不至是,设有万一,誓步鲍齐氏后尘.」 「 鲍齐氏,吉林人,为夫复仇,在东三省脍炙人口。」 祥云曰:「吾无母,卿苦不知书,纵效齐氏,亦难得结果。且予亦不作此想,但得保全骸骨,归瘗祖墓足矣。」言次已薄暮,投箸便行。花握手丁宁,涕泪俱下,祥云己绝裾驰去,数十步外,偶一回首,花犹倚门目送也。
然祥云实无所往,第斜行入密林,倚树假寐,黄昏人静,始迤逦归屯。蹑足墙外,屏息翘跂, 「 吉林仕宦家始有砖墙,余皆黄土三板墙为多,故得以自外窥伺。」 遥见一人彳亍至,谛视,果徐二也。踰垣入,自屋背以指叩棂,花启后户纳之。祥云乃亟告之姊,姊曰:「将奈何?」曰:「杀之耳。」曰:「子知杀奸法乎?」曰:「知之,先杀男。」姊曰:「诚是,但恐杀一人而腕力已乏,妇又涕泣哀恳,欲杀不能耳。」祥云曰:「无虑,弟懦不至此。」乃觅刀欲行,姊曰:「此时睡尚未熟,子只身无助,脱有二人者,协力以拒,殆矣。」少焉,又欲往,姊复遏之,三捺三起,竟夺门出,姊随之。祥云小语曰:「姊在外瞭望,如我陷其计中,必大呼以为信,姊力亦不敌,请速返,明日为我雪仇。彼若有声息,勿惊也。
祥云乃攀垣下,推窗拨了鸟. 「 了鸟即窗间绞链,见李义山诗。」 探身蛇行入, 「 东三省皆上搘下摘之窗,必拨筦键乃得入。」 侧耳静听,惟闻鼾声,循床扪搎,忽得发辫,急缠于左手,刃其项。其人梦中负痛欲起,以发辫被掣,不得动,奋力劘之,颈断,置头枕间.疾取花,花杳,复启窗出,隔垣询姊曰:「姊曾离此否?」答曰:「未。」「见有人出否?」亦曰:「未。」诧曰:「何往乎?吾已杀其一。」姊曰:「子殆误矣,恐某本未来,子眼光迷离,今误杀花也。」祥云曰:「吾捉其发辫而杀之,乌得误?」姊曰:「子姑立此。」乃归家取火至,复持以入,先烛尸,确为徐二,察视户牖,扃闭宛然,花之衣履亦具在。搜觅数四,复出而谋诸姊,姊曰:「大奇,我亦无法,无已,则走为上策耳。子将刀抛掷烟筒中。」 「 即灶突也,土俗于炕外砌一空埒,名曰烟筒,脖子上端筑土为方筒,大可合抱,高与檐齐,可阶而升。」 祥云乃猱升弃刀,同返姊家,姊以成万衣易之,令盥手去血渍,薄赠路费,实时出亡。姊弟挥泪而别,姊亦阖门径睡矣。
诘朝,姊急出外觇之,祥云家门启矣,试入之,花凝妆执炊,望见姊,遽起相迎,室中一切如旧,整洁逾平时.徧视,惟炕沿稍湿,似新拭者。乃询妇曰:「吾弟昨归,今已行乎?」花曰:「渠昨归,以东主遣往王屯索债,过家时惫甚,嘱具餐便睡,醒时已晏,食毕疾行,故未遑谒姊,姊何由知之?」姊曰:「吾儿在门外望见之,归以语我,适欲托其略购什物耳。俟归时过我,不急也。」言次遂行,花挽之曰:「姊勿遽归,吾方制小荳腐,可共食之。」姊曰:「吾不归,幼儿啼肠断矣。」乃联步以出,至院中四顾,纤悉无他异。归言于成万,而互疑之,嗣闻徐大觅弟不得,始确信为祥云所杀,益大惑,相戒秘之而已。
逾十数日,花忽泣诣姊处,述祥云留嘱言语,并李五地址,乞成万往探消息。成万返,谓遍询王屯,无李五其人者,东首第几门,亦非李姓。花复恳成万转询鹏,未行,鹏适至,遇于成万所。花以王屯索债事骤相质,鹏瞠目莫解,嗣知祥云失踪,乃称祥云旷役已久,下年以来,曾未上工,意以规避牵累,口角龃龉,两不相下。鹏既去,花策卫独行,径赴榆树县,以夫祥云于正月某日由家回李高屯赵鹏家上工,今数月未归,讵鹏以年假回家久不到工之言转相诘问,恐系被伊谋害,请提究伸雪等语.觅代书砌词具呈,诣巡检控告。巡检拘鹏质讯,不得要领,暂系候查,经村人联名保释,遂成悬案。
是年冬末,成万之族叔荣春以卖花至阿什河,偶与祥云遇,讶曰:「君今在何所?」祥云邀至僻处,问之曰:「吾姊夫姊姊安否?」荣春曰:「无恙。」祥云曰:「甥男甥女壮旺否?」荣春曰:「俱佳。」祥云曰:「吾妻安稳度日否?」荣春曰:「近颇健矣。」祥云曰:「病乎?」荣春曰:「自尔日夜间事。」祥云聆至此,忐忑久之,期期问曰:「夜何事?」荣春曰:「子未之前闻耶?」祥云强颜答曰:「未。」荣春以事不雅驯,骤难出口,乃先谓之曰:「必为村中恶少所为无疑,事属横逆,冬夜苦寒,乌得不病?但来时,吾曾见之,渐已复元矣。」祥云以其言不类,亟叩其详。盖花自徐二被杀后,敛迹守范,村中无赖托故调笑,皆峻拒,无赖辈衔之。十月,以朱墨涂面者二人,踰垣撬窗入,裸捉花至院中,按地絮塞口,加梯于背,拗捩手足,附梯反缚之,乃舁而榜诸门外,复入,搜钗钏数事而去。村人蚤起见之,奄奄垂毙,驰告王氏,呼邻妇数人,共解之,置榻覆衾,灌以姜汤,半日方苏,因患痁疟,兼旬始愈。荣春为叙述一过,祥云曰:「无他事乎?」荣春曰:「此本无可究,尊阃既不加根问,尚有何事?」祥云始知言出两歧,徐二案固未发觉,亦不解徐二尸何以消灭,花何由出现也。大怪之,语荣春曰:「予有友吕某,向在金厂司簿记,今春由家旋厂,路遇余,曳与偕行,谓可暴富,匆匆未及语家人。讵吕友至此忽病,病而卒,予为料理讫而资斧已罄,落拓不得归.乞在四平街全顺栈服役餬口。予苦不知书,故将近一稔,曾未函告吾姊,君归,烦传语报平安也。」荣春诺之。适以索债艰涩,未即行而吉有匪乱,官军驰剿,千里驿骚,祥云、成万之居,当兵匪之冲,随众仓皇奔避,荣春亦道梗不得归.癸未二月,匪氛既息,居民始各归其家,荣春亦自阿还,晤王,致祥云言,王曰:「叔何时再往?渠家兵燹之后,什物尽毁,能为我寄语,嘱渠一归来否?」荣春曰:「我往例以冬季,今非其时,旦晚我赴宽城子,彼处多赴阿者,予当代作书也。」
是夏,祥云得书,知已无事,遂辞役归.先诣姊家,叩以故,姊曰:「予焉知,方将问汝。乃问我乎?然汝妇可谓善补过者。」因具道花年来改行状。祥云乃归家,花款曲逾恒,祥云意亦解。入夜阖户,始小语问曰:「西邻徐二,是否被吾杀却?」妇笑曰:「非子而谁?」祥云曰:「时卿焉往?」花曰:「郎意妾当安坐引颈,候作刀头鬼乎?」王笑曰:「究焉往?」花指室隅曰:「君忆否,此地竖立一木,妾知郎持刀来,无善意,即攀木而上,欲由山花外遁, 「 自横梁以上俗名山花子,内地屋壁,各有界限,关外地方宽敞,最不喜左右厢,数家同院亦绝少。故建屋为一字式,或绵延数十间,隔以土壁,而空其上方,灯光人语,彼此可以见闻,习俗相沿,恬不为怪,亦从无踰山花窃盗之事。故花铤而走险,为王所不及料。」 方缒下,而足已及地,盖邻家之承尘板也。妾便箕踞其上,屏息以听。闻郎杀渠后,觅妾不得,乃揭窗而去。少顷,秉火复来,穷搜苦觅,移时始启窗出。妾知君不返,心稍宁帖,迨抛刀烟筒后,偕姊归去。妾思尸在衾中,是真祸胎,恐君来窥,未敢举火。正伏窗窃听,惴惴计穷时,闻姊送郎出,归室阖户声,始急秉烛,思非以很毒出之,别无良策,乃支解之贮釜中,炽以烈柴,须臾烂熟,剔其骨,盛以箕,瘗诸东沙滩。又撮稗数升,和肉为糜以饲豕,幸蓄有浸豆,堆水磨上,疾研之,研讫,入室料理,匿血衾于箧,揩炕沿以水。迹既灭,即梳妆,妆竟,启街门,更炽火为早爨,而姊始至。心知其特来检查,奈无迹可寻,亦即无词可置,谅姊亦至今闷闷也。」祥云曰:「卿言知予持刀来,奚所据?」花曰:「郎拨键,先置刀窗穴间,铿然有声,郎自不察,幸妾早知之,不然,此头断已周年矣。」祥云曰:「黠哉卿乎,然忍心亦至极矣。」花曰:「郎亦思谁先忍者。」语罢而寝。
北邻有史大者,名凤书,亦村中无赖之尤。一年前徙居于此,与祥云仅隔一墙,曾托故调笑,受花摈斥者。匪乱时,墙崩数尺,编薪为篱以补之。祥云屋之窗在篱南,凤书之厕在篱北,夜深人静,声息相闻,听之了无隔阂.是夕,凤书适登厕,故悉闻之,大喜曰:「淫妇构此大罪,犹拒我辈,欲以媚夫乎!」迟明,急踵徐秉信门, 「 秉信即徐大,亦无赖而入匪党者,后三年始就戮,当时尚无恙。」 问之曰:「兄亦知君家仲氏焉往乎?」秉信曰:「予寻访殆遍,迄无踪迹,乌知其流落何所?」凤书曰:「远矣,吾知其永不还矣。」秉信曰:「君既知之,盍以告?」凤书曰:「被祥云之妻饲猪矣。」曰:「人可饲猪乎?」曰:「渠既饲之,奚论可不可?祥云昨已归,夜询其妻,吾适起如厕,故闻之。」因缕述一过,秉信奋起曰:「君与吾弟素莫逆,彼遭此奇惨,君断不至袖手。予即往起诉,烦君为证.」凤书慨然自任,狱遂成。
越日,祥云夫妇正安居,而拘牒已至,役入室,即械系祥云。花惊问:「犯何案?」役怒目曰:「汝等自作孽,佯为不知乎?」花乃温语以请曰:「君等来此,大不易,请容我具餐,饱食以行,可乎?」役曰:「可。」花即诣村中贳贷,先设酒馔,复缓捏水角子, 「 俗称饺子,又曰扁食。」 乃絮絮道温凉,花因问:「此案谁所发?」役曰:「宁非徐秉信乎?」问:「必有证人。」役曰:「票上有史凤书名,殆其人欤.」问:「票上有我否?」役曰:「无.」盖巡检为扎拉芬,初任之卤莽少年也,故牒未及花,花曰:「我同往,可否?」役曰:「大佳。新官胡涂,此其漏笔,汝能偕往,免我辈再来矣。」花乃隅座共食,殷懃款曲,渐益审熟。食毕,过姊家,托理门户,遂与祥云偕役行。中途,牵祥云耳语,役亦不禁。
比抵署,系祥云,花未在牒,役姑寄之稳婆家。至晚,扎坐堂皇,讯祥云以何故杀徐二,祥云曰:「小人不敢杀人。」扎曰:「汝不杀,谁杀者?」祥云曰:「徐二何时彼杀?」扎阅秉信呈,谓在四月某日,祥云曰:「小人于去年正月赴阿什河,距家可千里,岂能于四月回家杀人?」扎曰:「尔明系狡展。」呼役用刑,祥云曰:「小人妻花氏今在堂下,可提讯,如有谬,用刑未迟.」扎视牒,爽然若失,问:「汝妻来乎?」曰:「来矣。」乃命押祥云别院。呼花,讯曰:「尔夫何故杀徐二?」花曰:「夫以去年正月赴阿什河,徐二非渠杀也。」扎曰:「汝两人殆串供矣。」花曰:「非也,吾夫向在赵鹏家佣工,前岁岁杪,请假数日,去年正月回李高屯,途遇吕某曳赴金厂,夫贪获大利,未与氏言,实时登程。
四月望后,赵来问讯,言吾夫下年以来,曾未上工。氏因其语言支离,恐被谋害,一时痛夫情急,曾在案下呈控。氏夫前夕归来,惊喜详询,始知颠末,正拟日内呈请销案,不料遽被逮捕,可请调查前卷也。」扎以前案非己任内,立饬吊阅,情节属实。默思鹏供,下年数月,曾未上工,彼既为人佣役,数载无异,似属安分一流,即因事杀人,亦无半年前预匿之理。且以秉信呈时日印证,甫在其弟被杀之后,妇即来案控追,如谓巧设机牙为异日发觉之地,乡村妇女,无此深心妙想,况动机又先发自鹏,于花益无可致疑。展牍踌躇,已有认花所供有效之意。因曰:「汝言诚辩,奈徐二失踪何?汝亦知徐二果被杀否乎?」曰:「杀矣。」问:「谁杀之?」曰:「凤书也。」扎讶而覆究,妇曰:「事至今日,岂复能恤廉耻,请吐其实。
氏未嫁时,吾父恒不在家,先与凤书有染,嫁后路远,踪迹顿疏。既而吾夫佣工出外,西邻徐二财诱势胁,遂与成奸。前岁凤书复移家来,近在比邻,往还续旧.渠二人本同游交好,惟以氏而妬,氏每悚惕。自吾夫走失后,二人足迹忽日益密,氏夙虑其相遇。某夕凤书适在室,徐二骤入,凤书一见,即变色,互谇数语,凤书入厨取刀,出不意斫徐二,踣于外室,复剁之,转瞬遂毙。氏慑伏座隅,肉颤齿击,凤书曰:「是非支解煮化,不足以灭迹。」强我为之举火。氏闻言,益骇,步不能咫。揭帘覩尸,复仰而颠。凤书曳我曰:「汝不速起,即弃尸于此,吾去矣。」急诺之。奈两足酥软,行则振掉, 「 即腿软两膝相撞也,四字出《素问》。」 捉我置灶下,复抱薪注水。
氏不得已,觳觫执炊,彼析骸震震响,氏俯首瑟缩不敢睨,但闻其每析一块,即砰然掷釜中。少顷,剔其骨,以簸箕送之。」扎问:「送何所?」花曰:「彼时恐怖欲死,何敢诘?彼还,视氏战栗,犹揶揄曰:「汝何胆小如鼠?」彼乌知妇女心肠,岂能如彼之豺狼肺肝耶?旋又撮稗满釜,和肉为糜以饲豕,复洗涤地上血污,形迹都灭,更搜氏所蓄鸡卵,煮食果腹,始挟氏登榻,偎傍得意。氏惟觉魂失胆裂,此身非我所有,幸彼夜夜伴我,未至惊吓成病。而当时之惨剧,至今言之犹悸也。」
扎得供,觉情节近理,形景逼肖。呼凤书对质,花神色凄变,滔滔汨汨,历叙与其奸好年月及是日因妬杀徐二之始末,口讲指画,情景如绘.又曰:「子前夜语我,近闻吾夫有耗,彼若归来,当用前法死之,与我为长久夫妻。我不允,子忿恚反目,立逼我还汝衣饰,此又诬汝耶?」凤书虽狡狯,不意花为此言,急匍匐呼冤,即又为花辞锋所折,且花言圆转锐利,具有本末,辨驳一二语,仍无以自明,心乱气涌,体战汗流。扎见其形神丧沮,立用刑讯,不承。逾日,乃刑鞫花,花无言,惟哀号宛转.弛刑讯之,则曰:「头可断,骨可粉,夫终不可诬.」扎疑其情实,仍提凤书刑求,至再三,凤书不堪其虐,竟诬伏。问:「凶刀安在?」曰:「王姓烟筒中。」遣役毁筒,果得刀,盖登厕所闻也。复究徐二之骨,曰:「昏夜所为,那复记忆?」乃画招定案。
及解省翻异,驳回覆讯,一鞫之后,认回原供,顶详核准,遂成信谳,释祥云。花虽未同谋,因奸酿命,判决官卖.祥云乃措京钱六十千,倩成万觅人,展转赎之以归.凤书临刑语人曰:「吾不料狸猫被鼠噬死也。」
案既结,祥云与花仍为夫妇如初。姊以其晚盖而忠事其弟,甘赴急难,益爱怜之,然心不能不怖其阴鸷.后一年,花疽发股间,溃烂宛转,喃喃与鬼语,忽大呼曰:「凤书来矣。」乃自捋其肉置窗间,曰:「我祀汝。」少顷又曰:「渠甫去,汝又来耶?」更捋其肉曰:「吾亦祀汝。」如是数日,肉尽脱,遂死。
凡人将死,则平日所为,事无远近,皆涌现眼前,如温理旧书然。此见于中西记载者不一而足,故曾子言将死言善。耶教于弥留时,则牧师为之忏悔,花垂死见鬼,宜也。
江宁三牌楼枉杀二命案光绪辛巳,沈文肃公葆桢督两江,江宁有三牌楼 「 在仪凤门内。」 命案,轻率定谳,枉杀无辜,世多冤之。时陈伯潜阁学宝琛方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以参将胡金传承缉谋杀朱彪之命盗,妄拿教供,刑逼定案,业将曲学如、僧绍宗处决.虽已由继任总刘忠诚公坤一另获凶犯周步畛、沈鲍洪供认杀彪,并讯出金传吓贿眼线教串各节,旋奉旨令忠诚严行刑讯,以成信谳,而疑窦孔多,犹待澈究,遂具疏以上闻。
此案真相, 实为步畛挟仇起意杀彪, 商同鲍洪潜携篾刀遇彪, 以纠邀行窃为名, 至三牌楼竹园旁, 将彪砍毙, 二人同逃, 固未移尸, 嗣经地保报县验详。 文肃遂饬会办营务处洪汝奎悬赏购线, 并派金传密访. 盖金传昤为缉捕委员也, 先后拿获学如, 绍宗及张克友三人, 并贿教方小庚作证, 金传与问官候补县严堃同讯, 喝令用刑, 威逼成招。 初供杀死谢某, 旋供为薛泳洤, 继复称为薛春芳。 金传辗转诱令改供, 汝奎于复审后, 以案情重大, 禀请派员覆讯。 文肃以为此乃会匪之自相残杀也, 即批饬将学如, 绍宗正法。 及辛巳拿获窃犯李大凤, 供出步畛, 鲍洪杀彪, 与办结前案地方时日相符。 当将步畛, 鲍洪讯供,不稍讳.壬午,德宗以宝琛具疏上闻,遂派麟相国书、薛尚书允升前往查办,时麟为刑部尚书,薛为刑部侍郎也。
既至江宁,反复推鞫,步畛、鲍洪均各供认商同杀彪不讳,金传亦以刑讯教供各情,据实供吐,小庚、克友等供俱各脗合,于是步畛、金传皆论斩,鲍洪论绞,汝奎、堃均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文肃以已薨免议.季氏姑太太被杀案季广文,江宁县训导也,有妹远嫁,一日来访,广文居以别室,家人呼之曰姑太太。越三日,时近卓午,姑太太犹未起,命佣妇往请,至则房门洞开,姑太太卧血泊中,已被人刺死矣,箱箧均被窃,臂上金镯亦不见。佣妇骇甚,奔告广文,广文令将署门紧闭,毋许阖署人出入,乃向各处搜查。及索至厨房,覩膳夫衣有血迹,遂误认膳夫为凶手。不知膳夫近因姑太太在署,恒购鸡鸭杀之,以供朝夕餐也。广文漫不察,即将膳夫私行拷问,复送至上元县署究治。
上元县某大令故与广文有隙,审讯之际,默示意于膳夫,令其藉事倾陷。膳夫喻其旨,且自分终无生理,不如同归于尽,于是直向大令供曰:「姑太太被刺,小人作帮凶是实,主其谋者为公子三人,因贪姑太太财,命小人为之,小人曾分得一股。」大令得供,伪作怒形,拍案骂曰:「胡说.」将用刑,膳夫曰:「小人之言,确系实情,求恩鉴.」大令乃命膳夫具结.大令旋率干役亲诣广文署,面谒广文,言次故询广文有几子,广文答以三子。大令曰:「盍命同来一见?」广文咸呼之出,至则大令告退,向广文曰:「请少君同往敝署,与膳夫质对。」广文方欲置辩,而大令已挥干役执之以行,俄传与膳夫同下狱矣。时广文年八十余,既伤妹之死于非命,复痛三子之入狱,遂自缢于署。而大令仍以酷刑取供,申详论抵有差。越数年,有持赃至皖省出售者,询之,知其人为姑太太之族侄,以借钱不遂,乃行此下策也。
冀州盗墓案李鉴堂制军秉衡,由直隶州县起家。牧冀州时,冯家庄出盗墓案,李诣勘,观者如堵。勘毕,忽于人丛中指一人,命拘至,笑问曰:「汝何故盗发人墓?」其人力辩,李作色曰:「盗墓罪当死,汝若实供,即作自首论,可减等,否则不汝贷.」遂吐实服罪。盖其人绰号六大辫子,素有阴谋,墓实彼所盗,闻官诣勘,故从众往观,使人不疑,而不料李即识破其奸也。
方某谳狱光绪时,直隶枣强县有孀艾而美,夫弟瞰其有千金遗产也,迫其再醮,拒之。乃讼之于令,谓其不贞。令为桐城方某,孀至,语之曰:「尔夫弟控尔不贞诚谬,然与之同居,亦非计也,今又年少无子女,可再醮。」孀曰:「醮则如产何?」方曰:「毋虑,彼不得夺尔产也。」孀称谢.方即传一缝工至,命面孀而告之曰:「尔二人可相配。」皆首肯,因令当堂成礼,二人叩头去。方即遣隶取孀奁物至署,千金之契亦在焉,则饰辞言宜入官也。
又有富室某获偷儿,送县乞惩治,方语某曰:「彼迫于饥寒始为此,尔可携之去,饮食教诲,俟其成人,予将以旬日验其能感格否。」某唯唯。偷儿至某家,顿以上客自居,富室无如何,惧官来验也,又不敢纵使去。乃辗转贿以重金,始不问,然枣人自是无敢以窃案报县者。
李虎娃杀彭某案恩施樊云门方伯增祥,初为县令于陕,判治各狱,发奸摘伏,有神明之称.渭南县李氏佃工彭某被杀身死,凶手为佃主之侄虎娃,到县侃侃自承,谓向与彭同炕宿,肇衅之夕,彭欲图鸡奸,愤不可遏,故以刃毙之,愿论抵。言时,伉爽若无所饰。樊详察狱情,以虎娃年仅十八,奸污未成,何致下此毒手?且狂斫多伤,从容移尸,亦断非一人所为。因屏人密诘,反复开导,虎姑始涕泣吐实。
先是,虎娃之父年老久病,其母李杨氏夙与彭通,虎娃微知之,未目击也。一夕,虎娃父忽思食红糖,工人多他去,彭亦饲畜无暇,虎娃母乃命虎娃赴市购之,时已暮夜,并令携刀自卫.及虎娃归,重门多洞开,母房灯灿然,虎娃自外窥之,则大骇恚,盖彭方赤身与其母行奸也。彭粗硕如牛,筋肉坟起,面内向。虎娃即举刀连斫之,彭亟转身,为虎娃母所持,乃不得反搏虎娃,虎娃刀又下,彭用掌夹其刀,刀往外掣,掌几中断。是时彭狂吼,虎娃怯而外奔,彭争脱虎娃母,力追虎娃,及院,彭为粪堆所绊仆地。虎娃即反身,乱下其刀,多中要害,彭遂毙。前之饰词图鸡奸者,惧伤母名也。樊乃为平反上达,免虎娃于罪。其详文中有警句云:「李虎娃弱龄杀奸,挺身认罪,其始激于义愤,不愧丈夫,其后曲全母名,可称孝子。」
霍邱杀壻案高某以久充刑部书吏,循资选皖省某府通判。初至,谒抚军,抚军熟视之,曰:「子亦来作通判乎?」高莫测意旨,唯唯而已。既出,大惑,亟谒首府探意旨。首府藉禀白他事之便,询新选通判高某即令就任否,抚军曰:「高某非佐贰才,可留省。」未几,派充发审局委员.各县申冤案,高能于几微处辨之,为之平反,一时称神明焉。
光绪某年春,霍邱县有谋杀亲夫案,申臬司,为高所复讯,诇其冤。先是,霍邱东乡某村妪老而无子,仅一女,钟爱特甚,因赘壻于家。壻性刚,与女不洽,时诟谇,妪大不乐,乃继族侄为子。会新岁,壻女复以微事相勃溪,继子力为排解,邀壻至邻村观灯以娱之。既至,则男女杂沓中忽失壻所在,初不为异,灯既阑,子独归待壻,至明日而犹不至,遍迹之,无耗。邻人以壻女时龃龉,疑有生死不明事,窃窃相告语.壻父闻之,遽讼于县,谓女与继子通奸,虑壻发其隐,因共谋杀之。时邑令入省贺新岁,县丞某代理其事,意为确,收妪及子女,严鞫之不承,遽以三木从事。妪老女弱,不胜苦,因诬服焉。子独自伸辩,妪泣谓子曰:「此前世冤,不承亦无生理,勿徒自苦也。」子遂承。未几令归,就原供研讯之,无异辞,惟询壻尸所在,咸枝梧莫应。令疑其狡,复刑之,即供各异辞,案久不定。妪及子女已以受刑伤欲死矣,因私议以杀壻煮烂饲猪狗为辞,再讯,供辞乃出于一,令遂迭案申上台.臬司乃属高及令会审,己则于屏后窃听之,审既毕,佥供无异辞.臬司曰:「此案有疑窦否?」令谓供辞如一,确无可疑。高默不语,臬司疑之,屏从人密询,高曰:「此案出入殊巨,未可即定也。」臬司请其说,高曰:「供辞如一,宜若可信矣,然可疑者正在此。且据供夜至邻村观灯,后始合谋杀壻,邻村往返若干里,灯场游观若干时,度其行凶时,最早亦逾夜三鼓矣。煮尸熟烂饲,猪狗毕,岂是夜所能蒇事哉!矧猪狗非虎狼比,以一壮男子之筋肉骨骼,殆有百斤,猪狗有几,能旦夕啖尽,绝无遗骸可寻乎?均非事实也。且杀人非乡人所素习,纵因愤恨而为之,当时必有惊骇亡魂如入迷境者,今三人供辞均历历如绘,而丝毫无差异,岂果情之真欤?故不能无疑。设不审慎从事,一旦壻复出者,殆矣。」臬司深韪其言,复命高专讯。高乃分置三人,一一讯之,无他辞,惟曰:「尸既饲猪狗,其头是否切下?曾否置他处?」至是,三人所供无一同。因白于臬司曰:「案情非实,已见端倪矣。」臬司因白抚军,暂系三人于狱,而悬重赏以求壻。
霍邱与河南接壤,有货郎某在霍邱,阅赏格,初不置意,行贾至河南,息于道左,与土人语,甚欢,既而曰:「欲作富家翁,亦大易事,前见某县悬赏格,访一乡人,知而罗致之,巨金可立致也。」众问为谁,货郎言年貌名籍甚晰,一老农瞿然曰:「某村今春有新至之佣,自言为霍邱人,惟姓名不及忆,殆是也。」货郎就询之,良是,因告以各情,壻大惊,急偕货郎返里,自投县.县不敢隐,解至省,庭讯之日,妪及子女见壻忽至,各异其状,妪曰:「尔人耶鬼耶?」子傻笑不已,曰:「不图姊夫乃有相见之日也。」女则大啼不能成语.高询壻出奔之故,壻曰:「曩为妻所鄙,方拟力田积多金以塞讥笑者之口,因潜诣河南工作,不图家中人乃蒙冤至此也。」
案既白,霍邱令谪戍辽阳,高被密荐,擢苏州府知府。会岁阑,省垣官吏悉诣抚署辞岁,盖循例虚文,抚军向不接见也。是岁抚军独置酒,大会宾客,饮既酣,指高谓众曰:「非此君在省者,吾侪将于风雪中就穷边荒塞边戍笳矣,尚能在此安然度岁耶?今日之乐,不可忘也,其各志之。」
徐次舟治狱光绪初,乌程徐次舟观察赓陛为粤东陆丰县,以折狱称.有妪来告其子媳忤逆者,讯之,妪备言媳之不孝:「今值我生日,故以恶草具进,而自于房中噉酒肉,我不能复忍矣。」讯媳,则涕泣不作一语.徐疑之,语妪曰:「媳不孝,可恶,本县为民父母,而不能教之,殊自恧。今为汝上寿,和尔姑媳,何如?」妪叩谢.徐乃令人设长案于堂,使姑媳就坐,各予面一碗,面中有他物也。食毕,徐故问他案,不即发落,俄而姑媳皆大吐,众视之,则妪所吐皆鱼肉,媳所吐为青菜也。徐乃责妪曰:「今何如?汝敢于公庭为谰言,则平日可知。姑念今为汝生日,且控媳无反坐理,姑去,幸勿谓本官易欺也。」妪大惭而退。
次舟移南海,有店伙某索欠,得银币二百圆,归途大风雨,天又昏黑,仓皇触石而踣,昏不知人,醒则银失,亟诉县.徐以其无证人,且无劫者之姓名,斥不理。某涕泣以求,徐乃询其石之所在,令归.明日,某诣署听审,则中途已闻人言将审石,于是观审者甚多。少选,徐出坐堂皇,指石而责之曰:「汝横卧于通衢大道,有碍行,罪一;风雨昏黑,行人易失足,而不知避让,罪二;人既倾跌,尔又不知照顾,致令所持之银,为人所窃,罪三。」责毕,即喝杖八十,观者大笑,声振堂宇。徐忽拍案呵斥曰:「汝辈喧笑于法堂,于律为有罪,今愿受责乎,受罚乎?」众曰:「愿罚.」徐乃朱书人罚银一元,其现有者实时缴堂,未有者记其姓名居址,亦限即日交到。计所得,乃适如某店伙所失数,遂以畀之。
次舟官某县时,颇着政声。一日,诣寺拈香,有士人拦舆,上牍控一僧。徐阅状讫,纳之袖,慰以温语,且嘱其姑归俟命。祀事毕,投刺谒方丈,僧出迓,徐遽握其手,僧以病疽谢,徐笑曰:「余有奇药,藏之久矣。」立遣侍者归取之。临行,谆言:「在某处者是,勿误.」僧感谢.少顷,侍者返,以不获报,佯怒,斥侍者颟顸,邀僧就诊,僧力辞不获,徐遂屏舆从,与僧徒步归.甫抵署,即坐堂皇,命拘僧伏阶下,掷状于地,僧知有异,面如土,叩头无语.徐令活埋之,事后以擅杀自劾焉。盖士人妻少艾,入寺进香,僧诱于密室,将加非礼,妻大忿,咬僧指将断,僧负痛夺门出,始得免焉。徐既得其情,复证僧手,知无枉,又虑稍纵即逝,故悍然出此也。
蒋少由有断狱才上元蒋师辙字少由,性廉介,尤有断狱才。光绪时,以知县分皖,历知皖北诸县事,俱有声。有某贡生素倚天主教,逞其恶,乡人惮之。蓐下车,某怙势如故,未几,以豪夺民产为乡民所讼,蒋亟签传某,某盛衣冠诣公庭,见蒋,长揖而已。蒋阴恶之,诘其故,某抗言曰:「某固教民也,知天主而已,他非所闻。」蒋察其状,愈恶之,惟故和其色,佯若不知所谓天主者,遂举笔书天主字于手掌以质之曰:「是即若所尊奉者耶?」某曰:「唯。」蒋于是以手附耳,状类与天主接谈者,既而微颔其首,呼某语曰:「天主谓汝既奉教,不宜服中国之制服,命汝速免冠。」某即免冠。顷之,蒋作前状,语某曰:「天主又谓汝籍隶中国,不得违中国之礼法,命汝速跪。」某即跪。又顷之,蒋如前状毕,忽色然惊异曰:「天主勃然怒矣,谓汝行为横暴,违悖教旨,律应笞责,特念汝稍读孔孟书,且知奉天主之命唯谨,姑减等,责汝掌以示儆。」某是时面红耳赤,知难免于法,益惶惧失措,欲强词以辨,而蒋已叱皂役执行矣,凡责四十下。
力矫命案罗织粤东命案,无不藉命居奇,任意罗织,所控正帮各凶,有十数人或数十人者,其首二三名,必家有巨资者,正凶转列于后。某佐幕核稿时,必将首二三名勾去,以免差役骚扰.两造控案,无理取闹者,决不批准,即有批准差传,亦将无干之人删去,以省拖累。俟两造集讯后,必需其人到堂者,始再添传。
松年平反疑狱光绪中叶,李秉衡巡抚山左时,有候补知县松年者明于事理,有疑狱,思平反,李坚持己见,漠然不动。松再三譬喻,李终不怿,后以莫须有劾之去。
徐福孙杀婶案光绪中叶,常熟徐福孙杀婶案,盛传一时,狱久不决,福孙不胜榜掠,遂死。福孙本书生,不幸以杀婶案被逮,县令朱文川,酷吏也,谓证据碻凿,当以逆伦论抵,不承,则遽施三木。福孙不得已,姑如县令恉,妄供焉,既供,解省覆讯,福孙辄呼冤不置。故事,罪犯翻供,当发交原审官再讯。文川怒福孙之狡黠也,乃益施酷刑,福孙又诬服,比解省,则又翻供如初,省又却还县,县又锻炼成供,旋供旋翻,如是者三年,而福孙死狱中矣。濒死时,涕泣语人曰:「供固死也,即不供,亦不得生,顾供而死,死且蒙杀婶名,吾初未杀婶,且被杀者果吾婶乎哉,吾曷为有此婶也!」闻者悲之。顾欲有以明福孙之冤,不可得。
福孙居常熟之某村,村故僻,居民仅十数家,泰半操农业.而福孙独青一衿,家又殷实,合村首屈一指。顾村人咸弗悦福孙,谓若人眼高于顶,遇人不肯平面视,且性吝啬,觑鹅眼钱如轮轴然,邻有缓急,未尝拔一毛,直守财虏耳。
福孙有叔某,夙操懋迁业,粤寇之变,为所掠,累年不得耗。迨官军收复苏郡,某忽挈一少妇自寇中脱归,盖少妇者,酋妻也,与某有情愫,乘间偕遁,遂得返里。某有妇已前殁,乃以少妇为之妻,而福孙心焉鄙之,语人曰:「叔固吾叔,婶非吾婶也,吾清白丈夫,誓不与寇妇交一语.」某亦微闻之,因与福孙同居而异爨,分一宅为二,中隔以墙,各辟门户,分界如鸿沟,相安无事者二十余年。一日,某缘事宿于外,虑妇岑寂,则立召其女巧珠归以伴之。巧珠者,前妻所出,嫁前村田舍子有年矣。濒行,某絮絮语妻女,以谨门户慎炊爨为属。诘朝某归,日高舂矣,而门犹未辟,力挝之,迄无应者。破扉入,则妇折项死于床,血淋漓枕席间,觅巧珠,仓卒不可得。闻室后隐隐有呻痛声,趋视之,巧珠也,肩受刃,创盈寸,血溢弗止。询之,则云昨夕睡梦中,忽庭间堕瓦作响,惊而寤,诃曰:「谁也?」语甫出口,而白刃已压肩而下,痛极,遂晕。比苏,恍惚闻母呼曰:「吾何负于汝,汝乃杀我?」旋床上格拒声甚剧,久之乃寂,知母遇害矣。顾创甚,不能起视,迄不知杀人者谁也。
某闻女言,已稍稍疑其侄,比勘踪迹,则箧中失银二百,衣饰若干件,室隅遗血刃一,为皮匠劙皮之刀,而是夕,福孙适雇皮匠制履,则凶器固确有其主;墙下有碎瓦数片,知贼必踰墙而入,墙外即福孙院落,附墙之梯犹未撤,则行凶者必非外贼;且妇有何负于汝一语,脱非素识者,妇必不作此言;而福孙家佣妇又言,今晨为其主洗衣,斑斑者皆血痕也。有此四证,某遂坚指福孙杀人,遽控诸县,令捕福孙至,则自陈无罪,语侃侃不少挫。复捕皮匠至,匠云,是夕确为福孙制履,匆促间遗刃其家。掷血刃视之,则立认为己物。令不容福孙置辨,刑逼成供,惟原赃迄不可得。
时抚吴者为赵展如尚书舒翘,福孙既屡屡翻供,舒翘之幕僚某疑之,谓福孙与其婶初未有大隙,数十年相安无事,一旦遽加刃,于情理殊不合。福孙家本殷实,必不觊觎数百金,且不得原赃,终不可以入福孙罪,因力劝平反此狱.舒翘意不谓然,曰:「福孙能熬刑至二三年之久,谓非大奸慝,谁其信之!」而于是福孙竟死,死之日,胫折腕绝,徧体无完肤也。
后二年,某及巧珠相继殁,村之人虽与福孙不相睦,顾皆知其冤死,特畏株累,不敢挺身作证耳?村人之言曰:「妇死数年前,有一操粤音之男子,瞷某外出,辄来觅妇,妇出囊金与之乃去,去不半载辄复来,妇辄赠金如前状。往来既数,妇厌之,则加以诟谇,其人亦反唇相稽,悻悻而去。惟晤时,彼此都作粤语,故村人弗识其用意。以意度之,其人为妇之前夫无疑也。妇死之夕,村人见徐氏墙下,蜷伏一黑影,逼视之,遽逸去,疾如飞隼,有锐于目力者,犹识为索金之男子也。而翌晨妇以被杀闻,村人相戒弗饶舌,不则捉将官里去,势必无幸。矧四证凿凿,即有好事者为福孙讼冤,讼亦弗直。而粤音之男子,咸不识其姓氏居址,鸿飞冥冥,于何索之?则莫如弗言便。」或询村人曰:「福孙果冤死,曷为有此凿凿之四证?」村人曰;「是不难辨,贼初意在攫财,未萌杀人念。黑夜踰垣时,度必误入福孙之院,见地有遗刃,姑拾之,藉以示威。又借附墙之梯,踰垣入隔舍,不幸堕瓦庭中,为巧珠所呵,乃杀之以灭口。贼为妇前夫,又屡受妇金,妇临死而曰何负于汝,为前夫言,非为福孙言也。」或曰:「然则清晨濯血衣,将何辞以解?曰:「是更不足为证,福孙夙有鼻衂疾,发则淋漓衣袂间,吾侪固习见之,方对簿时,福孙固言鼻衂所致,而官乃不之信也。」
大同府亚三杀人案大同府西城外有道士夜行,就一村求宿焉,主人弗纳,道士求暂宿于门外车棚中,许之。次日,主人家失一妇及珠宝,大骇,急觅道士不见,遍搜之,乃于数里外得一眢井,井有血迹,使人探之,得道士于穴中,所失之妇死道士侧,身首骈断。捕道士,鸣之官,不堪掠,遂自承,狱成,意谓无疑议矣。会邑宰新易,以赃物弗获,疑非道士,诘问再四,道士但言前生负彼命,无可言者。固问之,乃以实对,谓「曩日就宿后,寂坐不成寐,见主人墙角出一长汉,左手携妇人,并囊括珍宝,就大道而出,颇疑畏,念不为主人所留,而阴求宿,明日事发,必人疑我所为,不如逃去。乃趁夜行丛草中,不辨路,堕入眢井,而已有人在内,察之,则前踰墙人,妇已为人所杀,不幸乃为主人诘得。命也,夫何言?有死而已。」
邑令乃遣干吏访贼于村店,有妪闻其自城中来,不知其为吏也,问曰:「道士狱如何?」吏绐之曰:「昨已笞死于市矣。」妪失声叹曰:「冤哉!」吏知有隐,乃诘妪,妪曰:「今若获贼,如何?」吏曰:「官已谳决,虽获贼,亦不敢问也。」妪曰:「然则言之无妨,彼妇人乃某儿亚三所杀也。」吏得其情,乃捕妪儿,并获赃物,案白,释道士。
游僧利金杀妇案仪征某氏妇美,商人子见而悦之,使妪导之往,妇许诺,期以某夜,报之金,曰:「为我具酒食。」及期,夫避焉,妇启扉,明烛而俟,不至。憇于床,赢金置烛旁,裹破,金遂显.有僧夜击铎于路者而过之,怪扉之启也,入望,见金心动,窥其厨,无人焉,蔬果殽酒皆具,入厨获刀,遂拾之,杀妇于床,扑烛攫金,提其元以出。商人子继至,登床而抚之,血淋淋然,及肩,乃大骇。趋归,门阖矣,再三叩,始入。
先是,商人以勾稽督其子,夜分不获罢,以故迟妇约.翌晨其夫归,大愕曰:「悦之而得,何又杀之?盍讯旃。」遂往,门未辟,见门有血掌焉,号曰:「杀吾妇者,商人子也。」鸣诸官,官拘而系之狱.商人爱怜其子,密问之,子以实告。商人曰:「是独不获妇人元耳,获则汝释矣。」偏访捕役,贿之,厚悬赏格,募得贼者。居久之,渔人献元,元鲜,其妹也,渔人杀妹以应募,官廉得其情,立杖杀之。有间,或告商曰:「贼得矣,某寺僧杀人,投其元眢井中,余知其处。」即擒僧至,于眢井絙健者下索之,得男妇首凡五六,召某氏视,曰:「不类。」官闻之,抵僧法死,商人子系自若也。
乡有僧,新徙,莫知所自来,与乡中人相狎也。其人自城归,为言某僧事,僧失色,既而唏曰:「若多杀人,天不若宥,余平生所杀,一人耳。」其人诘之,曰:「妇人也,吾利其金杀之,而投其元于眢井。」乡人告商,商擒僧至,于眢井去某氏居仅寻丈之地,一索获元,刀在侧,并获之。某氏熟视而啼曰:「是矣。」牵僧过市,送诸官。市人犹识之,皆曰:「此曩时苦行募缘僧也,固每夜击铎狥于路而寒暑不辍者。」官具论如例,斩僧,释商人子。
龙南吴小姑被杀案江西之龙南县,隶赣州府,距城三里许,有市集,集中何氏族较繁,与城中吴氏世为姻娅.吴有女,襁褓中缔姻何氏子,江都高氏女者,随吴女佣于何。何翁有田数十亩,兼作小经纪,家称小康。生二子一女,长子不慧,不能治生人产,次子即吴之壻,薄乃翁货殖,而醉心科举,翁乃岁糜十金,令附村学究读.年十七就傅,至二十七,犹未毕《四子书》,父迫令改业,从己出门贩葛布宜黄黄载间,于是父子皆服贾,酌盈剂虚,岁有所获,家计日益裕。吴女及笄,诹吉入门成婚礼,婚逾年,夫妇静好,姑妇亦相安。小姑年十八,已字而未嫁,与嫂叙中表谊,相得甚欢.又一年,小姑嫁有日矣,何氏子从父运奁具归自城,其明日昧爽,翁方披衣起,忽女舍有声,汹汹如鼎沸,妻踉跄恸哭,子亦狂呼至,盖女已不知何时被戕僵于榻矣。急走视,则嫂方披发枕尸,泪涌气咽。须臾,里正造门,壻翁哄于室,邻人扶老携幼,啧啧称怪事。何子疾声啾众,谓勿移动室中物,待官检验。壻之翁则语里正,虽父母兄弟之室,下至庖湢,及佣工所居室,一切杂物,皆不得动。何子曰:「事在吾妹室,父母兄弟岂相害者?」何顾虑曰:「不然,嫂独非外人乎?佣工亦骨肉乎?」
方抢攘间,邑令赵某至,验尸,尸身和衣,面仰,半掩衾,刃伤一处在喉,气食管俱断,委系被戕身死。验毕,检视室中及门户屋顶井灶诸处,既无嫌疑之物证,亦不得匪人出入踪迹。又入嫂室中冥搜,亦无他,从壻翁请也。复及仆人,竟于高婢褥得一函,上署「昭姐」,下署一「于」字而无名,略言:「耳目太众,存姑之言,宜缓须臾,姐早晚留神,他日我与存姑当不负姐,小小前尤勿轻泄。」存姑者,吴女小字,昭为高名,小小即小姑也,小姑生而纤小,故名。官得函,以示众,众失色。高虽惊异,以不识字,不知函中云何,第称函来不知何途之从,而在我室。官以函中语意剖析指示,因问于何人,存姑何言,高大骇,不知所对。然此函实于己之枕边出,极口呼冤,他无一语.吴女亦昏晕倒地,良久乃苏,壻翁攘臂直前,曰:「是案已明,嫂有奸人,恶小姑密迩,多障碍,嘱奸人致小姑于死地耳。」何子谓妇素贞静,不宜有此。官呵之,责其庇妇忘仇,以刑拟吴女及高,皆呼冤,愿死杖下。官填格,命殓尸,粘函于卷,拘吴女及高去。
吴女之父闻狱起,念女虽蒙冤,高婢竟受于私函,于不出,则覆盆永戴矣。侦骑乃四出,访于,卒不得。而赵已具词通详,坐吴女以恋奸谋毙小姑灭口罪论死,高知情同谋,减一等,拟为从犯。吴父大号恸,乞刀笔吏具词,将上控。江西按察某善折狱,得狱词,大怒,多所驳斥,谓其草菅人命,撤赵任,遴员受代,命重理是狱,勒令留赵听审。所斥之点,其要者,为既有奸夫,何以不勒缉到案?又通信人既认为奸夫,奸夫逍遥法外,而妇独缳首,非法。且据小姑之翁供称,嫁已有日,有何急迫,不能耐此数日,而必杀之以灭口?驳牍既下,吴氏一门,高氏母女,皆额手颂按察为生佛。而孰知疑幕重重,直至再易令,阅两年而罪人斯得之。
先是,新令捧檄至,承按察意恉,签差勒限缉于姓,果得之,一鞫而伏。于名有成,乃何氏子幼时塾师之子也,平日往来何氏,见高修洁,时时瞰何氏子不在,托传语,与高相周旋。何氏子曾一遇之,知其于高有遐想,及逮案,乃出函指证,喝令供杀人状。于本心虚,且受威逼,仓皇失措,不能置辞.何氏子传案备质,亦称果斯人也,向祇知挑我侍婢,今乃知包藏祸心,谋我妻,戕我手足,皆尔所为。于大呼曰:「杀人罪我已承之,当无变更。惟信函是尔命我致高者,何可遂忘?」官怒其狡,置不理,笞臀千,鞭背三百,遂供受吴女叮嘱,谋毙小姑,以小姑嫁有日,欲缓须臾,故以函相闻。惟高实不知情,函亦非面授,惟平时与吴女约,有函当潜塞高之枕边也。谳再定,高脱知情罪,而死囚则又增一于某矣。
狱上,旧按察已擢闽藩去,新按察以函在高之枕边褥下,高必知情,饬再审,案遂迁延。会邑令奉母讳,代者莅任二十日以疾卒。某大令,名进士也,以即用知县摄龙南,下车虑囚,至此案,察于不类杀人者,授以笔,令依前函式书一过,惊曰:「笔迹不同至此乎!」传何氏子质讯,使亦如式书一过,何氏子色骤变,谓:「此函明明为于姓书,奈何使我临摹,我岂自污妻室名耶!」令曰:「于曾供函由尔所授,尔一临摹,即可折服于之心矣。」不得已,如式缮写,虽故意矫饰,笔锋自不可掩。令笑曰:「函为尔笔迹,尚何言!」复呼于,使直供何氏子授函状。对曰:「何自结褵后,常与我言,新妇木讷非嘉耦。一日授函于我,云将随父出门为妹备奁具,嘱乘无人时致高。我视之,语皆嫁祸,坚不从。渠谓本无他意,第欲借以为休妻之证耳,必不累我,我庋之巾箱中。计日,何将返,乃走何家,高适在吴女处,急藏函于高之褥疾,疾趋而出,将待何归告之,俾自检得。不图归一宿,而何之妹被戕,冤遂莫白。如不信,何家一老妪执炊爨者,亲见我入高室,塞函枕底,可覆问也。」令传妪研讯,果然,再质何氏子,亦无辞.顾杀小姑者为谁,终莫明。何氏子与妻系外监,高与于系内监,案仍不结.小姑之翁姑,别为子缔姻某氏,亲迎之日,彩舆至庭,喜嫔启帘扶掖,已僵死舆中,举家大哗,幸母有两弟随以来,不能问罪于壻乡.而壻翁转使人监守两弟,诉之官。官验系中毒死,问两弟,两弟不知,问父母,父母不能答,力求昭雪而已。
因传新妇家所有人,问:「是日登舆前曾否进食饮?」父母忽骇然曰:「女有一义姊贺氏,是日来,与女絮絮语,不知有他故。」一佣人曰:「是矣,是曾进枣糕于新人,强而后食者。」贺居不远,立拘之,谓:「汝东窗事发矣,汝奈何杀人?」贺仓猝间遽对曰:「彼自被家中戕死,于我何有?」官诧其语不伦,故绐之曰:「我已尽悉,不速言,将加惨酷之刑。」乃一一尽吐其实。盖小姑之壻与贺有啮臂盟,雅不欲别娶妇.贺闻情人合卺有日,亦袖鸩至,期共死。壻曰:「何痴也,移鸩鸩新妇,一举两得,何必自填恨海?」贺然之,怀鸩至何氏,不得便。以贺仅以售丝带一至,无因进何女饮食,吉期已迫,走壻家告不能,且迫壻偕赴水死。壻被酒,约明日,乃乘酒夤夜入岳家,戕未婚妻而出。官既问一而得二,怒曰:「一之为甚,而又再乎!」贺曰:「既戕一人,而欲终不得遂,岂能坐视薄幸人又燃花烛耶!彼既丧妻而复聘,我亦不再强以死,故蓄谋与其续聘妻结苔岑谊,待其临嫁而鸩之也。」于是两案皆破,高得释。高尝曰:「夫妇之道至此,不已苦乎!」因誓不字人,以处子终.珠环入絮案海宁硖石有富绅许氏,召老尼至家翻絮, 「 以丝绵装衣,而俗讹绵为棉,故曰絮。」 其女助之。翻毕,尼归,女忽失珠环.羣疑为尼所窃,绅乃送尼至州鞫之,尼不承。而女所蓄之鸜鹆,忽飞入州廨,鸣于公案,宛然人语也。州牧谛听之,乃「小姐小姐,珠环入絮,勿冤老尼」十二字。捕之,则翔而复集者再。乃令以翻絮之衣被送署,并召绅至,拆而验之,环果在被中,尼冤始雪。
上海三姓娶女案光绪时,陆春江中丞元鼎尝知上海县事。乡民杜某有女及笄,许字赵子矣。有某者惯作冰人,未知其已许于人也,请于杜妻,为之作伐。杜妻固悍妇,恶其夫以女女人而不谋也,又许之。女之舅氏不知其事,又复以女许婚某姓子焉。无何,三姓之子,婚各有日矣,月老相将持聘礼至,杜争持之,久不决,相与诉于县.陆悉召三姓之子若父与杜夫妇而聚讯焉,乃质女以所愿。女泣曰:「从其一,则负其二矣,吾宁死也。」陆故迫之曰:「愿乎?」曰:「愿也。」曰:「死则不能复生,尔无悔!」女曰:「死则死耳,不悔也。」言次,令胥吏取鸦片至,令饮,女无言,立取仰之,须臾殭矣。杜夫妇覩状大恸,而三姓之子亦惨沮不声。陆言曰:「有欲收其尸者乎?」赵氏子挺身曰:「愿。」遂以尸归赵氏,且以两姓之聘仪为赙,而嘱其厚葬焉。既而女复活,羣始悟所饮非鸦片,乃陆之所以委曲成全之也。
忠若虚判案忠若虚大令满,为英果敏公翰之犹子,治余姚,有政声。一日坐堂,有互扭而来控者,则米店人控面店人吞没其笆斗也。面店人曰:「是固我物,彼强来诬我者。」米店人曰:「彼初来借用,讵久假不归,意图吞没耳。」忠笑曰:「是笆斗之罪也。」命覆笆斗阶下,呼役扑之,躬自离座监视,扑至数百,忽升座,叱面店人曰:「是米店物,若何得吞没之?」面店人呼冤,则指覆斗处令自视,曰:「初扑之,取出者面麸,麸至再三,则糠粃见矣,是非初为米店物而为汝借用者乎?复乌乎赖!」两造皆服,遵断去。
又一日,有父控其子不孝,粱肉自肥而不以甘旨相奉者,问其子,饮泣而已。若虚乃曰:「然则汝等已午膳乎?」曰:「膳矣。」忠曰:「吾此时无暇,汝等可坐此候判,然老年人饮食不甘,良苦,吾将赐汝一餐也。」遂书一纸,令侍者去。有顷,持数盏至,令子亦与食,己判他事。食未毕,均大呕,父所吐者粱肉,而子则非也。忠向老人微笑,复谓子曰:「汝当益尽其孝。」
鸣声九为樵者释讼满州鸣泰,字声九,以翰林散馆,分发云南,权昆明县,听断明敏。一日,据案理事,有孝廉扭一樵者至,控其误碎眼镜,索赔八金。盖樵者值孝廉于途,市人拥挤,猝不及避,柴枝拂眼镜而坠地,片片捽碎,索偿而樵不允,故来控也。鸣晓之曰:「一樵夫耳,能出多金相偿乎?」孝廉坚不允。鸣怒,饬杖樵者三十板,标数字于其掌,谕之曰:「可以此为凭,速至某钱肆取钱十千来,代若偿之。并紧握若拳,到时始准开视。」樵者如言而去。至钱肆,默视之,则掌中朱书四字,乃「火速走避」也。樵者大喜,飞奔而逸。日昃,鸣慰孝廉曰:「子姑待,想当来矣。」与谈书史,娓娓不倦。及候至二鼓,终不至,饬役往寻,回言樵已遁去。鸣笑曰:「村夫狡黠如是,子姑回,俟缉获后,当重惩之。」孝廉无如何,悻悻去。
倪子和妻虐婢案四川候补知县倪子和以续娶李有恒妾某氏,藉其资,加捐大花样,得补缺。后以事罣吏议去职,遂流寓成都。时刘幼丹太守心源自夔州调首郡,闻蜀中官吏虐待妾婢,时有以私刑至死者,乃出示严禁,且悬赏招告焉。
时倪家有一婢,为某氏所凌虐,光绪戊戌正月间,竟被榜掠致命。其家属因往诉于刘,刘饬人访之,知其瘗棺所在,乃遣役发之。及起验,则徧体伤痕凡十七,而前阴有烙痕,乃火箸插入所致,皆某氏所为也。惟靴尖一伤,为倪之帮凶。刘禀之藩司,拘之至,并传某氏,某氏方产,未到案。刘乃发倪于发审局,勒令交某氏,且曰:「俟其至,当以其杀婢之法治之。」倪惧妻到案蒙大辱,力认为己所杀。未几而某氏投入天主教,挽教士出函抵刘,刘置不究,而倪亦被释矣。或曰,氏既免身,刘坐堂皇讯之,掴二十,令倪领归管束。
戊戌六君子冤狱光绪戊戌八月初八日,康广仁等六人奉旨被逮时,由步军统领衙门兵役牵挽发辫以行。谭嗣同曰:「我辈皆文人,且有官职,逃将焉往?」兵役曰:「提督衙门拿人,向例如此。」次日解刑部,十三日有派御前大臣会审之说,刑部大堂增设公案,部署一切,而刚毅忽至,挥手嘱从缓,且听后命。旨下,将六人上堂点名,即令登车。刘光第询承审官为谁,谓:「我至今未识康有为,尚可容伸辨否?」众曰:「不必言矣。」乃径解赴菜市口,由提督衙门兵役二百人护行。六人被杀之次第,先康广仁,次谭嗣同,次林旭,次杨深秀,次杨锐,次刘光第。正法讫,薄暮矣。林着补服未挂珠,余均便衣。死后,均由林联生太守为之成殓。
深秀以丧兄故,早欲出都,以其子得拔贡,俟朝考留京,遽罹于难.光第既死,妻女欲以身殉,遇救得不死。菜市口距广东会馆最近,广仁死后,粤人竟莫敢过问。嗣同死未暝目,李铁船京卿征庸慰之曰:「复生,头上有天耳。」始暝目。十四日早,降谕暴其罪状。
沈北山冤狱常熟沈北山太史鹏幼孤, 赖其嫂抚养成立。 既举孝靌廉, 入都, 名动公卿。 朝贵争欲婿之, 袁忠节公昶方遣使为媒介矣, 而武进费屺怀太史念慈亦欲妻以女。 北山知费女才美, 又以翁叔平相国之怂恿, 遂骋焉。 费妇为嘉定徐颂阁相国郙女, 悍而骄, 闻北山贫窘, 已心恶之。 及成进士, 入翰林, 始乞假归娶, 拮据成婚, 终为外姑所鄙。 既结褵, 伉俪亦不相得, 北山乃怫然入都。
会李莲英、荣禄、刚毅方以黩货闻于时,大愤,一日忽草一疏,斥其为三凶,将请重治其罪。疏成,怀之以谒掌院徐相国桐,乞代递.徐大怒,詈为丧心病狂,逐之出。乃谒翁,翁阅其疏,亦挢舌,谓勿以卤莽贾祸。北山伏地痛哭,翁之孙弢夫观察强掖之登车,且迫其南旋。而所谓三凶者,已知其事,授意院长,摭他事褫其职,复咨苏抚拘之。苏抚遂檄常熟令提解至省,既至,发按察司狱,狱官朱云龙令与众囚伍,居秽湿之地。苏绅知之,白署臬司朱之榛,乃稍稍安适.诣狱慰问且馈物者日必数起,费氏则从无往探者,仅赠银币二枚,使为买瓜之需。光绪庚子,拳乱起,美人李佳白、李提摩太言于孝钦后,始释归.庚子五忠冤狱光绪庚子有拳祸,被难诸臣之邂逅而及于难者,为海盐徐用仪.用仪由户部小京官考取军机章京,洊至正卿,官京师四十余年,一生谨慎,竟遘奇祸,盖为徐桐所深恶,必欲杀之而后快也。甲午之役,用仪以少宰为军机大臣,而桐以大学士管吏部。一日忽入内,出至吏部,用仪迎谓曰:「今日有封事乎?」桐拈髯微笑曰:「窃附《春秋》之义,责备贤者耳。」盖即劾孙毓汶及用仪也,用仪出军机,此疏有力焉。用仪字小云,死时年逾七十矣。
侍郎许景澄下狱之日,日哺饭罢,将赴总署,令从者驾车。阍人忽持一名刺入,景澄审其名,非素识,令辞以即赴总署。阍出,须臾入,谓其人自称为总署某弁,奉庆王命,以有要公待商,请大人即入署,其实来者为步军统领衙门之弁也。景澄驱车出胡同口,则番役数人,从某弁指挥,遽拥景澄车而北驶。俄至步军统领衙门,弁斥从者使还,引至一小室,即反扃其门而去。旁室有叱咤声,即太常寺卿袁昶也,时亦被收,夜皆送刑部,翌晨,斩于市。监刑者为侍郎徐承煜,桐之子也。景澄字竹篔,秀水人,昶字爽秋,桐庐人。
学士联元,时将上封事请停攻使馆,出遇崇绮,崇曰:「何今日未明入直耶?」元告以故,崇勃然曰:「君自忘为旗人乎?乃效彼汉奸所为。」元拂衣出。绮怒,未数日,赴菜市矣。元字荇仙,汉军人。
尚书立山之赴西市也,大师兄实送之。大师兄红衣冠,骑而驰,马蹄系一人,缚手足,面目毁败,不可复辨,即山也。山字豫甫,汉军人。或曰,朝廷信任拳匪,围攻使馆,山力阻之,致触端王载漪、刚毅之怒,与景澄、昶同时被戮。先是,山尝为内务府总管数年,积资无算,号巨富,漪、毅等素涎之。祸将作,漪以其为旗人也,犹欲稍从宽假,毅密谓漪曰:「杀彼,璧将焉往?此机不可失也。」漪大悟,意乃决,遂诬山于家中戏台下掘地道,与使馆通,密将政府内情泄于各使,目为汉奸,寘于极刑,而没收其资产.元、山既死,漪、毅诸人将以次尽杀异议诸臣,而尚书廖寿恒为之首,盖寿恒以翁同龢引入枢垣,尤为漪、毅所恶故也。寿恒时寓东华门外一小寺,闻耗大惧,属其戚某哀于荣禄。翌日,禄答之曰:「今日入对,百计为仲山 「 寿恒字。」 乞恩,而慈意不可回,奈何?可令及早自裁矣。」会先期一日八国联军入城,乃得脱。
五忠既正法,载澜疏言攻使馆事,而附片奏称:「诸臣通敌者,已尽寘典刑,独王文韶在耳,请并诛之」。疏至,禄先阅,阅毕,急纳附片于袖,以折授文韶。文韶阅竟,询左右曰:「尚有一附片,安在耶?」禄徐应曰:「想留中未下耳。」有顷,同入见,奏事毕,禄出澜片曰:「载澜此奏,荒谬绝伦,请太后传旨申斥。」孝钦后厉色曰:「汝能保无异志乎?」禄曰:「朝臣即尽有异志,此人决不尔,敢以百口保之。」孝钦沉吟久之始曰:「果尔,即以此人交汝,倘有变,汝当与同罪。」禄乃顿首谢恩出。文韶耳故重听,又所跽处去御座较远,竟未知孝钦与禄所言为何事也。
奸杀赘壻案粤东某生聘某氏女,国色也,偶出,为里豪所见,重贿其母,私与往来甚密。豪甚富,恐被人掩执,乃于女床下穿一地道,通后院密室,虑有恶耗为潜避之地也。未几,某入泮,遣人订婚期,豪与母女谋,使入赘而毙之,母女诺,谓媒曰:「吾无子,壻亦失怙恃,倘入赘,两得其便,否则缓。」
媒复壻,壻诺.及婚期,亲朋俱集,无不啧啧称新妇美。合卺时,某畅饮,妇执爵劝之尽醉。俄而外客闻内有惨呼声,方疑骇,则见新郎衣履如故,散发覆面,狂跃而出。羣欲询之,已疾奔出,从之行里许,遇大河,即跃入而没,呼舟人捞救,不得尸之所在,客叹而返。女及母皆惶急,候于堂,客告以故,妇曰:「方筵宴时,忽狂呼冲门出,知外室必有人阻之使返,何任其投河而没?是客戕壻也。」遂执客送之官。客皆曰:「吾等岂有见死不救者?实猝不及防耳。」讯母女,则哀求还尸。
未几,令他调,代之者有明察声,见前案,反复推求,大悟曰:「壻投河,反诬客,实欲客证壻之死以实之耳。」乃变服为星相,访其邻。邻曰:「有某富豪与某女往来甚密,吾侪亦疑有故,然新郎投河,众所共见。」令曰:「汝见新郎作何状?」曰:「发覆不及见。」令曰:「然则富豪安在?」曰:「今日犹见其入妇家。」今急返,易服,率健役百余围搜之,不得,将入女房,妇横阻不得前。令见陈设无可疑者,瞥见床下有男子履,妇失色,命移床,则地板有新者,举之,露地道,乃挈役入密室,有鲜衣少年伏焉,富豪也。推门至他院,见地新挖状,启之,尸在,经年不变,喉间扼痕显然。出聚案中人证之,一讯伏辜。盖投水者,乃富豪以重价购善泅者为之也。
黄某以劝学编得释狱光绪庚子七月唐才常之狱,湖北学生拘系者十余人,有黄某者与焉。黄入狱,日手《劝学编》而读之,劝学编者,张文襄所自制也。初,文襄疏荐康有为、梁启超,及戊戌政变,文襄欲自别之,乃以是进呈于朝,故当时大臣多得罪去者,而文襄以是竟无恙。黄知其然,故读之,冀其闻之而释己也。适当道有为诸生缓颊者,文襄果使人入狱觇诸生,仗者以黄所为告,遂得释。
沈克諴冤狱湘人沈克諴踔厉饶干略,以小吏需次湖北,谭嗣同特爱重之,言于其父继洵,时继洵方抚鄂也,使任抚辕文巡捕。光绪戊戌,嗣同狥国死,克諴与唐才常计划复仇,汉口难作,才常死,克諴脱走,庚子拳乱,来往京津间任日本大坂《朝日新闻》访事。时哄传中俄结密约,苦不得真相,克諴探得密约草稿,寄《朝日新闻》披露焉。密约条文既披露,中日人士大哗,日俄战机愈紧,俄使大恨,言于孝钦后,必杀克諴.内务府郎中庆宽、革职检讨吴式钊赚克諴,缚交刑部,杖杀之。时两宫甫回銮,忽有此不经廷讯杖毙士人之举,舆论大激昂矣。
汪氏媳诬翁奸案苏乡木渎镇多富室,镇西陆翁者,其一也。翁设酱园,掌园务者为其子,子年不及三十而死,乃以园务委之媳。媳汪氏,亦镇人也,粗解书算,理园务亦能称.顾年少守寡,私于邻生,夜或至,匿之于室中。久而姑渐知之,然不知其所私者果为谁也,欲乘间袭获之,而以爱之故,不欲彰其恶,乃微词讽之,使自绝.汪夙以贞洁自诩者也,闻其言,惭甚,乃诬翁与之通。盖翁年虽老,而好狎邪游,无日不涉足于娼家,家人尽知之也。姑闻汪言,颇信之,因詈曰:「老蠢污我贤媳,败家声,辱祖先,何以为人?余誓必使之无地而后已。」是夜翁归,姑大声斥之,翁力辨其诬,曰:「余虽好色,何能败伦常?」姑终不之信。翁恚甚,无以自白,欲获得奸人以自解也,遂日夜守之。而汪逆知事将败,预为防范,翁不能得。积半年,事渐寝矣,而汪腹有孕,百计求堕之不得,期年而产.姑大惊,坚叩之,汪泣而言曰:「翁累我也。」姑忿甚,唤翁前,大骂之,翁力辨,而汪言之益坚,不数日,声播全镇,自好者咸不齿翁,或更讥笑之。翁大愤,遂作书记其颠末,自经死。越日,家人始知之,救之不及,检其衣,得书,始知其自死之由也。姑亦知为汪愚,搜汪室中,得男子小影,视之,邻生也。使人往执之,而生适以事他去,遂缚妇而报之官,官捕生不不可得,定谳,汪论绞.库伦监狱库伦之监狱,诚为黑暗世界,基址狭小,内有狱舍五六所,四周环之铁栅。有内地数人,政治犯也,科终身禁锢罪,居于形似棺之笼,外加铁锁,不能直立,亦不能平卧,其得稍见日光者,则每日二十四小时中,递食二次之数分时而已。囚徒反以就死为乐,将赴刑场,前导有马队,执最新来复枪,而囚徒则载以牛车,押赴距库伦五六里之行刑场。盖蒙古有神人,居巴克图诺尔山,山在库伦南面,以图拉河界之,与人境隔绝.其行刑场之设于远处者,亦以防犯触神怒耳。蒙古人视死刑甚轻,有射击巴克图诺尔山之鸟兽者即死,至终身禁锢,则其罪至重,特以处外籍人之违犯法律者耳。
开化讼事开化民情强悍,杀人案件,层见迭出。苦主辄向凶手索费,自四五六百金以至千金,凶手破产不能偿,则其族党亲戚,必多方为之弥补,恒有因之倾家者。盖其时虽已有新刑律,而若辈尚不知新律无连坐之条文也,议偿不洽,乃控于官。官莅止检验,则主于凶手之家,而凶手及家属悉已远扬,由其邻里戚党出为招待。有某令下乡验尸时,曾于途中接有桂圆汤一碗,既抵其家,则人参、窝等汤数见不鲜.而苦主是时亦必率其族党亲戚就食于凶手家,膳宿之费,日非数十金不办,苦主为报复计,乃以此困凶手。官既来,则亦相持不验,常有滞留四五日而始回署者。
黟县误杀男女案黟县某既娶妇,父母俱亡,弟幼,兄嫂育之。兄营商于外,及弟年长,兄自外归,嫂为置酒呼叔共饮,席间先敬叔,后敬其夫,兄惑焉。次日,凌晨即起,语妻曰:「我贮货他处,须往发,必半月始归.」言已而去。嫂谓叔曰:「尔兄向日还,温言絮语,家人契阔,固应尔尔,昨归而神气索然,至可疑。今我还家,视我父母,必尔兄归而后归也。箱箧皆封键,叔为我谨守房户可矣。」叔诺之。至夜而卧,闻叩门声急,启门,则裸妇也,忽欲闭户,而妇涕泣跪槛前曰:「有急难,非君嫂莫救。」曰:「嫂已归宁,家仅我一男子,不可留也。」妇紧持户,乞怜不已。无奈,解衣掷之,令衣而入,宿于嫂房。已乃喟然曰:「我一男子,而深夜纳妇人,何以自解?且渠无衣,天明,又将何以遣之?」于是反阖门而出。嫂之母家不远,夤夜往告之,使归与之衣而遣之,嫂曰:「夜已半,我不可归.」时嫂之父在堂,曰:「若然,叔亦暂留吾家,晨当同归,善遣之。」叔遂归钥于嫂,而自寝别室。
嫂之弟闻而生心焉,遂窃其钥而往,张皇入户,不及键,与共卧.适兄夜归,推门,已启,侧身潜进,历重门,伏房外,闻男女共语声。怒甚,操刀而入,尽杀之,而奔告妻家,曰:「尔女与叔通,我皆杀之矣。」其外舅曰:「尔何言?女与叔咸在是。」悉呼至,兄愕然曰:「然则妇何人?」嫂与叔同述夜间事,兄憬然曰:「误矣,然则男何人?」嫂环顾一家,不见弟,急索钥,不可得,曰:「是必弟不肖,已为刀下鬼矣。」于是羣往验之,果然,而不知妇所从来。无何,有杀奸而逸其妻者,喧传徧索,导之使验,曰:「嘻,是也,幸代歼之矣。」乃共闻于官,令各掩埋而释之。
杨东村鞫府署窃案杨东村名景濂,陕西人。令福建南平,时府署失窃,报到往勘,外无迹,太守出,其卧室为人砍破窗户,失千余金,命详勘之,见刀痕有油荤,嗅之,味腻,知为厨下人所窃,而未明言也。但云厨下几人,须由我带去,众亦莫解其故。回署,即坐堂皇,问;「汝等皆宿厨下否?」曰:「宿厨下。」问;「汝等于夜间有起者否?」曰:「无.」问:「别有声响否?」曰:「无.」问:「曾有他人行动否?」曰:「管厨者某爷夜曾取刀。」问:「何用?」曰:「砍竹。」问:「某爷者旧用乎,新来乎?」曰:「主人自都携以至,所亲信者。」问:「平日作何举动?」曰:「其人嗜赌,新负数百金。」
令至是乃命将众人严押,带健役复诣府署,专索某爷。其人出,衣履华洁,令知为太守所宠者,不可威吓,但云:「有供牵涉汝,可往质.」其人犹崛强,众仆且为之缓颊,令命健役押之行。入内衙,婉言喻之,不承,令怒,褫之,小衣皆绉,曰:「荒淫可知矣。」拍案曰:「汝夜取刀砍竹,竹何在?」犹不承,令押众人至,面质,其人语塞,加以刑,始吐实。言银为昨夜所盗,用未罄。问:「余银在何处?」曰:「在卧室油缸下,余藏厕中。」时已五鼓,令命严禁之。天明,敂府署门,直入厨下,至其人卧室中,果有油缸,移开,下有砖,去砖而银在焉,如言复至厕,余银亦得之矣。
大庾毒翁案长沙周克开官江西吉南赣宁道时,大庾陈氏妇与其姑之前夫子同居,前夫子谋陷妇而逐其夫,为吞产计,乘翁死,以毒诬之,妇不能自明,狱成矣,转至道,周审其冤,视所余药,色黑,而质则雄黄也。又取相验时银针拭之,垢随手去,因穷治,得其实,妇冤始雪。
滑稽判案易州有富室子私某孀妇,其夫弟讼之官。官讯之,则对曰:「吾与其兄相友善,兄既死,彼不能养其嫂,吾时时周恤之。彼因愧生忿,且与吾有夙嫌,故以是相诬耳。」官乃叱讼者曰:「汝以小嫌诬及汝嫂,俾尔兄蒙羞地下,诚莠民也,其归善视尔嫂,敢再讼者当重笞。」讼者惧而退。乃顾谓富室子曰:「汝诚善人也,且跪案侧,视我折他狱.」
官至是,令吏以他案进,则有以欠债讼者,讯其数,对曰:「渠欠我钱六十千,三年矣,子母犹未偿,吾今亦苦贫,故不得已而讼之。」讯被告者,则顿首曰:「吾非不欲偿,奈力不足何!」官沈吃曰:「一欲缓偿而不能待,一欲速偿而无所出,将何以处此耶?」既而冁然曰:「是无足虑,有善人在。」乃顾谓富室子曰:「彼两人如此艰窘,亦为善者之所哀怜也,为代偿此债可乎?」某不敢辞,亟应曰:「诺.」欲起,则止之曰:「且少留,尚有一案未审,曷尽此然后归?」又提第二案至,乃一被控其子忤逆者,问子安在,则先逃矣。官徐慰之曰:「尔子不孝若此,当为尔责惩,以期改行,顾已逃去,安从觅之?老年人气愤无所泄,将郁而生疾,可若何?」有顷,曰:「得之矣。」又顾谓富室子曰:「汝既力行善事,今代彼子受笞如何?」某顿首曰:「此事乌可代者!」曰:「何不可?此亦善举也。」遂笞之三十。笞已,笑问曰:「尚欲行善否?吾案牍山积,盍一一为吾了之?」则泥首谢曰:「不敢矣。」乃释之去。
高啸桐谳讼长乐高啸桐都转凤岐尝权梧州守,州之举人某武断乡曲,为人所控,临质,抗辩不屈,高语之曰:「幸与君同登贤书,今吾坐堂皇,使君对簿,君辱亦吾耻矣。」因开陈以义利至再三,某感服,讼遂息。
伍子衡冤狱遵义伍子衡家贫,授徒为活,父瞽,母又衰老,乃娶乡之孤女以主中馈。女性慈善,克守妇道,勤纺织,里称贤妇焉。
伍有同学某,随宦掌书札,知伍困,作书招之去。后数年无耗,家益窘,而女奉翁姑一如畴昔,恃纺织以供养,日不足,继之以夜,数年不少怠。某岁大疫,翁染之而死,姑继之,女家无宿粮,伍亲族多穷困,惟叔某略有资而啬甚,不可通缓急。女百思不得计,守尸痛哭。邻人某生知其故,乃集四邻而询之,女泣曰:「二老骨未入土,余心何安?不然,早随二老于地下。」邻生知其有叔也,劝往贷,女曰:「叔素吝,徒费唇舌耳。」邻人佥曰:「岂有一家人而坐视其毙,不一为援手耶!」女请与俱往,俾可代诉也,邻生从之。及见叔,略不顾,邻生为之陈说,责以大义,叔怒詈,言多亵.邻生大怒,与之争,众力劝而息,乃俱退,及女家,邻生谓众曰:「君等慷慨好义,能不急人之急耶?我当为首倡,醵资以殓之。」众诺,乃成殓。其叔闻之,大怒,诬女与邻生通,不然,何出资殓二尸?登女门辱之。众皆不平,羣起将殴之,叔狼狈去。
又数年伍归,及家,女告以父母之丧,且白邻人之义,伍甚感,自诣四邻而谢之。邻生见伍,具言其叔之无礼,伍慰谢之。旋遇其叔,叔言女不贞,伍知其故,唯唯而已。越数日,有偷儿入伍家,伍觉而追之,为所杀,女号呼,众邻咸集,乃为之鸣于官,缉凶。其叔亦呈诉于官,谓伍为邻生之奸杀,并举前事为证.官为所惑,捕女及邻生讯之,不服,刑逼之,不胜其苦,遂锻炼成狱,论大辟。及女与邻生死之期年,忽有得伍所常佩之玉扇坠于张某家者,大疑之,检其室,得赃物甚多,间有伍物。遂大哗,聚众赴县署,讯之,固杀伍者也。事上闻,旨下,磔其叔与张。
郑州蜥蜴毙人案郑州民某娶妇数年,伉俪颇笃.妇以母丧宁家,三月不归,屡遣人促之,而妇之弟终以故辞.又月余,自往速之,不得已,遂偕行焉。临行,妇与弟切切私语,若甚依恋者,大疑,既抵家,以妇与其弟私语事告家人。逾时,而其弟遣人馈羹来,某啜之,越日而毙,家人大愕,疑妇私于其弟而杀之也,鸣之官。拘妇及其弟问之,坚不承,迫以刑乃服,论斩。
刑有日矣,会官瓜代,新牧覩此案,以无据,复鞫之,叩妇曰:「汝家有他异乎?」曰:「无.」又问:「羹来即食乎,抑移置他处而食乎?」则曰:「羹尝一置厨下。」又问:「厨下有毒物乎?」妇顿悟,乃涕泣而言曰:「厨下固多蜥蜴也,夫中其毒矣。」官遂临其家勘视,复开棺验尸,则二小蜥蜴在其腹。因上闻,得释。
绍兴张世昌妻案绍兴昌安门外,有贩旧衣为业之张世昌,每出必数月,家惟母妻二人。某年春出,至夏而未归,一日姑病,思食鸡,妇念姑年老齿落,其鸡未知煮烂与否,因取一脔尝之。适姑于房中唤媳,妇欲应,而鸡方入喉,不能出声,气塞而蹶。姑屡唤不应,匍匐出,视之,则已死矣。以母家相隔百余里,若俟告而殓,恐天灾尸溃,以桐棺殓而厝之。薄暮妇苏,力破棺盖出,坐棺侧而泣。
翌晨,邻入见二之外门落于地,唤之,无应者,疑被窃,与众同入察之,一见僧被杀于灶下,入内,则衣服皆空,亟往二之妻家以告,邀之报官。官既验尸,讯邻右及二之妻家,佥言是夜二实全家未归,独修之徒知师被杀,四不返,疑四图财害命,亦控之官,官缉四,不获.世昌之外舅魏某,闻女死,驰至,赴厝所哭之,棺空矣,闻于官。官细察之,则薄棺薄殓,似非有人盗坟者,而尸又不见,遂成疑案,惟饬差缉访而已。未几,世昌归,见妻死而无尸,再四寻求,终无影响。至秋,其伙伴李茂元复来,邀与同出,世昌以母老身单,不能他往辞之。至翌年春,茂元独自卖衣至宁海城外,见一家门傍河干,有妇方淅米,提篮而入,酷类世昌妻,茂元疑之。次日,潜身僻处以觇之,确也。询之人,曰:「此本县捕役许保贤家也。」茂元归,告之世昌,世昌赴县,求一自缉牌,偕茂元及外舅往。伺其妻出,遽拥至县,控之,并呈缉牌为据。官讯妇,妇直言上年夏间事,并为四所胁逃至天台,投亲不遇,转至宁海而赀尽,皆投身于捕快许家为佣,保贤屡欲私妇,妇不从。一日,四从保贤出缉贼,数日,保贤独归,谓妇曰:「四死于水,我已殓之。」妇心疑而不敢诘也。是午,缚妇强奸,谓否则杀,惧而从之,数月矣。讯之保贤,供亦同。及问四死状,初犹不承,严刑鞫之,实供四为异乡之人,知无亲人根究,诱与外出,乘间击以斧,又倒斫毙之,而占其妇.官往验,四尸伤痕宛然,遂问保贤以大辟。以妇既不知情,屡遭迫胁,情殊可悯,乃赎杖解回。
上海苏报案自光绪戊戌政变以后,监谤益严,国中志士知非从根本改革不可救国,于是有昌言革命者,而《苏报》实为之先声。时主笔政者为山阴蔡元培、武进吴敬恒、阳湖汪文溥、衡山陈彝范,而华阳邹容、余杭章炳麟方着《革命军》及《訄书》,载之《苏报》以鼓吹之。一日,报之论说有「载湉小丑」四字,大吏遂商之上海领事,列名逮捕。仁和叶瀚知其事,告之四人,蔡、吴、汪、陈遂皆逸,章不行,乃被捕。既而以书诱邹至,同受审讯,侃侃自承,不稍讳.外人以邹、章为国事犯,地方官虽索之急,不与,以妨碍租界治安律,判禁西狱三年。
邹体羸,瘐死,章谈笑如平时,期满得释。汪既脱于难,旋为湖南醴陵知县,会醴陵党狱起,争之急,多赖以保全。事后被告密,谓汪故《苏报》案中人,遂去职。
睢宁张氏杀夫案睢宁有王二者设车厂,年六十余,娶水寨张氏女,年二十余,颇具姿色,以是不安于室。王有弟曰三,素无赖,喜渔色,与张氏通。既而厂业败,余利又为弟所据。邑吧胥某诇知之,一日将掩执之,三奋与鬬,破其额,张得乘间逸去,自是无复敢讹索者。
王偶病痢,张与三谋,俟其睡,洒汾酒于衣被而焚之,寻呼邻人灌救,灰尘中仅得其鞋。邻人素稔三淫恶,不平,诉之官,讯无端倪。官疑邻人涎其富,受嗾攀诬,将用刑讯,忽胥扶王至,备述原委,举衣呈案,则衣袖间犹带酒气也,三乃俯服科罪。盖胥自被击后,日伺之,闻王病,伺益急,当张在外纵火时,胥自屋顶跃下,负王至家,王固未死也,及家,始投案。
睢宁弒父案张小三者,睢宁粮差,性悍逆,好食人肉,尝遣人拾野外弃儿,蒸之和醋以食,或买乞丐以充庖。父牵车为业,伺小三如奴,偶不称意,便叱詈,鞭挞随之。一日,小三赴乡催科,父御以往,归至中途,父以饥乏力,车缓行,小三叱使速行,不应,则已倒卧路侧,大怒,举棍力击其胸,立毙,置车上,覆以席,推之归.道南关,有路捕某,见而疑之,问:「车上何物?」小三坦然曰:「是野豕,将载归以佐肴耳。」捕益疑,戏言:「可分尝一脔否?」小三拒之。捕揭席,则尸也,扭至署,一讯而服,后瘐死狱中。
讼师有三不管讼师之性质,与律师略同,然在专制时代,大干例禁,故业是者十九失败。光绪时,某邑有宿守仁者,讼师也,善刀笔,一生无踬蹶,尝语人曰:「刀笔可为,但须有三不管耳。一,无理不管。理者,讼之元气,理不胜而讼终吉者未之前闻;二,命案不管。命案之理由,多隐秘繁赜,恒在常情推测之外,死者果冤,理无不报,死者不屈,而我使生者抵偿,此结怨之道也;三,积年健讼者为讼油子,讼油子不管。彼既久称健讼,不得直而乞援于我,其无理可知,我贪得而助无理,是自取败也。」
讼师伎俩光绪乙亥,江右有所谓破鞋党者,讼师咸师事之,坏法乱纪,此其极也。有父送其子忤逆者,子大恐,持重金投讼师。师曰:「子无诉父理,奚以救为!」子出金跽请,师曰:「汝有妻乎?」曰:「甚少艾。」师曰:「能书乎?」子曰:「予曾应童子试,亦能书。」师受其金,曰:「得之矣,汝试作数字。」子书以示之,师熟视之曰:「汝转背反手向予,试书符,汝手握之见官,则无患矣,第不得私视,否则符泄不灵,且致大患,慎之慎之。」子诺,听其书毕,亟握而去,自投公堂。官果诘问,子痛哭不对,官怒呼杖,子如师教,膝行而前,舒掌向官,官视其左手曰:「妻有刁蝉之貌。」其右手曰:「父生董卓之心。」官掷笔与之,曰:「书来!」子书以献,官对其掌,字迹同,遂叱其父曰:「老而无耻,何讼子为!其速退,勿干责也。」
湖南廖某者,著名讼棍也,每为人起诉或辩护,罔弗胜。某孀妇,年少欲再醮,虑夫弟之掯阻也,商之廖,廖要以多金,诺之。廖为之撰诉词,略云:「为守节失节改节全节事:翁无姑,年不老,叔无妻,年不小。」县官受词,听之。又有某姓子者素以不孝闻里中,一日殴父,落父齿,父诉之官。官将惩之,子乃使廖为之设法,廖云:「尔今晚来此,以手伸入吾之窗洞而接呈词,不然,讼将不胜。」应之。及晚,果如所言,以手伸入窗洞,廖猛噬其一指,出而告之曰:「讯时,尔言尔父噬尔指,尔因自卫,欲出指,故父齿为之落,如是,无有弗胜者。」及讯,官果不究。
苏州有讼师曰陈社甫,其乡人王某富而懦,尝以金贷一孀,久不偿,遣人召孀至,薄责之,孀愧愤,夜半缢于王门.时适大雷雨,故不闻声,比晓始觉,惧而谋诸陈,陈曰:「是须酬五百金,乃可为若谋.」王曰:「诺.」陈曰:「速为之易履。」王谨受教。陈振笔作状,顷刻千余言,中有警句云:「八尺门高,一女焉能独缢?三更雨甚,两足何以无泥?」官为所动,以移尸图害论,判王具棺了案。
杨某,逸其名,崇明人也,而居于吴门.阴险而多谋,凡讼事,他人所不能胜者,必出奇以胜之。吴人某吝而多财,微时曾贷某孀妇金,后某富而妇转贫,屡挟券索偿,某不与,妇窘甚,乘暮缢于其门.某知之,急遣人邀杨。杨至,则与其仆从作摴蒱戏,意殊闲暇,某固求计,杨曰:「若畏之乎?盍解之下。」某如其言。久之,杨逸兴遄飞,若无事者,某又促之,杨曰:「若果胆怯,无宁仍悬之。」某复从之。杨嘱其闭门,勿复启。强某与共戏,且曰:「事易为耳,毋以忐忑败清兴.」天明,里正过其门,见之大骇,叩扉而入,询某以故,某如杨所教,答以不知,即偕里正往,首于官。未几,吏役至,而妇之家人亦来,以索逋不偿冤愤屈死求昭雪。官验妇颈有两缢痕,疑为移尸谋陷,遂释某而反坐,盖皆杨有以致之也。杨既业是致富,饱食暖衣,逸居无事者久,乃返里作终老计。邻村某甲,乡农也,妻某氏有外遇,甲亦听之。一日甲他出,所欢复来,值甲醉归,与之遇,忿甚,操刃将杀之,少年惊逸。甲怒犹未已,遂杀其妻,醒而悔之,曰:「我未获登徒子,杀妻无证,不将按律以偿命乎!」懊恨无及,求援于杨。杨曰:「事已至此,可速归,今晚勿掩扉,擎孤灯于室中,操刃伺门后,苟有人至,急杀之,李代桃僵,罪可逭也。」盖旧律凡奸案男女同时并获者,本夫可以格杀勿论。甲如所言,返家静候之。其地风俗,凡人夜行困乏,途经庐舍,无论其居停是否相识,苟未阖户而有光,皆可入内休息。二更向尽,果有人携灯冉冉而至,入室少憩,甲大喜,乘其坐尚未定,出不意,突自后戕之。天未明,即叩门往告杨,邀共议事。杨甫至,急视尸,细审之,不禁大恸,盖所杀者为杨之子也。杨子久客经商,与甲素不相识,值省亲归,遂为甲所误杀矣。杨仅此一子,哀号而绝.甲不得已,诣县自陈。县宰廉其情,知杨咎由自取,乃更逮某少年,科以罪,笞甲而释之,令为杨子厚葬焉。
某生者,与同村之富室某中表也,为之司会计。某夭亡,仅遗少妇而无子,族人意其必不安于室,将乘隙图之。未几,妇果与生通,始犹朝至暮归,继则与同寝处。族人得确耗,约仆婢启关,羣哄入寝室,生与妇皆裸卧,不及遁,连卧具卷而缚之,送城。生妻闻之大恐,亟叩周讼师门而求救焉,则曰:「奸已双获,从何置辩?能从我计,尚可为也。」妻曰:「生死惟命。」乃嘱其披发毁妆,唤健妇扶而去之。其时漏三下,晚衙已闭,巡役见执奸者至,令姑置班馆,俟明日早衙呈报。于是安置生妻于密室,而羣坐外室以待旦。讼师偕生妻饮泣而来,役识,佥曰:「先生何为暮夜至此?」讼师指生妻曰:「是予外妹,所执之男子,其夫也,妹误为杀奸,其夫已死,痛不欲生。予曰,执者为族人,焉敢杀?妹不信,必欲一睹夫面,予故偕之来。」语次,以金授役,役笑曰:「既为先生妹,请至密室观之,无恙也。」健妇扶生妻入。未几天曙,传呼放衙,讼师亟唤之出,仍披发掩面,唤舆送归.无何,官升座,讼者入告,命役将生与妇人帏而给衣,生出,诘之曰:「儒者作奸犯科,可乎?」生曰:「夫妻居室,人之大伦,何为不可?」官曰:「被执者为汝妻乎?」生曰:「然。」官曰:「乌得同宿某家?」生曰:「戚某死,其妇少寡,生欲别嫌,是以偕妇同往,不意为族人所误执也。」遂唤生妻出,众见非妇,气馁不敢辩,官杖族人而释生。夫妇二人归,厚酬讼师。
王振斋与李子仙善,旬日必相见,振斋好武艺,善舞刀,子仙欲就学之。一日,访振斋,留饭,餐毕,振斋出新购倭刀与观,刃犀利,盖新出于硎者,相与摩挱玩赏.振斋乐甚,持而舞之,旋转如意,寒芒逼人。子仙欣羡不已,自其手夺之而效颦焉,用力过猛,偶不慎,及振斋之颈,殊焉。振斋之家属以子仙用刀杀人控于官,将论抵,子仙知之,谋于讼师,讼师为改用为甩,狱上,遂减等免死。盖用刀为有心故杀,甩刀为无心误杀也,甩者,手不经意而滑,以致伤人也。
袁宝光者,讼师也,一日为某家作讼词,事毕,夜已阑,急返家。半途,适州牧巡夜至,喝止之,问为谁,袁答曰:「监生袁宝光。」问:「深夜何往?」曰:「作文会方回。」牧久耳其善讼之名,追问曰:「何题?」曰:「君子以文会友。」曰:「稿何在?」曰:「在此。」乃将讼词稿呈上。牧遂令卒提灯照阅,袁睨其方展开时,直前攫之,团于口中,曰:「监生文章不通,阅之可笑。」牧无如何,释之去。
一日,袁往富家吊丧,欲诈其财,乃将礼帽之项绳不系于颈,面灵礼拜,帽无绳,俯首而坠地,孝子窃笑。袁见之,怒曰:「汝身居血丧,竟敢窃笑,其罪一;吾来吊丧,汝笑,非敬客之道,其罪二。有此二罪,我必讼之,以正浇风.」富家惧其善讼,出数百金谢之。又有富家子好猎色,一夕为人所获,诈其财,富家子谓须取之家,捕之者不信,遂剪其辫之半以为志.富家子归惧,诈之者有所挟要求不已,乃商之于袁,袁以为难,富家子乃赂以多金。袁告之曰:「明日西门外演剧,汝可挟剪往,于人丛中多剪数人之辫与汝同者。既剪后,将剪及发弃远,复拥入人丛中,伪作摸索者,呼曰辫为人所剪,则人皆摸辫,被汝剪者必同。汝寻入某家,不敢以汝无辫诈汝矣。」富家子如其言,果无事。
皖南何某以善讼名于时,时皖北大旱,芜关道禁止皖南米谷出口。有米商私运米数千石,为关吏所拘,将议重罚,商赂何求计,何为撰禀,中有句云:「昔惠王乃小国之诸侯,犹能移河内之民,以就河东之粟,今皇上为天下之共主,岂忍闭皖南之粜,以乘皖北之饥?」道见之,以所持甚正,因免其罚.知县某需次浙江,受知于巡抚而积忤于将军,将军思以中伤之,则非其属,屡讽于巡抚,辄左袒。某年元旦,行朝贺礼归,将军即具章劾知县朝贺失仪,当大不敬,以为巡抚且负失察之咎,不敢回护矣。事闻,朝旨果以让巡抚,巡抚愤懑而无可奈何。其从者偶语于酒肆中,为某讼师所闻,即大言曰:「了此,八字足矣。」从者惊询之,则曰:「何易言耶!予我三千金我即传汝。」从者阴以白巡抚,巡抚喜,诺之。讼师曰:「试于奏牍中加「参列前班,不遑后顾」八字,则巡抚无事矣。」巡抚思之良然,遂入奏牍,而朝旨果又转诘将军。盖巡抚、将军朝贺皆前列,不能顾及末吏,若将军亲见此令失仪,则将军亦自失仪矣,将军遂以此失职,而巡抚与知县皆无事。
讼师龚某多谲计,有以醉误杀其妻者,盖酒后持刀切肉,妻来与之戏,戏拟其脰,殊矣,大惊,问计于龚,龚曰:「汝邻人王大奎者,狂且也,可诱之至家刃之,与若妻尸同置于地,提二人之头颅而诣官自首,则以杀奸而毙妻,无大罪也。」
周某唆赵某诉讼周屠,初非屠也,少时为贵公子,后败,于是为屠。其父尝为某省太守,恃其戚某为京都权要,因恣为不法,民不堪命,讼之省者屡矣。大吏不能庇,以告周,讽令辞职。既归,则包揽词讼,武断乡曲,所入与作吏时略等。周喜曰:「吾今而后知绅之足以致富也,何必官?」
先是,乡人赵某者以小康闻,有田与周接壤,经界不清,恒起纠葛。周怒,纠众拔界而据之,召人佃焉。赵本愿,又惧周势,弗敢抗,则以券归周,曰:「吾弗欲结怨,且田已归彼,不如因而结之。」周以为诮己,且以赵长厚可欺,亦佯与交欢.赵之邻沈某素无,尝醉悴赵,赵避之,沈追抶赵,赵子亦虎而冠者,见而怒,推沈堕之河,赵急救得不死,以是相忤。里有文昌会,每岁首,辄羣聚而饮宴,会中人按年轮值,有田十顷,为会产,赵、沈皆与焉。于是值赵为主,以产事与沈有违言,沈以宿忿,复殴辱赵.周闻之,大喜,谓沈弗让,而唆赵讼之官,曰:「吾为子助。」赵信之,因讼焉。顷之,周语赵,事大棘手,官索酬重,必与之。赵计酬,与所损略相等,欲弗讼.周曰:「不可,官事非儿戏,讼之作辍,宁由尔邪?」又故激之,赵不得已,忍痛与如数。未几,周又曰:「事难矣,官已准尔,而沈讼之省,即官亦弗能庇,奈何?」赵大惧,属周为之谋,周曰:「省中大吏皆余旧友,救尔不难,顾非千金不可。」赵曰:「吾安所得此?」周沈吟曰:「今官中非贿不行,非可以一纸讼词争曲直者。且吾闻某要人为沈借箸,不速了,子必无幸,无已,子以券来,吾贷尔可耳。」赵慑其言,又不解官事,以为事良危,则勉措半数而贷其半于周,署券约偿。已而闻沈实未讼,皆周为之,则怒不可遏,往与拚,周则缚而送之官,以讹诈罪之。赵老,又愤怒苦痛,死于狱.赵子商于外,闻之则亟归,纠诸无赖,夜涂面持火炬利刃,破周户入,擒周,缚之柱,徧淫其妇女,乃尽杀之。复以火烧杀周,刼其财,纵火焚屋而遁。是役也,周氏歼焉。
周子有妾王氏方在母家,以故得免,有子即屠,时年十三,英慧有志气,助母讼,而官以周冒己名得贿,己实无分,故大怒周。又以周死莫为毒,乃为广捕延案,久之未得犯,王又改嫁去。屠流为丐,走京师,访其戚某者,则同时犯案,谪戍新疆,流荡数年,辗转至江汉,乞于市。赵之邻人沈某者,时亦为乞,遇之,沈言一月前见赵子在此甚豪,尾之,下江轮去。屠约沈共往觅之,沈不可,屠曰:「彼产悉余家所刼,苟璧返,必与尔分。」沈喜,从之。往来苏皖间,卒不得,沈意渐怠,而屠志益坚。一日,至芜湖某庙,天雨,有数人避入庙,操乡音,出见,则赵子也。大喜,告沈,沈曰:「不可,彼死,吾弗知其居,产何可得也?不如尾之。」屠从之。雨霁,赵子出,二人尾至一处,赵子匆匆入。志其里居,返而谋之,议定,夜半撬门入,闻鼾声起,沈往叩门.赵子起启户,叱问谁何,屠举刃劈其首,裂为二。有妇人出,大呼,亦杀之。因聚火焚屋,二人佯为救火者,尽掠所有返。分讫,屠乃归里,购小屋居之。未几,所得赀渐罄,大惧,有屠某,见而收为徒。屠死,无子,肆属周屠,周屠善营生,乡之市肉者,必之周屠。屠后又富矣,然较其父产,弗逮千之一耳。
上海教民占田庐案李超琼字紫璈,四川人,光绪时以名翰林出官江苏.机变有吏才,其折狱也,不规规于绳尺,常奇妙出人意表。令上海时,天主教民横甚,前令即以教案去者也,李至,即与神甫法人某极意交欢,抵任一月,案无留牍,独教案悉置不问,邑人争怪之。一日,有乡民投状,称田庐为教民某甲所占,李审甲恶,立擒而严鞫之。甫坐堂皇,一人投书公座,李受书,拍案大怒曰:「我何人?此何地?强占人田庐何事?敢以书来关说耶!」取书碎裂之,令役以乱棍逐投书人出,置甲于狱,不复问。
少选,神甫至,李执礼甚恭,而神甫殊负气,卒然问李曰:「我二人交情何如?」李曰:「善也。」曰:「然则何为见辱?」曰:「不敢。」曰:「君自辱我,何复掩饰?」李佯为惶恐状,曰:「实未开罪,小人之谗,君毋疑焉。」神甫作色曰:「诳言,大罪恶也,君奈何故蹈之?君更不承者,余二人之交且绝.」李曰:「不知君意旨所在,明以告我何如?」曰:「顷君擒甲,将治以罪,有诸?」曰:「然。」曰:「甲非作奸犯科者,余有书请释,君见之否?」曰:「书固见之,人亦将释矣。」曰:「然则何为辱余使?」李讶曰:「乃有此谣诼耶?君殊误信。」神甫大忿曰:「君犹欲欺人耶?余书且为君所碎,兹事安可假!」李瞿然,探袖出原书曰:「幸有此语,书固完好,谣诼可明矣。」盖李知神甫必有请托,平日往来之函悉同式,故预置一枚于公座,所碎者非原书也。至是,神甫默然无语,李揶揄之曰:「君不云乎,诳言,大罪恶也,尊使敢欺君,教中亦有罚条否?」神甫恧然曰:「余为此辈所绐,今归,当尽除其名,甲听君办,不复乞情矣。」李曰:「谨如命。」
神甫既去,李复升座,提某甲出,笞一千,荷校一月,田庐悉判归原主。更检前此所延搁关涉教民之案,按名擒治之,神甫亦终不过问焉。
京师中兴旅馆案京师正阳门外西河沿有中兴旅馆者,地当繁会,密迩东西两车站,盖从政者流谒选朝觐之所萃也。光绪乙巳春,一日有客至,操近畿音,而资装殊少,馆人以常客遇之。客居二十四号房,寡来往,日无所营,惟寂处,踰数月,未言去。旅馆通例,客戒行,则给茶酒之资于侍者,常住者苟非聚博或他游戏事,则侍者无所得,故侍者每喜新客,客居久则厌之,呼茶呼饭不时至,其惯习也。
某日晨,二十四号之房门不启,侍者问掌柜,则门钥未交,掌柜以其积欠房膳金也,疑其遁,穴窗窥之,见衾箧未动,人横于地。时流行疫方盛,意必猝病致毙,然何又自锁其门?顾已见死人,则羣骇而呼,俄顷间,旅客亦麕至,有询者,有诘者,有疑掌柜挟嫌者,有责侍者不谨者,咸张口眵目,环集室外,百声杂叱,喧嚣不可止。
于时掌柜排众发言,谓:「冤有头,债有主,人死于店,为店主之责,无多言,决不为诸公累。但客何以死,何以锁门而死,事非验不明。以吾之意,其开门,乞诸公为之证,如可者,则令侍者开门.」客相视无言,顾亦无他策,则羣从掌柜呼侍者,伐锁而启门.门启,羣哄而入,见赫然陈于地者,其旁有血迹,则又羣骇而呼,掌柜曰:「毋躁,姑视之。」则羣却立以观.时则值此号之侍者胆颇豪,且知无所逃其责,从掌柜之指,迫而观之,瞿然曰:「非客也,此德恒玉器铺伙也。」掌柜从而察之,曰:「噫,是矣,客何往?上德恒玉器铺伙也,胡为死于此?且有伤。」客言:「事至此,宜鸣官,非然者,余辈且不敢居此。」掌柜亦曰:「事至此,宜鸣官。」乃令侍者守其室,至外城巡警总厅报之。
京城地面刑名事向属城坊,是年九月裁城坊,初置巡警部,设内外城巡警厅丞佥事各官,粗举大纲,调用人员,半年少气盛,常喜事,有案报,则随往。时勘案者为行走佥事某,先行正式之勘验。当据勘验得,中兴旅馆房屋一所,坐落外城石一区西河沿中间路北地方,计共平屋四层,西跨院平屋两层,二十四号房在中间第二层正房东首,隔墙小院,北屋一间,向东向南均不通别处。南窗两扇,窗纸有穿孔,窗西边朝南房门,门上布帘,门屈戌已毁。房内靠窗土炕,枕席未动,西墙方桌一张,上置茶壶烟袋零伴,东墙櫈阁软包筐子零件。房内单靠二,方杌一。尸卧炕前桌旁,仰面右侧,头西足东,左足微曲,地有血迹,旁遗小刀一柄。又命移尸向光处,检验尸体,当据检验得,死者李玉昌,年一十七岁,身穿蓝夏布长衫,白布坎肩裤,鞋袜全。尸身量长四尺三寸五分,仰面,面色白,致命左乳下尖刀伤一处,斜长七分,宽三分,深入内。合面,谷道污秽,余无故。委系生前受伤身死,凶哭小尖刀一柄,比较伤痕相符。
佥事勘验毕,命将尸身掩盖,行就地之研讯。于是传讯店主,问姓,答:「周。」问名,答:「祥美。」问:「何处人?」答:「山东登州府福山县.」问年,答:「四十八岁.」问:「此店尔亲开否?」答:「是。」问:「若干年?」答:「二十余年。」问:「店事何人经理?」答:「掌柜王小侯经理,小人往来店中。」问:「家住何处?」答:「顺治门外广积寺后身。」问:「今晨出事时,尔是否在店?」答:「不在,闻报前来。」问:「二十四号住客何名?是否认识?」答:「住客陈兴法,素不认识,住店后,曾经见过.」问:「死者何人?曾否认识?」答:「死者李玉昌,门框胡同德恒玉器铺伙计,常携玉器包到店,认识.」问:「与住客从前有无买卖口角等事?」
答:「小人不常在店,不知细情,要问掌柜。」问:「尔店敢有窝藏匪徒及容留来历不明之人?」答:「不敢。」又传讯掌柜,问:「汝是王小侯?」答:「是。」问:「年几岁?」答:「四十五岁.」问:「掌柜几年?」答:「前年到店,今三年了。」问:「何处人?」答:「宝坻。」问:「与店主如何相识?」答:「买卖相识.」问:「前作何买卖?」答:「天兴楼南菜馆管账.」问:「因何到此店掌柜?」答:「在菜馆时,与此间店主常有来往,后因天兴楼菜馆歇业,本店需人襄理,遂由旧东保荐到店。」问:「有无家属在京?」答:「小人家住宝坻原籍。」问:「在城在乡?」答:「城东小池后。」问:「时回家否?」答:「到店后尚未回家。」问:「二十四号住客,果相识否?」
答:「小人认得。」问:「何处人?」答:「京东.」问:「到京何干?」答:「据说谋作洋货铺买卖.」问:「何时来店?」答:「今年正月二十四日。」问:「住店是否半年?」答:「五个多月了。」问:「平日何人来往?」答:「客甚寒且土,有前门东义兴成洋货铺伙计张姓,大栅栏豫祥南货铺伙计不知姓等,与他认识.」问:「时常来往?」答:「不常来往。」问:「平日如何情形?」答:「长日寂处时多。」问:「向来出门,钥匙有无交柜?」答:「向来出门,钥匙一定交柜。」问:「与店中伙计相处如何?」答:「买卖生意,一样招呼,惟久住不去,谋事无成,房膳钱并且短少,伙计们不甚瞧得起有之。」问:「有无口角情事?」答:「饭店生理,来往卸载,接送招呼,小店客人不少,伙计们知道规矩,不敢有口角情事。」
问:「李玉昌携包串店,柜上自然相熟。」答:「柜上伙计们,人人认得。」问:「与此陈客人有无买卖交易?」答:「未有。」问:「向不大叫进否?」答:「有时叫进,伙计们知道」。问:「何时犯事?尔是否在店?」答:「柜上郑重,向不离店,但二十四号房是个死院子,小人前后招呼,不能时常到彼,有时招料不周。今日早饭时,伙计们来问钥匙,大家去看,方纔知得。」问:「欠房饭钱多少?」答:「三月有余,约六百多串。」问:「然则欠店太多,必然迫胁索取。」答:「长年买卖,不在几百串钱,伙计们不敢。」又传讯侍者,问:「尔何名?」答:「小人叫老王。」问:「在店几年?」答:「两年多了。」问:「二十四号房,尔所值否?」答:「小人与李三、朱五同值第二层房,小人值东边一带,朱五值西边一带,李三承接往来。」
问:「出事时,尔定知悉。」答:「小人当时不知,今早开饭,房门不开,始报掌柜,一同入看。」问:「尔既专值此房,岂有住客房内出此大事尔竟声息不闻之理?定系知情畏罪,图赖胡说.」答:「小人不敢,小人疏忽是实。」问:「有此理乎?」答:「小人委实不知。」问:「尔偕掌柜入,是今晨何时事?」答:「约晌午,店中开饭之时.」问:「今晨尚闻此号住客声唤否?」答:「不曾听得,小人只当他睡眠。」问:「昨日何时之后汝不曾到此号房?」答:「昨晚饭后,小人到房拾掇家伙,泡茶掌灯,客人尚是好的。」问:「此后便不闻声息?」答:「八点钟时候,有山东孟老爷下店,官客堂客五位,仆从行李不少,正住二层正房,小人偕同李三、朱五帮同照料,人声嘈杂,是不曾留心得。」
问:「然则死者李玉昌,是尔认识?」答:「小人与彼极熟。」问:「昨日何时到店?」答:「昨日来店,不止一次,小人们晚饭时,他尚看吃谈笑。」问:「此后如何?」答:「此后小人有事,便顾不得了。」又传讯玉器店主,问:「德恒玉器铺尔所开否?」答:「是小人亲开.」问姓,答:「张。」问名,答:「冠成。」问:「几岁?」答:「六十二岁.」问:「何处人?」答:「保定。」问:「在京开店几年?」答:「三十来年。」问:「家住何处?」答:「取灯儿胡同。」问:「店中伙计若干?」答:「小人亲自照料,并无伙计,仅有学徒三人。」问:「如此,死者是学徒否?」答:「是。」问:「到店几年?」答:「十四岁到店,今年十七,有三年了。」问:「此人平素如何?」
答:「老成小心,在店甚是得力。」问:「可惜了,昨日何时离店?」答:「是,甚是可惜,昨日是早晨离店。」问:「有无携带货包?」答:「携带货包。」问:「内有何物,尔自当有账.」答:「是,小人亲手交与,小人记得。」当呈货单一纸,内计汉玉镯三只,翡翠玉镯二对,汉玉搬指一只,翡翠搬指三只,白玉皮翎管二个,白玉翎管一个,翡翠烟嘴本个,翡翠朝珠全串,珊瑚纪念四副,翡翠佛头二副,碧霞佛头一副,翡翠押发三根,翡翠如意簪一根,白玉匾簪一根,玉皮大簪一根,各项烟壶四个,各项手串五副,翡翠耳挖簪签零件十六件,白玉带头一个,翡翠带头二个,白玉皮带头一个,各项戒指等零件十九件,蜜蜡朝珠全副,金珀朝珠全副,桃核朝珠全副。以上约估值银一千二百两。
佥事阅毕,问:「有无销售?」答:「此是早晨携出之物,在外一日,不知有无销售?」问:「向来店中何时检货?」答:「晚归报账检货。」问:「如此,携货出店,当晚必需回店归赈.」答:「有时亦不一定,缘李玉昌家住西河沿西头,尚有孀母,只此一男,有时便住家中,到次日一并归算。」问:「何以昨晚不归?尔不曾查问?」答:「小人过十点钟回家过夜,当时未曾查问得,今晨到店,以为是彼住在家中,亦未诧异。晌午,此间店伙报信,小人赶忙前来,得知店主已经报案请验了,留此听传。」
尸母李张氏喊诉孤苦,求伸雪,传令候谕.因谕店主曰:「事出汝店,店主莫可辞责,着先缴银八两,给尸母领尸自行棺殓,店伙老王带厅,听候缉凶质讯,余人保释。」谕毕,佥事归,署中人已散值矣。
检察某者,以巡警部卫生司主事兼巡警检察事,值夜班,留厅署。佥事与谈,告以适所检验事,相与研究之,检察曰:「从来江湖无善士,店家窝匪为匪事常有,不可信。死者之为玉器伙,无确证,货包已失,可捏造,住客为谁,我辈未之见。使我为政,今日必带店主掌柜归.」佥事曰:「不然,店客固不一,此号客,曾有见之者,有与往来谈笑者,玉器伙,更有曾与交易者,店主纵为恶,不能尽掩诸客口。以我所见,此号客不获,终难水落石出也。」检察曰:「不然,君之意,以为房属此客住,有死者,纵非手所杀,必有关涉事。以我见,如所语,此号住客,在店已半载,欲为奸乱,何不早措手?且欠房膳金,境盖迫,彼能杀人,何若是之窘?」佥事曰:「不然,客杀人,非我所敢臆,特与此案不能无所涉。使非然者,胡为事起而人逸?以我见,参子语,店事诚不敢尽信,或知其隐而故。纵所谓房膳金者,乃以自卸责,以明客之遁,于店为无益,斯可以免诘。我今悔不带店主或掌柜,得与君共讯之。」检察曰:「是亦毋须,如君语,此客必有其人,得其人,案自了。我辈今且思之,客之遁,出何道乎?将走汉,将走津?」佥事曰:「不能,客无箧.」检察曰:「将匿于他店乎?」佥事曰:「不能,货包所到,必有识之者。」检察曰:「姑寮乎?」佥事曰:「亦不能,宵尚可,不易为终日计。」检察曰:「其荒野乎?小洼之南乎?天坛之间乎?」「或有之,寺剎之中,贫民之家,殆不易有消息也。」检察则转念曰:「是亦不能,彼携玉器,适荒野,谁用之者?」佥事曰:「迂哉,彼携玉器而必如常法以求售者?今日一日,辈早获之矣。」语次,钟十鸣,检察曰:「吾今且巡班,而暇与子参闷谜,行矣,明日谈。」则易其制衣革鞾,橐橐而自去。
佥事者,家于晋,孑身留京,宿逆旅。时既晚,亦无归意,踯躅室中,辗转所检事。倦而坐,复起行,旋又倚榻而假寐,自语曰:「遁乎?必遁,无留京理。何往乎?近畿一带。骡车乎?步行乎?不能,是将遁,必谋速,何物最速?汽车乎?南走汉,东走津,则离京矣,吾何而弋之者!屈指计之,其离店已一日矣,遁津乎?匪特津也,登舟矣。遁汉乎?宿彰德矣,吾何从而弋之者。」瞿然曰:「此予至部第一件承办案也,万不可使遁,万不可使遁。虽然,遁矣,遁矣!」转念曰:「速乎,或犹留京,徐一日以定所向乎?」自解曰:「亦不然,玉器一包,纵如单所开,不足以供大策画,仍易钱耳。卖之乎果客也,彼无售处。质之乎?于理为近。虽然,所携又太多,将启质库疑,非也,非也。」跃然起,坐于榻曰:「我愚矣,彼离京而售,谁识之?」怃然曰:「汉口乎?大商场也,虽然,太远.亦不然,沿铁道而数,随处皆可售也。彰德乎?果南走,今日必售之彰德,今吾何术以遮之者?听之而已。或东走乎?得之矣,有电话在,虽不在津,盍一讯?」急起行,向墙而立,传电话至津。
佥事方传电话,检察跃而入,曰:「事乃大快。」佥事曰:「何如?」检察曰:「适所言者,吾已得之矣。」佥事曰:「何如?」检察曰:「适出门,吾顺道南转,过天坛,则有至可疑之迹,发于道旁茶棚。」佥事曰:「何如?」检察曰:「夜深矣,乃有坐而啜茗者,审视之,则其人所携者玉器包也,吾乃执以俱来。」佥事曰:「有是乎?人何在?待吾讯之。」
佥事出讯所获者,供为琉璃厂大升玉器铺伙,京东人杨立三,晨携包出店,在果子巷口,值其戚永定门外王某,告以要事待商,因偕至其家,则以新生子三朝作汤饼,坚留晚酌。及归已,日暮,路长行倦,在天坛旁茶棚啜茗,突蒙巡班老爷拏案。佥事方迟疑,欲提旅馆侍者质讯,检所携玉器包,见所携玉器,有与德恒号开单相符者。反复间,忽覩包裹角上有戳记,审之,则大升玉器铺也。乃责之曰:「巡警新章,十钟后,店铺均掩门,不得有串客人等携包出外行走,汝为店伙,岂不知?乃犹携包啜茗乎?是宜惩,不汝贷.」于是值役执黑索,拥立三以去。
佥事退,面检察,检察愕然曰:「君何不一讯之?」佥事曰:「讯之矣。」检察曰:「否,予所谓者,旅馆事也。」佥事曰:「此非德恒铺货包,携货包者,遍内外城皆是,何能一一讯以旅馆事?」检察曰:「拙哉,君之承审也,罪人肯持明证以示君乎?有店伙在,胡不质之?」佥事曰:「然,罪人断无持明证以示吾者。君盍思携货包者,遍城内外,所携货包,决不假他人手?人杀德恒店伙,何处得大升店包?纵已弥缝,曷不取他袱易之?尚留此玉器之包,藏其殊别之点以示君,而待予之反复详审也。」检察曰:「虽然,人情鬼蜮,安知不与旅馆通,窃人袱以为嫁祸计乎?」佥事曰:「然如君言,人皆莫我拙,我作旅馆侍者,将证我店主与杀人贼谋耳?」检察曰:「审判事,毋宁信人为恶。」佥事曰:「人犹在所,明日任君为之,何如?」
明日,佥事奉堂官命赴天津查此事,既登车,则见别一车之里门角坐一人,左手贯翠玉镯,色灿然,携黄布包,面左向,不可覩.至津,方下车,则遇天津警长,佥事握其手而劳之曰:「在此不可谈,试观彼。」警长顺其指,急释佥事手,奔而前,突阻一客之路。客何人,即佥事车中所遇之人也。
客惶然顾曰:「胡为者?」警长曰:「无他,谈话耳,汝不观我衣警服乎?汝何为者?自何来?」客期期曰:「通州。」警长曰:「通州乎?然则客昨宿京矣,亦闻京城有事乎?」客曰:「未闻,我未宿京,径来耳。」警长曰:「径来乎?则吾将问汝,汝何时登汽车?」客曰:「今晨。」警长曰:「经何处?」客曰:「不经何处。」警长曰:「至津始下车乎?」客曰:「然。」警长曰:「来津何事?」客曰:「将访戚友。」警长曰:「何人?」客曰:「姓王。」警长曰:「止,通州抵京有铁道,通州抵津无铁道,此为京城东来第一次车,在京七时三十分开行,京通车尚未到,汝由通州来,安得今晨上车?安得不宿京?」客曰:「否否,我固宿京,适语讹耳。」警长曰:「然,汝亦宿京矣。吾问汝,汝何处人?」客曰:「异哉,我不云通州乎?」警长曰:「通州矣,然则乡乎,城乎?」客曰:「我耕者耳,恶得在城!」警长则疾指其腕曰:「汝耕者乎?是胡为者?」客立变色曰:「是,是固非我有。」警长曰:「非汝有乎?顾是物乃至有关系,吾料必有二,汝无恐,吾将搜汝衣。」客曰:「不能。」警长曰:「不能乎?试观吾身,吾今以警权禁汝,不容汝不能。」少选,巡警麕至,观者如堵墙。巡警驱人,人略退,围立成环形,各引其领张其目。巡警褫客衣,于怀中得同式之镯三,若手串,若烟壶,凡玉之类若干具。警长则攫其黄色之包以授佥事,乃以所搜得,布之地,指以问客曰:「镯有三,胡为贯其一?凡此零星物,汝之耕,岂种玉者?」客颤其声曰:「冤哉,是吾舅氏属我携津者,我恶得有是!」警长曰:「汝舅何业乎?」客曰:「玉耳。」警长曰:「设肆于何处?」客曰:「通州西门大街万利。」纷扰间,佥事已展包,寻其角,则固门框胡同德恒字号也。乃止警长曰:「得之矣,字号已符,复何遁?」且举包以示客曰:「京城门框胡同德恒玉器铺伙计李玉昌为人所杀,失其玉器包,吾方奉文捕汝,汝不信,盍观此!」则启其襟,出文书,露一角曰:「汝万利,今不利矣。」顾警长曰:「请子令,且寄所。」于是巡警四人趋而前,执其人,挈其赃,而羁之于车站巡警派出所。
警长语佥事曰:「君为此来耶?」佥事曰:「子车何在?能同乘否?」警长曰:「可。」出站,则有马车在,二人同升,御者请所之,佥事谓警长曰:「今且诣贵署。」御者诺而行。佥事乃出所怀之文书,展以示之,曰:「是固非为彼也。」警长取阅,冁然曰:「乃为此耶,此早具而待。」俄顷,车及门,相将下,入办事室。少顷,进午餐,餐已,佥事别警长登车,警长则派巡警二人挈人与赃从之。
阅三时,佥事乘车至京师前门矣,天津巡警二,车站巡警四,或挈黄布包,或持翡翠镯,絷一人,从车后,经大街,折而西,以至于外城总厅之公署。
入门,则闻诘责声,盖方讯事也。佥事问同署中人曰:「有案耶?」则答曰:「昨事耳,君不知耶?检察公以子为懦不任事,昨夜已诣宅,特遣君至津,今日彼为政矣。」曰:「咄,彼伧父乃以我为懦,试观懦者之所为。」语未毕,检察已退,突见佥事,道劳苦。佥事曰:「有少事,幸恕我,容后谈。」则出讯所获,提店伙老王质之,一鞫而伏。
迭供,立诣部,回堂,堂官曰:「君曾诣津乎?」佥事曰:「归矣。」堂官曰:「何速?」佥事曰:「今晨接知会,即乘早车往,不敢迟.」堂官曰:「昨午一区案,须速讯。」佥事曰:「已破获.」堂官曰:「某所讯耶?吾固遣助子。」佥事曰:「否,佥事昨勘归,已略得端绪,即传电话问津局,属在车站留意。今晨出,乃适与逋犯同车,当会津警执之归,顷已取供,谨呈阅。」
堂官受而读之,其词曰:「外城巡警总厅呈,所有右一区呈报中兴旅馆住客杀人劫物凶犯脱逃案一件,相应据叙勘讯情形,摘录供词,开具清单,呈部核明奏咨办理可也。谨呈。」至其清单之所开具者,则曰:「中兴旅馆住客陈兴法杀死德恒玉器铺伙李玉昌劫去货包乘间脱逃一案,佥事上行走分省知县某某据勘得, 「 中空」 解厅研讯。据兄犯陈兴法供,年四十七岁,通州人,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妻子已故。向在通州西门大街德成洋货店生理,去年腊底,该店折本闭歇,在通无处谋生。今春正月,由通来京,住居西河沿中兴旅馆二十四号房内。这几个月来,旅费告竭,在京寻人不着,告贷无门,正在进退为难,这死者李玉昌,与小人素无仇隙,祸缘当日店中到有大批客人,声势煊赫,行李众多,店中招呼不开.这李玉昌在院中站不住,便到小人房内闲谈,取笑小人乡下人,没中用的材料。小人羞愤成怒,不合与之口角,顺手取切白肉小刀,作势威吓,一时失手,刺中左胸,登时倒地毙命。小人见势不佳,见财起意,取得这李玉昌所携玉器货包,思量逃走,恐怕被人看破,将房门仍旧锁上,溜出店门,店中人杂,无人留意。小人出店后,冒充卖货,在小李纱帽胡同喜顺下处混过一夜,次早,明知有人查问,不敢露面,即至南小洼龙泉寺一带藏身。第二夜,闻得厅上已经获人,希图脱走,当到东车站搭通州车,情急慌忙,误购天津车票上车,意图到津再走。后见有人上车,认是厅上老爷,情知不妙。车到杨村,等候交车,心想走下,适车门被老爷拦阻,不敢闯过.到津后,即蒙盘诘获住的。兹蒙提讯,小人不敢虚捏,总求恩典就是。所供是实。」
堂官阅毕,交佥事曰:「办事殊迅速。昨者某某言,方以子为懦。」佥事曰:「仗大人训诲,幸获耳。」堂官曰:「是宜补店主诸人供。」佥事曰:「是,特先请示,尚容叙稿。」堂官颔首。佥事出,乃面检察曰:「何如?」检察拱手曰:「让君一筹,幸恕唐突。」佥事曰:「岂敢,是亦幸耳。虽然,奇情异想,余终让子。特天下奇事少而常事多,客则客耳,杀人则杀人耳,必求特异之情,非常之谋,以推其事之真相,而真相乃愈远.如斯案者,吾不敢谓不得力于余之拙也。」检察唯唯谢过.于是备文呈部,如例办结.怀宁毙倪玉贞案安徽怀宁县之五道街王某官京师,物故久矣,有子曰树屏,未受室,坐拥资产.姊曰丽芙,长树屏一龄,树屏幼读书,丽芙随母习女红.母年迈多病,因吸鸦片,丽芙司其事,久之,而丽芙亦隶名于黑籍。树屏体素弱,不能多读,师恒放任之,暇辄随姊吸烟以为乐。丽芙时年十九,情窦渐辟,而暧昧之事,遂哄传于外,所愦愦者,其母而已。
丽芙夫家梁姓,亦宦族,梁氏子就学于某校。丽芙既嫁,树屏日益憔悴,母不察,急思为之择妇.有旧戚倪氏者,世业鹾,家亦富厚,女曰玉贞,年与树屏相若,遂论婚焉。问名纳采,诸礼咸备,母乃使人迓丽芙返皖,襄内政,壻以就学,不能偕来。丽芙归,往树屏室,责之曰:「今而后,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兹与汝约,苟与新妇谐伉俪者,吾将以白绫系颈,毕命汝前,吾魂必蜿蜒于汝夫妇之床第。」树屏闻之,俯首不语.花烛之夕,丽芙引树屏至秘室,诫以勿与玉贞绸缪,树屏曰:「我可从命,然亦安足使姊之不疑?」曰:「我自有术.」于是出红线数缕,为树屏缝其私作小结束,曰:「汝自去休,晨来,我将验汝。」树屏不得已,谨如约.天明,树屏急往就丽芙,袒衣使验之,丽芙大乐,自是丽芙实代玉贞之职。久之,玉贞察树屏举动而大悟,言语间,遂不能不谤及丽芙,而杀机于是伏矣。
光绪丙戌五月六日,凡为父母者,例接其既嫁女以归宁。及暮,玉贞归,微有酒意。树屏忽与丽芙计议,将死玉贞,丽芙曰:「计安出?」树屏曰:「彼嗜饮,若再以酒促之,俟其大醉,我扼其吭,姊以罗带缢杀之,以暴疾告其家,大事毕矣。」丽芙允之。树屏乃含笑入玉贞房,备极亲昵,复命婢令庖人进馔备酒。未几,夫妇相对,觥盏交错,树屏累以大杯相劝,玉贞连进数觥,而玉山颓矣。树屏令婢去,曰:「将就寝。」少顷,丽芙来,树屏急起相迓,询之曰:「携绳未?」丽芙曰:「否。」言未已,觉窗外忽有窸窣声,丽芙命树屏出视之,良久,笑语丽芙曰:「外有蛇,蜿蜒蕉叶尔。」丽芙忽遥语树屏曰:「试捉之。」树屏如言,驰入室,丽芙手已握剪,使树屏以蛇持近玉贞口,己则以剪断其尾,蛇负痛,奔入玉贞腹,玉贞遂腾扑于床,不三五掷,死矣。时已破晓,树屏令丽芙遁,呼侍婢,告以暴死状,讣闻于倪。玉贞母率其媳齐氏来奔丧,察玉贞死状,愤不能平,鸣之官。怀宁令往勘,时腹已肿,乃尽褫上下衣,反复详视,无伤痕,口齿亦无毒质.官将诃责倪,其媳注视死者下体,忽大呼曰:「结褵近一年,而小姑身犹处子,何也?」时树屏色顿变,一讯而服,乃械之回署,系于狱.树屏百计请托,有为之致书于令者,树屏又重贿倪,倪以案无左证,亦不苛求,而树屏遂出狱,与丽芙相狎如初矣。
秋瑾冤死案山阴秋女士瑾之死,为绍兴守贵福所杀也,桐城吴芝瑛女士经纪其丧,芝瑛确访其事,而知为冤。盖秋自被逮后,即入山阴狱,次日夜深,正商明禁婆为解刑具,具纸笔作书,忽闻叩门声急,禁婆隔门与语,答以覆审之事,趣禁婆速启门.门辟,灯光烛天,兵士列队,如临大敌。禁婆入见秋,战栗不能出一言,秋曰:「汝勿怖,待我出门往观.」及狱门,知有变,语兵士曰:「汝暂息灯,容我凝神片刻,有语问县官。」及见令,询以:「予犯何罪至此?欲一见贵福,死无憾。」令曰:「吾极知汝冤,无回天力,奈何?且事已至此,见贵福胡为者?」秋乃与令约三事,一请作书别亲友,一临刑不能脱衣带,一不得枭首示众。令许以后二事,秋谢之,即有兵士前后掖之行,秋斥曰:「吾固能行,何掖为?」及至轩亭口,秋从容语刑人曰:「且住,容我一望,有无亲友来别我。」乃张目四顾,复闭目曰:「可矣。」遂就义.时光绪丁未六月下旬也。秋为贵之义女,嫁湘人某。
色旺落尔布桑保被杀案光绪时,蒙古科尔沁图什业图亲王色旺落尔布桑保者,为哲里木盟长,奢淫贪虐,役使蒙民,土木繁兴,备极壮丽。广购珍玩服御,花木奇石,远者求之闽粤,近亦辇自京师。蒙民皆自备资斧以供役,偶损失,必责赔,或处死刑。尝以小过笞人至死,需索不遂,缚其人,置闇室,令瘐毙以为快。好渔色,多内宠,其嫡福晋拉什曼都克久失宠,三福晋擅专房,多预外事,拉什曼都克以是尤怨色旺落尔布桑保矣。
光绪庚子八月,扎萨克图旗就抚匪首王洛虎、刚保、森保等复叛,杀掠各盟旗,色旺落尔布桑保大惧,急募壮丁自卫.辛丑三月,以欠饷久不给,卫兵哗变。台吉额力登乌卓勒等久蓄异志,至是,遂招集散兵,作乱于贝勒海毕。色旺落尔布桑保与近侍夜走鄂逊鄂尔图庙,乱党追及之,色旺落尔布桑保不得已,誓改过自新,书手谕,令近侍西郎阿持示乱党.乱党裂其书,大呼曰:「此时悔过,无及矣,宜速自决.」色旺落尔布桑保遂引带自决.护印协理台吉以色旺落尔布桑保暴薨,告帮办盟务札赉特王,且上盟长印信。五月,札赉特王呈理藩部代奏,得旨权补盟长.而色旺落尔布桑保无后,以喇嘛业西巴丹承继,议定尚未行也。时已革副盟长扎萨克图王乌泰方避乱黑龙江省城,闻变,思复得盟长,且嫉札赉特王之仓卒出己上也。即疏陈乱状,并擅以己意推举盟长奏事之权。疏入,德宗始知色旺落尔布桑保非考终,十二月,派兵部尚书裕德驰驿前往查办,哲盟盟长由达尔汉王暂署。
壬寅二月,裕德至奉天,以乱党花里亚荪等实逼其自缢,罪有主名,分条具奏。事下刑部理藩部速议,磔花里亚荪,斩花连、托克托、呼约木加卜三人,从犯论罪有差,福晋协理台吉及扎赉特王均原情免议.十二月,奉天将军复奏,以业喜海顺承袭王爵图旗,事略定。未几,而丹赞尼玛争袭之案又起。
丹赞尼玛为色旺茖尔布桑保之从父,业喜海顺虽于色旺落尔布桑保为从子,而服属已疏,徒以谄事福晋,得越次承袭.丹赞尼玛心弗平,欲以其子代之。狱事结后之三年为乙巳,丹赞尼玛以协理台吉等实主持弒逆,蒙蔽内外,愬于肃亲王隆懃,时隆懃方奉命赴蒙古查办事件也。初,花里亚荪等之诛也,伏法者仅四人,诸从逆者多逍遥法外,或且迎福晋意旨,擢显秩,握重权,蒙民益不平。隆懃以案已奏结,不容更有变,而蒙民劫众,又不可容其纷扰,乃属其事于盟长札赉特王,札赉特王以强力制之,众愈怨。协理台吉又嗾使福晋携业海喜顺至京,诉于理藩院,复籍没与丹赞尼玛连名呈控者数人之家,民怒愈甚,遂纠众醵财,资丹赞尼玛入都控告。丙午十二月,奉天将军奏革丹赞尼玛台吉。丁未正月,丹赞尼玛与其台吉十人皆为步军统领捕获,奏交理藩部审讯,而丹赞尼玛之子妇噶吉玛复为其翁讼冤。同时复有人奏参丹赞尼玛威逼亲藩,遂奉旨一并交奉天将军讯办.丹赞尼玛既被捕,其家属遂与俄人多必索夫订借款项为讼费,订明摊派牲畜一千匹以偿,然牲畜籍没者既不可得,其未籍没者亦被禁不得出境。乃谋聚众强取,怨毒相寻,俶扰日甚。协理台吉等既声称丹赞尼玛连结俄人谋寇蒙境,俄人复照会官府追索牲畜,于是盗贼交涉,逆案争继,乃混合而为一。俄人至奉天防营拿获丹赞尼玛长子必利图及从人七,搜其身,仅土枪七支,铅弹三十六粒,而翼长某徇部下邀功之请,遽指为逆匪,请予骈诛.东三省总督以为此皆奉旨饬拿之犯,不应含混就地正法,批交奉天府讯办.久之,始讯明丹赞尼玛争袭妄控及强取牲畜擅缚蒙员情事,惟谋叛事实无左证,判决丹赞尼玛与必利图均监禁十五年。其俄人交涉,别由交涉司议结.奏闻,如议.鹿文端查办贻谷案光绪丁未、戊申间,领军机者庆王奕劻、张之洞、袁世凯外,尚有鹿传霖。鹿谨厚而性崛强,虽委蛇枢府,无所建白,查办眙谷案,颇见头角。贻为理藩院尚书衔绥远城将军兼垦务大臣,尝责令蒙旗报効地亩,又设公司,以贱值购买,及出售,则往往得善价,家本饶裕,至是益富。寻与副都统文哲珲不协,文遽以婪赃劾贻,孝钦后命鹿查办,贰之者为绍英。鹿乃奏调故吏樊增祥随行,樊参谋帷幄,其一切查办状况,具见奏折。然贻独能再接再厉,终得脱身,盖金钱之魔力为之也。鹿谥文端,直隶定兴人。
宁德毙羽士案杨绍煊,宁德人,家殷实,所居去县数十里,宅后有园,极旷奥.绍煊性恬穆,吟啸其间,翛然也。园之左有塘,人以杨氏塘呼之。
某岁夏,有一羽士丐于其门,索无厌,绍煊叱之出,羽士诟之,家人忿,鞭焉,羽士遂佯死,卧陇畔,久之,踉跄去。翌日,塘中得一尸,服羽士装,邹人莫能隐,白之里正。里正固尝与绍煊涉讼不敌,欲报之者屡矣,且微闻其鞭羽士事,遂报之县,谓绍煊毙羽士于塘。县宰得牒,逮绍煊,责楚无虚日,为之讼冤者并治之。绍煊不胜苦,将诬服矣。
定谳之日,适羽士复来宁德,里正悉之,惧事且败,乃贿以金趣之去,人固莫之知也。无何,县闻之郡,郡守郑某以清介闻,见而疑焉,发尸重勘之,背现伤痕,大如盆,盖椎击者。时里正亦在,见状色陡变,且强辩不已。盖绍煊鞭羽士,固不得有椎痕也。守知有别情,且疑里正所为,诘之,不少承,掠之,不承如故。郑乃使人夜抵其家,作鬼语,里正素神鬼神者,遂吐实。盖死者为其友,里正尝贷其家,至是索偿,里正无以应,乃以椎毙之,且为之服羽士服而堕于塘中也。乃释绍煊,置里正于典,县宰及诡为证者咸论罪,而羽士亦渺矣。
郑赞园审私种莺粟案郑赞园令连江时,以清静为政,务与民休息。摘奸无遗,尤具折狱才。一日有呼于堂者曰:「吾罪人也,以无子故,误继族侄,有饭不得食,有衣不得衣,讼四官,不能直。今且以违禁讦吾于禁烟长官,将猪 「 字出《礼记》,谓毁坏也。」 吾庐矣。」视其人,则白发皤然,乡中一老叟也。问姓名居里,则王姓义名,世居管江,其地为由福州入连之往来孔道也。
时烟禁严,私种莺粟者,多下种暗陬,有密报者,验得实,没其田入官,即征价于乡之富室,以十分之二赏报者。种户逃避,则撤其庐焚之,以余椽断瓦列道旁,为故犯之戒。郑与道委禁烟员林某方出巡,以要公先归,林取道管江,将巡视诸乡,清近城毒卉。闻老人言,知王义所居地,即林所巡处也,急命舆出,命义后随,沿途问其侄何名,以质对,且行且语,不二时,至矣。乡中聚父老甚众,见先驱至,皆哗曰:「县官来矣,今日不死质,吾属不得安枕也。」
郑舆行近王氏祠,见乡民集者愈众,围绕祠门,舆挤不得前。随行者喝让道,郑急止之,步行入,见林与质俱在,林色甚怒,坐定,告郑曰:「质报其叔私种,吾欲往视,乡民拥塞祠门,不听出,非严治其首,后此诸乡皆不得往矣。」言毕欲起,郑笑止之,谓质曰:「尔叔在是,尔何不将其私种地及种亩若干,明证吾前,有吾在,尔叔不敢仇,吾且厚赏尔,使得赀返。」质曰:「吾叔刚愎,吾累谏不从,今惧累来言,非为赏也。」郑曰:「尔能导往视乎?」质曰:「吾叔党盛,门外皆助叔者,吾出,必为所困。」郑乃谓义曰:「尔无犯禁,何以众阻官,不令散归?吾先以违抗治尔矣。」质闻言大悦。义怏怏出,郑命警兵随之,使私慰义,义至门外,呼曰:「诸乡邻且归,听县官出,县官明察,且为吾昭雪也。」众未信,义乃就其中年长者,耳语良久,年长者复告众,乃散。
方义出时,郑复问质曰:「尔叔富乎?」曰:「富。」「尔继为子几年矣?」曰:「九年。」曰:「相待如何?」曰:「始甚佳,后复娶妻,欲自生子,乃置我不问。」曰:「今尚同居乎?」曰:「虽同居,而缓急不相通,我自为计,叔不加恤也。」郑颔之。适义入,问曰:「众散乎?」义曰:「散矣。」乃顾曰:「尔二人可与我同行。」
既至,见田在大道旁,以新秧未布,旧岁遗藁尚寸寸留地上。质指田之后堘,有小畦二,土累累然。远视,无所见,近察之,果有烟种.义欲有言,郑禁之。适林至,郑与之指点村庄,言他事。良久,忽指一巨室,问义曰:「此为尔居乎?」义曰:「是。」郑曰:「吾适行疲,尔所居较祠近,吾欲小憩,尔可为导。」义诺,郑命质同行。时乡民观者甚众,见郑欲至义家,皆从之。
至门,见闬闳甚峻,入其庭,两旁皆积粟仓,仓侧小屋数椽,厅事雕漆甚丽,惟无陈设.坐定,四顾甚久,忽问质曰: 「尔屋何在? 」质色变, 不即言, 大声促之, 乃指仓旁小屋。 郑立起, 招林同入, 见一妇色仓皇, 方以手探灶下, 逼视之, 则莺粟种一束, 有未破者, 有已破取其子, 但存外枯干者, 床下烟盘一, 烟膏及烟具皆备。 郑命人持出, 质见事败, 色甚惨沮, 然尚欲狡辩. 郑复命搜其身, 得一小包, 尚余莺粟子无数, 乃指质笑曰: 「尔尚何言? 尔言叔富, 彼非穷无复之, 岂肯铤而走险? 且私种者多在荒僻, 孰肯于官道旁? 明知必没收, 以广沃良田, 轻掷为此者? 况他处苗已径寸, 彼所种者独未发芽, 当此春雨缠绵, 岂有历时既多, 而烟畦土尚块块锄痕久不溶解? 尔烟容满面, 荡产破家, 尔叔难满所求, 积嫌已久, 闻禁烟员莅临, 故临时为之, 欲以是为邀赏资, 且陷尔叔。 今奸谋尽露, 罪无可逭, 尔纵欲不承, 能为尔恕乎? 」质面色惨白, 不敢复言, 乃命护勇系之, 先押归. 少顷, 亦至署, 检旧案, 则义告质吸烟蘯产事, 卷盈尺。 明日, 管江人闻质被收, 来诉其盗牛偷菜者又十数家, 提质出, 判如律, 置之于狱, 命义别择贤嗣。 案既结, 一邑称神明焉。
霍三明四串骗案霍三者,正红旗汉军副都统霍伦泰,明四者,法部主事明安太也。宣统己酉,冀州有寇李氏者,以其夫恒礼病疯,为族人合谋霸产,曾起诉于冀州保定各审判厅,案虽结,李不甘也。乃入京谋上诉,为佣妇王张氏所知,告以伦泰、安太至有权力,若相助,事必济。李乃乞为介绍,先后与伦泰、安太相见,二人利其多金,乃串骗之,未几而李悟。
伦泰之侄锡恒谓,若发觉,祸且连及,因嗾恒礼诬告李有恋奸图害情事,伦泰又谋刼李,哄于大理院门前,为院所知,乃将伦泰、安太奏革归案。前后所骗凡八次,赃银万余金,乃判决伦泰、安太各除本身旗档,发巴塘効力赎罪,余定为二年半徒刑。
林王祖茔案浙东有林、王二姓者,聚族而居,林族大而贫,王丁少而富,其祖茔皆在村北,阡陌相连,每春秋圭日,则二姓男女,羣聚致祭焉。忽村中来一堪舆家,自言能相阴阳二宅,为人决祸福,林族有神其说者,告众,令至祖茔视之。相其前,啧啧赞不绝,登其陇,忽大惊,环顾久之,指其后一茔曰:「此谁氏坟也?」众以王对,点首至再,曰:「且归言之。」既至村,众争请其说,堪舆家曰:「贵茔,吉穴也,主十世大富贵.惟压于王氏,故族虽盛而无大贵显,十年之后,王将衰,能以此时夷之,贵族其兴秋?」林族厚谢之,遂与王族渐不相能。有佃王氏田者,相戒不纳租谷,祭之日,王后至,则林氏男女据其坟,先至,则撤其祭品掷之。王亦愤不相避,于是每祭必鬬,每鬬必讼.然林贫,讼不得直,王丁薄,鬬则每败,肇衅非一日矣。
宣统辛亥秋祭,有田翁者,欲联二氏之好,令各异时日而祭,以息衅,王许之。而林欲占先,且命王于致祭之前,必告林,代定时日。田返,传述,王之众大愤,与议者皆曰:「是欲灭吾族也。彼得先祭,吾已示弱于人,复听定时日,彼故择凶辰,吾族必受其害,畏敌自祸,祖宗将不血食矣。」议久之,卒相持不下。王之族众,告于先灵,誓以死抗,乃谢田,仍期以同日致祭焉。至期,各戒备,以壮丁上坟,老弱皆不与.林众至盛,男子皆严装执械,如临大敌,王氏怯不敢前,欲待其既祭后至,以示退让。忽见林众大集,聚议久之,草草致祭,令撤具者先回,余众扬械直前,径突王村,王众大惊,王村夙以防盗故,徧树木栅,乃急令壮丁居,前闭栅守之。林众至,不得入,纵火焚其栅,栅烬,林众大呼,潮涌而入。王氏不支,守者皆奔。林众复焚其庐,追亡逐北,男子死者十余人,乘势奸淫,掠牲畜财物无算,满载而返。行经村北,锄王氏之墓,立平之。王村火犹未熄,会邻人奔救,力灭之。
王氏奔逃者亦稍集,乘夜告于邑,邑令大骇,檄召营兵,肃伍往。王氏检男女,死二十六人,庐舍焚三十家,财物牲畜被掠,值十余万.令报省,抚命穷治,以林氏族众,恐哗变,议以大兵驻其村。令未下,有先告林者,林大恐,合族聚谋,欲缚献首事十余人,缴还所夺,求免深究。请于令,令将许之,召王氏族长告焉,族长大哭曰:「吾族被此惨祸,其衅实肇于祖茔,今祖宗骸骨无存,纵死者得偿,生者复业,于事何补?」令再三劝谕,令姑商于族众。族长出复入,坚执前说,王氏男女数百人环跪前门,哭声震天,请为先灵昭雪,令慰遣之。密报抚,以两姓村居密迩,恐严治之仇益结,且详叙林氏所请,求暂缓兵。复密谕林族,检拾王茔残骸,备修筑用,然骸既无存,首事者十余人闻缚献之说,皆乘夜遁,令大窘。抚以巨案久悬,下檄严催,继知首犯尽逃,以办理不善褫令职。复委专员,以兵往,追缴所刼赃物。王氏宅有被焚者,令照数赔筑,复于邻邑获首事十余人,立斩之。案既定,谕两姓勿再修怨焉。
清稗类钞 徐珂 编 园林类
清稗类钞园林类京师园亭道光以前,京师西北隅近海淀有勺园,明米万锺所建,结构幽邃,后改集贤院,为六曹卿贰寓直之所。右安门外有尺五庄,为祖氏园亭,清池一泓,茅檐数椽,水木明瑟,地颇雅洁,又名小有余芳,春夏间,时有游人燕赏.其南王氏园亭,颇爽垲,多池馆林木之盛,嘉庆辛酉,为水所冲圮,明保得之,力为构葺,缮未终而明遽卒,池馆半委于荒烟蔓草中矣。
怡园京师北半截胡同潼川会馆南院有石山,曲折有致,昔与绳匠胡同 「 后名丞相。」 毗连,为明严嵩父子别墅,北名听雨楼,世蕃所居,南名七间楼,嵩所居也。康熙间,相国王熙就七间楼遗址构怡园,中饶花木池台之胜,其听雨楼遗址则归查氏,诸名士文酒流连无虚日。不及百年,池塘平,高台摧,地则析为民居,鞠为茂草,仅余荒石数堆,供人家点缀,潼川会馆之石山即东楼故物也。
德济斋建园亭于京师德济斋袭简亲王爵时,邸库储银数万两,王见之,谓长史曰:「此祸根也,不可不急消之,无贻祸于后人。」因散给族人若干两,余以建造别墅。故郑邸园亭最胜,皆王所建也。
京都两万柳堂元廉希宪万柳堂,在广渠门内东南隅,地本拈花寺,康熙中,更建大悲、弥勒二殿,昔日之莲塘花屿,渺不可寻。国初,开博学鸿词科,海内应征之士,尚就其地为文酒之燕,后则台榭荆榛,衣冠凌替,徒存一万柳堂旧名而已。益都冯文毅公溥尝于崇文门外购隙地,建万柳堂,始创时,募人植柳堤上,凡植数株者即可称地主。李笠翁句云:「祇恨堤宽柳尚稀,募人植此栖黄鹂.但种一株培寸土,便称业主管芳菲。此令一下植者众,芳塍渐觉青无缝.十万纤腰细有情,三千粉黛浑无用。」盖纪实也。
万生园万生园,一名三贝子花园,沿旧称也,建于光绪丁未年。初设时,隶农工商部,仿博物院式,羽毛鳞角,以至一草一芥莫不兼收并蓄于其中,物力之大,国中得未曾有,或呼之曰万甡,言其众生并立立之充牣,而园门之题额,则书「农事试验场」,盖以供老农老圃之研求也。园在京师西直门西二三里,通大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夹道柳榆,远映山色,衫影鞭丝,若在画图中。园之四围筑短垣,周数十里。其间花圃数十亩,稻畦数十亩,亭台楼阁,溪涧林岩,又占地无算,大莫与京。游者入,须操券,值铜币十六枚。庭内有西式屋四五幢,穿廊右行过小溪,动物园在焉。行数武,至八角亭,亭分八方,围树铁栅,系猛兽其中,有美洲狮一,非洲狮二,亚洲熊一、豹一、狼一。
由亭左行,长舍一行,有斑马,有梅花鹿,有野牛,有兕,种种非温带动物,中有一追风马,以技得名,产于蒙古,躯小眼碧,毛棕色。追风马厩之侧为鸡埘,鸡埘之侧为羊牢,山羊、绵羊、羚羊数十头,以蒙古所产为最良,白毛丛丛,可制轻裘。自羊牢右折,至一大室,围栅两重,饲一象,腾挪其鼻,见人辄作呼嗅声。再行过中庭,蓄爬虫类,虵蟒、玳瑁、龟鳖之属皆属焉。左为鹤亭,又孔雀一,锦鸡一,毛羽美丽,庭前有金鱼十数缸。再行,临小溪,溪侧筑温室二,形长方,仅启一户,前壁多置玻窗,后壁配樊笼,则鸟之种类奚止百十,有婴武十数种,芙蓉 「 鸟名。」 数种,雀数十种,大率皆温带物,热带间有之,又有相思鸟者,体小而色妍。自温室迂行,出动物园右折,过小河,跨梁一甚长,河中畜水族及两栖动物,且有鸳鸯、鹭鸶、野鸭等类。
稍北,可绕园行,过此而北,途平坦,人行与车行分二道,极不相杂,车有盖,张之可蔽日。道旁左麦塍而右瓜田,是为果树试验区,瓜有金瓜、银瓜、白瓜、羊角瓜、西瓜,麦有平陆、陟县、海州、灵寿诸种.折而右向,见土阜,阜上有亭,亭下为水田,其旁种芋薯、木棉、芝麻、蔬菜,无所不备。水田尽处,溪流一带,菡萏含华,碧波澄清,源长出园外,宽约盈丈,游子荡奖其中。船有南北式之别,南式者若秦淮之画舫,可张筵。前行绕小阜,越溪梁,为果树试验第二区.再行过长桥,须下车步行,越桥南向,长杨夹道,右折有西式屋,花圃在其前。北步过桥,则为畅观楼,西式,高二层,构造宏壮,孝钦后避暑时曾游之。制拟殿阁,面临五龙桥,桥旁有二喷水池,铸铁狮形二,矗立其中。
入门后,室中净不可唾,更上一层,若卧房,均西式。登楼下瞰,园景历历在目。下楼右折,逾桥一,复上乘,与下车时地点殆成圆形,由此屈曲而北,道路荡平,计自动物园环绕至此,得程之半,再行,折而右,逾大桥一,左转,至花舍。出舍左旋,偏于园之西隅,祗余绿荫碧草而已。复行半时许,为园门,可出。再言之,则动物园所畜,分禽兽二类,如鳄鱼、油鸡、斑马、德鹿、熊、狮、狼、猎犬、仓白猴、箭猪、金跳鼠、狝猴、东陵狐、印度豹、梅花鹿、羚羊、东陵貉、印度树猫、水旱獭、象、花猪为兽类,秃鹫、丹顶鹤、驼鸟、雉鸡、金翅雀、鹦鹉、芙蓉鸟、沉香鸟、青珍珠鸟、相思鸟、时辰雀、白玉鸟、紫丁香鹦鹉、倒挂线鹦鹉、鲵鱼鸱、枭鹰、啄木鸟、白班鸠、松鸦、喜雀、戴胜鸟、长寿鸟、鸰翻毛鸡、七面鸟、绒毛鸡、鹜、白鹈鹕、姊羽鸟、髻鹤为禽类。
白右庄植物甚多,中以含羞草、美人蕉、仙人掌、文竹、班叶海棠、风船蔓为最佳,温室中之洋海棠、万年草、洋翠兰、君子兰、桃叶珊瑚、百子兰、文珠兰、荷花、五兰、夜合香诸种为最优美,标本陈列室所列分为涉禽、飞攀禽、猛禽、走禽、游禽、鳍足爬虫、啮齿哺乳,肉食有啼鸣禽、翼手各类,大可供博物学家之稽考。园中且有农商部所佣日本人大木氏,使当技师之任。
随园金陵小仓山,自清凉山胚胎,分两岭而下,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古木蓊郁而幽邃。康熙时,织造隋某当山之北巅构堂皇, 缭垣牖, 莳花种竹, 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 号曰隋园, 因其姓也。 后三十年, 袁子才宰江宁, 园弛为茶肆, 杗瘤陊剥, 百卉芜谢, 因购得之, 茨墙剪阖, 易檐改涂, 随其陂陀纡回隆陷之势, 增营台榭, 恬然引退, 遂迎飬居之, 仍名随园, 同其音易其字也。 随园以小仓山房为主室, 宴客辄于是, 而子才朝夕常坐之处, 则为夏凉冬燠所, 在山房之左也。 壁嵌玲珑木架, 上置古铜炉百尊, 冬温以火, 旃檀馥郁, 暖气盎然, 举室生春焉。 夏凉冬燠所之上有楼, 曰绿晓阁, 亦曰南楼, 东南两面皆窗, 开窗则一围新绿, 万个琅玕, 森然在目, 宜于朝暾初上, 众绿齐晓, 觉青翠之气扑人眉宇间, 子才每看诸姬晓妆于此。 咸丰癸丑, 粤寇陷金陵, 至同治甲子夏六月既望始克复, 而城中名园胜迹, 皆成邱墟, 随园亦寸甓无存矣。
薛庐全椒薛慰农观察时雨,掌教江宁惜阴书院,时学舍设于汉西门之龙蟠里,里侧有乌龙潭,风景为西城冠,山水清澈,花木扶疏,宁人夙号为小西湖,薛策杖来游,亦觉故乡无此好湖山也。于是拓地三弓,筑庐数椽,挈眷居之,其中藏书最富,陈设亦古朴,回廊曲榭,连缀无痕,入其中者几迷出路。临溪辟一水榭,榭之对岸为驻马坡,相传诸葛武侯曾驻马于此,薛为之建专祠,悬画像,招僧主之。又建亭台为憩息之所,最幽僻者为小亭,在水中央,颜以「何必西湖」四字。
胡园胡园一名愚园,亦名植物社,在江宁城中凤凰台花盝冈之东南,为胡煦斋太守所筑.中汇大池,周以竹,因高就下,置亭馆数十所,地极幽僻,树木扶疏,正门内亦有竹。历房廊至正厅,厅三楹,厅后迭石为小山,据地不及亩许,而曲折回环,出人意表,且有亭台可憩。假山尽处为亭轩,曲折尽致,仍达于正厅之后,厅旁有室曰水石轩,厅外有隙地,陈列盆景,护以石栏,栏外有方塘,曰秋水。石栏之西通一小径,绕塘蜿蜒,循径左有一水榭,右为菊山,山颠有合抱之古松,数百年物也。松旁有古石矗立,相传为六朝遗迹.山之背,竹篱茅舍,鸡犬桑麻,名曰城市山林。循菊山而南,水中有舟亭,迤东有家祠,曰栖云阁.再东有海棠春睡轩,牕外芭蕉数本,又有鹿栅一、孔雀栏一。稍南竹深处有小屋数椽,曰竹坞.又来园江宁有又来园, 在南门外雨花台侧, 人以其为刘舒亭明府所筑也, 因呼之曰刘园, 刘相其林泉, 扩为屋宇, 皆就天然形势而位置榭台馆焉。 地当南郭, 里近长干有刘公墩, 为刘叔亮墓。由刘公墩渡山涧, 入默林, 曰访桥, 桥西有堤亘界溪, 于其曲为罢钓湾, 溪南为又来堂。 堂后拓水榭, 出溪间, 环以湖石, 缭以文槛, 曰凌波仙馆. 溪北为云起楼。 溪自南而西, 循荼縻廊, 自西而北, 曲径通幽, 师竹之轩居其左,倚竹之亭翼其右,自北而东,入水月虚明室,自东而南,越山涧,巡回廊,登萦青阁,俯瞰梅花数百本。沿堤过板桥,折而东,则广且数亩,循东皋西堤,南入卧波桥而西,亦纡曲。环溪夹岸,则垂杨与桃林相间,故有小桃源之目,溪莲尤盛。陈列之器具,皆以竹为之,极古朴。
韬园江宁有韬园,为蔡和甫观察之别墅,后入于官。门前皆垂杨,园景参以西式,南北有二大门,门内为圆形花田,外以马路环之。自北门入,有小屋数椽,进而为西式楼,楼上下垩以银光白粉,陈器亦西式。再进则剧场,可容数百人,剧场之上有露台,台西有厅十楹,四周皆玻璃窗,其外围以亚字栏,屋后有高楼,楼之后门作洞式,极西有一厅,极南有小亭,围以花木,享有石櫈石桌。院墙之旁开一门,临青溪,正屋后为桃园.公园江宁有公园,宣统己酉,端忠愍公方督两江时拨帑所建者也。正门在鼓楼狮子桥下,旁门在三牌楼右,铁道马路交错其间,实为南北之要冲.正门为一极峻之牌楼,仿法国式,亭台楼阁,亦皆摹拟各国而构之。二门则西式平屋五楹,围以高墉,其内则旁屋分列东西,门前筑圆形之马路。第三门为高塔,电梯设于其中,高悬电灯。第四层为圆形马路,屋后仍康庄,车马可并驰,约里许始为公园总门.门以铁栏为之,颜曰「绿筠花圃」,周以竹篱.园内路曲折,入二门,有憩息所,次为八角茅亭,在竹院中,以铁丝为槛,豢各鸟,再次为鹤亭,东有吸水机一部,张以风车,车动引水而上,至一大柜,柜底通铁管直至池中,池心设浮木,上有李拐仙像,背负葫芦,司铁筦者扳其机,则水自葫芦涌出。再东有玻璃屋六楹,中有中西花卉,再西为亭,翼然而立,有天然水晶高可丈许.园极北有茶杜,回廊绕之,园东有一亭,树铁栅,畜一虎于中。园外极西,有圆形高亭。
拙政园拙政园在苏州阊, 齐二门间, 本大宏寺遗址。 明嘉靖中, 御史王献臣始建斯园, 取潘岳「拙者为政」句命名, 文征明为作图记以志其胜, 后其子以樗蒱一掷, 偿里中徐氏。 国初, 归海宁相国陈之遴。 陈宦于京十载未归, 图绘咏歌, 目未睹园中一树一石, 及穷老投荒, 穹庐绝域, 黄榆白艹, 父子茕茕, 而此园已籍没县官, 为驻防将军得矣。 既复吴三桂婿吴人王永康所有, 崇高雕镂, 备极华侈。 滇黔作逆, 永康惧而先死, 康熙戊午, 改为苏松道署。 缺裁, 散为民居, 其梓楠瑊王 勒皆输京师供将作。 陈其年有诗云:「此地多年没县官, 我因官去暂盘桓。 堆来马矢齐妆阁, 学得驴鸣倚昼阑. 」俯仰盛衰, 言之慨然。 之遴方盛时, 曾力荐吴梅村祭酒, 意将虚左以待, 比梅村至京, 之遴已败, 故梅村作《拙政园山茶歌》, 感慨惋惜, 有不能明言之情。 光绪庚子夏, 有往游者, 寻所谓「艳若天孙锦, 頳如姹女砂布」之山茶花, 已不可复得, 惟梅村一诗尚以银杏木镂成悬于水阁间. 园为八旗会馆, 拙政之名亦渐湮没, 且半为比邻张宦所侵占矣。
绣谷园苏州阊门内有绣谷园,嘉庆中,为福州叶晓崖河帅所得,后归谢椒石观察,又后归王竹屿都转.此园在国初为蒋氏旧业,偶于土中掘得绣谷二大字分书,遂以名其园,园中亭榭无多,而位置极有法,相传为王石谷所修。康熙己卯,尤西堂、朱竹垞、张匠门、惠天牧、徐征斋、蒋仙根诸名流曾于此作送春会,王石谷、杨子鹤为之图,时沈归愚尚书年纔二十七,居末座。乾隆己卯,又有作后己卯送春会者,则以沈为首座矣。先是,蒋氏将售是宅,犹预未决,卜于乩笔,判一联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人不解其义.迨归叶氏,而上语应,后叶氏转售与谢氏,谢又转售于王氏,而对语亦应。一宅之迁流,悉有定数,亦奇矣哉。
昧莼园昧莼园俗呼张园,在上海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为无锡张叔和别业,后屡易其主。屋不多,惟擅林木之胜,中有广厦,曰安恺地,屋角有楼高出林杪,可望黄浦,又以西望可见龙华塔,故亦名眺华阁.西南有楼,曰海天胜处,中央有池,池有岛,杂莳松竹,苍翠可人,相近有大草地可击球。
愚园愚园为上海租界之名园,与静安寺相近。入门过小桥,即见一楼,楼前多乔木,有紫藤一棚,楼后为池,池上有水亭,曰如舫,过此即为敦雅堂,堂后为假山,石笋颇多,山上为花神阁,有闽人辜鸿铭英文诗、德文诗石刻在焉。池之东西南,富有亭榭,楼之西北隅复有小楼,曰飞云,楼西为球场,场之东北隅为弹子房,弹子房东为鹿柴虎栅,西为唐花室。
西园西园在上海僻左之处,其地为西门外斜桥东,门临河,渡板桥即为园门.西向有长廊一曲,可临流凭眺,循廊而出,则见有二小阜,一阜多杂花,一阜有亭。再进为草厅,有「消遥游」一扁额,西为芙蓉池馆,其前有池,池之东北,茅亭各一,出茅亭,有草地一区,其北有高楼,楼之最上层为平台,可远眺。
徐园徐园者,海宁徐棣山所建,名双清别墅,向在上海公共租界老闸桥北唐家衖,后移康脑脱路五号,其式如初,惟较大耳。入门有广庭,种竹数百竿,左有屋三楹,曰东墅,为赌棋处,右为兰言室。穿竹径,出山洞,有广厦曰鸿印轩,再北为楼,轩之西有池,过小桥,有屋临水,状如舟,曰烟波画船,其邻有亭曰鉴亭。亭之西北隅,累石为假山,山上张风车,风来车动,吸水机则吸水上升,复注入池中之喷水机,由此机喷出。高可丈许.扆虹园扆虹园以地为上海公共租界之虹口,故名,即靶子路也,俗呼赵家花园,为粤人赵某所筑.颇似西式园林,达官贵人恒假座以宴客,陈设器物亦舶来品为多。
东园西园上海城中邑庙有东西二园,东园即内园,以假山名,有老栝一株,为明时物,俗称白皮松;西园为明潘允庵豫园旧址,有香雪堂、三穗堂、萃秀堂、点春堂诸胜。三穗堂后有假山,香雪堂毁于粤寇,堂前玉华石犹存,此即宋宣和漏网之玉玲珑也。园中商店林立,多江湖卖技者,午后游人如织,已成一大市矣。
大虹园之塔高宗巡幸至扬州,时江某为盐商纲总,承办一切供应。某日,高宗幸大虹园,至一处,顾左右曰:「此处颇似南海之琼岛春阴,惜无塔耳。」江闻之,亟以万金贿近侍,图塔状。既得图,乃鸠工庀材,一夜而成。次日,高宗又幸园,见塔巍然,大异之,以为伪也。即之,果砖石所成,询知其故,叹曰:「盐商之财力伟哉!」
絜园絜园为邵阳魏默深名源别业,在扬州钞关门内仓巷,有古微堂、秋实轩、古藤书屋诸胜,粤寇乱后,惟存大门外之影壁矣。
平地起楼台桐城张暎沙, 名若瀛, 归田后, 于西郭外创一园, 名逸园, 欲速成, 然烛施工, 楼台墙屋草草而已。 有言其不坚者, 答曰:「我之年几许矣! 此足娱我, 遑问我后耶。 」园额跋云:「平地起楼台, 楼台起平地。 平地兮楼台, 楼台兮平地。 」此四语极饶意味, 足以发人猛省。 张喜作诗, 不甚求工, 谐谑语颇多趣致。
李园桂林李园,在城西北角,距容门最近,为一时胜地,以江西李翁亶诚之重望著名也。翁只身赴粤,起盐筴致富,宗亲几徧天下,为阮文达公刊经解者,其子也,后又有阁学宗瀚、大理联琇继之,蔚为儒宗。园宅甚多,率皆易主,其城西一宅,厅事前有湖石象韦字,意致宛然,有以韦斋为号者,颇着诗名于嘉道间.土人云:「李翁乐善好施,省垣善举多翁助成,垂利至今。」初有入籍桂林之议,士论亦协,适其壻高平祁氏巡抚是邦,以祝寿演剧,禁止游人滋生事端,旧家子弟有受扑责之辱者,乃公议禁李着籍焉。李园遗址,荒落莫稽,陂水可数十亩,闻其四至,占城中十分之三。盛时船艇游泳,极似江南,亭沼花木,备极清华,四方文学之士过从宴乐,不减淮浙盐商诸家。
海山仙馆潘园,一名海山仙馆,在广东省城西关外宝珠炮台西南隅,为盐商潘德畬字海珊之别墅,颇具邱壑。至其裔仕成,奢汰愈甚,同治季年亏公帑三百万,没产入官,是园遂由南海县收管。园价昂,一时不能售,乃用开彩法售之,券共三万条,每条银币三角,既开彩,为香山一蒙师某所得。某骤得巨产,恣意嫖赌,全园不能即鬻,则零碎拆售,先售陈设古玩器物,次售假山石,次拆门窗,次锯树,未一二年,则全园已犂为田,惟颓垣败瓦,犹约略可数,得彩者已潦倒死矣。又潘尚有《佩文韵府》板,则抵与山西某票号。
避暑山庄之真假山人家庭院中以石累迭如山者,曰假山,避暑山庄则就真山为之,亦在庭院中,谓之真假山。
张涟工垒石张涟,字南垣,华亭人,徙嘉兴,又为嘉兴人。少学,好写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垒石,甚工,他人为之莫能及也。百余年来,为此技者,类学崭岩嵌特,好事之家罗取一二异石,标之曰峯,皆从他邑辇至,决城闉,坏道路,人牛喘汗,仅而得至,络以巨絙,锢以铁汁,刑牲下拜,劖颜刻字,钩填空青,穹窿岩岩,若在乔岳,其难也如此。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鸟道,游之者钩巾棘履,拾级数折,伛偻入深洞,扪壁投罅,瞪盻骇栗。南垣过而笑曰:「是岂知为山者耶!今夫羣峯造天,深岩蔽日,此盖造物之所为,非人力可得而致也。况其地辄跨数百里,而吾以盈丈之趾,五尺之沟,尤而效之,何异市人抟土以欺儿童哉!惟夫平冈小坂,陵阜陂池,版筑之功,可计日以就。然后错之以石,碁置其间,缭以短垣,翳以密筱,若似乎奇峯绝峷累累乎墙外,而人或见之也。其石脉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为狮蹲,为兽攫,口鼻含呀,牙错距跃,决林莽犯轩楹而不去,若似乎处大山之麓,截溪断谷,私此数石者,为吾有也。方塘石洫,易以曲岸回沙,邃阖雕楹,改为青扉白屋,树取其不凋者,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取其易致者,太湖尧峯,随宜布置,有林泉之美,无登顿之劳,不亦可乎!」南垣游于江南诸郡者五十余年,自华亭、嘉兴外,于江宁,于金山,于常熟,于太仓,所过必数月。其所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虞观察之预园、王奉常之乐郊、钱宗伯之拂水、吴吏部之竹亭为最着。经营粉本,高下浓淡,早有成法。初立土山,树木未添,岩壑已具,随皴随改,烟云渲染,补入无痕,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山未成先思着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设,牕棂几榻,不事雕饰,雅合自然,为此技既久,士石草树咸能识其性情,每创手之日,乱石林立,或卧或倚,张踌躇四顾,正势侧峯,横支竖理,皆默识在心,借成众手。恒高坐一椅,与客谈笑,呼役夫曰:「某树下某石可置某处。」目不转视,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凿,甚至施竿结顶,悬而下缒,尺寸不爽,观者以此咸服其能。有四子,能传其业.清稗类钞 徐珂 编 目录
清稗类钞 徐珂 编 战事类
清稗类钞战事类太祖败叶赫哈达太祖击败叶赫、哈达等于古哷山一役,时九部合兵,分三路来侵,乃遣武理堪往侦,由东路行百里许,度岭,见敌兵。太祖闻叶赫兵来时已夜半,恐昏夜出军致惊国人,传语诸将,旦日启行,遂就寝甚酣。妃富察氏呼上觉,谓曰:「九国兵来攻,何反酣寝,岂方寸乱耶?抑惧之耶?」太祖曰:「我果惧,安能酣寝?吾若负彼,天必厌之,安得不惧?今我顺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悦,纠九国之兵以戕害无辜,天必不佑也!」安寝如故。次日,祝告堂子以行,果获大捷,斩级四千,获马三千匹,铠甲千副。
太祖攻翁鄂洛中矢太祖尝攻翁鄂洛,其臣有鄂尔果尼、洛科者,从火中突出,射太祖,中之。一矢贯冑,一矢穿锁子甲护项,拔之,镞卷如钩,血肉并落。已而破其城,获此两人,咸不杀而官之,用以劝为人臣之为其主者。
何温顺助太祖败明师国初,满洲军尚寡,时董鄂温顺公何和理为珲春部长,兵马精壮,雄长一方。太祖欲藉其军力,延置兴京,款以宾礼,以公主妻之,乃率兵马五万余归降。萨尔浒之役,卒败明师者,皆何力也。其前妻闻其尚主,怒,扫境出,与战。太祖面谕之,然后罢兵降。后袭世爵者,皆公主所出,其前妻所生,不许列名,满语呼为额赫妈妈,讥其鲜德让风也。
太宗败明师天聪己巳, 太宗欲伐明, 先与明巡抚袁崇焕书, 申讲和议. 崇焕信之, 故对于思宗有「五载复辽」语. 太宗乃因其不备, 假道于科尔沁部, 自喜峰口洪山入, 明人震惊, 蓟辽总督刘策潜逃。 太宗率八旗劲旅抵燕, 围之数月, 诸将争请攻城, 太宗笑曰:「取之若反掌耳! 但其疆圉尚固, 非旦夕可溃者。 得之易, 守之难, 不若简兵练旅, 以待天命。 」因解围, 至房山, 谒金太祖陵, 返, 下遵化四城, 振旅而归.明降将为太宗力战明自诛毛文龙于皮岛后,众皆解体,孔有德、耿精忠据登莱叛,为明将击败,逃入海,流离无所归,太宗乃命达文成公等往抚之。孔、耿至盛京,上亲迎至都门,赏赉甚厚,即日授都招讨印,命其兵为天佑军,故将卒皆用命。尚可喜、沈续顺等亦相继归降,明皮岛遂墟。
太宗胜察哈尔察哈尔,漠南蒙古诸部之一也。其汗林丹,以受明岁币附明,乃称兵扰满洲。又因科尔沁部与满洲通好,怒而击之,且时欲辚轹鄂尔多斯、土默特诸部,由是科尔沁与鄂尔多斯、土默特等互相连合以防林丹,又惧不敌,遂来乞援。太宗乃命弟多尔衮先往,复自率部众至察哈尔,与林丹战,林丹败死。寻遣人往谕林丹妻,林丹妻感悟,率其子额哲降,并献元代所遗之传国玺.太宗既平漠南蒙古,国势滋隆,人心向附,遂建国号曰清,改天聪十年为崇德元年,即丙子也。
吴三桂借兵满洲以击李自成明崇祯间,吴三桂为总兵,守宁远.会流寇起,乃封三桂为平西伯。初,三桂饮嘉定伯周奎家,悦歌姬陈圆圆,以千金购之。会边事亟,遄行,不及偕,奎乃送圆圆于其父襄所。未几,流寇陷京师,襄为李自成所胁,令以书招三桂。时三桂方自宁远入援,进次滦州,而家人适至,召入,问家中颠末,知圆圆为贼将刘宗敏掠去,三桂拔剑击案,奋詈曰:「吾不杀此贼以还我圆圆者,非丈夫也!」遂作书绝父,驰归山海关,遣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赴满洲乞师,时顺治甲申四月也。世祖乃遣睿亲王统师至宁远,三桂遗睿亲王书曰:「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蛟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
人臣之谊,谅王亦知之。今我国以宁远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僭称尊号,掠掳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恩深厚,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翦恶,大顺也;
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贼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庭,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王得书,乃命汉军赍红衣炮,往山海关进发.及师次拉搭拉,复三桂书云;「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若今日,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余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期灭此贼,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伯思报主恩,不共流贼戴天,诚忠臣之义也。
伯虽向与我为敌,今勿因前故为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用为仲父,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进爵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二则身家可保,世享富贵,如山河之永也。」三桂得书,感之,乃从大兵与自成大战于一片石,败之,追奔四十里。自成遂杀襄于永平,屠其家属于京师,即夕弃都遁,三桂与阿济格追杀至山西乃还,而世祖已入都即位矣,三桂遂降。盖王于五月至京师,明文武诸臣皆出迎五里外,下令禁兵入民家,百姓安堵。旋遣屯齐喀、和托等迎世祖。九月,世祖自盛京至通州,王率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迓之入京,十月朔,即皇帝位。
大兵为十二骑所败马贼首领商石敬以善射闻,其党有十二人。国初,大兵入关,欲建功,至河西,适与遇,裨将引六百骑,商骑仅十二耳。裨将轻其数少,一鼓擒之,十二骑张弓迎击,裨将三人皆中目死。诸军继进,应弦而倒者甚众。乃羣集矢,指十二骑射,十二骑俱以手接,无一伤者,众哗然退。十二骑追射,死者数百人,矢尽乃止。后诣通州镇守营报功,守申兵部,兵部悉使隶麾下。大兵将入天津等处,闻通州十二骑善射,杀兵四百余名,遂不果往。
王师平白头兵顺治初,江浙官吏以为朝廷方究心兵事,无暇及吏治也,鱼肉善良,贪酷倍于昔。民怨之,故往往有起兵反抗者,非尽为明复仇也。浙之东阳县有许都者,故名诸生,饶于赀,为县令所涎。会葬母,四方来会者殆万人,令闻之,谓是可乘也,乃诬都聚众谋反,遣吏往葬所逮捕。都以本无他,拟单身就逮,而吏必并捕客,客怒,与之鬬,歼其一。都知事不可已,遂起兵,裂会葬所用白布裹首,号白头兵,蔓延旁郡县.久之,为王师剿平。
王师下江阴顺治乙酉,豫通下江南,明江阴典史阎应元拒守九十余日,大兵四集,始破之,然阵亡者已有三王九将矣。
前后三藩战事国朝战事,大者曰前三藩、后三藩。前三藩,明福王、唐王、桂王是也;后三藩,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耿精忠、靖南王尚之信是也。
马雄征孙延龄孙延龄,定南王孔有德壻也。孔殉粤西难,女四贞年十二,乳媪携之遯民间,得免。顺治癸巳,将军线国安收桂林,四贞归京师,诏令入宫为太后养女。既长,适延龄,孔在时所字也。
康熙甲辰,延龄出镇衡州,授和硕额驸,封四贞为和硕格格。丁未六月,移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为正副都统,受延龄节制。延龄所居为明靖江王府,既居之,忽忽若失,或头目眩晕,不视军事,学围棋、鼓琴、临池搨摹古帖、挟弹丸张罾罟取鱼鸟以为乐。王、孟心易延龄年少,以妇贵,无大材略,不屑为之下。而延龄亦骄纵,数傲侮王、孟,遂有隙。
癸丑二月,永年为兵校所讼,延龄因言永年不法,命四贞赴京奏闻,而永年亦遣人入京,阻四贞于河南,不得进,仍返粤,延龄由是益憾永年。时巡抚马文毅公雄镇具奏将军都统互讦事,圣祖遣大臣出勘两造,延龄内不自安。甲寅正月,吴三桂叛,延龄遂诱王、孟十二人至府,尽杀之,而遣人纳款于三桂,蓄发易冠,发兵反,囚文毅,杀浔州知府刘浩、知县刘钦邻、周岱生等以应之。提督马雄驻柳州,亦贰于三桂,然奸狡持两端。延龄使人逼其易衣冠,不从,詈之。又遣其兄延基与总兵陈全攻雄,雄不为动。七月,遣总兵侯成德攻雄,为雄所败,雄亦为流矢中颊,是以愈不睦。既而延龄上表三桂,称名不臣,不用其印札,自铸印设官,变置州县,视贿多者与善地,兵饷不以时给,军士不服。
丙辰,军士念线国安旧恩,鼓噪,奉其三公子为主。而三公子约束军士颇严,复鼓噪,囚三公子,迎延龄.时延龄夫妇逃匿小民孙七家,军士迹至,以二舆从,延龄疑惧,不敢出。四贞曰:「出亦死,不出亦死。」乃匿延龄别室,而自出见军士,谓:「尔曹杀我夫妇易耳,独不念先王乎?」军士环列叩首,具陈奉迎意。四贞察其无他,呼延龄出,延龄不敢坐舆,请以一舆舁其妇,而挽舆以行。既入府,延龄惭,不能视事,谓四贞曰:「吾之复得生也,以卿故。军士念定南王威德,重卿,卿其握权视事,吾愿为闲人矣。」四贞遂戎服,击鼓升堂,理军务。
丁巳,三公子以前事流广州,逃之柳州,说马雄伐延龄.延龄闻雄兵至,疑城中有内应,籍诸仇家男女老幼,夜,尽驱之滩水旁,每十口一举刃,推置水中,至明而毕,江赤,水不流,实无内应也。雄至,相持数月,无胜败,乃引去。遂致书三桂,谮延龄阳奉命,内不可恃。三桂固怒其不称臣,至是益信。十月,遣其兄子伪将军吴世琮至桂林,绐延龄.延龄不知雄之谮己,郊迎世琮,伏卒断其首于马上,函送雄所。四贞率残兵遁归京师,朝廷以定南王无子,命四贞奉王祀,以善终.或谓三桂既杀延龄,并及其子,拘四贞入滇,迨云南平,四贞始归京师。延龄死后十余日,雄亦病死。
宋献策退日本兵顺治间,总兵某镇泉州,时海氛未靖,总兵颇留意抚戢。一日,有客踵门请见,貌甚猥琐,心易之。姑接与谈,则高谈雄辩,抵掌风生,自云宋姓,湖北人,向为军门记室,闻公好士,愿备驰驱。总兵即延为上客,军书章奏,皆其主裁;部勒兵伍,动合机宜。忽报日本兵自澎湖入犯,时郑成功据台湾,与海酋约结.泉州为闽海门户,军储未广,士卒新募,总兵惶急无计,商之宋。宋云:「倭寇易退,勿烦虑也!」约与俱至海岸五炮台,宋令健卒百人拾沙上乱石,纵横累砌之,如布营垒然。既毕,与总兵坐台上,置酒对酌。夜将半,倏见海上飞舰如蚁,直趋厦门,火炮不绝.将近港口,船忽挥旗鸣金,徐徐敛退。总兵讶其故,宋曰:「适余所布石乃武侯八阵图也。彼疑大军有备,故遁去。」总兵奇而德之,礼有加焉。久之,卧病增剧,取藏书一箧,避人焚之,总兵适至,见内有阵图符箓,深以为惜。宋曰:「留此不适公等用也。」后出一编授曰:「此金创良药秘方,可广传军伍,以备不虞。」因徐语曰:「公知余否?余即李自成部下宋献策是也。以择主不良,身名俱丧,今死晚矣。」言已,泣下而殁.邬景超平台湾邬景超,字旷思,川沙人。康熙戊午,台湾构乱,全闽骚动,总督姚启圣驰檄募义勇,景超罄家资,得勇士百人,诣漳州行府,启圣授以守备衔,使隶中协副将蒋懋勋,军于赤岭.会贼列阵索战,景超等远望之,见贼虽众而不整,独率所部绕出贼后,贯其阵,搴旗而出,贼众披靡。接战二日,复奋击先登,拔其砦。蒋奇之,上其绩于督府,启圣亲履所战之处,亦赞叹不已,由是日益亲任。
己未五月,以母疾假归.九月初,复至行台,令首攻新寨。是日,死伤遍野,景超为流矢贯肘,裹创复战,克之,遂留守双桥。十一月,调守观音山要口,与贼垒隔一溪,炮矢飞射,不解甲,立弹雨中,凡十有二日。庚申正月,调回赤岭,议大举进剿,水陆并进,景超从蒋为先锋,破鳌头等寨。连战数次,气益奋,从矢石中大呼直入,贼众溃走,奋槊追之,擒其伪帅,遂至海口。又合攻狮子山诸砦,皆以次歼克,直抵海澄。时启圣亦督大兵趋厦门,贼酋仓皇奔溃,缭罗、金门等望风投诚.景超飞骑传令,禁杀安民,复请启圣直捣台湾,启圣将从之,为众议所阻,不果。
是役也,论功题叙,加景超左都督衔。癸亥,启圣督将士至厦门,与水师提督施琅密议荡平策。是年六月,大兵乘风破浪,直捣澎湖,一鼓破之,贼将刘国轩乘小舟遁入台湾,贼酋穷促投诚.八月初五日,景超赍令往台湾,迁贼酋刘国轩、冯锡范等至省。十一月竣事。
赵忠襄平吴三桂赵良栋,宁夏人。年二十四岁,以武勇受知于陕甘总督孟乔芳。从英王征陕,授潼关游击,旋从大学士洪承畴征云南,迁副将军。康熙壬寅,平西王吴三桂奏推广罗镇总兵,知三桂必反,以疾辞.三桂大怒,欲劾诛之,总兵沈应时巽词解免。旋补天津总兵官。
癸丑,三桂叛,陕西大震,宁羌、惠安兵变,杀经略提督,圣祖命赵征之。议者疑其陕人不可信,赵请留其眷于都,而己率劲兵前往,上许之。时官兵败散,屯堡荒废,沿路晓示,招兵归原汛,劾贪墨,募健儿,军威大振,斩首逆熊虎等四人。
宁夏平,疏言蜀为黔滇门户,若不先恢复则滇黔路不通,请乘胜进兵。又许之。及率兵抵密树关,遇贼,败之,擒其将徐成龙。遂取徽县,过高山深箐数十里,昼夜兼行,抵白水坝,时康熙己未除夕也。
坝为川江上流,与昭化唇齿,俗号铁门坎。贼防守尤力,沿江立营,为石囤木栅,设炮以待。下令曰:「元旦渡江大吉,违者斩!」黎明,骑骣马,率麾下五十人横刀渡江。江浅,万马腾簸,波涛尽立,呼声震天,贼连发炮,伤数十人,无敢回顾者。贼大惊曰:「老将军令如山,不可抗也。」方半渡,天忽风,吹马如吹舟,顷刻抵岸,斩贼将郭景仪等,获旗帜器械马匹无算。余贼奔窜,追之,再胜于石峡沟,十日而克成都。入城,秋毫无犯,收金银印二百六十,伪札千,奏缴之。上大喜,手诏褒美,加勇略将军兵部尚书,使总督云贵.于是密奏滇黔倚蜀为捍蔽,今蜀已得,而三桂新死,宜乘机速进,上许之。
当是时,官军征滇,贝子彰泰自贵州进兵滇池,将军赖塔自广西进兵黄草坝,满、汉兵十万余围城九月未下。赵至军,即向贝子陈三策:其一,称我兵扎围太远,自归化寺至碧鸡山东西七十余里,呼调不灵,宜掘里濠相攻逼;其一,称欲取内城,先 破外护,使贼匹马不可出,方可招降;其一,降者宜分别收养,不宜尽发满洲为奴。贝子不悦,以满语驳诘,而赵又不解,瞠目抵牾,幸已奏闻,诏下,悉如策。贝子不得已,与兵二千攻得胜桥。赵见桥头炮台甚密,意白昼攻之伤必多,乃伏马兵于南坝两岸,分步兵为三队,结营立壕墙,墙上架火枪子母炮,身披厚棉,持大刀督阵。夜二鼓,攻桥,贼尽出死战,其酋郭壮图亲搏战,三进壕墙,而伏兵三起应之,列炬如星,枪炮雨下,贼败走。夺桥进,至三市街,再败之,天犹未明也。平旦,入东南二门,郭壮图自焚,三桂孙世璠自杀,余贼尽降,云南平。
赵性戆,取蜀时,见罪于将军吴丹,丹为明珠侄,珠心怵之,授意兵部抑其功。复屡疏争,珠使其党御史龚翔麟劾以大不敬,宜坐斩,上优容之,命乞骸归里。上征噶尔丹时,幸其邸,问方略以行,叙功,封一等子。尝谕侍臣曰:「赵良栋果良将也。惟性褊狭,与人多龃龉,朕不用,实保全之。」归数年,卒,谥忠襄。乾隆中,高宗念其功,加封其嗣曰泌一等勇略伯。
彭春胜俄人于雅克萨俄罗斯来我国边界互市者,国人呼之曰罗剎. 「 罗剎即俄罗斯之急读音。」 康熙乙丑,俄兵踞雅克萨城,秉其彼得大帝之命,欲肆东封,圣祖命副都统彭春率师往讨。彭亟选索伦劲旅,乘其未备而急往,师至雅克萨,俄兵筑城犹未完,而我师已至,众大惊.彭先以书谕降,不从。乃相地势,军城南,集战船于城东,三面积薪,为火城状。盖城中多木筑,遇火必无幸也。俄人大惊,其酋额里克舍奋力出战,然以四周形胜率为我军所占,故一战而俄兵大败,复遁入城,穷蹙乞降。彭乃收其兵仗粮食,宥额里克舍罪,许其引众六百人还,其众实时徙去,不敢复入寇,遂订《尼布楚通商条约》。此约成后,俄帝岁遣学生来京师留学,四裔馆有为俄罗斯专设之馆,殆起于此。
彭当时奏凯之疏略云:「陆行自兴安岭以往,林木丛杂,途径窄隘,冬雪之时,沙结冰坚,夏雨,泥深淤阻,惟轻装可行。其途径皆为自古人踪不到之处。惟水程较易,自雅克萨还至爱罅城, 「 即瑷珲,亦称爱珲.」 于黑龙江为顺流,行舟仅须半月,两岸可纤挽。若逆流行舟,须三月,较陆行倍期,然于运粮炮为便。方进兵时,曾建木城于黑龙江,呼为玛尔,调兵千五百人往驻,造舟运炮,以缮军备。又选福建之投诚善用藤牌兵四百人助剿,命为乡导。我军声势既壮,既整且暇,何难奏犂庭扫穴之功!而我皇上犹宣谕诸将,为中国兵马精强,器械坚利,罗剎势不能敌。归诚时勿杀一人,俾其生还故土,则我朝之仁征义育,怀柔远裔,使其传我声威,感动异类,谨本此意。幸奏肤功,未伤敌兵一人,而已恢复边疆,拓地数千里。」
小策凌败俄人大小策凌,皆准噶尔名将。小策凌出兵未尝败衂,惟额尔德尼昭之战,几覆其师。然其后与俄人战,有耳提施河之捷,俄于东方,自雅克萨之役以来所未尝有也。
耳提施之战,衅起于寻金沙。喇嘛脱喇者,实为喀尔喀间谍。策妄知之,脱喇东归不得,乃走俄,说以耳提施河金沙之利。俄探之,果然,遣人往开,准人尽执杀之。乃以哥萨克兵一万、土耳扈特兵六千来犯,小策凌御之河上。俄军恃其火器,蔑视准人,小策凌夜篝火于林,张疑军,而悉所部触土耳扈特兵,土耳扈特兵溃,乘胜崩之,俄阵亦动。俄将见事急,令并土耳扈特人击之,小策凌见俄阵坚,乃少却.中宵,使军士衣俄死人衣,入其垒,举火大噪,遂环而傅之。俄火器不及施,皆短兵接,准人技击俄人所不及,遂大败。俄人裒死伤者退,准人从之,入俄境五百里,不见一骑,疑有伏,乃引归.自是,哈萨克、布鲁特诸部落皆倚准人为重,故中间百年,俄不得志于中亚。及其衰也。痘症盛行,战士多病,准人不知医药,故尽歼。
圣祖亲征噶尔丹康熙丙子,圣祖亲征噶尔丹,降其诸部。丁丑,再亲征之,所过童山沙碛不生草木之区,至是浅草蒙茸,六军游牧如内地。偶乏泉水,上相地疏凿,甘泉湓涌。会饮马川西,忽得明成祖勒铭纪功之石于水 , 濯而视之, 中有「永清沙漠」语, 上曰:「真永清矣。 」是举也, 果扫穴犂庭, 威震域外, 朔漠悉平。
费扬古殪噶尔丹可敦阿奴康熙丁丑,满洲襄壮公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随征噶尔丹,大战于昭莫多山,出奇制胜,殪其可敦阿奴。可敦者,准部称可汗也。颀晳,敢战,披铜甲,腰弓矢,骑异兽,临阵精锐悉隶麾下,至是亦毙。
孙襄武胜噶尔丹于昭莫多山汉军孙襄武公思克,初剿厄鲁特,继平吴三桂,嗣征罗卜藏,皆独领偏师,积功最伟。最后,偕抚远大将军费扬古进讨噶尔丹,至昭莫多山,大败之。奏捷,召赴京,命侍卫迎劳,赐袍褂鞾帽等物。御制诗箑有「鹰扬资远略,宿望在西陲」之句。入觐畅春园,赐御书「绥怀堂」额及端罩四团龙补服、花翎、朝帽、朝衣、朝珠、鞍马,命还肃州提督任。康熙庚辰卒于官,榇还京师,自甘州至潼关,沿途军民无不号哭相送。上闻之曰:「诚可谓将军矣。」封一等男。雍正朝,入祀贤良祠。乾隆朝,诏予一等男世袭罔替。
朱廷珍施琅灭朱一贵康熙辛丑,朱一贵作乱,全台陷。总兵朱廷珍偕水师提督施琅,帅水陆大军八千人渡海进兵,不旬日,肃清台郡。其擒贼首朱一贵等平南北二路露布如下:「惟辛丑六月二十有三日,本镇总统官兵克复台湾,大张文告,与民更新。为殉难将帅讨贼复仇,枭磔元凶,招徕市肆,宥罪恤伤,询问疾苦,乃会同水师提督施,遣兵追剿逸贼,分攻南北二路,以林秀、薄有成、郭祺、齐元辅、范国斗、胡璟、李祖、刘得紫、郑文祥、刘永贵、董方、林君卿、游全兴等带领官兵,穷追朱一贵诸贼,以王万化、林政、边士伟、魏天锡攻取南路,营凤山县.以朱文、谢希贤、吕瑞麟、洪平康、阎威攻取北路,营诸罗县.以景慧收复笨港,林亮、魏大猷率舟师北上,平定沿海一带地方。指挥已定,克日遄征。犀甲熊旗,耀若长虹四出;金戈铁马,闪如怒瀑齐飞.越五日戊午,林秀诸军遇贼于大穆,降。追奔逐北,炎火之爇飞蓬;斩将搴旗,豪鹰之攫爰兔。贼遗车马器械,堆积如山,余党溃散归降,十去其九。朱一贵走湾里泾,我军追至茅港尾铁线桥,收复盐水港。一贵夜遁下加冬,绝食月眉潭,狼狈星散,不及千人。乃有义民王仁和、杨石,密至沟尾庄,是夜鸡鸣,火炮震天,金鼓动地,六庄乡壮喊杀攻围,遂擒贼首朱一贵,及其党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缚置牛车,驰解军前。五十日自大夜郎王,囚首叩阶除之石;卅万众伪称国公府,拽颈杂羊豕之羣.余孽虽奔,天网不漏,枭杨来于大排竹,竿首级于十字街。林曹、林骞、林琏、郑惟晃、张看、张岳等,咸向我军面缚乞降。复擒吴外、李勇、陈印、陈正达、卢朱等,皆系长缨,以为俘馘。渠魁党羽,无不械送就诛;胁从爪牙,已尽烟消靡孑。王万化诸军至南路,擒斩贼目郑定瑞、颜子京等,收复凤山县,安抚下淡水各处庄社民番,南路五百里地方,悉皆恢复荡平。朱文等诸军至北路,擒斩贼目万和尚等,收复诸罗县,安抚哆罗嘓斗六门各处庄社民番。景慧引兵至笨港,林亮、魏大猷以舟师来会,遵海上下,扫除贼薮,招辑流亡。而援淡游击张駥,守备李燕、刘锡,千总李郡,淡水营守备陈策等,引兵南下半线,谢希贤引兵北上,与张駥等会合,北路千余里地方,尽皆恢复荡平。扫逆寇于一朝,根株悉拔;奏肤功于旬日,山海敉宁。从兹鹿耳鲲身,永巩东南之锁钥;鸡笼沙马,长固陬澨之藩篱.咸知盗贼不可为,即窃州踞县,终当横分腰领.犯乱不可作,虽道寡称孤,毕竟坐受诛夷。起普天忠爱之心,寒千秋叛逆之胆。桓桓熊虎,厥有微劳;忻忭曷胜,驰闻敢后。」
年羹尧岳锺琪平青海青海,唐以来世属吐蕃,至明而始为蒙古所据。明末,固始汗袭有其土,与满洲时通贡使。固始汗以顺治丙申卒,后分二支:一驻西藏,一分牧青海及河套。准噶尔部噶尔丹起,河套、青海均为所破。康熙戊寅,噶尔丹败亡,固始汗第十子达什巴图尔入朝,封和硕亲王,由是青海始为外藩。其子罗卜藏丹津袭爵,自以青海、西藏旧皆为领土,思恢复先业.会世宗御极,乃于雍正癸卯叛,阴结准部策妄阿喇布坦为外援,西宁戒严。
无何,族人额尔德尼及察罕丹津不从,先后挈众内附。世宗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以四川提督岳锺琪参赞军务,征之。罗卜藏丹津刼旧驻西宁之兵部侍郎常寿,幽之。羹尧分兵三路布置:北扼布隆吉河, 「 即疏勒河。」 防其内犯;南守巴塘、里塘各地,断其入藏之路;又请敕富宁安等屯军吐鲁番,绝其与准部之交通。青海夺气,罗卜藏丹津穷蹙。甲辰,诏授锺琪奋威将军。会降人为言罗卜藏丹津驻乌兰木呼儿,距此百六十里,锺琪乃率军衔枚宵进,黎明,抵其帐,尚卧,马未衔勒,皆惊逸,擒其母妹。罗卜藏丹津衣番妇衣,骑白驼走,锺琪自追三百里,至桑骆海,路尽而返。分其地以赐厄鲁特之不附寇者,而于西宁设大臣治之,青海遂平。
或曰,吴人某,少无赖,好勇,被仇诬作太湖盗,逃塞外,随蒙古健儿盗马久,性遂爱马.一日,见岳所乘,名马也,夜跳匿厩中,将牵其缰.未三鼓,岳起视,自饲马,某不能隐,被擒。岳上下视,问:「行刺乎,盗马乎?」曰:「盗.」问:「白日阑入乎,夜踰墙乎?」曰:「踰墙。」岳微瞠,若有所思。秣马讫,命随入室,赐以杯酒,随解衣卧.迟明,岳起,唤盗马人同往大将军府,岳先入,良久,闻军门传呼曰:「岳将军从者某,赏守备衔,效力辕下。」岳旋出,上马顾曰:「壮士努力,将相宁有种耶!」
及岳征西藏,某从行,时雍正甲辰二月初八日也。岳命副都统达鼐、西宁总兵黄喜林各领兵先,自领五百人为一队,约某日会于青海界之日月山。至期,天暮,岳立营门,谕二将曰:「此行非征西藏也,青海酋罗卜藏久稽天诛,昨其母与弟红台吉二酋密函乞降,机不可失。」收珠宝一囊,金二饼,顾某曰:「先遣汝召贼母来,贼所居穹庐,外有网城,结金铃于上,动辄人知,非善踰者不能入。贼营帐四,上有三红灯者,其母也,对面帐居罗卜藏,左右居丹津、红台吉二酋。珠宝与金将以为犒。此大事,汝好为之。」解腰下佩刀授之。
某受命出,天大雾,行三十余里,至贼网城。腾身入,帐烛荧然,母上座,二酋侍侧。母六十许,面方,发微白,披红锦织金袍,叱问:「何人?」某曰:「年大将军以阿娘解事,识顺逆,故遣奴来问好,囊宝贝奉赠,金二饼馈两台吉。」二人闻之,喜谢.吴乃诈曰:「将军在十里外待阿娘,阿娘速往!」三人相顾犹豫,某解佩刀厉声曰:「去则去,不去,我复将军。」其母曰:「好蛮子,行矣。」上马,与二酋随十余骑,行不十里,岳来迎,将其母与二酋交达、黄二将分领之。须臾,前山火光起,夹道炮发,斩母与二酋回,入军营.次日,谍者来报,罗卜藏丹津已逃准噶尔部落,岳命竿三头狥,三十三家台吉皆震悚,乞降。二十二日,至大将军营,往返纔十五日,二月朔凯旋。论功,赏游击衔,某谢岳曰:「某杖此,仅半月耳。大丈夫何颜复来?愿辞公归,别图所报。」岳笑曰:「咄,吾知汝终为白首贼也。」厚赐而别.或曰,岳兵至哈达河,袭守地贼,追奔一昼夜,士马饥渴,塞外严冻,忽涌泉成溪,万马腾饮,遂追入崇山,歼贼二千。罗卜藏丹津穷窘无计,乃放平日所养野骡,使直奔岳军前。骡尾有焰上腾,诸军大惊骇,岳曰:「此火牛故法耳,可一不可再。」乃命士卒各持长矛向前直奔,又以强弩百余尽力射之,骡怀痛,皆反奔,罗卜藏丹津阵大乱,遂歼焉。
傅尔丹讨准噶尔康熙丁丑,圣祖亲征沙漠,噶尔丹穷蹙自缢.其侄策零多尔济窜阿尔泰山北,稽首称臣。圣祖受降凯旋,朔漠荡平。其后数岁,策休养生息,招徕噶尔丹藩臣,部落渐强,侵犯喀尔喀部落,圣祖震怒,练兵筹饷,为深入计。世宗践祚,欲竟圣祖未竟之绪.会策死,其子噶尔丹策零嗣立。噶少年聪黠,善驭士卒,诸台吉乐为之用,世宗遂决议讨之。
张文和公荐傅尔丹为帅,筑大将坛,率旗绿营等五万兵讨之,诸蒙古藩臣皆执戈以从。时达福力谏不可,上曰:「策零殂落,噶逆新立,彼境已有分崩之势,何云不可?」达曰:「策零虽死,其老臣固在。噶亲贤使能,诸酋感其先人之德,力为扞御,我以千里转饷之劳,攻彼效死之士,臣未见其可。况天方酷暑,未易兴师。」文和乃旁赞曰:「六月兴师,载诸《小雅》,君果未知耶?」上曰:「达福患暑疾,盍以卤汁灌之!」达词色愈厉。上曰:「然则命汝副傅以行,尚敢辞耶?」达语塞,遂叩首出。
世宗 马祷于明堂, 亲酌傅以宠其行。 时从征者为副将查弼纳, 将军巴赛, 副都统戴豪, 海兰, 西弥赖, 定寿, 苏图, 马尔齐, 侍郎永国, 塔尔岱。 八月, 会师于科布多城。 噶遗将伪降, 言其部携贰, 与哈萨克迭战经年, 马驼羸弱, 可袭灭其部落。 傅信其言, 欲进师, 定曰:「今噶逆闻警, 敛师境内, 静以观变, 其谋可知。 莫如耀兵境上, 以扬我武, 全师凯旋, 策之上也。 安可信俘虏片言, 突入敌垒, 以黩武哉! 」傅曰:「不入虎穴, 安得虎子? 彼穷蹙之余, 安能敌精强之士? 不御敌, 非勇也! 汝何怯懦自损其威也。 」定默然出, 以袍付仆曰:「汝持此以归葬焉, 生子名寿, 以志难也。 」永曰:「吾闻用师, 乘瑕以战, 未闻无隙而能敔胜者。 今噶逆亲亲用能, 人惟求旧, 选不失材, 贤不失位, 疆圉远辟, 牧飬蕃滋。 彼虽犯我师旅, 尚当良筹以御之, 而况敛兵蓄锐, 乃可深入自暴其师乎! 」海兰曰:「量敌而入, 将之能谋也; 知难而退, 武之善经也。 敌未可轻, 武未可黩, 俘虏之言奚足为信! 羸师待敌, 外夷之故智, 君其防之!」 傅赧然曰:「我国之所以无敌者, 以武臣之不畏死也。 君等安可蹈汉儿之习, 自弱其势哉! 」因命整军以进. 主事何溥执辔以谏,傅曰:「蕞尔竖儒,安识兵家事?」因以鞭挥何手而去。马退告众曰:「此师殆哉!」戴曰:「带具存,何畏?死无惧也。」查曰:「余刀俎余生,受君恩乃不死,今得以马革裹尸,幸矣。」查前因允禟朋党,廷议大辟,上特宥之,故查益感激用命。及出境数百里,不见贼垒,获侦者,云在克托岭.傅遣苏图往剿,未数里,闻胡笳声远作,毡裘四合如黑云蔽日。傅惧,移师东,陷和通淖尔,汉言大泽也。定谓傅曰:「违众陷师,谁之咎也?」傅默然。定曰:「言在先,敢辞死乎!」遂与马尔齐率兵援苏.兵既接,忽大风蔽日,雹如牛首,我兵血战,后无继师,定寿中矢殒,苏等俱没于阵。西弥赖率本部援之,兵溃身殉。贼遂犯大营,傅命蒙古兵御之。定制,科尔沁王公树红纛,土默特旌树白纛,以为志.转战间,科尔沁王某偃旗首遁,土默特公沙津达赖奋身入贼垒,白旌耀然。众知蒙古兵败,曰:「白纛兵入贼队矣!」诸军遂大溃,终夜,甲仗声绝.傅举止失措,惟抚驭满洲士卒曰:「慎勿堕家声也。」永国刎颈死,戴、海均自缢,何溥儒服雅步曰:「死为国殇,永亨俎豆,荣矣。」
有蒙古参领某, 潜渡淖, 遇妇人骑以追, 推之河中, 水浅, 不得死。 医士汤某, 仓皇奔窜, 扬言曰:「余有丹药, 噏之可免渴。」卒无应者, 陷于贼. 傅杂士伍奔窜,屾查纳弼跃马舞刀, 贼皆披靡, 渍围而出。 不见傅, 以其已死, 恐蒙陷师罪, 曰:「颁白之年, 岂可复对狱吏! 」遂复入阵而死。 达福殿军, 被杀, 巴赛血战死之。 惟塔尔岱冒锋矢出, 中鎗穿胫, 血殷征衫, 蒙古医以羊皮蒙之, 三日始苏. 贼获诸士卒。 皆以皮绳穿其胫, 盛以皮袋, 儎诸马后, 从容唱歌而返。 蒙古科尔沁王匿 隹苻中, 以千金赂傅, 傅受贿, 扬言于众中:「蒙古白纛者先败。 」乃收公沙律斩之, 蒙古士卒皆怒。 溃军事闻, 上震悼曰:「朕悔不听达福言,今无及矣!」乃厚恤其家。 「 达故权臣鳌拜孙,耻其祖所为,故尽节。」 革傅爵,赏恤诸溃卒。雍正辛亥,噶众大入,赖额驸超勇亲王战于光显寺,其势始衰,遂讲和焉。
初,上命傅尔丹与岳威信公锺琪会议进兵策,岳赴傅穹庐中,见壁上刀槊森然,问傅何所用,傅曰:「此皆吾素所习者,悬以励众。」岳笑而漫应之。出语人曰:「为大将者不恃谋而恃勇,亡无日矣!」后卒如岳所料。
策凌大破准噶尔超勇亲王策凌,先世为元太祖第四子裔,居喀尔喀三音诺颜部。康熙中,准噶尔台吉噶尔丹势强,喀尔喀四部尽为所破,王时弱冠,负祖母,单骑敂关降。圣祖怜之,置宿卫,授轻车都尉,赐第京师,尚纯悫长公主,洊封郡王。雍正中,遣归游牧。辛亥,征准噶尔时,王请从,上许之,命从顺承郡王驻察汗河。傅尔丹既偾师于和通淖尔,贼众阑入喀尔喀界。时额驸超勇亲王策凌远屯他戍,噶利其赀,欲掳其游牧,其副曰:「彼为盟长,北方之最强者,若激其怒以遏吾归,诺颜难生还也。」噶不从,因破其塞,掳其妻孥,驱牛羊数万以行,南犯大青山。
当是时,康亲王屯归化城,顺承郡王屯贺兰山,相犄角。闻警,康亲王调宣、大二镇以待。事闻,世宗命大学士马尔赛佩抚远大将军印,一等侯李杕副之,率精卒数万,遏其归路。虏知有备,南掳蒙古诸部落。超勇王闻警趋归,知妻孥已被掳,仓卒计无所出。时舒穆禄直恪公绰尔铎以理藩院侍郎转饷至,超勇王告以故,且欲奔诉于朝。舒笑曰:「余素以豪杰待王,今何出此下策?夫蒙古诸藩以王为最,朝廷方恃以办贼,今虽妻孥失陷,然劲卒尚存,王若统率诸部,尽力向敌,遏其归路,则一战成功,妻孥可全,疆域可复,此上策也。若不顾大计,单骑归朝,诸将帅不明王心,必以王为败绩,收付廷尉,按律科罪,吾恐漠北诸部,不复为王有矣。」超勇王感叹曰:「君言良是,男儿一腔血当为诺颜倒也。」因返旆向敌。诺颜者,蒙古谓君也。舒复命,便谒顺承王,乞师相助,超勇王闻之,益用命。
护卫某能日行千里,尝立高峯上,拱手作鵰立状,噶不觉.命潜入噶营,悉知虚实,然后檄调诸部落蒙古兵,得三万人。王曰:「噶众三十万,以一诛十,可御之矣。」乃会顺承郡王,请以孱弱士卒行。顺承郡王简精锐付之,超勇笑曰:「吾所以请王师者,欲其饵敌也。王师纵强,焉能御百万众哉!」乃易孱弱以行,日行三百里,至光显寺。王笑曰:「其险已为吾据,虽百万可成擒也!」寺左河右山,众请登山据险,王曰:「贼知吾据要害,若自上游以渡,吾功不易成。」因命满洲军背水面阵,蒙古军营河北,己率劲旅万人伏山侧,属诸将曰:「闻笳声则进.」部署始定,贼大至,见背水满洲军,笑曰:「败亡之余,复敢鬬耶!」其副曰:「策凌,人杰也。今吾已破其部落,彼岂甘心于吾?恐驻师于此,以遏吾归也。」噶笑曰:「彼国之制,无以外藩将满洲兵者,彼乌敢在此?」率众越险以进.满洲师皆弃甲沿河走,贼追掠间,闻阵后作笳声,须臾,旌旗遍山谷,王大呼曰:「策凌在此!」率众从右山下驰,掷帽于地曰:「不破贼不复冠矣!」军无不以一当百。贼崩溃,伏尸蔽野,人马践踏追击,狼狈渡河逃。河北诸蒙古将闻笳声,复半渡击之,其副战死,酋率数百人骑白驼夜遁,河水为赤。王从容于马上弹瑟琶唱曲以归.马尔赛屯师乌兰城,以为虏不复经此,日置酒高会,不理军事。李杕故马戚,惟其言是用。及诸路捷书至,军士咸欲出师立功,马屡止之。复闻贼哨骑至,诸将请命,曰:「吾奉命戍此,未奉退贼之命也。」诸将士拔刀斫柱,间有泣者,李以鞭挥之,曰:「守吏紧闭关,越者斩!」诸将益愤。傅鼐时以偏裨从军,慷慨言曰:「相公奉命遏贼归路,今天亡其魄,豕突至此,正男儿杀贼立功时,奈何闭关任其扬去?」率本部斩关出。马不得已,始下追贼令,噶已远去。适副都统达尔济追贼至,马误为虏,命军士击之,两军互伤,乃托辞贼远难及入告。奏上,世宗大怒,斩马尔赛于军,李杕长流塞外,超勇王等论功封赏有差。噶归,告其主曰:「南朝大有人在,策凌谋勇兼备,未可撄其锋也。」始敛兵,微吐和意,上复遣傅鼐、阿克敦往谕,议始成。当时若非马尔赛之闭关纵寇,则其酋可擒,其部可灭,不待二十年之久也。然而当时论者,咸谓超勇此次之捷,为北征第一战功。
哈元生平乌蒙云南乌蒙蛮者,倮也,明以前曰乌蛮,国初因明之旧,设乌蒙土府,属四川,府治有汉、苗杂居。乌蒙酋禄氏,事流官甚谨,流官乃鱼肉之,遂有雍正庚戌禄万福之叛。
万福为鼎坤子,鼎坤有兄曰鼎干,袭土司,以不法,为滇督鄂尔泰逮捕下狱,旋杀之,而许其子万锺袭官。时鄂方议改土归流,世宗特诏以乌蒙隶云南。鄂有记室章某,窥朝旨在有事乌蒙,乃言于鄂曰:「鼎干有壻陇庆侯,年少恃勇,即镇雄土府也。妻白闾绝艳,万福夙与通,构庆侯之恶于其父鼎坤,万锺权日落,方恶鼎坤之跋扈也。鼎坤不自安,此其机可乘也。公若金币良马之不吝,鲰生必有策,使彼自相攻,而吾安受其烬,惟公图之。」鄂喜,且闻白闾之美,欲得之以充下陈也。章计得行,而滇南之杀机动矣。
乌蒙西部有大城曰鲁甸,鼎坤据之,精兵在焉。其地距会城六百里而近,万福好游畋,尝连骑走都市,与官军诸健儿习,章遂因某弁以告万福。万福本不慊于万锺,且欲毁陇庆侯,夺白闾,而觊觎乌蒙土司也,遂导见鼎坤。章至是,备述鄂之厌恶万锺扶植鼎坤意,鼎坤欣然从之,将出兵以从官军而讨万锺.万锺闻之,使告庆侯,密为之备,欲先发以制人也,乃谋夜袭鲁甸。庆侯之叔联星亦掌兵符,惧兵连祸结,且与庆侯积不相能,遂泄万锺谋于鼎坤,鼎坤告急于鄂,而自率兵疾趋乌蒙,万锺亦出兵防御.顾镇雄之兵为联星所扼,乃血战一昼夜,鼎坤几不支。鄂遣哈元生往援,三战三捷,渡藤桥,破金锁关,遂入府城。万锺弃家室珍宝奔镇雄,求援于庆侯,庆侯力促联星。时章之说客,方因鼎坤入镇雄,而镇雄之仇阿底土司者已备战,联星大惧,遂通款官军,与哈元生、禄鼎坤、阿底诸军相应,共袭庆侯,庆侯等遂遁川边,依东川诸部禄天佑焉。
乌蒙破,万锺出走,其爱姬婴欲从行,万福夙谂其艳,乃劝元生生致之以献鄂,意谓鄂有婴,可不求白闾而自得之也。既而元生虏白闾,白闾引锥欲自刺,左右严备之。万福请以白闾归,愿代搜庆侯之妹名嫈者,献鄂以自赎.元生谋于章,章曰:「主帅征乌之宗旨,欲得白闾也。且佯许之,语以主帅受俘,必赐子,既入,乃可图也。」万福乃私谓元生曰:「吾宗世传有宝玉二器,一玉马,夏日倚之不汗;一珠冠,夜冠之可无烛也。子能与吾白闾,吾为子致之。」既而白闾终为鄂所有,万福大恨,怏怏归鲁甸。章复语元生曰:「禄父子怨望,不久且反侧,非早诛之不可。」元生乃挟章以偕,言于鄂。忽鼎坤父子请以土兵从征东川,擒万锺、庆侯,鄂许之。
鄂既收乌蒙之地,设流官,乌蒙曰府,镇雄曰州。奏上,世宗褒奖至再。遣禄鼎坤父子质妻子于会城,锡以参将守备等秩。及东川罢兵,万锺走死,庆侯不知所往,乃调鼎坤河南,万福贵州,皆不得袭土司,父子俱大失望。万福尤不能忘白闾,寻以治产赡族为请,欲归鲁甸。道会城,诣督署,丐之章,欲得间一见白闾。章要以前许之二宝器,万福谓今不知所在矣,章大忿。万福惧,贿盗刺杀之,而自遁归鲁甸。
白闾既嬖于鄂,尽泄万福隐秘及陇庆侯豪侈状,鄂乃疑元生私得宝器,遣人讽元生。元生皇恐,鄂要以必得,元生曰:「易易耳,万福方归鲁甸,盍促之来,迫使进献,许以乌蒙相报,否则杀之,宝器必可得也。」鄂从之。万福闻召,不敢即行,乃上书自陈,欲得白闾手书,并以倮兵千人为卫,始可至,鄂亦从之。会万锺姬婴与白闾争宠,乃乘间语鄂以万福通白闾事,且曰:「宝器实为宗老禄某所藏,妾弟良臣能致之,无烦大举也。」鄂信婴言,自是疏白闾,不许万福携兵入省。
未几,良臣果献宝,宝为玉蟹及茶花一枝,亦有珠冠一,圆湛光耀,若戎菽,鄂自是嬖婴甚。白闾闻之,欲请一观,既观,曰:「此残膏剩馥耳,较之妾所言者,犹小巫之见大巫也。主公奈何甘受其欺!」鄂曰:「物果可致,当嬖汝以专房,世守此宝,盍速图之。」白闾曰:「物今藏于万福,妾父鼎干因得罪下狱,几致削除,遂为鼎坤所攫,万锺继嗣而弗出也,两家由是构衅。鼎坤爱万福嫡妻,遂授此器,俾守之。」鄂曰:「何术以致之?」白闾曰:「妾请往见万福妻而取以来。」鄂曰:「吾资尔以金币,好自为之。」白闾遂盛车驷赍金币而过万福,万福乃偕返鲁甸,说其妻,不纳,顾万福乃就其妻之嬖小臣福五说之,曰:「乌蒙既亡,区区鲁甸,旦夕不自保,彼今复欲出兵刦制而设流官,请以宝器自赎.」福五奔告万福妻,万福妻乃见白闾,议必以见鄂得复封鲁甸之请而后献宝,白闾允之。偕行,之会城,白闾先入,语鄂曰:「万福妻美而艳,可并留之。」意盖欲间婴宠而自得万福也。且求必复鼎坤职,居鲁甸,留万福会城以为质.鄂大惑。及见万福妻,美于白闾,张盛筵,酒酣,万福妻以复鼎坤鲁甸请,鄂许之。寻奏献于朝,世宗褒赏甚至,鄂遂留万福妻于署,为万福别娶某土司女。万福恋白闾,恭顺如厮养仆,自是白闾出入自如矣。
无何,婴以鄂嬖万福妻而失宠,大恚,以其为白闾所介入也,欲中伤之。白闾与万福奸,乃使人求计于福五。福五失万福妻,方怏怏,故与婴合谋,造作白闾书;遣倮兵杀鼎坤,己得与万福归主鲁甸。伪为遗书甬道者,婴之婢拾以献鄂,鄂怒,磔白闾。寻使卫士某刺万福。某故倮族,阴袒万福,反告之,万福遂遁去。鼎坤见万福归,大惧。
陇嫈,庆侯之女弟也,与婴、白闾皆为鄂所有,而嫈独涕泣求死,不许;求披剃为尼,亦不许.鄂将就之宿,宛转拒之,左右强迫焉。且告以白闾被磔事,嫈骇而泣,去志乃决.一日,疾奔出甬门,夺守者剑,手剸之,褫其服,易以衣之,一跃而出。
是夕,鄂闻阍人为盗所毙,忽元生求见,鄂出,元生探怀中书,抵膝密陈,鄂惊,色如土。寻语以失嫈事,元生沈思久之而言曰:「是必往鲁甸,其兄庆侯犹在也。前日闻倮卒言,往西山会宴,盖欢迎镇雄旧土府陇庆侯也,嫈其随庆侯以去耶。」鄂曰:「嫈之去,非婴姬万妻罪,杀之,可乎?」元生曰:「公如不畏吏议者,被罪而去,左右拥抱,何害?即不然,今上密使徧天下,二憾在侧,得毋为奸人罗织乎?」鄂悟,顾左右曰:「取永卷二姬首来!」左右应声往。须臾,朱盒烂然,陈于几右,启之,赫然美人首也。于是鄂命元生出师,传檄讨禄万福罪。
万福挟资归鲁甸,说其父鼎坤,号召各峒,勒兵而出。会陇庆侯魏生与嫈俱至,分往说镇雄、东川各州县,皆戕官,裂衣冠,应万福。元生受师而病,力疾趋龙峒,倮兵势张甚,元生督兵进战,败鼎坤,擒之。俄而禄、陇同盟兵进逼,大局岌岌,鄂上疏自劾,世宗慰留之,密使侦察,将易督矣,忽万福兵大溃,元生奏奇捷焉。
万福既受创于鄂,大憾之,乃纵倮兵淫掠以泄愤。一日,万福方欲逼淫一处女,处女拾地下一刀刺万福,力抵之,洞胸腹,仆地,立毙。众倮集,处子已自刎死。时庆侯方督倮兵鏖战,闻万福死,大骇,士气骤沮,而覆军之祸作矣。
官军火器锐利,倮兵当之辄溃,元生以是胜。庆侯思抗之,捕得官军故炮手一,令施炮,炮手佯以炮口向上,时倮兵得火药数桶,炮手诡云:「非多实药不可。」因密投火桶中,桶爆裂,庆侯炮手与一军俱歼焉。庆侯死,而元生始奏凯归.张广泗额保平苗疆雍正丙午,世宗以云贵总督鄂尔泰疏论治苗,谓必改土归流,苗乃可治,从其请,并令兼制广西。诸土司皆缴敕印,纳军械,于是先后辟苗疆二三千里。及三省边防略定,鄂入都,而贵州台拱苗遂变。乙卯,各寨蜂起,陷黄平以东诸城。副将冯茂复诱杀降苗,抚苗大臣张照密奏改流非策,旷师无功,鄂尔泰、张广泗均上疏自劾。是年,世宗崩,高宗即位,授张广泗为七省经略。乾隆戊午,广泗平苗疆。壬子,苗匪以细故复乱.时施锦以巡检官黔之古州,闻苗寨有欲蠢动者,召头人诘之。头人曰:「不敢。」乃责令出不敢生事甘结,释之出。羣苗聚而问皇帝召汝何事, 「 苗人谓官曰皇帝,谓隶曰官,书吏、幕宾曰军师,至尊乃曰京师老皇帝。然畏官。畏军师,不畏皇帝,更不畏老皇帝也。」 头人曰:「闻汝辈多事,令我出结耳。」曰:「出乎?」曰:「出矣!」曰:「我辈嫉汉奸久,方将治兵攻之,汝乃出结,即仇汝。」拥头人,围巡检署,索结,不可,杀而夺之。诸寨起应,后至嘉庆间为额保所平。
傅恒征金川金川为汉冉駹地,隋置金川县,唐属雅州,明隶杂谷安抚司。高峯插天,层峦回复.中有大河,以皮船笮桥通往来。山深气寒,多雨雪,所种惟青稞荞麦。番民皆筑石碉以居,与绰斯甲布等九土司接壤。康熙中内附,莎罗奔以土舍率兵,从岳锺琪征羊冈,有功。雍正癸卯,授为安抚司。莎罗奔既得官号,自号大金川,以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于是有两金川之称.莎罗奔寻以女阿扣妻泽旺,旺懦,为妻所制。乾隆丙寅,莎罗奔刼泽旺部。丁卯,又攻革布什咱及明正土司。时制军庆复用兵瞻对土司,草率完局,颇不当上意。巡抚纪山觑其位,遂主用兵,高宗壮其请。纪山命副将张兴仓卒进兵,为所败。上知纪不足为,庆复以班滚事被逮,因命张广泗改督川陕,剿金川。
张固宿将,初随鄂文端公尔泰征苗,所向披靡。视金川与诸苗寨等,遂慷慨覆旨,谓旦夕可奏功。调兵三万,分两路:由川西进者,攻其河东噶喇依诸巢穴;由川南入者,攻其河西诸碉卡。副将马良柱已乘胜攻克孙克逊,贼众詟服,累请降,张毁书辱使,务捣其巢。又忌马未请命而战,檄马还,易以他将,贼乘隙建筑巨碉,蓄粮养锐,我兵阻险不得进.张泥前奏,不敢据实入告,仍以期于冬尽殄灭为言。
戊辰春,诸将多失事:张兴为降番所诱,被戕;噶固土兵与贼通,游击孟臣死焉。张复以增兵练饷为请,上疑其妄,乃命大学士讷亲往督师。岳锺琪起自废籍,授总兵衔,命由丹坝取勒乌围,张由西岭取噶喇依。讷锐意灭贼,遂谕军中期以三日取噶喇依,违者按军法。诸将身蹈锋刃,总兵任举、副将贾国良战死。讷自是不敢言战,仍倚张。张复轻讷,阳奉而阴忮之,诸将无所禀承,率观望不前。讷密劾张袒庇黔兵、轻信胡士。时莎罗奔之弟良尔吉来伪降,张信之,留军中,以故动静皆泄于贼.越半载,无尺寸功,上大怒,逮张、讷,先后明正典刑。命傅文忠公恒为经略,将八旗劲旅,复调吉林、黑龙江诸军从。傅临行,上亲祷明堂,张黄幄以宴之,亲酌之酒,命于御道前上马,设大将旗鼓,军容甚肃.傅既至军,任冶大雄为总统,变易张、讷弊法,壁垒一新。侦知良尔吉之奸,召至幕,责其贰心,立置于法。又于雪夜攻克坚碉数处,察其道路险峻,非人力所易施,据实奏闻。上知羣鼠穴鬬,无须劳我兵力,会孝圣后降懿旨,以休兵息民为念,贼亦惧,乞岳代请降。傅命岳往谕贼,岳率从者十三人,直入噶喇依贼巢,莎罗奔等衷甲持弓矢以迎。岳目莎罗奔,故缓其辔,笑曰:「汝等犹识我否?」众惊曰:「果我岳公也!」皆伏地请降。导入帐中,手茶汤以进,饮尽,即宣布天子威德,羣番欢呼,顶佛经立誓,椎牛行炙,留宿帐中,岳解衣酣寝如常。次日,莎罗奔率子郎卞入傅营降,傅拥诸将士佩刀环侍,岳引二酋入,跪启事,傅坐受岳拜,始呼二酋入,抚以威德。二酋战栗无人色,匍匐而出,谓其下曰:「吾侪平日视岳公为天神,傅公乃安受其拜,天朝固未可量耳。」金川遂平,时乾隆己巳也。
兆惠富德平准噶尔时大策零王孙达瓦齐与辉特台吉阿睦尔撒纳别居雅尔,各有阿拉巴图 「 奴也。」 数千户。达瓦齐为达尔札近族,贵而无位;阿出身微贱,而狡黠凶狠。恶达尔札所为,不奉令,达尔札讨之,达瓦齐等败窜,入哈萨克。达尔札以二人不除终为害,遣心腹率兵六万追之,期必获.达瓦齐计无所出,阿曰:「与其束手待擒,何若铤而走险?兵法所谓往扼其吭者也。」因率锐卒千五百人,裹粮怀刃,于山岭僻境绕道入伊犂,乘其不备,夤夜突入幕。达尔札方围炉拥妾饮酒,阿趋而斩之,抚定其部落,迎达瓦齐入,立之。
达瓦齐既立,不能统驭其属,岁多叛亡,每急难,必檄阿调停。阿诮让之,达瓦齐恚曰:「彼虽才,我之臣仆,何敢以臣凌君?」嗣达尔札部署渐定,因曰:「不诛阿某,祸终未艾。」倾全部兵讨之。阿不敌,甲戌,遂率所部二万余人来降,且乞师欲藉我兵力灭达瓦齐,而自据其位。高宗知其内乱,可乘机扫荡,决意用兵。而朝臣狃于辛亥之败,不愿劳师动众。傅文忠公恒赞成之,上曰:「卿,朕之张华、裴度也。」
阿入觐,上以抚绥事急,乘马三日至热河,命王公大臣皆往陪宴。阿行抱见礼,上从容抚慰,并赐上驷,亲与分较马射,以蒙古语询其变乱始末。赐宴而退,阿悚然,时冬月严寒,汗下如雨,退告从者曰:「上真天人也,敢不詟服。」傅文忠退曰:「余今日胆裂,自不知生死矣!」
乙亥春,两路进兵:北路以直义公班第为定北将军,阿为定边左副将军,副之;西路以陕督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莱尔为定边右副将军,副之。尽简八旗、吉林、索伦诸精锐以从。所至准夷各部落,大者数千户,小者数百户,无不携酒牵羊以降,兵行数千里,无一人抗者。五月五日,抵伊犂。达瓦齐阻淖为营,众尚万余,侍卫阿玉锡以二十二骑直薄其营,呼噪突入,贼众惊溃,达瓦齐窜走。阴计阿克苏回人伯克霍迪斯为己所立,必不负己,率亲丁百余骑遁至回疆。去阿克苏四十里,霍迪斯已遣人具牛酒以迎。达瓦齐与众酣醉,霍迪斯尽缚之入城,承班檄,献诸军门.并获青海叛贼罗卜藏丹津,先后槛入。行献俘礼,上御午门楼受之。以达瓦齐庸悫可悯,特赦之,封以亲王,赐第宝禅寺街,择诚隐郡王孙女配之。然不习内地风俗,日惟驱鹅鸭浴大池中以为乐。体极肥,面大于盘,腰十围,膻气不可近。上优容之,命为御前侍卫.准部先故有四卫拉特, 「 部落也。」 部各有汗。上初用兵,欲俟平定后仍设四汗,众建之而分其力,如喀尔喀之编七旗也。而阿志不在此,上烛其情,甫出兵,即密谕班第分四汗之意,又以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为科尔沁亲王,与阿言语相通,令偕行,实阴伺之。乃额驸反为所绐,阿遂恃为奥援。伊犂既平,阿处事多不禀承将军,生杀自专,置副将军印不用,用其汗旧小红钤记。发书邻部哈萨克及俄罗斯等国,不言已降,但谓率满洲、蒙古兵来定准噶尔。又使其党流言,谓不立阿为汗,终不得安。班忧之,襄烈公鄂容安曰:「此傅介子请缨日也。」班曰:「阿叛迹未见,安可妄诛旧臣,以撄上怒?」遂密驰奏,上命即军中诛之,毋濡忍贻后患。而是时大兵皆凯旋,随者仅五百人,余皆新附,班遂不敢行事。
上先有旨,命阿以九月至热河,行饮至礼.班等趣其行,欲使入境则易擒。初,六月中,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奉旨先归,阿私以总统旧部之意,乞其代奏,并约如得请旨,当七月下旬至。及色归,事已中变,遂匿其奏。阿待命,久不至。班迫之,令喀尔喀亲王额林沁多尔济伴之,阿不得已起程,中途迁延,迨八月,无信,疑事已变,入境且得祸,遂阴召其众,张幕,请色宴。酒数行,起谓色曰:「某非不臣,但中朝寡信,今入境,如驱牛羊,大丈夫当立事业,安肯延颈待戮?」呼酒者再,伏兵四起,拥阿出营去。阿徐解副将军印组掷与色曰:「汝持此,交还大皇帝可也!」据鞍驰去,嗾伊犂叛,又遣阿巴噶斯哈丹等掠西路军台,而伊宰桑克什木敦多卜等蠭起为乱.班、鄂扼腕无计,鄂曰:「徒死无济,负上付托矣。」班太息久之,刎颈死。鄂故书生,腕弱不能下,命其仆为剚腹而死。事闻,上以色匿情不奏,欲立正典刑,文端公来保请曰:「愿皇上念孝贤后,莫使公主遭嫠独之叹.」上挥泪太息,勚其死,褫爵。额林沁多尔济以元裔故,赐死,改命策楞、达尔党阿甲巴里坤速进兵。
丁丑,参赞玉保至特克勒,探知阿仅距一程,欲急追之,忽有报台吉诺尔布已擒阿至者,遂驻兵俟之。不知报信者即阿之侦,为缓师计,阿得从容去,逃入哈萨克。上怒,拜瓜尔佳哈达哈、钮钴禄达尔党阿为定西大将军,事专委之。复命握二大将军印,使阿以为文忠公傅恒至。达至哈萨克界,阿借哈萨克兵来拒,击败之,擒其酋。酋愿往说其主阿布赉擒阿来献,达受其绐,纵之去。而西路降夷巴尔雅噶尔藏多尔济、哈萨克锡拉呢玛舍楞等羣起为乱,都统和起死焉。文毅公兆惠复有济尔哈朗之围。上以诸贼甫受封赏,辄叛,知额鲁特概不可以恩信结,故命喀尔喀超勇王成衮札布出北路,文毅公兆惠出西路,皆于三月中起行。会诸贼自相蹂践,札那噶布尔袭杀噶尔藏多尔济、呢玛,又欲袭札那噶尔布,不果。阿自哈萨克归,会诸贼于博罗塔拉,欲自立为汗,闻官军将至,又遁去,诸贼皆窜匿。兆擒原任贝勒纳奇木,超勇公海兰察擒巴雅尔,乌尔登擒额玛札,那噶尔布已病死,台吉珲齐达瓦以其首来献.惟阿仍未获.六月,兆使将军爱星阿、阿拉善王罗布藏多尔济追阿至哈萨克,其长阿布赉以为大兵取其部也。锋刃既交,官兵势寡,阿拉善王曰:「与其同没,何若冒死说敌,犹冀可免。」因脱帽,蹈烟炮驰去,作蒙古语曰:「吾来说降。」阿布赉收军见王,王从容曰:「吾亦也速后, 「 王之父阿宝始降本朝。」 固厄鲁特也。因归降,荷大皇帝抚绥,分茅裂土,永为藩服。今部长蕞尔小国,何可信阿言,与天朝为敌,是代人受祸也。」阿布赉悟,请降为属国。适阿率二十人往投之,阿布赉执其兄达什策零送军门.事闻,上大悦,封罗为亲王,受阿布赉降,令其岁时纳贡如朝鲜、琉球。
阿徒步入俄罗斯,为樵者所得,守卡之玛玉尔 「 官名。」 送往其国。侍卫顺德讷寻踪往,玛玉尔诿为不知。时廷臣议恐挑俄罗斯之衅,陈文勤公有将帅、粮饷、帑项三议,史文靖公直欲退守玉门关.上笑曰:「皆书生语.」命理藩院行文俄罗斯索之。阿患病死,俄人送其尸入,上命识阿之林丕多尔济往验,属实。上命兆惠、富德二将军择地过冬。明年,再尽剿厄鲁特之漏网者。戊寅春,兆由博罗布尔苏,富由赛里木,如狝场中分两翼合围,约相会于伊犂。凡山陬水涯可鱼狝资生之地,悉搜剔无遗,于是厄鲁特之种类尽矣。初策零拉布坦将叛,以卫、藏据其右臂,欲与之和,使无后患,因以女妻拉藏王子,诱使入赘,而阴说拉藏王颇罗鼐叛。颇罗鼐感圣祖恩,固守臣节。策怒,亲率师由回部之沙雅尔潜袭卫、藏。近星宿海,导者误入大泽中,人马多死,穷蹙而归,遂斩其赘壻。其妻有遗腹女,长而适阿父。阿初生时,血模糊徧体,识者以为不祥,疑拉藏王子托生将复仇,至是而验。
自准部内乱以来,惟杜尔伯特策楞内附,始终无异志。其王策楞临终时,谆谆嘱其子孙报効天朝,百世无忘此德。故得保全部落,世袭藩封。其次则达什达瓦之妻,当阿初叛时,独率所部款关来投,上悯其诚,使居巴里坤,后徙热河,编其人为兵,俾资饷以给.若沙克都尔曼吉不从乱,全部内移,依巴里坤近城以居,宜得免矣。值巴雅尔等之乱,上谕巴里坤大臣雅尔哈善密察之,如可信,则坦怀以待,勿使疑,否则先发制人,毋令为肘腋患,初非必欲杀之也。雅故书生,不敢保,时饷正乏,沙请粮不休,雅患本军缺粮,而又赍敌,遂令裨将阎师相率五百人入其垒,佯为失路借宿者,沙屠羊以待。中夜大雪,阎曰:「此擒吴元济时也。」遂以笳为令,袭沙卧庐,歼其全部四千余人。沙被杀时,其妻睡梦中惊起,不忍其夫戕于乱刃,裸而抱持之,颠扑穹庐中以至于死。雅以沙谋叛被杀报,上封雅为一等伯。雅归朝,拜其祖祠曰:「昔李广以杀降不封侯,至于失道自刎,今我罪逾于广而反膺五等之爵,祖宗蔑血食矣。」后果以失机被诛.厄鲁特逃入俄罗斯哈萨克者十之二,病死者十之三,为官军杀者十之五,盖天生阿为祸首也。
准噶尔初乱时,达什达瓦部下有宰桑萨莱尔者,不肯他属,率千户首降。高宗召见,询准事,萨曰:「今诸台吉觊觎大位,各不相下,达尔札以方外之人篡弒得位,谁肯为其臣仆?昔噶尔丹优待下属,亲如骨肉,宰桑有功者,亲酌酒,割肉食之。每秋末行围,争较禽兽,弯弓驰骋,毫无君臣之别,故人乐为用。今达尔札妄自尊大,召对时长跪请命,謦欬之下,死生以之。故旧切齿,其危亡可立待也。」上悦,授散秩大臣。后其部互相篡弒,如萨言。及阿睦尔撒纳敂关,萨复奏其为众部所畏服,正可资以前驱,迅扫残孽,上乃拜萨为副将军,率新降众往讨。及伊犂复变,直义公班第、襄烈公鄂容安召萨议之,萨曰:「阿智勇兼备,未可撄其锋,不如裹粮先归,复命天子,以准噶尔全部畀之,则其祸立解也。」鄂曰:「守土臣安可以地资贼?宜效死弗去,岂可捧首逃窜,致对于司败耶?」萨拂然曰:「竖儒安知兵事!」因策马去,易厄鲁特衣冠以叛。及策楞收复伊犂,萨复腼颜迎大军于土鲁番,上命械至京。陈文勤公首请诛之,上曰:「死绥之义,士大夫所宜守,萨莱尔乃藩部孱臣,安知大节?未可苛责。如卿言,高视之矣。」命其泥首于班、鄂柩前,乃释其缚.后复授内大臣,数年始卒。
兆惠富德平大小和卓木回部祖国曰天方,谟罕默德始创回教。明末,其国人始东踰葱岭,居叶尔羌之喀什噶尔,是为波罗泥都、霍集占兄弟之高祖。波罗泥都称大和卓木,霍集占称小和卓木。和卓木者,汉言圣裔也。兄弟并为酋长.自策妄拉布坦时,令率所部至伊犂,种地出租赋,囚于地牢者数载.官兵平伊犂,释使归,俾仍长所部。
乾隆丙子,将军遣侍卫托伦泰往,未定约,副都统阿敏道先使人招抚,波罗泥都谓霍集占曰:「我三世为准部所拘,蒙天朝释归,得统所部,此恩何可忘也。」霍曰:「我久困准部,今属中国,则又为人奴,不如自长一方。」乃诳阿敏道入库车城,拘系之。时方讨阿睦尔撒纳兼有青滚杂卜之变,未暇致讨,阿寻为所害。
戊寅春,高宗以兆惠、富德尚剿洗厄鲁特余孽,乃命雅尔哈善为靖逆将军。五月,兵至库车,贼目阿卜都克勒木据城守。回人守城得古法,猝难拔。雅书生,未娴将略,惟任偏裨,令不画一。霍来救,率最精巴拉鸟枪八千,由阿克苏之戈壁绕出,与官兵遇于城南,鏖战竟日,大败入城。其城依山冈,用柳条沙土密筑,炮攻不入。提督马得胜献掘地道计,于城北一里外掘入。及城矣,而雅急于收功,严令昼夜力掘,回贼瞥见灯光,机遂泄。贼自内用水灌之,士卒尽没,雅无他策,惟严守待其自毙。新降回目鄂对告曰:「语云:「困兽犹鬬.」今霍集占困守危城,食力已尽,岂肯坐而待缚?必乘我不备,突围归巢,归则难制。城西渭干爱曼,水浅可涉,又北山口要路通戈壁阿克苏,若于二路各伏兵一千,则贼酋成擒矣。」雅不听,惟下令力攻。一日,薄暮,索伦老卒于城下牧马,闻城中驼鸣似负重声,奔告雅曰:「驼鸣高且健,贼将遁矣。」雅方饮酒,怒曰:「尔何知!」酌如故。其后,霍开西门由渭干爱曼涉水遁,如鄂言。后数日,阿拉辨尔等开城降。
先是,霍入库车城,怨鄂之不附己也,凡其亲属皆杀之。其妻依热木亦被获,方少艾,霍欲纳之,囚于高楼,日窘辱之,依乘间遁匿阿克苏.库车既降,鄂手刃其仇三十余人。事闻,高宗以雅纵贼革职,命尚书纳木札尔代之,三泰赞军务,皆驰驿往。又以兆文毅公惠剿伊犂,将讫事,命即以其兵自伊犂赴回地。上复念兆兵久劳于外,豫调索伦、察哈尔往济。
兆至军,库车已降于雅,阿克苏亦迎降。八月二十四日,兆遇雅,偕入,传旨斩顺德讷,即前守卡纵霍者也。逮雅入京,鄂随军,而留哈密回目玉素富及总兵阎师相驻守。时舒文襄公赫德方革职为兵,效力军前,亦令留阿克苏,赞画诸务。兆即起程,有乌什城伯克霍集斯,即前缚送达瓦齐者,及其子呼岱巴尔底来迎。
九月朔,兆至乌什,以霍集斯谙回部事,与同进叶尔羌,分遣侍卫齐凌札布偕鄂往,抚和阗六城。十月,兆至叶尔羌。其城周十余里,霍已坚壁清野,凡村人,悉移入。初六日,官军分七队进,贼两门各出四五百骑来迎,击败之。贼又从北门出数百骑,索伦兵败退,健锐营兵数百岸然不动,官兵得济,又败贼众。贼入城,不复出。兆以兵少不能围城,欲伺便取胜,乃择有水草者结营,即所谓黑水营也。闻纳、三二将军将至,遣爱隆阿以兵八百迎之,又侦知贼蓄在城南棋盘山,欲先取之以充军实。十三日,由城南夺桥过河,甫过四百余兵,桥忽断,贼出四五千骑来截,步贼万余在后。官兵阵而前,骑贼退,步贼以鸟枪进,官兵方击步贼,而骑贼又从后夹攻,兼自两翼冲入。
兆马中枪毙,再易马,又毙。官兵为贼截散,分数处,人皆自为战,无不以死誓,杀贼无算,阵亡者亦数百人。总兵高天喜、副都统三保、护军统领鄂实、监察御史何泰、侍卫特通额俱战殁.日暮,收兵归,护大营者亦泅水归.马力疲乏,不能冲杀,遂掘濠结寨守。所掘濠既浅,垒亦低,贼可步入,遂日夜来攻。官兵处危地,皆死中求生,杀贼甚力。贼惧致死,欲以不战收全功,别筑一垒于濠外,筑长围守之,意食尽自毙也。幸官军掘得窖粟数百石,赖以济。贼又决水灌营,官兵泄之下游,转资汲饮,已而随处掘井皆得水。又所占地林木多,伐以供爨,常不乏。贼以鸟枪相击,铅子着树枝叶间,每砍一树,辄得数升,反用以击贼.惟拒守日久,粮日乏,驼马亦将尽,每乘间出掠回人,烹以充食。
自十月中旬被围,将百日,无生还望。纳义烈公木札尔、三泰亦以十三日至爱隆阿军,闻兆等战,率二百骑冲入,力战俱没.兆告急,遣索伦兵五人各持一函至阿克苏,舒以事急,不暇自计身为兵也,飞章驰奏。时将军富德尚在准噶尔搜捕余孽,上命为定边右副将军,速往援。会豫调之索伦兵已在途,而巴里坤大臣阿里衮先接兆信,选兵六百、马二千、驼一千往赴。舒守阿克苏,能和辑诸回,因无异志。乌什则霍集斯妻子及总兵丑达驻守,鄂往抚和阗六城,亦俱降。十二月,索伦及内地兵二千余至,舒先率以行,富闻被围信,亦速赴。二十五日,与舒会于巴尔楚克。戊寅正月六日,至呼尔璊,贼五千余骑迎战,官兵仅二三千,且马少,皆步行,发枪矢,毙贼甚多。贼恃众,战辄退,甫收兵,又来攻。
转战四日夜,碛地无水,皆嚼冰解渴。初九日夜,拒守于沁达尔,势几殆。适参政阿里衮偕鄂博什及马驼至,爱隆阿亦以兵从。望见灯火如繁星,知官兵与贼相持,阿大呼突进,千余兵噪而应之,驼一千、马二千蹴地声壮,贼骇夺气。阿从左,鄂博什从右入,援兵骤合富兵,乘势掩杀,贼始大奔,然犹未知兆之存没也。
先数日,兆军见贼之围守者日渐少,继又闻数十里外枪炮声,知援兵已至,遂冲垒而出。使人探报,得达富垒。诘朝,两军相见,富以下皆无恙。计自丁丑十月至今,孤军在万里外,陷重围者三月,卒得全,莫不喜极涕出,额手颂圣主如天之福。且因先事调兵,得应期赴援,益叹睿算之密。整队回阿克苏,贼见官兵势合,不敢邀截。途次,闻和阗六城之二复陷于贼,兆遣瑚尔起往援之,富继进,二城寻复。
闰六月,内地所调兵饷俱集阿克苏,遂两路进师,兆往喀什噶尔,富由和阗往叶尔羌。两和卓木已率眷属党羽先遁,两城旧回目遣人至军前送款。十四日,兆至喀什噶尔。十八日,富至叶尔羌。回人具鼓吹羊酒以迎。盖两酋虽为部长,在准噶尔久,惟伊犂种地之回民羁旅相倚,而旧部本不联属。及归,又虐用其民,以伊犂同归之人及额鲁特避兵来援者为亲兵,故其窜也,皆相率随之,旧部人莫有从者。兆皆抚定,寻驻叶尔羌办善后事。富德、阿里衮、明忠烈公瑞、阿文成公桂等追贼,七月七日,及于阿尔楚尔,大败之。八月十日,至伊西洱库尔淖儿,乃拔达克山部落接界处,贼先据山麓以待,富等麾兵进击,自巳至酉,贼犹死拒,乃选鸟枪精利者四十人自山北而上,俯压之。贼辎重队有攀援过山阻于淖尔岸者,方惊惧失措,霍集斯鄂对大呼「降者不杀」,于是回众数千各率眷属乞降,声如奔雷,霍禁之,不能止,遂遁。
是役也,降者万二千人,牲畜无算。两酋向拔达山逸,富等檄谕其汗素尔坦沙缚以献.二十八日,两酋果往投素尔坦沙,执之,而遣人为两酋乞命。回部经教,凡派汗帕尔子孙不得执送人,富等胁以兵威,谓不献,则大兵即入。素尔坦沙乃杀两酋,以霍集占首来献,波罗呢都首为其从人窃去。素尔坦沙旋来降,遣使入觐,回部平。兆文毅班师归,上郊劳于良乡县扬武村,行抱见礼,宠赉优厚。封兆为一等公,富为一等侯,余迁秩有差。
新疆伊西洱库尔淖儿,有高宗御制平定回部碑文,为御制文集中所未有,兹录之。文曰:「机有若失而反得,智者之所懃而愚者之所惑也。事有初若劳而终逸,壮者之所劭而懦者之所怯也。若夫定全回,歼二酋,战无不克,攻无不取,皆二将军及诸参赞以及行间众将士之力也。然予亦有深慰于其间者,则以五年劼劬,宵旰运筹,实未敢偷安于顷刻也。幸我武保定庶内,答干贶,慰先志,且以免浮议之指斥也。伊西洱库尔淖儿者,我副将军富德等穷追二酋至拔达克山之界,获其降者万人,二酋仅以身免,而遣使索俘,遂得献馘振旋,以成茂绩也。其地倚山临水,单骑可容,而我突将无前,四甄并发,如戟也。是以二酋见事不成,拔身远跳,駾突而喙息也。先是,蹙之于霍斯库鲁克,袭之于阿尔楚尔,无不以少胜众,批亢捣坚,桓桓之士,真如驱虎豹而逐狸兔。缠头硕鼻者流,皆震骇慑伏,见即辟易也。是以先声异域,骇其跳荡,遮逆助顺,用攫重辎,而献凶级也。我兵未深入拔达克山境者,则以讨逆之师,不蹂无罪之地,姑遣使焉。彼或晓逆顺,亦将擒献.是以将帅之臣,审机度时,我武少戢也。率蒇事而告成功,则亦未为计之失也。回部始末,已见于勒铭叶尔奇木之碑辞,不复缀也。特纪耆定之在兹,是以志岁月而刻石也。」后闻此碑已沦入俄界矣。
杨应琚征缅乾隆中叶,云贵总督杨应琚误听边将之言,轻视缅人,欲建奇功,遂至激变。领兵将帅复不知地理,深入重地,天雨不止,人马日在泥潦中。运粮以牛,牛皆饿死,遂至全军覆殁.傅忠勇公二次出师,亦不能获胜,乃遂草草讲和。
鄂辉攻石峯堡尚书鄂辉尝以游击从阿文成公桂征金川,洊陟总兵,镇建昌。适甘肃回匪苏四十三滋事,奏请军前効力,乃赐金绮,授领队大臣,督兵攻石峯堡。见堡中一酋垂墉发枪,即援弓射之,颠。正驰骑往取其级,忽标下中军启曰:「请大人回营!」叱曰:「堡已垂下,回营何居?」曰:「大人已受重伤!」回视下体,血殷战裳,遽倒,舁归大营.呼医,搜出铅丸二,始悟援弓射酋时,已中枪而未觉也。文成据情入告,奉旨赏赛尚阿巴图鲁。后陛见,天语垂问,对以「臣疏于卫足,幸不陨越,悉仗天威」。其世袭男爵,开府川滇,皆由此起也。
乌大经征王伦乾隆甲午,寿张民王伦作乱,总兵孙惟一率兵剿之,众寡不敌,中丞徐绩檄合省兵与河督姚立德会剿,战于柳川。贼众皆乌合,徐书生,不谙军事,令以军器缚载后乘。仓卒遇贼,士卒皆徒手溃,乃避之东昌,贼遂猖獗。进围临清,守将叶清仓卒乘马伤髀,署知州秦震钧与参将乌大经任守城责。立烽燧,造火器,及击木礌石,晓谕居民令分地守。贼屡攻之,火器骤发,毙贼无算。是时,王伦对城张黄盖,奏鼓乐,指挥其众,乌令敢死士数人突出击之,几获伦。后舒文襄公赫德率禁旅救之,围始解。舒召询颠末,乌应对详明。舒荐于朝,高宗召见,奇其貌,曰:「真将种也!」洊擢至甘肃提督。
阿桂平金川乾隆己巳,莎罗奔既降,未几,伊犂兵事起。莎罗奔兄子郎卡 「 与莎罗奔子同名。」 掌金川事,复乘间与邻部构衅,渐猖獗。乙酉,谕川督大学士阿尔泰,檄川边九土司环攻之。九土司之最强者,东为小金川,西为绰斯甲布,郎卡乃与之结密约,三部联合。会郎卡死,小金川泽旺亦老病,有子曰僧格桑,辛卯,索诺木遂攻杀他土司,与援兵战。高宗赐阿尔泰死,以温福代为大学士,桂林代为川督,同主边事。壬辰春,两军以次偪小金川境,桂林旋以匿部将薛琮兵败事被劾,乃以阿桂代之。十二月,军抵美诺, 「 即小金川。」 僧格桑窜大金川。檄索之,索诺木不应。高宗欲乘胜而一举两灭之,乃以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副之。癸巳春,温福驻军大金川东境之木果木,为索诺木兵所袭,阵亡,全军皆覆,小金川复陷。诏授阿桂定西将军,副以丰绅额、明亮。十月,阿桂复转战抵美诺,明亮亦所向克捷,小金川尽复。
时大金川之置防设守, 其严密, 视小金川殆十倍。 官军乃分三道进取:阿桂自小金川攻其东; 丰绅额, 明亮自大金川北之党坝攻其西北; 富德自布什札攻其西南。 索诺木惧。 于甲午秋酖杀僧格桑, 献其尸, 请缓师, 阿桂不许. 然以地险恶, 多雨雪, 士兵又同心效死, 军行濡滞, 至乙未八月十五日, 始大破之于勒乌围, 而索诺木已先期走噶尔 . 及十二月, 三路军始会于噶尔 , 合围又四十余日, 丙申二月四日,二酋始降,阿桂以功封诚谋英勇公。
金川以弹丸地,用兵五年,糜饷至七千余万.后以小金川为美诺厅,以大金川为阿尔古厅.董天弼随征金川乾隆丙申,大小金川平,头人七图葛拉尔思甲布传送行在。高宗命军机大臣问为逆状,对甚悉。复言:「陷底木达时,四川提督董天弼将所部二百人抽短兵力战不可败,夜半领兵,头人以鸟枪数百杆环击杀之。」
天弼性忠勇,貌魁奇。临阵,常身先士卒,所向无前。随征金川,有哈萨克二赤骠马,极雄健,将军温福常索之,对曰:「天弼上阵,倚此二马.金川小丑,必荡平。俟手枭二逆,并二马上将军。」后与将军同殉难,志竟不遂,然其言壮已。
福康安柴大纪平台湾乾隆丙午,台湾彰化县有林爽文者,恃其所居大理杙地险族繁,恣为盗贼.闽、广间有所谓天地会者,为奸徒结党名目,爽文藉以紏不逞之徒而起事。知府孙景燧至,趣知县俞峻、副将赫生额、游击耿世文率兵役往捕,不敢入,驻营五里外之大墩。谕村民擒献,否则村且毁,先焚数小村怵之,被焚者实无辜。爽文遂因民怨,集众夜攻营,全军覆,俞、赫、耿皆死,时十一月二十七日也。明日,贼乘势陷彰化,孙及都司王宗武、同知长庚、前同知刘亨基、典史冯启宗,悉为所害。十二月六日,又陷诸罗,县令董启埏死之,淡水同知程峻亦被戕。
凤山县有庄大田者,亦盗魁,乘乱起。十二月十三日陷县城,县令汤大奎死之。府城有总兵柴大纪、道员永福、同知杨廷理率兵民固守,贼屡攻不能破。而彰化之鹿港,贼已遣伪官往监税,有泉州民林凑等起义擒之,是以府城、鹿港两海口俱未失。
变闻于福州, 而闽浙总督雅德时方被逮, 将军常青老而耄, 摄督印, 略无措置, 惟檄黄仕简及陆路提督任承恩入台擒贼. 黄初病愈, 杖而行。 任为金川殉难总兵任举之子, 年少得荫, 不知兵。 二人仓卒入台, 仕简由厦门渡海入府城, 承恩由蚶江渡海入鹿港, 俱以丁未正月初旬至, 贼势稍敛。 仕简卧病 篑, 因命大纪北取诸罗, 总兵郝壮猷南取凤山。 大纪, 骁将也, 率乡兵数百, 说以大义, 转战贼间, 屡擒其酋, 遂复诸罗, 守之。 壮猷南出二十里, 为贼所阻。 承恩至鹿港, 距大里杙贼巢仅四十里, 观望不敢进. 壮猷顿兵几五十日,二月二十一日始进凤山, 凤山(此处缺字若干)
闽督李侍尧甫莅任,即预约两广总督孙士毅调兵四千备缓急,而凤山再陷之信至,立起兵往,以三月末悉抵台,贼方攻城急,赖以不陷。李又奏调浙兵三千,上益以驻防满兵一千,令将军恒瑞为参赞,赴府城,提督蓝元枚亦为参赞,分浙江兵二千赴鹿港。有旨,以失律诛郝壮猷。诸将咸思进兵;而常畏葸,惟日夜流涕而已。时贼势未炽,村民尚未为所胁.诸将以五月二十四日出师,甫交绥,常战栗不能举鞭,大呼曰:「贼砍老子头矣!」策马遁,诸将因之退。贼大欢,啸而归.入城,即令闭关,又请兵一万.贼得暇蚕食各村,不从者辄杀,于是遍地皆贼矣。
庄大田扰府城,爽文扰诸罗,势益炽。迨官兵自邻省调至闽,又守风过海,凡两三月,官军仅增万,而贼已增十万.诸罗为南北之中,爽文必欲陷之,自六月中攻围,日夕不止。大纪语诸将曰:「有城守责者,生死以之。大纪虽武夫,敢弃天子所付乎?誓与此城终始也!」因置酒会诸将,亲酌酒,挥涕拜诸将曰:「君等能固守,固佳,否则砍大纪以降贼,无苦苍生为。」诸将感激用命,日夜防守,时出军扰贼营.贼用吕公交车以数百人牵之,击城北堞,城上用飞炮碎之。复用火箭射雉楼,诸将预蓄水桶扑灭之。贼日夜諠哗以乱军心,城中应以鼓角,使不得闻。如是者百日,诸义民鼓于忠节,皆出饷劳军,城赖以全。
大纪数遣死士突围出,请救于常,常终不发兵,副将蔡攀龙请行。上严旨责常,不得已,命孱弱数百,使蔡率之以往援,咸没于阵,蔡仅得入城。诸罗之围益密,入者不能再出,大纪告急之文,用小字书寸纸,募人间道夜行,始得达.而贼禁粒米不得入城,城中饥疲不能支。上谕大纪拔身出,大纪以士庶助守久,恐遭贼屠戮,誓死不出。奏闻,上垂泣曰:「大纪忠诚,虽古名将何以复加!所谓我君臣各尽其道也。」因封大纪为一等嘉义伯,世袭罔替,赐银一万两。念诸罗被围久,特旨改名嘉义,以旌士民。
时常在府城,欲弃城遁者再,赖诸将护持,因密札哀乙和珅,请以他将往代,和晏见,奏之。上亦预知常必偾事。六月中,即调陕督福文襄王康安为将军,及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来统兵,并发明诏,声言调兵十余万.冬十月,所调蜀番粤西兵五千先至。有旨,官兵不必至府城,即往鹿港。会飓风不得渡,守风于崇武澳。二十八日,忽得顺风,一昼夜,数百艘尽抵鹿港。海口帆樯如栉;列数里,贼不测多寡,始惧。
十一月八日,福等起行,贼方列拒于仑仔顶,海率巴图鲁侍卫发矢,殪数十贼,贼大惊,遂披靡。海笑曰:「此羣犬耳,何畏之有!」麾兵入。先是,常伪造蜚语,谓贼有异术,实不可撄.福亦先惑其言,至是,始知其妄。乃沿路击杀,至牛稠山,再败之,即以是日抵嘉。嘉义城中官民出迎,饥羸无人色,见福至,无不欷歔啜泣,喜其来而悲其晚也。大纪以功高,与福抗行宾主礼,福衔之,密奏其人奸诈难信。会侍郎德成自海上监修城垣归,复媒孼大纪之短,遂以前贪纵事,逮大纪及台湾道永福入京,先后正法。而大纪部下诸将李长庚、王得禄、邱良功等后皆立功海上,盖承大纪训也。
嘉义城北有山名小半天者,四面陡绝,贼遁而聚于此。十一日,福率将士百道仰攻,又克之,贼遁归大里杙巢,筑土城。二十四日,官兵至,贼犹数万出拒,退而复集者数次。既夕,官兵伏沟坎间,贼万炬来索战。官兵在暗中,贼不能见,发枪箭,无不中。贼知失计,遽灭火击鼓来攻,官兵又从鼓声处击之,杀死无算。黎明进兵,遂克其城,林爽文已携妻孥走,据守集集埔。其地前临大溪,就高岸,垒石为陡墙,长数里。十二月五日,官兵腾而上,杀千余人,贼党皆溃。爽文先匿其妻孥于番社,与死党数十人窜穷谷丛箐中。十三日,先获其妻孥,福又遣使入大山,说生番,怵以兵威,生番惧,遂献爽文出。而庄大田虽与爽文同逆,又各不相下,乘官兵未南,益焚掠聚粮为抗拒计。已又思出降,计未定,而福已于十六日抵牛庄,大田仓猝出拒,败而走。官军连蹴之,累战皆捷。极南有地名郎峤,负山临海,最辽阻。大田力不支,与党潜匿焉。福先遣水师由海道绕而截之,自以大兵环山围之,贼冲突不能出,杀者数千,溺者数千,擒而戮者亦数千,大田就获,台湾遂平。
官军与郑氏战于台湾乾隆丙午,台湾林爽文叛,陷彰化县.同时有三合会女党人郑氏者,貌绝丽,又武勇,能使剑弯弓,枪击百发百中。爽文既败而远遁,郑领其残军,屡与官军战,多所擒斩。然极淫肆,党人中无可其意者。适擒获官军中一武员,迫之,则反为诟辱,郑大怒,斩之,醢其头.后三合会败,郑匿广东,卒被捕就诛.许世亨与安南人战许世亨,成都人。征金川,以功至专阃。阿文成公桂器之,曰:「武臣中识大义者,惟许某一人。」任广西提督。会安南国王黎惟祁为其邻清化王阮光平所逐,敂关请兵,时孙文靖公士毅为粤督,主用兵。许曰:「蛮夷相攻,王者不治,一旦兵连祸结,未易已也。」孙不听,率两广诸镇兵伐之。阮光平不意王师至,又兵寡,回清化调兵。孙大捷,入黎城,饮酒赋诗,不以敌为意。许谏曰:「我兵深入重地,自应慎重。况光平未战遽退,恐有不测.宜及其未至,振旅入关,上计也。」孙曰:「尔介冑之士何知?」及光平率师至,惟祁骤弃国走,势汹涌,孙茫然失措,欲以身殉。许叩马谏曰:「公为大臣,若有所伤,有关国体.世亨一介武夫,受上知遇,位至拥旄,以身殉国可也。」令诸将护孙入关,独率数百人赴敌,尽没.光平追孙至富良,将及,总兵尚维升至年少勇锐,率兵御之,转战竟日,手戮数十人,甲尽赤,后援不及,抚剑叹曰:「大丈夫死绥,志也。然不死大敌而亡于小丑,未尽吾勇也!」自刭死。孙遂撤江桥,率残卒入关.总兵张朝龙、李化龙亦先后死,辎重甲杖,尽为敌获.事闻,高宗以其知大体,甚加惋惜,封壮烈伯,祀昭忠祠。子文谟,以侍卫擢至福建提督。嘉庆川楚之役,亦以勇健世其家。
福康安平廓尔喀廓尔喀,乌斯藏以西一大部也。乌斯藏分为前后两藏,自打箭炉西行七十驿至前藏,又十二驿至后藏,又十二驿至济陇,又三十驿至石宿桥,为后藏边地,过桥以西,则廓尔喀矣。前藏有呼图克图,曰达赖喇嘛,相传为宗喀巴高徒,世世转轮为之。每将死,则自言其往生处,弟子如言物色之。得婴儿,即奉以归,谓前喇嘛所托生也。其真伪不可知,而准噶尔、喀尔喀及内部落各蒙古王公皆尊信之,为佛教大宗。后藏班禅额尔德昵,其名位视达赖喇嘛稍次,而蒙古番人亦崇奉惟谨。此二藏为古吐番地,元世祖时有八思巴,尊为帝师。明成祖时,有哈麻立,册为大宝法王,未尝待以属礼也。太宗时,达赖初,番目颇罗鼐以功封王,统两藏事。后其子朱尔默特叛,夺爵。于是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呢皆以教主兼国事。有丹津班珠尔者,本班禅部下头人,以罪被黜,窜入廓尔喀,结其酋喇特木巴珠尔。继以通商事,为后藏人倚班禅势,不与直,遂结怨,突入后藏据之,此乾隆戊申事也。高宗乃命川督鄂辉、成都将军成德统兵剿之,又以理藩院侍郎巴忠谙番语,命监军。巴自恃近臣,不复为鄂、成所统属,擅遣番人与廓尔喀讲和,愿岁纳元宝一千锭赎其地。廓欲立券约为信,达赖喇嘛不可。巴欲速了其局,遂如约而归.逾年,廓之头人索岁币,达赖喇嘛不与,所呈表文,语多不恭顺。驻藏大臣普福匿不以闻。廓之头人遂刼藏中头目玛尔沁为质,复构兵入后藏掳掠,驻藏大臣保泰拥兵不救,并欲弃前藏,达赖喇嘛不肯轻弃重器。事闻,上震怒。巴畏罪,投河毙,褫保爵,改名俘习浑,满语谓卑贱也。更命粤督福康安、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为大将军,统索伦、吉林、川陕诸路兵讨之。馈饷事,则命大学士孙士毅主藏东路,驻藏大臣和琳主藏西路,济陇以外,则惠龄主之。
壬子春,福由青海进兵,时青草未茂,马皆瘠疲,粮饷屡绝.运粮布政使景安受和珅指,欲绝其饷,赖福行速,四旬至前藏,以四月乙未出师。先遣领队大臣成德、岱森保由聂拉木进,总兵诸神保驻绒辖,防其抄袭后路。福、海与贼战于擦木,又战于玛尔辖,直抵济陇.成德亦由聂拉木转战而入,贼所侵后藏地悉复之。六月庚子,入贼境,贼举众来拒于噶多溥。福分前队为三,令海统之。又分前队为二,自统之。遣护军统领台斐英阿在木古拉山与贼持。福由间道冲贼营,海绕山,出贼营后,与福合。克木城石卡数十,追奔至雍雅,俘其头人某。成德亦克铁锁桥,进至利底。福又檄诸神保至利底以壮军威,于是廓尔喀汹惧,来乞降。福曰:「是缓我兵也!」严斥之。
七月,裹粮再进,历噶勒拉堆补木特帖朗古桥甲拉古拉集木集等处七百余里。六战皆捷,杀四千余人。至热锁桥,福以为势如破竹,甚骄满,拥肩舆,挥羽扇督战,官兵皆解櫜鞬负火枪以息。贼乘间入,遂败,台斐英阿死之,武弁多阵亡者。贼复遣人乞和,福允其请,献所掠金瓦宝器,令大头人噶木第玛达特塔巴等賷表恭进驯象番马及乐工一部。高宗鉴其诚,乃许降。八月,班师。
嘉勇贝子征诸罗乾隆时,嘉勇贝子援诸罗,时超勇公海兰察前行,行约百里,贝子督师继进.夜大雨,天黑如墨。遇土山,驻军山顶,贝子中坐,随军官围贝子坐,外亲军,外正军,皆围坐。贼游兵近山,践泥泞过,火炬千万,贼自炬中窥山,黝黑无所见,疑有兵,发铳炮击之。贝子令曰:「无出声!无动!」久之,贼过尽,雨霁,天益明,海已入诸罗城。捷使至军,始起行,无一伤。视铳炮子,皆历落入山腹。
贝子征卫、藏时,有隘道,几一里,贼屯军守隘北,甚严。大军屯隘南三十里许,贝子调军伏隘东西,而以前军分五军攻隘,迭退迭进.战一日,有数十胜负。贝子在大军中,前军军报沓至,不动。及二更,前军大败,退不止,贼逐前军出隘南,炮声大震,火炬尽爇,照耀如白昼。东西伏军皆起,贼惊退,自相蹂躏,大军蹙之入隘。贝子急上马,万骑齐足,顷刻至隘口,前军伏军已过隘,闻贝子至,勇气百倍。大军乘势合攻,遂夷贼屯,追奔五十里而后止。
明亮平孝感教匪嘉庆丙辰夏,湖北孝感有匪滋事,毗连三省,匪众数万,总统永保屡为所败。先后征兵数千,皆覆没.时参政明亮方获罪,以侍卫衔自西域归,高宗命往代。行至当阳,制府毕沅以固原、西宁兵五百人畀之。明曰:「今孝感啸聚数日,已伤官兵数千,是匪中必有知兵者。若不十倍其众,难以破敌,此王翦所以益兵破楚也。今若不谋而进,以零丁积苦之兵,御锐气方张之匪,是驱羊入虎羣耳。」毕无以对。适陕西镇总兵德光率兵三千人至,愿随明往。毕喜曰:「此天助将军成功也。糗粮器械,吾任之。」明大喜,鼓行数日,至杨镇,民多逃窜,街市阒如。
匪闻官兵至,皆敛兵守寨。明率众守桥,笑而谓众曰:「羸张飞尚可御敌也。」命诸将鸣鼓吹角以致匪,匪果蠭起。明据地势,杀伤相当,匪诧曰:「昔之官军未有不闻声溃者,今何人,耐战乃尔!」嗣闻为明,皆相顾欷歔曰:「吾侪命蹇,此老尚无恙耶?」次日,匪绕道上北山,据建瓴之势,德请战,明曰:「匪勇而锐,未易藐视。」以千人付之。德故未经战阵,既见敌,未鼓而火枪骤发.明闻声惊曰:「此军殆矣!非出奇无以救之。」因怒马独出,率将士数十人行荒畦间,绕出数里,畦间骸骨纵横,乃永保兵溃处也。适有江西溃卒二百自德安来,散坐黄金庙侧,方爇火聚食,明笑曰:「是足资余用,以之破敌,足矣!」遂呼其将至,抚以善言。诸军闻明名,争自踊跃请战。明授以旗鼓,命掩伏山侧,遂趋匪垒。垒外松棚下匪方瞭望,骤矢伤数人。匪方错愕,江西兵展旗鸣笳以进,匪惊溃,互相践踏,曰:「伏兵至矣!」匪中有红巾者,声言于众曰:「勿惊!速发大炮御之。」官兵闻之恐,明曰:「其炮炸矣。」匪固乌合,不解用炮,炮果裂,声震山谷。官兵突烟而入,纵火焚松棚。山上匪见之,皆退归,阖四门为守计。德所率兵亦振旅还。复命夺匪西壕,积柴他门外,匪未觉.时大风霾,因风纵火,俄万厦骤焚,官兵合围,匪突烟出者,咸堕于壕,哭声震天,火光竟夕,三日始烬.乃于焦骨中取匪首,遂平。捷闻,高宗大喜,复明职。
完颜岱击教匪完颜岱任河南藩司时,白莲教初起,所在蜂拥难遏。巡抚景安素怯,屡为匪败。完颜率羸卒数千守双沟,匪屡犯豫界,皆被击去。自嘉庆丙辰九月至丁巳春,大小百余战,无不堵御得宜。时淅川有蠢动者,完颜告景曰:「萑苻小寇,易扑灭。襄、汉间匪势猖獗,岱请御之!」景以初起者难御,而双沟有险可恃,因促完颜往。乃急掩击匪,悉数就擒。景贪其功,弃双沟而蹑其后,诛杀难民,以大捷闻,封伯爵,完颜惟议叙而已。襄、汉诸匪遂袭其不备,阑入南阳,由卢氏出武关,与川匪合,逆焰遂不可制。而完颜以劳瘵卒于军,仁宗甚悼惜之。
傅鼐平苗黔楚接壤处,北有腊耳山山脉,为苗瑶所居。自康熙中降生苗百四十寨,置干州、凤凰二厅,而苗疆一蹙。自雍正中改土归流,增置永顺府永绥、松桃等厅,而苗疆再蹙。自是至乾隆末叶,汉民移居苗境者日众,永绥城外苗地几尽为所占,而苗疆三蹙。于是奸苗倡言逐客民,复故土,而乱端以起。乾隆乙卯,黔苗石柳邓,楚苗石三保、吴陇登、吴半生、吴八月同时蠢动,诏滇督福康安、川督和琳与湖广督抚会剿。其后,半生、八月虽先后就擒,而八月子廷礼、廷义仍负嵎自若。迨嘉庆丙辰,陇登降,三保擒,柳邓父子及廷礼、廷义次第就诛,始以苗乱肃清闻。其实是役也,始事者固老师糜饷,继事者亦苟且幸成,而苗众仍四出刦掠,且借口于和琳苗地归苗之约,益蔓延于干、凤诸厅.己未,凤凰厅同知傅鼐用前人鵰剿法,战守年余,修置碉堡,收恤流民,屯田练勇,苗垂困。兵备道成宁忌之,数言于鄂督姜晟,谓「傅不去,苗必大乱」。已而吴、陈受果扰内地,姜意动,将劾傅召乱.会巡阅至某县驿,方饭,而苗数千环行馆,噪索食,犒之,不退。中夜,闻门外惊哄,嘑号鼎沸,俄而寂然,一人从数卒入谒,傅也。姜叹曰:「几误边事。」即委傅讨贼,一战俘陈受。令筹安抚之策,傅因下令追缴苗寨兵械,并广设书院义学,经营十有余稔,苗祸乃纾。
二眼纛将军征川楚教匪川楚教匪蔓延三省,诸将拥兵自卫,掳掠良民,故当时呼官兵有红莲教之目。惟提督穆维、将军富成督齐鲁兵堵御甚严,匪畏之,相戒勿犯二眼纛将军。盖山东旗纛皆绘二太极图故也。
亮禄征川楚教匪总兵亮禄任河南城守尉,嘉庆庚申,川楚教匪滋事,豫省将校皆檄调他往,抚军吴熊光亦率兵堵御卢氏,河南兵力虚弱,故宝丰郏县教匪谋逆。亮曰:「吾闻兵贵神速,今贼初起,实为乌合之众,易于扑灭。」乃驱兵疾行,不三日至,匪尚未觉.亮率兵围其寨,声言满兵十万自京至,命树八旗大纛,以鞭笞马腹,使腾蹶嘶号,声震数里,匪惧。至夜,亮起曰:「此擒贼时也。」乃吹角,命士卒进,首先踰濠,焚其寨,士卒用命,一鼓歼之。
成德征川楚教匪将军成德,初从阿文成公桂征金川,多战绩。阿尝曰:「裨将中知兵者,惟成某一人。」其随征廓尔喀苗疆,亦多战功。后征川楚教匪,总统为福宁,性暴愎,失将士心,攻旗鼓营浮山诸贼,经年无功,成甚抑郁.戚某往探,设酒待之,将饮,笑曰:「席上无可欢,可以贼心肺侑酒。」因下令出战,结装去,闻火枪声,须臾,擒匪数十归,酒尚未寒也。掀髯叹曰:「若此草寇,较之金川番匪,十不当一,何难灭此朝食?而当轴辄养贼自重,不解何心,老夫功名终于此矣。」因潸然泪下。
札克塔尔征川楚教匪札克塔尔,金川番部人。父某,为索诺木所杀,弱冠投诚,密献入番计,阿文成公桂从之,得以成功。高宗怜其稚,命近臣抚视之,后;;荐至护军统领.性敏捷,川楚之役,师未尝败北。军中畏之,呼曰「苗张」,无敢撄其锋者。嘉庆丙寅秋,瓦柴关兵变,札首先趋赴。时西安驻防已为匪冲溃,札怒马独出,手杀数匪,匪有识者,诧曰:「苗张至矣!」皆奔溃。杨时斋提督继至,善为抚慰,匪弃甲请降。是役往返,不逾二十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