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卷三十七

清稗类钞卷三十七

  张某养夏士友母江夏夏士友孝母,以孝子名于时.某岁以疾卒,母痛其亡而自悲七十之年将挤于沟壑也,日夕哭之哀。有张某者,晋人也,僦居江夏,与之邻。闻而询于人,人告之故。曰:「嘻,世固有孝子其人哉?世固有孝子其人而母不得终养者哉?我养若母,且我得与孝子为兄弟行也。幸甚!」亟趋诣其家,匍匐母前,愿为义子。月供薪米,奉以终身。

  吴自充焚券吴幼符,名自充,歙人。性慷慨。尝假人以金,年三十三而病卒,取其券焚之。谓其妻子曰:「吾之余财足给饘粥,无求多入,当其来贷时,吾已心赠之矣。」

  徐曰彦殓估客徐长猷,字曰彦,广济人。十岁时,侍父于临洮官舍。比长,好客游.某岁返棹时,有江西估客附舟,病且死,舟子利其货,夜取尸沈之水。僮仆闻之以告,曰彦乃召舟子怒诘之,舟子色恐。语之曰:「汝出其尸,当以厚直与汝,余物悉籍记以待其子。」言已,买棺殓之。舟抵估客之乡县,访其子,命迎柩以归.施孟达焚田产簿册施于德,字孟达,嘉定人。家素封,及孟达服贾益富厚。而性仁恕,佃户有负租者,夷然不较,曰:「彼贫耳,非本意也。」宁忍负己,不忍直于有司。尝出手书一帙,焚之,皆记载田产积逋之簿册也,计九千有奇。越数年又出一帙焚之,倍于前。

  刘国友济段某西华段某携眷归,避乱阻于道,闻刘国友义,往归之。即授以居,粮糗布帛之需悉为赡给,道可通,百计谋所以济之。段卒得还里,其家亦免于难.徐华国救人吴江徐华国屏居东郊,其地多荒冢,有鬼,数迷人,或至死,向暮,人不敢过其处。一日,华国夜归,闻桑中空舍有若魇呼声,疾趋视之,则见一人转侧于地,土塞其鼻,将死矣。乃负以返,救之,得活。

  许季觉活饥民顺治时,海宁频岁饥馑,流离载道,邑人许季觉慨然忧之,致书当路,议甚剀切,当路韪其言。邑故多巨族,籍记其姓名,下注某出粟若干,榜于通衢,以片纸责取,巨族素信之,无有难者,凡得粟数万石。又籍记饥民村里年貌并户口多寡,按日至城隍庙,按籍以次而给,人人得所欲以去。饥民于季觉过时,必扶老携幼,罗列道旁,手执长香,跪而言曰:「许公活我。」

  朱湛侯诸雅六救黄晦木明末画江之役,黄晦木步迎明监国于绍之蒿坝,兄弟毁家,率子弟僮仆荷戈,妇女皆执爨以饷,世所谓世忠营者是也。其兄梨洲西下海宁,晦木乃留龛山治辎重。事败,狂走入四明山,为冯侍郎京第参军事,奔走诸寨间.顺治庚寅,山寨军歼,被缚,侍郎之嫂,晦木妻母也,匿其家。事发,当论死,梨洲还至鄞,谋以计活之。冯尚书子道济,故人也,慨然任其责。临行,日晡矣,道济潜载死囚随之。亡何,火忽灭,暗中有突出负晦木去者,不知何许人也。火至,以囚代之,冥行十里许始息,则万户部履安之白云庄也,负之者,户部子斯程也。时遗民毕集,解缚置酒,忽管弦声出隔岸,晦木掉小舟往,因自取琴弹之,曰:「广陵散,幸无恙。」侍郎故部寻复合,晦木仍左右之,慈和寨主沈尔绪又以孥寄。丙申,再遭名捕,梨洲闻之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力救之,免。遂提药笼游海宁、石门间,或以古篆为人镌石印,或用李思训、赵伯驹画法鬻之以自给,浙西传为黄高士画,争购之。

  冯易斋存孤顺治己亥,海上之变,缙绅之家罹祸最酷者以金坛为甚。时王明新名亦在逆籍,身戮家徙。妾某氏方孕,行至山东红花浦旅舍产一儿,老仆杨某曰:「覆巢之下,已无完卵,一线之系,在兹客婴。此去冯相国家不远,主人为其门下士,受知极深,驰告求匿,必能纳也。」妾是其言。杨乃襁儿于怀,夜叩冯门.时冯方家居,慨然曰:「此我事也。」疾挥杨去。命侍姬乳之,命名曰协一,示与己出无二也。协一年弱冠,徐立斋相国高冯之义,女其内侄以字协一。后协一以冯荫,仕至广州太守。冯,名溥,字易斋,文华殿大学士,谥文毅,山东益都人。

  刘继庄倾赀济人刘继庄处士献廷,别号广阳子,大兴人。年十九亲殁,挈家而南,隐于吴之洞庭山,家赀尚数千金。后从游者数百人,四方奇士慕义缔交者踵相接,其穷乏者或罹患难者辄倾赀济之,由是赀日匮.有邻女许字,其夫贫而流于外,母将别字之,女誓不从。献廷闻之恻然,时仅余药肆一廛,立鬻金,寻其夫赠之,使婚,而家遂益贫。

  吴缾庵急人之难顺治时,吴门枫江之市有君子焉,人皆称曰缾庵,或曰守口如缾,取谨言之义;或曰缾窄口而广腹,善容物者也。缾庵幼失怙,废书,及长,自力于学,好文士,于贤人隐君子尤尊敬之。友朋之穷老无所归者,曰:「于我乎养生送死。」于是士君子皆贤缾庵。人有难急,好行其德。尝僦小舟,问舟子曰:「值需几何钱?」舟子曰若干。缾庵曰:「米贵甚,如是,安得自活?」乃增其值,故负贩人亦曰缾庵盛德长者。缾庵,吴其姓,传鼎其名,雨岑其字,休宁人,侨于吴。

  赵士望解贾时泰狱贾时泰,直隶蠡县人。少习拳勇,性愚直,见有为不义者,面责不少贷,里人严惮之。生平独喜击贼,所居为县南乡,南乡之村四十有二,遇有警,必率其村之勇者以俱赴,贼逸去,远近搜索,务尽其踪迹始已。

  幽燕俗喜鬬很,而蠡、博、高、肃、献诸邑与山东之泰山、齐河壤地相接,其间椎埋剽劫之徒尤多。会世乱,所在蜂起,蠡之乡北东西焚掠无虚日,独南乡以时泰故,得无事。总督张某闻其名,使邑令召之,属以击贼事。时泰固心喜,又重以大府命,毅然不辞.不与以官,止易其名,曰乡长.时泰受任,乃椎牛具酒食,聚东北西乡之豪杰而誓之曰:「自某至某,凡村几,属之某,其村之可属以事者,某任之,有事,则某与某毕其力,非是,有罚.乡之中有不良者,教之,不率,有罚,相隐庇罚同。凡某与某不善,闻于时泰,时泰不善,闻于官,不如约,有罚.」众皆听命惟谨。数年,蠡之乡大治,于是时泰以能击贼名于蠡。

  蠡之旁邑有贼不能击,亦皆请时泰,卒以告成。然当事者每击贼必遣弁及胥役与之俱,时泰负其能,不相让,又性执,与诸人意见多不合,故虽有功,不赏.而羣盗之归正者,往往得为官,反在官左右时时媒蘗之,于是诸贼闻之,皆相贺.更令其徒侦其数年行事,密以闻,某年月日,竟捕时泰置于狱.时泰已老,自念生平无罪,徒以多击贼得咎,不服,每对簿,辄慷慨,以首触地流血,听者以拘牵文法,无所暴白。会赦,时有赵士望者,亦蠡人,甘以身受荼毒,得备言时泰生平击贼状,当事者始心动,事乃解。

  范洪震待杜秀才管江杜秀才之死节也,陆处士宇燝取其遗孤育之。其孤多病,宇燝一日与买药,过范洪震,则问曰:「是何人也,而为之药?」宇燝以告。洪震瞿然起曰:「杜郎耶,其尊公为吾同学,兼以同岁,又同志也。吾于其尊公之死,哭之者几日,时时从湖东来者,问其孤,莫有复者。今乃以买药遇,天也,岂可使丈独为君子乎?」宇燝因言其三丧未举,洪震曰:「不特死者当于我葬,杜郎未娶,我当娶之,有匮乏以告我。」卒为杜氏窆其三丧,而并置墓田以赡之,且助之娶。

  席文舆好慈善席文舆舍人启图,吴县之洞庭东山人。性恬静寡欲,未尝孜孜于钱刀,为俛拾仰取计。惟好行其德于乡里,为慈善事业,宗族亲故之待其举火者若而家,待其资以毕婚丧者若而家。山中细民苦贫,则祁寒施褚衣,炎暑施苎帐,病则予之药,死而无以殓者畀以棺,无以葬者,又广其先德所置义冢至三十余亩。岁值大歉,则出粟周之,多或千余石,少亦不下数百石。而又赎归其子女之被鬻者,收育其婴孺之弃遗于道者,岁所费率逾数千金。

  刘义救高新田刘义,益阳人,高新田之仆也。土寇杨四保聚掠,执新田加刃,义奔救请代死,贼并释之。

  海霞还所盗物伊阙韩公子,父显宦也,积赀且百万,卒以贪婪为御史所劾,罢归,气结死,死时,公子方弱冠也。公子年少慷慨,力行周济任恤之事,义声闻河洛间.一日,客有踵门求见者,衣敝褐袍,曳敝履,而神气洒如,若不自介意者。异之,询来意,以闻声相思告。询族望,曰巨鹿人,王姓,无名字。与之谈,客博甚,口如悬河,古今中外事若无不知者。公子大惊异,推食解衣,留为上客。居月余,谓公子曰:「吾初闻公名,以为必有所为也。今覩平日行为,乃乡里善人耳。吾将去矣,拟假十万金壮行色,公子能不吝否?」公子踌躇未应。客笑曰:「行矣,吾戏言耳。」遂去,公子不能挽。客出一折扇,曰:「蒙厚款,无以为报,留此奉赠。他日君往河北时,如遇急难,持此可免也。」

  客去后,公子视扇,则以湘妃竹为之,面书陆桴亭《新蒲绿词》,尾署海霞自题,扇半旧矣。不数日,偶检箧,箧多空,大骇,所失者皆金玉贵品也,约计之,值十万有奇。公子夫人念客言,颇疑之,然无以发也,报官缉捕,寂无影响。于时公子既多挥霍,家事不问,主计者与其仆从悉夤缘吞蚀,不十年,家计殆尽,腴田甲第皆质于人,宾客僮仆皆散,公子夫妇与子女数人独守老屋,一童子应门而已。

  公子有族叔知保定府事, 诸公子才, 招入署, 左治公事。 公子乃寄其妻子于妇家, 而独身往北, 丁宁家人而别. 公子夫人捡点行箧, 得客所留扇, 忆曩言, 即付公子持之。 公子在保定经年, 叔待之良厚。 而已叔殁于官, 一子方幼, 外惟夫人与少妾, 公子乃襄理其家事, 扶榇而归. 过卫辉, 宿逆旅, 夕, 盗大至, 公子本无长物, 而叔之宦囊则尽没矣。 幸不伤人。 众人惊定, 相顾叹息, 莫能为计。 明午, 盗忽尽送其物以还, 且谢误犯。 公子惊异, 不知所以然, 不敢不受。 又明日, 更扶柩而南, 过太行山下, 忽一骑骋而前, 挽公子臂曰:「识故人否? 」公子审视, 曩客也, 因叙契阔。 客邀至山寨一叙, 公子以扶柩辞. 客出觱篥吹之, 四山出人马数百, 众人震恐失次, 客一挥, 人皆(缺文)

  顾梦游收宋珏遗文莆阳宋珏客死而无子,江宁顾梦游走数千里往哭之,收其遗文,乞钱牧斋尚书谦益表其墓。

  应潜斋经纪沈朗思丧仁和沈朗思,名昀,受业刘忠介公门,学以诚敬为宗,适用为主。尝绝粒数日,取阶前马兰草食之。卒时无以为敛,应潜斋为经纪其丧,涕泣不食。或问之,曰:「吾不敢轻受赙禭,以玷先生。」潜斋弟子姚敬恒趋问曰:「如某,可敛先生乎?」曰:「子笃行,殆可也。」

  张南士济友之急余姚魏淓尝以腊月赴杭,方渡西陵,旗兵之戍者剽其装,乃衷衣过蔡子伯。蔡饭之,裹之以越布单衣。时张南士居萧山,淓并过南士,南士脱所衣絮袍衣之,且转贷邻人金为理装.或问子伯,曰:「吾亦思有以助之,然念羣从,其不能卒岁多矣。且家人雪中皆无兼衣,而以厚所薄,不忍也。」以问南士,曰:「友以急投我而我薄视之,则安赖有友者?若夫吾所厚,则生平事也。生平不厚厚,临急而较量及之,徒薄而已。」南士,名彬,山阴人。

  冷秋江还人手泽文与也常以先世手泽湮灭为恨,丹徒冷秋江处士士嵋闻之慨然,出所藏温州待诏《三桥湖州》三世墨迹赠之,皆世所重购而不得者也。

  周筜谷济人还金禾中周篔,字筜谷。隐于市,性慷慨,人有匮乏,辄倾肆中钱米给之。采石估贬米八百斛,得值千金,贮周笥。估独往硖石,中道死,周具以殓之,且作手书召其子至,出金还之。

  郭允观受老生之托海州有老生,与山阳郭允观同姓,以避乱,携妾侨山阳。有子八龄,而病困,妾苦嗁,虑无以送死存孤。老生曰:「闻此间有郭海若者,义士也。」亟往请,曰:「身后欲以累公。」允观曰:「所托不敢辞.然当归谋所以安公妾者,乃惟命耳。」遂去。旦日,复往,告之曰:「君可瞑矣。吾辟舍旁一室,以闭置公妾,虽盛暑,不得出,吾令人穴其窗,度可馈食,且有一老妪与起居。公八岁孤儿,吾教之,不令绝公家之读书种子也。区区衾敛,更不足计,何如?」老生遂卒。允观为殡葬如礼,迎其寡妾孤儿于家,馆饩之,久而不厌。

  孤儿年十八,补海州诸生,于是其妾已闭置十年矣。乃破户出之,俾与俱去,语孤儿曰:「吾幸不负若翁垂死之托。吾家贫,本不足以赡若母子,顾义不得辞耳。今若长,宜自养母而归守先人庐墓,吾又为若营馆谷,不忧无以为生也。」孤儿与其母感泣,乃谢去。允观,字海若,诸生。授徒自给,弟子多至数百人。

  王武不自爱其力长洲王武,字勤中,诸生。善绘花卉翎毛,远师赵昌、边鸾,近法陈淳、陆治。而生平慷慨赴义,家中落,与人交,不设城府,所遇,无贵贱长少,率委曲相款洽。居平善病,晚岁病屡发,不复多作画。然友有贫乏者辄强之使作以鬻于人,王欣然执笔,曰:「愿以佐吾子晨夕需。」族父年老,有女孙不能嫁,复力疾为作数幅,俾鬻以治奁.客有以病谏者,则曰:「吾财不足而力有余,敢自爱耶?」

  汤光启为友忘身长洲汤光启,字式九,王武之弟子也。光启写生尽得其传,而好义亦复相似。遇友朋急难,辄慷慨赴之,几欲忘其身。晚岁家产荡然,藉笔耕餬口,三旬九食不悔也。

  吴庆百为友具含赙鄞县周容、太仓王昊客死京师,吴麓祥质衣为具含赙,视白旐即路乃返。吴,字庆百,钱塘人。

  陆际明哭祭姚奇胤姚进士奇胤幼尝与仁和陆际明教授同研席,相契,申之以婚姻,愿以女为其仲子妇.未几,姚殉岭南之难,尽室歼焉,陆具要绖哭诸寝门之外。岁时伏腊,必招魂以祭之。

  陆际明经纪王于一丧南昌王于一尝客杭州,某年,疽发于项,喘喘然将死。拏一小艇访宋荔裳于塘栖,与之诀曰:「余不幸遘虐疾,而吾子且有家祸,命也,奈何?然吾死,则委骨于陆氏,子如不讳,亦有如斯人可托七尺之孤者乎?」因相对哽咽,不能一语而别.甫食顷,缇骑骤至,宋仓皇就逮,不复知于一消息矣。及宋事解,再过钱塘,则于一前死已四年,诸孤偕苍头载其棺归江西。问谁为经纪其丧者,则陆际明教授也。

  朱璧欲保张苍水母子康熙初,鄞张煌言解军后,将以悬岙为首阳,议者谓其不死必复逞,购之急,有司乃系累其妻子族属以待。及被故校所执,遂赋绝命词,挺立受刑死。时杭有朱孝廉璧者,投状有司,请以百口保其母子,不得。

  煌言,字符着,世称苍水先生。明末南京之败,与同郡钱肃乐等倡义奉鲁王监国,以佥都御史监张名振军,屡抗王师。舟山破,鲁王入闽依郑成功。苍水劝成功取南京,自崇明入江,所向克捷。苍水先移师上游,直取九江,成功自镇江败退,事遂不成。

  史丙藏张苍水诗文张苍水被执登舟,中夜,防卒史丙坐篷下唱《苏武牧羊》曲,张披衣起,扣舷和之,且酌以酒劳之曰:「尔亦有心人也。吾志已定,尔无虑.」张之诗文集如《奇零草》、《水槎集》、《北征录》、《采薇吟》,皆丙所藏。或有从而购之者,丙曰:「公之真迹,吾日夕焚香拜之,安得付子!」

  郭宁玉任改折事康熙乙巳,广济旱蝗,郭宁玉愀然曰:「邑人惫矣。」乃幞被西征,独任改折事。先是,改折费岁以千金计,是岁才三百金,而檄已下。至武昌,念邻邑所在报灾,广济独否,遂与司吏约,乞例蠲,而徐令补详。蠲下,邑人欢呼庆更生,而郭乃出其橐中数十金以偿司吏。口不言,尝自号粥粥,盖谦让其天性也。

  徐太君命子还妾郭宁玉之母徐太君有贤称.康熙辛亥,宁玉会往浔阳,置侧室,女入门,色酸楚。徐心动,询之,有前夫在。急呼宁玉立堂下,泣涕而言曰:「儿误矣,儿误矣。」立遣之去。宁玉长跪曰:「诺.」时早甚,宁玉访寻其夫,还券,出廪粟,买舟载之以归.当是时,浔阳人籍籍贤郭母不容口。厥后,宁玉更置一侧室,而生齿蕃息,至七子而犹未艾,孙且绳绳焉。

  郑成仙修桥郑成仙,歙之杨冲人。以织箕为业,质坚而价不二,近村数十里争购之。箕敝,皆卧舂以待。少壮时,尝值风雨过坤沙前磵,小桥木腐,蹶而危者再。忽仰天自矢,曰:「吾有生之日,当积箕为石以缮此桥。」闻者皆笑之。自是,得钱稍易银,即贮之于小瓦缾,閟土锉下,其妇与子皆不识也。锉少溢,或为邻人所贷,或閟处偶泄,伺者窃去。凡三散而三蓄,志愈坚,家人藜藿不给,弗恤也。久之,艺售而贫窭如故,人窃疑之。

  康熙丁未,郑年七十余.一日,忽呼诸邻叟至室,曰:「吾足趼而背伛,夙愿不酬,桥与身俱逝矣。吾初愿尚不止此。」倾缾而出,灿若繁星,合计之,得金二镒,即日鸠工采石。其妇与子皆敝衣椎髻,环立瞪目,作悔恨声。曩之笑者忽敛容惊愕曰:「叟果至是耶?」遂相与诹吉经始,稚者负锸,壮者肩石,挥汗趋役,穷日不休。未匝月工毕举,奠危以宁,其道如砥,乃大具牲醴,率邻叟以侑神焉。

  吴三桂待故人平西王吴三桂,明之武举也,出江南某巨公之门.某殁,其子奉母以居,贫无以供菽水。一日,于故书堆得武乡试录一册,见吴名,始悟出父门下。时吴镇云南,方贵盛,欲往谒之,以告母,母初不可,既而贫困日甚,乃许之,鬻田质簪珥,治装以行。比至滇,旁皇歧路,不克自达,卖字市中,聊给朝夕。忽遇藩下护卫,询其本贯,知为江南士人,邀致家塾。既半载,宾主颇洽,因从容言:「欲一见王,可乎?」询其求见之故,乃为叙述师友渊源,护卫诺之。一日,吴大会僚佐,酒阑,盛言少年时起家科目,夸示座客。护卫适侍侧,即跪启曰:「王当日出江南某巨公门乎?」吴惊曰:「然,汝安得知此?」护卫曰:「某有子贫困,万里上谒至此,无由自通,今寄食某所,故知之耳。」吴大喜,立召之,使预宾筵为重客,留府第数月。某以母老告归,吴又大集宾僚,为之祖道,赠以二万金,别扃繘一箧使为母寿,皆珠宝也。某归江南,遂为富人。

  李玉峯以子赠孙书台长洲李玉峯封翁文科有二子,曰劢,曰勷,皆幼慧,读书于玄妙观.会德州孙书台罢长洲令居吴,见勷,器之,曰:「是儿不凡。」谓玉峯曰:「君多男,吾子年踰壮,无所出,曷以是儿为吾嗣孙.君生之,我成之,不亦可乎?」书台,廉吏也,有善政于吴,玉峯不忍终拒,许之。惟念子幼稚,乃携其家至安德,时康熙丁未也。

  王仁纲以请均税受刑王仁纲,衡阳人,诸生。勇于为义.县田税自明万历中,每石粮增税三升六合,号曰加秋,康熙初,虚报垦荒,科粮千四百余石,计见田增入之,号曰倍额粮,民困甚。仁纲讼之院司,请荒熟并丈,计亩均其税,巡抚同安深韪之,切责道府行其议.官吏憾仁纲,欲坐以生员言事律,置之死。按察使拘仁纲,仁纲不屈,方加刑,急呼天称枉。忽大声若雷,震几案尽碎,惧而止,遂得请通丈。赵恭毅公申乔造鱼鳞册,自仁纲发之也。

  王文简夫人有侠性王文简公士桢之妻张夫人,贤耦也,有侠性。闽人许珌以会试入京师,道出邗江,金尽告急,王无以应,有忧色,夫人遂脱跳脱于腕。徐夜者,字东痴,隐居东皋郑潢河上,贫且老,虽冻饿,不以干人。会大风雪,夫人出絮帛谓王曰:「君得毋念徐先生寒乎?曷以遗之。」

  朱之锡遣婢朱之锡,字梅麓,曾因事遣婢,其帖云:「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相加,流入婢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半语谐谑,犹然处子也,足下可将此女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于择壻也。」

  王介人遣还有夫妇嘉兴王介人,名翊,与郡司李严正矩善。王无子,严赠之妾。妾故有夫,为乱兵驱散,后访至王所,王哀之,立还之其夫。

  曹本荣为谭凤祯治丧曹本荣尝官国子监司业,黄冈人。有同年谭凤祯歾于京师,为之治丧,其妾生子,令室中婢乳之。后成立,魏敏果公象枢为赋《古人交行》。

  冯云生赴人之急德州冯云生孝廉沛素重意气,赴人之急如其私。其姊夫尝为里人仇陷,慷慨白有司,得解,仇遂并螫云生。事已,乃杜门谢交,日为子弟授《周易》、《孝经》以自娱。

  傅青主哭张际平定张际,明遗民也,以不谨得疾死。傅青主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人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矣。」

  郑志上斥财歙人郑明允,字志上。尝与其戚某同贾吴下,某大失利,号哭不欲生。志上曰:「尔困矣,予空手归,尚能粗给衣食。」发橐中金悉赠之。志上有族子,以事缢于客舍,同舍者惧累,悉避去。适夜至,骇曰:「舍空鼠暴,可若何?」秉烛坐尸傍,达曙,白于官,出私财殓焉。淮北友人某以豪侠荡其赀,困甚,至淮北,志上恻然,倾囊助之。

  年羹尧幼时焚屋券大将军年羹尧家赀巨万,父遐龄长于心计,持筹握算,纤屑靡遗,羹尧颇不善之。十二岁,自塾逃学归,散步郊原,见一老妪倚树根坐而哭,目尽肿.询所苦,妪乃曰:「所居离年家仅十数武,老而寡。有子四人,皆浮薄,不治家人生产业,日与里中无赖博。博屡负,鬻所居屋偿之,已署券矣。屋主促让屋,无宁晷。让屋不难,如无家何?」羹尧恻然。问屋主为谁,即羹尧之父也。羹尧大喜曰:「子无虑,屋主即我父,容归谋之,必有以处子。」因挟妪归,白于父,请返其券,父有难色。羹尧索券于母,取火焚之,令妪跪谢父,即挥之去,父亦无如之何也。

  李恒岳资助郭琇康熙朝,左都御史郭琇以荐起,自度俸糈不足自给,不欲出。有李恒岳者,郭之妻兄弟也,问之曰:「子在京师,日费几何?」曰:「得一金足矣。」恒岳曰:「子果出而有济于世,吾能任之。」郭遂行。终郭在官,无内顾忧者,恒岳力也。

  叶秋老哺主子叶秋老,萍乡孙大猷仆也。大猷故贫士,复多疾,居室破陋,不蔽风雨,日两餐,胥出其力无怨辞.某岁疫,大猷夫妇相继死,为力营其丧,遗孤儿数月,需乳,叶妻适产,令同哺之。未几,妻又死,乃向邻妇丐乳,先饱孙子而后及己子,己子以饥死,弗惜也。邻妇厌其频,靳勿与,叶窘,饲以糕糜,孙子苦噎不能下,夜啼达旦。叶益无措,姑以己乳塞儿口,啼顿止,听之,嚅哜有声,探之,乳出矣,大惊,继念为天佑,转喜。遂自乳之,儿遂赖以长成。

  周栎园葬赵十五陈叔度周栎园在闽,有赵十五、陈叔度者,皆工诗,没不能葬。周出俸金葬之西郊,题曰:「诗人赵十五陈叔度墓。」

  赵恭毅为古谊之士赵恭毅公申乔登第后,以古道自居,人厌之,托疾归.会买妾,其家故宦族女,以负债卖之。赵知之,慨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冯商之举,不可继乎!」立送女归.圣祖知之,曰:「此古谊之士也。」

  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通州汤公子豪侠自喜,结交当世知名士。康熙时,庄氏私史祸发,怨家因以讦公子。当道穷治,家破,婢仆星散,所亲莫敢问。夫人闻家族给配披甲之耗,夜抱幼女投井,九岁子亦憔悴死。公子入狱,自分必死,心夷然。

  同系有一囚, 短发鬅髻, 高颧突颡, 面黑而黝, 虬筋结体, 狱吏伺之谨。 公子初至, 囚颇侵之, 公子不怯亦不怒, 囚大叹服。 久之, 竟彼此无间. 乃知囚固燕山大盗也, 号飞虎, 刧案半天下, 平时吏莫能捕。 后乃侦知其母在江南, 执以下狱, 将杀之, 飞虎乃诣官自陈, 以释其母。 公子亦夙闻其名也。 狱中飞虎之徒党犹时相往来, 狱吏畏其势, 贪其贿, 弗禁也。 一日, 又有人访飞虎, 人去, 飞虎以家事告。 公子痛哭曰: 「尽矣, 奈何? 」时公子已自诬服, 案且定, 刑有日。 飞虎忽谓公子曰: 「吾向者不能为君援手, 以吾弟未至故。 今旦晚且至, 当可相救。 」公子涕泣曰: 「覆巢之下无完卵, 孑然一身, 生亦何聊? 不愿救也。 」飞虎曰: 「不然, 今一家血胤, 系于君身, 君若死, 是绝嗣也。 必及吾弟之来也而谋之。 」

  越一日,有少年至,短小精悍,见飞虎,语刺刺不休,多廋辞,公子莫解。飞虎曰:「是吾弟也。」公子在囚中,夜恒危坐不成眠,是夜,忽闻有香一缕,若因风飘至者,氤氲馥郁,令人意释。公子觉倦,顾禁卒及诸囚亦欠伸不已,须臾,悉入黑甜矣。公子既醒,忽见日光一片直照己身,此日光者,自入狱以来,数月所未得见也。大讶,视己身,乃在小室中之木榻,无复桎梏囹圄矣。旋闻橹声咿哑,始悟身在舟中。略一转侧,则一人趋入,少年也,顾公子曰:「君醉醒耶,昨日劝少饮一杯,我言如何者?遽烂醉如此。今日逾午,舟过狼山矣。」且语且示以目,公子亦佯与应答。舟人进汤沐,公子披衣起,听同舟人谈话,则一舟人皆估客也。少年亦自称为金姓,适贩夏布于江右,而称公子为伙友。行数日,抵苏,有小舟来迎,少年将公子登小舟,直趣太湖。舟行多僻港小汊,与官河不相接。时一泊村镇,闻人言纷纷,通州出巨案,钦犯被刼矣,公子心悚栗不自安。

  久之,公子望见十里外青山迭迭如屏障,俄而愈近,则于山坳见阡陌蜿蜒,茅屋相比。少年亟引公子登岸,行数十武,有瓦屋数椽,公子入,则飞虎已迎于堂,指少年曰:「此吾弟,名海鹏.」问得脱之因,则少年当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镜奁上,下压一纸曰:「刼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乃入狱脱公子。州官晨起,见印及字,大惊,复闻公子被刼,益惶惑不知所为。疑狱中所系非其人,吏胥得飞虎金,亦为左右之,遂释之出。公子舟行凡五日,飞虎被释才三日,竟先至。

  自是公子遂居山中,然每念家室流离,辄欷歔涕下。飞虎兄弟日从公子闲谈,皆江湖豪侠事,公子亦藉以自遣。有时闻后堂琴声悠扬飘渺,一往三复,公子听之,知为妇人,初不之问。相习既久,偶为飞虎言之。飞虎顾左右,左右趋入,须臾,珠帘高卷,有少妇练衣素裙,微步姗姗而来,一雏婢可十三四,抱琴立其后。飞虎曰:「此吾甥女银荷也,生十九年矣。曾嫁杭州某生,不幸见弃,其父母俱亡,憔悴万状,吾故迎之以归.」因顾女曰:「此尊客,不必避,客悦琴声,盍为一奏。」公子敛容起谢.妇纤指微拂,悲怆伊戾之声顿从弦起,曲未及终公子泪下。琴阕,飞虎顾公子曰:「亦有意乎?」公子仓猝不能答。飞虎笑曰:「我知之,君诺矣。」是夜遂成礼.明旦,飞虎谓公子曰:「君文人,绿林中可暂居不可久。吾数年奔波各地,为此女谋快壻,不图于缧绁遇君。今获所天,君亦有室,两人事完矣,舟在山下,便可成行。」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妇阴目公子,令应之。乃登小船出海门,易大艑,竟飘洋去。飞虎故有商馆在南洋爪哇岛,舟抵岸,则商伙引领以待。出飞虎函,言此馆为甥女奁赠,自是公子遂居于岛.胡穆孟代沈廷栋死康熙甲寅,靖南王耿精忠反,征武科之举人、进士以为车骑、骁骑诸常侍。闽人胡穆孟者,武进士,且将门子也,亦被征,独坚辞伪命,逃之连江沈廷栋家。廷栋房师某为县令,某以事至省,廷栋具书币修候。已缄未发也,穆孟窃视其书,备言靖藩举动乖乱,人心不属,难成大事。骇曰:「此何等语,可形之笔札耶?往必获咎。」因取书润色之,使隐约其词,自为更书,入故缄,而廷栋未之知也。以付使者,至城下,为门者所诘,索得书,涉诽谤,发书刑曹,逮廷栋穷治,伏辜,论死。

  穆孟闻之,直奔还,谋诸妇王氏曰:「沈七罪固当,然母老妻艾,且未有后,若敖之痛可念,奈何?」王曰:「沈母春秋高,见爱子受戮,必无生理,其妻寡无依,亦必偕亡,是沈君一人死而三人俱死也。君素善沈君,讵可坐视?」穆孟曰:「然。今惟吾可出代沈君死,但未知卿意如何耳。」王曰:「杀身取义,烈丈夫事也。君为奇男子,妾甘为愚妇乎?君忠臣之冑,膝下有呱呱者,天道不远,必不使胡氏无后,孰与沈君有灭族之惨耶?君勉之,毋以妾为念也。顾计将安出?」穆孟因语之故,即赴刑曹,具状自伏。刑曹疑之,召廷栋与质,廷栋实不知易书之由,争死甚力。穆孟曰:「书实吾所为,此易辨耳。今第使两人各具书,书迹同者坐,复何辞?」刑曹然之。使书,果穆孟手笔,乃释廷栋而辟穆孟。论决之日,王氏设奠西市,哭尽哀,取其首缝之,具衣以敛。且市两棺,属其子于廷栋与穆孟之弟,令抚视之,而自缢于尸侧。

  石天际为国为民三藩反,军书旁午,诛求无艺,守土者皆不得其人,乘隙搜民财不已。湘潭石天际大愤,策单骑诣阙上书,讼诸守土者,当天子意。谕曰:「此秀才之为国为民者也,许乘传归籍,听勘,所历地方,毋得凌虐。勘后,诸不法者处分有差。」

  胡梦豸自承杀贼胡梦豸,字去邪,先世上虞人,迁江都。康熙甲寅,梦豸年二十二岁,随父归越省墓。父过市,遇山贼劫民财,瞋其不义,贼怒,将刃之。梦豸从后奔至击贼,仆之,市民羣起殴杀贼.贼众大至,欲屠其里,梦豸曰:「不可以我故危一乡也。」入贼寨,独承之,遂被杀。

  诸兆元从马文毅地下诸老道者,马文毅公雄镇之仆也,名兆元,句容人。老而蔬食,喜佞佛,故称老道。文毅抚桂林,遭吴世琮之变,被拘四年,抗节不屈而死。方贼遣骑收文毅时,并缚诸仆,及老道,贼以其老,纵之去。老道大呼曰:「吾得从主人地下,甚幸,岂效鼠辈叛主,苟图富贵,以贻千古骂名耶?」奋然随文毅行。文毅箕踞大骂,老道亦訽骂不绝口,文毅遇害,贼亦竟杀老道。

  黄珠为人报父仇九江铁工黄珠设肆于市,为人讷而钝.李某,其邻也,授徒为活。每晨起,李授经,黄则执锤,诵读声与锻冶声相应和也。李家与黄隔一壁,壁以板为之,入夜,生徒皆去,黄灯下操作,灯光自壁隙中入李室,缕缕如线。李年三十余矣,无父母,无妻子,终岁不出门,亦无交游.一夕夜半,李忽抚案哭,声凄而烈,隙窥之,炉中香一缕,犹袅袅上升也。明日以哭故问李,李漫应曰:「魇耳。」黄遂不复言。

  李结邻三年,凡数哭,黄窥之已审,乃谓李曰:「君必有故,盍告我?」李度不能隐,即曰:「吾父忌日耳。」黄曰:「信耶?」曰:「信。」黄曰:「不翅此,君父之没,病耶,抑有故耶?」李不语,而目中泪乃如泉下,几放声矣。黄笑曰:「子毋然,仆虽无能,或可为君效也。」李耳语以故。盖李家本小康,父在日为乡董,以严正为匪人所恨。县令周某得流盗,盗承李家为赃窝,令因以求贿,不得,乃刑讯,殪之。李城居,求报复,数年不得间.而县令秩满矣,踪之,则又任要差,累讼皆不得直。黄闻言,若不经意者,曰:「君为此耶?力不能报,当为后图耳,何戚戚为?」遂去,自是不更与李交言。又数月,黄忽称折阅,收店自去,不知所之。李闻令当以某日陆行入省谒上官,道经某岭,乃挟刃往,潜要之,伏空山中数日,令竟不出。一日薄暮,忽有人手一布包过前,徘徊若有所觅,视之,黄也,遽出。黄喜曰:「君在此耶,吾固疑君当在此,今果然矣。」出布包,赫然令首也。问何以得此,黄曰:「自别君后,去为舆夫。昨令度岭,吾舆之以行,故迟之。及绝险处,天已昏矣,遽释手,渠乃颠于崖下,四肢皆折。其家人俯视万仞,不识道,莫能谁何。吾乃从绝壁挂藤萝而下,因刎之以来。」李大喜,即山僻处撮土为香,陈头于前,遥祭其父。复抽刃乱斫,糜而杂土棘瘗之。与黄俱去,南至闽,黄仍以冶铁为业,李则卖字为活。阅数年,事寝,乃相与返里。

  寻海疆有兵事,黄入伍,积功至游击,李如故,乃招致幕中,任以书记。一日,有谒黄者,当日共为舆夫者也。知黄得势,特挟前事要索,且云令之弟今为贵官,若不允,当以告。李闻之曰:「我奈何以己事累人耶?」趋出,力为周旋,并留与共宿。夜半,手刃之,提头自首,言以仇故。黄方为之营救,李已自刎死。

  张南士送戍友康熙癸卯,海上大狱起,归安魏耕走萧山,复走梅市,大将军刊章遮捕之。获耕,兼逮萧山梅市之藏耕者,以锒铛鏁李达、杨迁及祁忠敏公次子班孙,家人莫敢问。张南士挺身走三家,为经纪其事。县官遣伍伯戍守,而南士时时渡江往来狱中,狱吏怪之,执以告提刑。提刑大惊,初以为异姓非家人,窥探资给,拟坐,既而察其无故,慰遣之。及耕伏法,南士阴匄之钱塘孙治收其尸,而班孙、达、迁并徙塞外。点解时,多一人,则南士也。解官斥之曰:「汝欲偕往耶?」曰:「当魏耕逃时,亦思至某家,而徒以舟楫未便故,某幸免。今某不忍三人者独行,欲送之过河,而执事以为欲偕往,吾岂畏往者耶?」解官义之,劝之返,乃嚎咷牵衣而别.张南士携毛大可归萧山毛大可为怨家所陷,以杀人律负死罪在逮,出走十五年,中道遇赦,潜归.将抵家,而怨家迹之,张南士自饰为舟子,待之白鱼潭而藏于家。越一年,远近多有知之者,乃徙之南山之大衣寺,出入瞭视.每以大可茹蔬久,私市肉炙之,捣鱼虾杂菜而合之为菹,日捧筯以进,如家人。顾终以暴露徙去。康熙乙卯,南士过禾中,闻大可在汝宁金使君署,念甚,遂独身幞被,涉江溯淮,由颍亳而西,直趋汝宁。遇于城南之蒋亭,相抱痛哭,言国家屡有赦,籍簿已灭,怨家亦散亡畧尽,黄门姜君为君雪其事,可还矣。遂大游淮蔡十日,携大可以归.唐叔达赠人言嘉定侯广成峒曾举进士归,其父欲令谒唐叔达,而适晤叔达于友人所,与言之。叔达曰:「勿遽来,不佞叨居父执,相见时,宜有言为赠,当预思所以训戒之者。」又太仓太原王氏,亦叔达之世交也。当烟客奉常官京师日,叔达过其家,诸公子迎之入,至厅事,南向坐,诸公子设红氍毹拜之不为动。拜毕,摩诸公子首曰:「汝父远宦京师,好自读书勉之。」诸公子侍立唯诺,叔达乃徐徐曳杖而起。

  某奴经纪索额图丧索额图性贪,属吏多以贿进.然有谋略。三藩叛时,料理军书,调度将帅,皆中肯要。吴三桂密遣人刺之,索方秉烛治军书,瞥见一修髯伟貌者立其旁,问曰:「汝得非吴王刺客乎?」客长跪俯首。索曰:「然则取吾头?」客曰:「若果害公,早取公首去,不待公命也。吾至良久,见公批示军机,咸如亲见,料理军书,竟夕不寐,诚良相也。某虽愚,岂敢刺良相?」因反接请死。索笑,挥之去。次日,投邸为奴,执役甚恭,驱使无不如意。后索下狱,某潜入狱馈饮食。及伏法,经纪其丧事毕,痛哭而去,不知所终.李因笃解顾亭林狱顾亭林于明亡后,尝数至江宁,五谒孝陵,乃东行,垦田于章邱之长白山下以自给.顺治戊戌,徧游北畿,出山海关,归至昌平,谒长陵以下,次年再谒.又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复归,六谒孝陵,东游至会稽。次年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入关中至榆林。是岁庄氏史祸作,幸得脱。康熙甲辰,四谒思陵,而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初,亭林之居东也,以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我泽中有牛羊千,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东入京师。即墨黄培,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多株连,复以江南陈济生所辑《忠义录》指为亭林作,首之,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亭林闻之,驰赴山东,自请勘。讼系数月,富平李因笃亲至历下解之,狱白。复如京师,五谒思陵。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凡十年,丁巳,六谒思陵,乃卜居陕之华阴。

  始亭林徧观四方,心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他省所无.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有警入山守险,仅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

  徐大文经纪友丧海宁徐大文,名林鸿,笃友谊.永嘉县令汉阳王世显去官,留杭州,处士南昌王猷定游杭,寓西湖昭庆寺,先后客死,大文皆为之视含敛,送其柩至江浦乃还。康熙己未,以应宏博试入都,而太仓征士王昊、慈溪处士周容卒于京,亦为经纪后事,收其文集,以俟奔丧者来乃付之。

  李苑芝出火中男妇李苑芝,鹤山人。豪侠有勇略。时天下多故,苑芝破千金产募壮士卫乡里。康熙庚申,贼围径口塞,将纵火,陈桐迁急召苑芝。苑芝至,大呼曰:「八老在,敢尔?」八老,苑芝号也。贼相顾引退。楼中火起,苑芝自火中出男妇十许人,复上马追贼,斩十余级。贼转鬬不胜,伏炮草中,炮发,苑芝死,自是贼无有敢犯径口者。

  申自然为友死申自然,松江人也。尝为明博士弟子,丰于财。明亡,弃制举业,散家财结客,欲有所为。未发,谋泄,有司捕得之,同坐者六七百人,皆论斩。自然已押赴西市矣,忽有从众中易之者,虽自然亦不自知其故也,于是得逸去。既亡,抵家,而其家人有七十二人,以自然为必死,皆先期缢死。自然之妻孕,既悬于梁而胎殒,犬守之,邻人之犬欲噉其胎者,守犬辄鬬杀之。凡杀犬者四,而此犬之力竭,亦死于旁。

  自然既坐法亡匿,家人又尽死,乃孑身走天下。然善画,以画餬其口,亦足自给.转徙至沛县.会宜兴陈昭大之叔任沛县教谕,昭大从焉。一日,见自然之画于准提庵壁间,昭大善之,叩之庵僧,而识自然。时昭大病气逆,已坐定而疾作,自然进药于昭大,服之愈。昭大德之,归谋于叔,将授自然馆.自然曰:「吾与友十二人,俱不可以俱止,吾将以画售其直,给十二人装,然后从陈子游.」约定即去。去踰月,复诣昭大曰:「彼十二人者,吾悉遣之矣。」昭大客之,几踰年,未尝一言其事。然性嗜酒,饮必极醉,醉则歌呼之声不绝,至学为犬吠而后已。昭大怪之,间一询之,不答。至踰年,而后泫然告昭大曰:「往者吾妇死于缢而胎陨,邻人之犬争噉之者,吾之犬辄杀之,凡杀四犬而吾之犬亦死。吾每念之痛心,故醉而为犬吠也。吾家贵贱七十二人,无一生者。吾尝赴西市矣,忽有易我于众中而吾不知脱我于死者之为谁也。吾于明时为博士弟子,丰于财,不忍故主之亡,破产结客,今家破身亡,终不悔。吾名自然,则自然之,不必叩吾之名若讳也。吾为松人,则松人之,不必悉吾之里邑也。」

  会昭大以其叔之吏事之淮安,自然有故友居山东,招自然去,不及与昭大别,遗书昭大曰:「吾年已六十余,吾家已无人,吾亦无能为矣。吾卖画得二百金,当之宜兴,就君居以终老。」昭大志之。后一年,昭大之叔罢官归,昭大亦去沛还于宜。后二年,自然自杭城又贻昭大书曰:「吾之友陷大狱,得三千金可免死。吾卖画于杭城,几得半矣。将之金陵,脱吾友于狱,则还就予以遂终老约.」昭大又志之。久之,闻自然所谋脱狱者竟论死,已行刑,自然亦于是日扼腕死。

  刘公望解橐焚券楚客郑某拥重赀,遇劫盗,一空所积,饥寒不能自活。南昌刘公望处士斯吕解橐出三十金为行李费,送之还家。公望又尝以重价购一仆,越旬余,见其泪痕被面,详诘所苦,乃知其为人所掠卖者。立焚券,访其住址所在,使人送还其父母。

  刘古塘周人之急遂宁张文端公鹏翮督学江南,招刘古塘入使院。及归,解装得数百金,族姻故旧环至,视其所急而分给之,随手尽.俄而屡空,日旰不得食,宴如也。

  郭节斥财康熙时,万安郭节以善酿致富。平生不欺人,人或遣僮婢行沽,必问能饮否,量酌之,曰:「毋盗瓶中酒,受主人笞也。」或以倾跌破瓶缶,辄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归,由是远近称长者。里有事,醵饮者必会其肆。里中有数聚饮平事不得决者,相对咨嗟,多墨色。节问曰:「诸君何为数聚饮平事不得决相咨嗟也?」聚饮者曰:「吾侪保甲贷乙金,甲逾期不肯偿,将讼,讼则破家,事连吾侪,数姓人不得休矣。」节曰:「数几何?」曰:「子母四百金。」节曰:「何忧为?」立出四百金为偿之,不责券。乙得金欣然,以为甲终不负己也。四年,甲乃仅偿节以四百金,无子金也。

  万安有术者,谈五行,立决人死期,疏先后宜死者凡六人,节与焉。将及期,置酒,召所买田舍主毕至,曰:「吾往买若田宅,若心中愿之乎?价得毋不足乎?欲赎者视券价,不足者追偿以金。」又召诸贷者曰:「汝贷金若干,子母若干矣,能偿者捐其息。」贫者立券还之,曰:「毋使我子孙患苦汝也。」及期,大会戚友,沐浴更衣待死,颜色阳阳如平时.戚友相候视,至夜分乃散去。其后此五人者果各如期死,节更活七年。

  张建白斥财张大纶,字建白,河东人。其待宗族也,黾勉有无,有求必应,偶不继,必百计谋之以餍其请,有不谅者,且一日数至焉。里中嫁娶不时者,辄相谓曰:「姑诣张公,当不令汝终鳏也。」殡葬不给者,辄曰:「以告张公,可无忧暴露也。」岁一不稔,则鸠形鹄面者皆曰:「张公哺我。」时当冱寒,则鹑衣历落者皆曰:「张公燠我。」

  汪雨苍救溺人歙人汪霖, 字雨苍. 家故饶, 业鹾, 父殁业败。 而喜读书, 负大略。 尝至杭州, 渡钱塘江, 潮怒涌, 舟没. 同舟者伙, 乃窜身入巨浪, 左右腾跃提掷, 尽出溺者, 使登岸。

  汪雨苍斥财汪雨苍以鹾业败而家遂中落,又不遇,生产日薄乃。尽倾其资倡族人,取先世之累棺未瘗者,尽葬之如礼,于是洗手赤立。至不给旦夕。一日,妇脱头上簪易斗粟,市人倍与之。汪曰:「误也。」归其赢.冬夜行市中,见裸卧于途而呻吟者,即视之,且毙,急归,持所用衾覆之,家故无余衾也。久之,出为鹾商主计数载,忽散橐中金,为偿诸佣之负主值者,一夕立尽,遂幞被返。

  杨寓干斥财康熙辛酉、壬戌间,滇乱甫靖,疫盛行,昆明杨寓干悯之,合药济人,施楄柎无算,家以此落,弗顾也。后家止余古玩数种,有老友病而断炊,假以易薪米,即与之。

  杨春华为友自首杨春华,字友声,山阴安城人,人称之曰安城先生,后改名越。少喜读书,性慷爽,数济人危难.明崇祯末,海内多故,慨然有济世之志,与朱伯虎、吴佩远、魏雪窦游,诸人奴视龌龊士,士亦莫敢近。及伯虎死,佩远入滇,雪窦为怨家所构,谓其与张苍水交通,罪不宥。词连长兴钱允武,允武妻贷千金属春华营救。书为逻者所获,严拷允武,索春华甚急,允武死不承。春华遣人谓之曰:「吾名在牍,讵能免。我出,则君冤自白,毋自苦也。」遂诣狱.狱具,魏、钱坐死,春华流宁古塔。旧例,出塞者例签妻行。或请代于春华妻范氏,范毅然不可,乃相将就道,居塞外数十年,卒于戍所。

  吴鸿锡留侍噶尼布吴鸿锡,字允康,福建晋江人。生七岁而海寇乱,父万佑挟以避,乃居浙江。适兵部车驾司郎中满洲噶尼布奉命来造战舰,延万佑于幕。数月,万佑卒,尼布亦还都,挈鸿锡以返,命其奴仆名忠朴者父之。鸿锡请呼以叔,曰:「父一而已。」尼布大奇之,曰:「七龄儿能辨此耶?」尼布清宦,家渐困,鸿锡亦稍长,助任刍牧,精勤勇猛,刍恒有余,因以易钱,市书册弓矢私习之。又市果酒,就能者质焉。数岁,遂通汉文,精骑射。一日,尼布阅射,方怒拙射者,鸿锡从旁指导。尼布谓:「汝能耶?汝手弓。」鸿锡徐进,纵送合法,三发皆中,益奇之。康熙癸亥,鸿锡之从兄云鳞以平台湾功授温州营参将,引见至京,因就尼布乞鸿锡.尼布喜,遽诺之。鸿锡澘然流涕曰:「我未可归也。我七岁育于公,今我壮而公老矣,三子始扶携,安所恃?必俟公子成立,我乃可归耳。」尼布闻言,持之大恸,遂不果行。

  张翚救法宝张翚,字羽军,一字采舒,吴县人。工诗善琴,豪于饮,广交游,重然诺,利害无所避。年十八,从其父于京师,闻旗人有法宝者,才而好士,以诗谒之。一见倾倒,宾于家,礼意优渥,往来酬唱者半载.翚父促之归,宝以五百金为赠,翚固辞,曰:「大丈夫一日定交,则终身生死以之。彼须金而结者,悠悠世人耳,非所望于公也。」乃挥手而别.宝倚国戚,且数以吟咏傲其侪辈,行事不甚循理,圣祖闻之不悦。宝惧祸,挈妻子奴婢十数人出走,买舟直抵湖广.访其旧友总兵某,而某已殁,惘惘无可依。因念吴中有故人张翚,侠者也,家在虎阜,犹忆曩年分岐之语,投之,必见纳,遂泛长江,自毘陵达姑苏.一日,山塘晓市初罢,翚侍其父酌,忽有叩门者,翚出见,乃宝也。翚延之坐,入告其父曰:「法公为我知己,被罪出亡,于国法无赦,留者,罪与之均。今穷而归我,畏法,则执之而首于官,死法公矣。昔孔融藏匿张俭,义声炳于千秋。敢告严君,将背友而保家乎?舍生而取义乎?」翚父张目奋髯曰:「北海之母何人,我岂不及一巾帼哉?其留之。」因致诸窟室居焉。

  先是,宝出奔时,圣祖震怒,命大索天下。宝寄翚日久,恐事泄累翚,乃与故所善者邹某谋,移无锡之惠山。康熙乙丑,圣祖南巡,宝之仆告宝谋逆,且历指所匿处,乃捕宝,并逮翚.翚为父力辨,得脱罪,翚论斩,减等,流秦。凡官于秦者,高其义,皆愿与交,不以流人目之。为之营居长安市,萧然环堵,花木幽疏。客至,入小楼,辄具尊酒,酒阑,鼓琴一曲,或赋诗四韵,若忘其身在异乡矣。

  方来捐金赎奴婢康熙时,闽乱既平,以事牵逮者皆没入为奴婢。方来捐金为首倡,俾悉赎还,保聚者数百家。

  王宁收吕留良尸吕留良之难,虽父母妻子无所免。剉尸后,朋友至交不敢收其尸,独有王宁者,留良旧仆也,慨然曰:「受恩不报,非人也。」乃尽质其衣服,卖其妻子,欲厚敛之。时人相戒曰:「毋然。若然,尔不得其死矣。」宁不顾,乃抱尸痛哭,寻得留良死时衣服为之衣着,欲将尸入棺矣。地甲要宁入官署,宁愤然曰:「死且不顾,惟必妥而后从命。」强拽之入,问官拷掠备至,卒无变言。系之狱,以创溃死。留良尸仍露于外,无人肯收之者。吕,字晚村,石门人。被文字之祸而身后戮尸者也。

  江世鳌代安某偿金江世鳌在泰伯, 泰伯安某逋同行客 饼值, 请鬻其子以偿。 江劝客勿受, 而窥客有沮色, 遽启箧井金代偿。 其父子哭拜路旁, 相携去。

  江世鳌焚券江世鳌在梁溪与蔡子尚善。蔡故有所匄贷,算未酬者二金,蔡以繇单一纸抵补.江遽起,焚其折阅之券谢曰:「繇单,无锡蓄田者所重,且君所欠有几,而置喙及此乎?」遂掉臂去。

  李振阳焚券商邱李振阳,名生春。重义轻财,为乡里所推重。或售宅与振阳,质剂既立,予之直矣,乃不责以移居。逮数岁,闻其家有阋墙之变,察知其以移居故,乃置酒,召其兄弟曰:「野人幸有数椽庇风雨,忍使同气异宫而居乎?」因折其券弃之,曰:「汝兄弟其终有此,毫末之直,聊供伯仲用耳,不必偿也。」

  李振阳弃货值李振阳尝贾于嘉善,有负其货值至数百缗者,计无以偿,谋鬻其子及其妇以办.遽止之曰:「奈何以抵债伤父子恩?不可。」其人泫然而谢曰:「公德我良厚,无以报,即令彼两人者来给事于家,愿终其身。」则曰:「欲完人骨肉而自有之,是阳为义而阴为利也,岂忍出此?」挥之去,不顾。

  顾贞观救吴兆骞无锡顾贞观与吴江吴兆骞,以文章齐名当世,相友善。吴中顺天乡试南元,会是科为言者所纠,特旨通榜殿廷覆试,吴因病曳白除名,遣戍塞外。时顾亦客京师,临歧,执手泣曰:「汉槎往矣。子年方三十,幸而至五十不死,则此二十年中,吾必捐踵顶救吾汉槎也。」

  顾以工填词与明珠子侍卫成德订交,遂客明家。一日,念吴不已,谱《金缕曲》二阕以代札。其一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成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其二云:「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叟。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而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成德,字容若,后改名性德。

  缄书既发,置其草于几,成见之,叹曰:「此河梁生别诗也,弟当成先生之志。」言于父,力求为吴地道。明曰:「汝明日邀顾至内斋,吾亲与言之。」越日,顾入见,明笑语顾曰:「吴素负才名,又与先生莫逆,老夫愿一效棉薄。但先生素不饮酒,今日能为君友饮乎?」且笑且举杯以进.顾立尽其器。明复笑曰:「先生南人,不肯效吾旗俗请安。今日更能为君友请安者,老夫必有以报命。」顾径前请安,不稍逡巡。明改容谢曰:「老夫聊相戏耳,不图先生血性热肠一至于此,请放怀以待。」未几,吴果以明力,得赐环归,归固不知其情,顾亦不言也。二人后以小隙失睦,绝往来,而吴诋顾尤甚。明知之,亟具酒召吴。吴至,即前日见顾之内斋也,榜其左楹曰:「顾某为吴某饮酒处。」榜其右楹曰:「顾某为吴某屈膝处。」吴见之大愕,及询得实,请顾相见,长跪言曰:「生死肉骨之恩,而以口舌之争辜之,兆骞非人类矣。」乃大哭。明命进酒以饮二人,二人之交谊自此益密。

  姜桐音为友赎子女会稽姜桐音,名廷梧。历世仕宦,家贫无赢笥,然性慷慨,喜急人之急。山阴徐伯调家被贼,贼质其子女而要之赎.徐不能,姜卸妇头上饰物以赎之。伯调,名缄.顾与治待友丹徒姜子翥,名鹤侪。尝被难系狱,江宁顾与治明经梦游力为营救,不能出,除夕,遣甥梁尔砺往省之于狱,与同守岁.莆田宋比玉亦与顾善,宋没十余年,顾走闽哭之,伐石表墓。南州苏武子工古文,好奇结客,游秦淮死,无恤之者,顾经纪其丧。石阡费笔山考功罢官,贫不能归,顾分宅居之。及卒,为葬之于顾氏茔侧。

  崔清夫好义乐施长垣崔渭源,号清夫,好义乐施。尝仿范文正义田以周族党,然又不欲以义田为名,曰:「吾惟随分自尽而已。」有从兄以地求售,索价百金,即其价买之。既而复以地归其家,曰:「我非买也,相助耳。」

  桂天士祭师友墓慈溪桂天士,名贵.有受业师九人、执友一人,于其卒后,每遇寒食,辄督子孙负壶榼,徧祭诸师友墓,为之封土。

  桂天士寿毕十臣明季,蕲水毕十臣令慈溪,以童子试首拔桂天士,天士德之甚。康熙某年,十臣年九十矣,天士自家治饼饵果蓏之属,负担往,为十臣寿。行至江西,遇寇乱,逻者怪其貌,执诣军门.方伯姚启盛问知其故,义之,即释其缚,资之行。至,则然烛列果饵案上,坐十臣南面,自拜于堂下。十臣命举家皆出拜之,留月余始归.陈鸾栖脱裘赠叟陈梧,字鸾栖,攸县人。冬日出行,遇老叟瑟缩风雪中,即脱所被裘衣之。

  贺希白全人夫妇获嘉贺希白孝廉行素家固贫,邑令怜之,时欲为之地。一日,有夫妇相贼,鸣之官,罹重典,赍数十金诣贺,丐其言于令,冀免罪。令闻之曰:「是足疗贺子贫矣。」即日出之。贺俟事解,还其金,曰:「是岂有人心者所宜受耶?」

  万玉为主割股万玉,桃源人,万国安仆也。国安六十无子,玉劝其纳妾,生一子。嫡庶不和,玉多方调护.国安遘笃疾,玉割股疗之,得享大年。

  陈皋亭赠金陈句山太仆兆仑年十九游庠,犹身衣布衣,其祖越石山人出白金二锭授之太仆父皋亭曰:「孙今游庠矣,可制缯衣一袭以宠之。」语甫毕,有中表亲适至,状甚困惫,自言其家晨炊不举者三日矣。山人心悯,欲有以恤之,箧中更无余金。皋亭请曰:「孙无缯衣,自足以御寒,孰与无食而为饿莩也?」山人大喜,即以白金赠之。

  陆清献有人论救康熙辛未六月十四日,陆清献公陇其在阙右门会议捐纳保举一事,大忤旨,至二十二日始得宽免之旨。陆尝自言方颠沛时,最承相爱者,满人则锺申保,汉人则同衙门各道长外,如谭祖豫之计划旅费,张长史之殷勤执贽,崔平山之踌躇前路,皆有古风.而沈乐存之慷慨愿救,尤同僚之杰出者也。

  谢恕园为友三破家谢翠, 号恕园, 会稽人。 家丰厚, 急人之难, 无稍顾惜。 尝言吾为友三破家, 今其人皆将相矣。 问其姓名, 皆不筨.王山救范尧章柩归安王山生六岁,其父鬻之于婺人范尧章为奴,尧章待山有恩。已而尧章老,益贫,为之经营生计,日夕尽瘁。病革,谓山曰:「若苦矣,我还若卖身契,我死,听若所之。」山泣对曰:「奴六岁事主,于今四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如背主恩,即不还券亦去。」尧章卒还其券而殁,山竟留不去,佣庖取直以供主母。康熙癸酉仲春,邻火,将及尧章居,山趣主母幼主亟去。主母曰:「如柩何?」山曰:「山能出,出之,不能,则与柩同烬矣。」遂闭门拒火,抚柩呼天。火燎檐,山以水浇之,俄而风回火熄。是夜焚者三百家。范氏居独存。

  圣祖惓念林师康熙甲戌,特旨令礼部取霸州廪生林佳荫充内官学汉教习。谕廷臣曰:「是朕教书林师之孙,其家甚贫也。」时圣祖御极已三十余年,佳荫方为诸生耳。

  圣祖令人为王文恭持服汉代士大夫往往以师丧免官持服,后世鲜行之者。杭世骏议谓宜从之以厚风俗,卒为时论所格。然康熙时大学士华亭王文恭公顼龄薨,上谕官员有系伊门生者,令其素服持丧,惜未尝着为令耳。

  戴南枝潘次耕葬徐昭法戴南枝游吴门时,年七十余矣。苍颜古貌,幅巾方袍,谈论娓娓。喜吟咏,能作径寸八分书,吴人传客之。徐昭法性行高峻,平居阖户,不见一人,特与南枝相得,称老友。昭法暮年丧其子文止,欲自营葬地,以告南枝。南枝曰:「堪舆家言人人殊,且君无力延致。吾粗明此术,当为君求之。」昭法因言其先文靖公葬阳山,吾不欲离其侧,勿求诸他所。南枝乃芒鞋箬笠,循阳山左右求之,久乃得一地,地属诸大姓,购之不得。

  康熙甲戌,昭法没,自后仅一嫠妇,一孤孙,饘粥不继,谋葬之于祖茔而族人不可。南枝曰:「吾已为任此事,不得地,一日不了。」于是买小舟,徧历诸村,舟所不能至者,徒步跋涉,风餐水宿,无间寒暑。然南枝素不为人相地,人亦无以是烦之者,独为昭法营度,费皆自任之。经年,乃得地于邓尉之西真如坞,以告潘次耕曰:「地甚佳,又在梅花深处,与高士相宜。地价须三十余金,无所出。」次耕乃先以十金成券,余将徐图之。会次耕有黄庐之游,南枝募于人,无应者,乃矢愿卖字以买地。

  南枝故善八分书,然非其人多不应,得者必厚酬。至是,榜于门,书一幅止受银一钱,人乐购之。赀稍稍集,又相旁地之当买者并买之,凡四十余金,而地毕入。及次耕远游归,惊喜过望。盖吴下营葬,惟卜地最难,地师既鲜良者,薄有名,即高自标置,丧家具舟舆,备饮馔,以偕往,或三四年不能得一善地。既得之,次耕任葬费,间有助者,又费七十余金,而昭法得葬矣。南枝复为之培土栽树,伐石立表,又费三十余金。

  南枝酷贫,寓无隔宿炊,冬月常衣绤。其求地也,目之所营,神之所驰,无往不在是。黧面茧足,彷徨山谷中,不知疲瘁。其卖字也,铢积寸累,悉归之地,不妄费一钱,一苍头不能忍饥辄辞去。寄食僧舍中,语及昭法必流涕,人多笑其迂,讥其愚,终不悔也。

  吴鸿锡待噶尼布诸孤噶尼布卒而诸孤幼,夫人以哀毁得狂疾,长子和顺甫七岁,次和鼐六岁,次和麟五岁.吴鸿锡独力治丧事尽礼.然尼布新丧,族中诸豪与隶人之悍者,视眈欲逐,将蚕食其家。鸿锡信行素孚,又材武,谕以义,慑以威,咸莫敢如何。家故不及中人资,鸿锡精心计,权子母,岁入恒倍,日以饶。延良师课之,饮食必亲馈,业稍进则顿首谢.三子感之,益尽力。又亲教三子以满书,稍长,并为娶名族女。

  鸿锡尤谨于礼,终日具冠带不怠,司捆以妇人。岁时庆祝,必盛衣冠,率诸僮仆入执事,事毕,亲率以出,中外肃然。和顺年十六,有忌之者令为护军,将困苦之。每番直,鸿锡辄佩刀以从,夜直,则露坐终夕,人莫敢加害。顾念非通仕籍无以免厥役,而尼布故交无能相援者,大学士阿兰泰虽尝同仕兵部,又以事相失。鸿锡独谓阿公长者可以义动也,日率三子候门外。兰泰廉得其情,果恻然,问:「诸子习满书乎?」曰:「皆习。」「孰最优?」曰:「顺优。」兰泰诺,以中书用之。既而首辅索额图欲以用其族子,鸿锡即为书,言和顺孤苦状,伺索出,跪而上之。索大怒,掷书去,不顾。鸿锡跪其门五昼夜,水浆不入口,困垂毙。索大惊,抚之曰:「世乃有义烈如子者乎?吾用顺矣。」顺就内阁试,果补录。乙亥,圣祖亲征厄鲁特,鸿锡勉顺曰:「国家有事,正臣子效命之秋,赤子发迹地也。」亟为治装,请从征,遂从大将军伯费扬古由西路进.鸿锡结束从行,方数日,家中宵小攘夺蠭起,使人追鸿锡还。乃泣谓顺曰:「吾不得偕行矣。虽然,死生,命也,战阵无勇,非孝即非忠,子必勉之。」怒马抵家,宵小亡匿,讫无事。而顺亦自力于矢石间,得功牌二,凯旋议叙,擢礼部主事。有约顺会饮者,以博具佐觞政,鸿锡知其为匪人也,拔刀冲坐,执其人,数之曰:「饮博非居官所宜,顺孤子,何得以此诱之?必杀汝。」刀触席,声铿然,其人大呼乞命,叩头不已,使捽而去之,引顺归.或问:「人可杀乎?」鸿锡正色曰:「杀人者不过死耳,吾已许噶公,抚诸孤,而坐视其溺于燕朋,诚生不如死。吾死而诸孤知勉,则死贤于生矣。」然顺深感之,自是不复与燕会。

  蓝九廷为海烈妇鸣冤康熙丙子冬,钱塘冯山公景行清和坊,避雪于其宗人之药室。有壮士,睅目丰颐,长不满八尺,而腰大九围,敝衣穿空,望见山公,欲前致辞.山公揖之以入,宗人举手歋歈曰:「公无然,此齐人也。」壮士惭而退。时雪霁,山公乃循街而走,追及壮士问之,则对曰:「余姓蓝,名九廷,山东人。少为粮船篙师,南北居货,贸易致千金,散与穷亲故立尽.子在台湾,就养之。今夏乘海船北归,至四明,遭风覆溺,攀木缘崖,乃得生,归而无资,以是行乞于杭市,得三金,可抵家矣。」山公怜而止之宿,醵钱告同志,事立办.九廷乃大感, 明日将行, 至夕, 山公饮之酒, 酒酣, 九廷拊膺叹息曰: 「余亦尝读书了了明大谊, 少昤却贿为烈妇申冤, 人称义士。 今不幸遭患乱, 饥饿濒死, 窃自念天道苟可知, 决不死异乡, 今果遇公, 获济也。 」山公因问烈妇为谁, 对曰:「徐州海烈妇者是也。 康熙丁未, 烈妇坚拒旗军林九功夜穴舱强奸, 自缢死节。 方是时, 余却九功贿鸣官。 官来, 出尸米中, 色如生, 衵衣穷袴, 皆牢缀如裹革。 」言未既, 山公离席鞠 月氶巴 , 酌以三大觞, 亦自觞曰: 「冯景何幸见义士, 吾故知君非常人, 果然。 且君非遭海风覆舟, 予奚由见君, 君亦奚由至吾前述三十年事? 予将奋笔表君, 使百世下知有篙师蓝九廷者为义士, 则天道可知也。 」九廷喜甚, 罢酒就寝。 鸡初鸣起, 篝火磨墨, 索山公书。 书已, 天亦明, 九廷再拜去。

  陈卜年救葛承勋鄞县葛管村征君之在明史馆也,性鲠直,人不可干以私。时明之辅相家子弟多以贿入京,求史馆诸总裁为先人作佳传。而管村适主崇祯长编,力格之,坐是出知五河县.史馆同人恨之未已,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论死。狱急,管村之子承勋前往救父,时陕中开赎例,管村之故人赍金五千两以与承勋,管村得赎免死。而承勋年少,陕中吏胥欺之,虽报额五千,蚀其半,未之上也。管村归,而陕抚咨浙抚,追赎金之未足者。

  承勋至是大窘,计无所出。承勋之友陈卜年奋然曰:「达道有五,而君臣父子居其二。今管村有君臣之戹, 承勋有父子之戹, 徒以无朋友, 使大伦灭其一, 吾当偕行之。 」然卜年亦贫甚, 芒鞋布袜, 即日束装, 挟承勋去。 又以被盗, 尽丧其装, 沿途乞食于所知者, 得至陕。 寻入京, 再告急于个村之故人, 人皆义卜年所为, 复得金三千, 卒事而归. 方卜年在途, 承勋有过, 辄流涕而扑之曰: 「汝父当戹, 汝敢若是? 」然所以护其寒暑饥渴者, 不翅慈母之于婴儿也。 卜年, 名坊, 鄞县人。

  李延昰临死赠物于友康熙丁丑十一月,朱竹垞至平湖,访李延昰,而已疾革。视之,犹披衣起坐,出所著《南吴旧话录》、《放鹇亭集》以付朱,且命弟子以藏书二千五百卷畀焉。余若平居之玩好,一瓢一笠,一琴一砚,悉分赠友朋。越二日终,遗命弟子用浮屠法,盛尸于龛,焚其骨,瘗之塔。

  张瑛听人赎田张瑛,字玉采,汾阳人。家素饶,每岁杪,辄出粟周乡邻。康熙丁丑,饥,既出财粟以助振矣。而振所不及,有持田契求售以踵门者,皆自贬其值,第如其愿售之,价视平时,盖不及十之二,于是得田且千亩。明年大熟,瑛乃榜示各村曰:「愿赎者听。」匝旬,悉赎之以去。

  方望溪哭徐诒孙青阳徐诒孙,名念祖。内行洁修,文章冠郡邑,方望溪之友也。诒孙去京师,望溪送之岐路间.既与侪辈登车复返,下车,执望溪手而号恸曰:「惟子知我,何当归,吾与子得更相见,足矣。」其后诒孙一至金陵,望溪在外,竟不可得再见。会望溪有子新殇,意殊不自得,及闻诒孙死,出门西乡,号而哭之,不复觉子死之痛矣。

  盗还沈节母诗文华亭沈临秋进士泓之母,守节久矣,临秋为征海内诗文得数百篇,置于箧.遇盗失之,沈号哭道中,七日不去。时畲山寺老僧晨起,见供桌有一卷书,封识甚密,署曰:「烦上人亲致沈孝子。」沈遂得之。

  黄仙裳慷慨赠金商邱田雪龛为泰州牧,居官廉,州人黄仙裳与之周旋,绝不干以私。已而田落职,在州不得归,黄适返自汝宁,囊仅有二十金,乃先诣田寓,分半以赠。语人曰:「是日吾若先至家,则家中需金甚亟,不得分以赠田矣。」盖黄客汝宁时,太守金某为黄旧友,赠贻极厚。时有别驾郑某所知客,多不能成行,一日,黄徧召客,置酒高会,酒酣,以太守赠金尽散诸客而去,故归时止存二十金。其贫如故,人多笑之,黄不以为意也。

  吴璟发言止搜粟康熙壬午、癸未间,齐、鲁大饥,谷价翔贵,白骨相望于道。素封之家,非昂其值以射倍蓗之利,辄扃鐍以自封殖,坐视道殣,弗恤也。沾化吴璟悯之,仿常平法贱售谷以活饿人,又计己家口,仅留以供饘粥,斥其羡,煮糜以济众,全活无算。

  大吏以凶荒事具疏上闻,圣祖特遣旗员赍太仓银米分道振济,至沾者为曹某等五人。一日,召邑人士会议,众嗫嚅莫敢前。曹攘臂起曰:「今日之事,有尽者帑金,无穷者饥民,以有尽供无穷,是溪壑也,其何能济!计惟括富民粟,佐公家之不足,以拯此一方民耳。」言次,须发怒张,将胁众以必从,座客相顾失色。吴抗颜折之曰:「诚如天使言,祸踵至矣。天子使公等拊恤残民耳,而比户检括,是古所云搜粟都尉也,岂称上旨哉?且千里大祲,富室所余几何?破一中人之产,而闾左皇皇,尽室逃窜,是召乱也,是益之凶也。饥不可救,渐不可长,得毋偾公家事乎?何如酌金粟多寡,按户分振,以厌众望,而公亦坐收人心,计无便于此者。」使者默然,气为之夺,遂止不括富民粟。璟,字西峯.吴璟救饥民沾化大饥时,有贫民将鬻其妻,夫妇对泣,悲甚。吴璟闻之,急赒以银米,其人泣拜而去。岁稍稔,凡逋负者悉来相偿,合券而投之曰:「岁虽小稔,吾收若负,是再敛也。」悉折其券而焚之。

  吴璟屡助邑令阳羡令蒋天麟以母丧离任,为同僚羁绊,不能归.吴璟出粟数百斛助其交代,蒋始得归.潘俨思,亦令也,坐官逋淹滞。吴首倡义佽助五十金,潘得补官帑而去。孙鼎鋐任某邑令,以罪谴,戍沾化,艰于衣食。吴资给之十余年,得免于冻饿.吴鸿锡助和顺振饥康熙癸未,山东大饥,朝廷遣官往振,和顺与焉。吴鸿锡曰:「此仁人君子尽心时也。」从以往,分振武城。廪未发,鸿锡即以私钱市米,因逐户稽册,先量给之。念居民有僻远不能至县者,度四乡中地,得南鲁集为散振所。又惧民饥久,不胜食,日为蒸饼万,计人给饼二。然饥肠骤饱有毙者,或言先饮萝卜汤则无患,亟为汤,遂日活无算。

  韩乐吾分粮与友康熙戊子,广陵大饥,有寒士韩乐吾者,典鬻殆尽,余米二升而已。闻有友绝粮三日,欲分半与之,妻曰:「如明日何?」韩曰:「我明日无粮,则明日死。彼绝粮已三日,便恐今日死矣。」竟分半与之。至明日,灶穴坏,探之,得窖金焉。遂以买米,广济饥民。

  潘玉符几至毁家吴县潘荣锦以布业起家,寓青浦之朱家角,往来襄、汉间.有伉爽声,喜周恤亲族里党.及老,家中落。其子玉符好读书,而屡厄院试,即弃去,纳粟太学,为上舍生,理父业,家仍稍稍起,渐饶益。朱家角为五方杂处之地,通贩鬻,土著轻稼穑,鲜盖藏。康熙戊子、己丑相继旱,民艰食,玉符以储积之米散给邻里,妇女工纺织者给以古贝,资其生,以是几毁家。

  徐粤翰助人婚葬钱塘徐粤翰大令相为文敬公本仲弟,慷慨负义气,重然诺.有故人子未葬其亲,又贫不能娶,乃为称贷以助其葬,复佐之婚。已而偿其贷,其人弗知也。

  程正家待张清恪康熙辛卯,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以纠发科场关节事,与总督噶礼讼,奉旨解任,即讯。时噶怙势作威,日遣谍诇其左右,籍记姓名,将罗织,致重罪。人皆惴恐避匿,独扬州程正家晨夕过从,只身往来维扬、姑苏间.岁余,事始解。

  华希闵待张清恪华希闵,字豫元,无锡诸生也。喜任侠.与张清恪公善,然硁硁自守,未尝以私干之。康熙癸巳,清恪为总督赫寿诬陷被逮,奉诏令刑部尚书张鹏翮偕赫寿讯之镇江。拘之城隍庙,门生故吏无敢向迩者,希闵闻之,慷慨言曰:「此吾报知己之日也。吾闻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惠者急人难.今张公蒙不白之冤,陷不测之罪,吾岂可置身事外,坐见其死哉?」

  于是希闵自无锡疾驰,一昼夜踰二百里至镇江,唁焉。既抵庙门,不得入,乃伪为皂隶者入之,与清恪劳苦如平生。谈久,辞去,越五日,而鹏翮之生祠毁矣。

  初,鹏翮视学江左有声,吴中人为祠于江阴,歌舞之。康熙辛卯,清恪之与噶礼交讼也,鹏翮按事至苏,苏自士夫以下遮马首者以万数,愿无夺我抚军。而鹏翮私袒噶礼,苏人恨之刺骨。及是,鹏翮又与寿劾清恪挟诈欺君罪,且至死,苏人闻之,咸涕泣不知所为。会希闵自镇江来,具言抚军就逮良苦,则益汹汹然,顾无所发怒。希闵遂倡言曰:「昔父老之祠张鹏翮也,岂非以其有令誉耶?今若此,辱父老甚矣,祠之何为?愿与父老共毁之。」于是率众数千人奔鹏翮生祠下,争撤屋瓦,顷刻而尽,呼声动天,尘起数里。明日,寿闻状,大惊,阴使人廉问主名者,疏以去。当是时,希闵几不测,会圣祖知寿与鹏翮构陷状,免清恪罪,而苏人聚众毁祠事亦不究,希闵遂得免。

  希闵虽慷慨,好急人难,然为人和易有容,不修苛节。见人无贵贱,皆自下,或凌践之,无忤色,人愈多之。善诗文,工书,后官教谕.吴薗次待赵龚吴薗次太守绮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薗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薗次独落落然,踪迹阔疏。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徧九州岛,殁于客邸,两孙惸惸孤露,无过存者。薗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

  蒋非磷赴人之急蒋坚,字非磷,铅山人,心余太史士铨父也。性慷慨,乐赴人之急。尝出为叔父收债,得金一镒归.过其友黄某,黄方负人金,索者至,出恶语,为解之。索者忿曰:「我索金于黄,何豫汝?汝诚庇之,何不以金与我?」蒋笑曰:「若以吾吝此金邪?」即尽出金予之,索者惭谢去。蒋向所主朱某者,将谒吏部选,欲邀与俱,未发,闻以金予黄而未有以偿也,乃曰:「黄,吾友也。君诚与我偕,吾当任其金。」蒋既失金,虑无以报叔父,乃许诺,从朱行。舟出大江,朱仓猝堕水,蒋故善泅,袒裼跃入洪涛中,浮里许,握朱发提其首出江面,翼而行,遇浮橹,凭焉,遂得脱。

  康熙癸巳,蒋客泽州守佟国珑幕,时临汾令暴而贪,民不堪命,羣聚大噪,执殴之。城中民汹汹,各徙于郊以观变,巡抚檄佟往,令以兵从。蒋曰:「是速之变也。」乃与佟疾驰,以七人从,自日中至晡,行二百里。及郊,见四山人皆蚁聚,揭竿树鉏,且作乱.白之佟,取巡抚令箭先往视之,而号于众曰:「巡抚怜汝辈为吏所苦,令太守来治之。辠不在民,勿恐。」乃还,属佟入县治,坐听事,呼令出,及其胥五人并缚之。鞭胥流血,观者如堵。佟谓之曰:「尔等不顾父母妻子邪,何不复尔居?」众唯唯,皆散去。明日,佟挟诸囚复巡抚,临汾遂宁,及佟乞休,蒋始归.蒋旋遭母丧,服阕,乃娶妇,时年四十六矣。居家,笃于兄弟,在外时,闻将析产,乃让田于弟。尝累千金,施贫者辄尽.出游,见贫妇十余人率幼稚绕岸泣,衣不蔽身,问之,曰:「适遭焚剽,故致此。」乃出笥中布二十匹散之。已而闻佟以属官亏帑被逮,责偿数千金,狱急。遂走天津,省其家,至栾城,为佟索逋千金。复至泽州,泽州人故德佟,愿代之输,守弗听。及蒋至,守有疑狱欲委其决之,因责以必脱佟。守遂下令,有愿代佟输者听。三日得五千金,佟遂出狱,复质其衣裘赆之以归.喻全易急人之困康熙时,淮之北有豪强某,肆毒里闾,无不至,喻全易知之,恚甚,潜约人入其家,手刃之。事闻,官逮捕,系狱累累,喻挺身自首曰:「谋杀某而亲杀之者,小衲也。诸人何与焉?」众得释,喻从减论。其时喻已为僧矣。兴化洊饥,喻率众比邱急走遐方,杂募金钱粟米,设糜以振之,存活甚众。

  邑有无赖子以投旗为名,勾结党羽,鱼肉善良,令莫敢问。喻引士民吁总督,请严保甲立杖击法。有匪至乡,十家众共掊而缚之,以献于官,风遂息。又尝于市肆中见众数十拥一官人欲戮辱之,修旧怨也。喻以斧拟数十人,数十人皆辟易,遂护官人还家。诸所德喻者,往往奉金帛为寿,喻曰:「吾缁流也,以不贪为宝。且吾之为此,直以遂其格格不可忍之性,固非利若财也。」概无所取。及还俗,尝访一友于官,友适遭吏议,祸且剧,亲故仆从皆散。会议狱,喻伪为友之傔仆应质堂下,头抢地,伸两足入三木,悲切哀号,力雪其冤。事既白,即脱身去,公卿益以此重之。

  潘蕴洪待人潘蕴洪,字函三,湖州诸生。康熙癸巳,尝与方望溪侍郎苞同供事于蒙养斋.而晚岁甚贫,数典衣,持钱归,道逢废疾之窭人,即使持去。又尝游江西,邻舟覆,为挈其夫妇子女行千里而致其家。

  刘古塘送方望溪刘捷,字古塘,故名家子。其祖若宰,明崇祯辛未及第第一人。同产兄辉祖,康熙庚午乡试举第一。及辛卯,捷复举第一,而礼部独不喜捷文,磨勘,停一科。癸巳秋,特行会试,将赴公交车,会方望溪以戴名世文集牵连,编旗伍,檄有司解送妻子北上。捷固与之友善,曰:「吾不可不偕行也。」至京师,则试期过矣。其后病且衰,竟未得一与礼部之试。

  徐梦麒为友赎儿徐梦麒,字忠移,潮阳诸生,尝教授于达濠。有陈某者,邑之华里东人,亦训蒙于其地,两人交相善也。已而陈病且死,与徐诀曰:「死不足惜,但无后,负不孝罪耳。某蜑妇有一男,颇佳,愿为某嗣,有成议,今已矣。」言讫,呜咽而卒。家不能具殡敛,徐为之拮据经营,窆焉。

  徐既窆陈,乃访所谓蜑妇男者,则陈之外遇所产也。笑且骂曰:「竖子作此不经事,今死矣,责足负,无后为大,犹愈于他人子也。」蜑妇索身价六金,乃徧贷亲朋,得之,取其子,躬抱送至陈家。里人闻舆中有呱呱而泣者,以为女宾来矣,比至门,停舆,皆骇愕,不知为谁眷,羣趋视。舆夫揭帘,见抱儿者出,则昂然之长髯丈夫也,里人皆大笑。徐从容呼其父母,告以故,举儿畀之,里人相谓曰:「此义人也。」徐仍时省视之,周其困乏,后儿亦成立。

  圣祖谕扶助熊赐履家康熙壬寅正月,上谕:「大学士如李霨、王熙、杜立德、张玉书、李光地、王顼龄等之子孙,皆为职官,惟熊赐履居官清正,学问优赡,朕每念旧劳,不忘于怀。其长子有疯疾,次子尚幼。熊赐履为试官,所取门生不下千人,身后竟无顾恤其家者,令诸臣扶助以望成就。」于是门生王鸿绪等助银三千余两,命交江宁织造曹俯生息,给予用度。

  袁良谟焚券康熙辛丑、壬寅间,某邑岁大荒,饥民徧闾里,袁良谟与伯兄倾囊周济,多全活。或有相质以业者,既酬其值矣。易时,年丰,则念向且竭所有以与人,不可乘阸利其有,乃集质业者焚其券,券千余金。

  赵永怀归关玉山榇长洲赵念昔,名永怀。幼时流寓江都,晚归长沙,为环庄,奉母以居,自号环庄居士。笃友义,故友关玉山客死,永怀为迎榇归,合其家八口瘗之,仍分宅养其妻子。

  康子厚为张成偿债张成负客债千余金不能偿,以忧,得危疾。康惇往问之,曰:「子何忧债?吾力能代子偿之。」成叩头谢曰:「甚善。」然成卒病死。乃召客语之曰:「成之债,吾已任之矣。请焚成券而立吾券。」客惊喜曰:「诺.」时惇家已落,卒如约,终其身偿大半,及诸子既长乃尽偿之。惇,字子厚,兴县人。

  张自超鬻田助赈张自超,字彝叹,高淳诸生,世居苍溪。少孤,课耕以奉母,应试而外,未尝入县治。岁连祲,死者相藉。一日,造县令,具陈方略,令夙重之,为设饮,尽召邑富人。富人曰:「张君,吾邑之望。所蠲助,则吾侪视之。」自超遂注籍二百金,诸富人相视大骇,次第注籍。然逆料其不能猝具也,越数日,自超首纳金,诸富人大屈,尽出金,为部署,活邑人几半。自超故有田二百亩,亩六七金,鬻其半,索直三之一,众争购之,故得金速也。

  刘文正赠孙孝愉言诸城刘文正公统勋与兴县孙文定公嘉淦同在朝列, 「 咸丰以上,孙文定有三人:一康熙朝大学士益都孙廷铨,一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孙瑞珍,一即兴县相国,其最著者。」 最相得。文定子孝愉官秋曹,为文正属吏,文正待之尤严,曹事悉以委之,至废寝食。文定偶以为言,文正曰:「此姑息之爱也。」文定语塞。

  张恻庵掩骼养童康、雍间,山左大饥,白骨枕藉,鬻子女者值仅数百钱.某州筑万人坑,以埋胔掩骼。有路远不能致者,多委弃而去,积尸塞途,为乌鸢犬彘食。歙张恻庵自京师归,过其地,恻然悯之,立解橐中金,金尽,复假贷于同行者。雇人荷锄畚,送枯骸数百于某州以瘗焉。更出钱买童子之嗁号将毙者数百人,携之归里门,给其衣食。次年秋熟,悉纵之归,还其父母,皆涕泣叩头而去。山左人皆设主于家,朔望祀之,每垂涕告其子女曰:「张公,尔之再生父母也。」

  世宗命拨养廉给业师雍正初,有某学使者,希上旨,以风节自矜。其业师以儿女昏婣之故,不远千里求助,以俸薄辞,坚索之,遽以入告。世宗震怒,几罹不测.或营救之,乃仅传旨申饬,命藩司由学政养廉项下拨五百金以给其师。

  义狗为人雪仇雍正乙巳,有过客于京师西华门外之旷野,遇屠者牵一黄狗就屠,客见其觳觫而哀之,欲购之以放生,屠允,遂解囊付值。屠见其行囊多金,既受值,又谋杀而尽攫之。越日,乡保诸人见尸,报县令,令往验,则见一狗守尸旁。验毕,狗至,摇尾盘旋,如有所诉.令异之,曰:「尔知此冤否乎?」狗又摇尾点头.令曰:「果知此冤,可即引差役往捕杀人之人。」狗去,役随之。至一村,见草庐中有一人睡寤,狗扑而啮之,即就捕。其人见狗,惊愕,直吐实情。令申报上司,达于朝,而明正典刑,自此并禁屠狗。

  卢志仁待主人御史谢济世官翰林时,佣三仆,一黠,一朴,一戆。一日,同僚小集,酒酣,谢曰:「吾辈兴阑矣,安得歌者侑一觞乎?」黠者应声曰:「有。」既,又虑戆者有言,乃白主人,以他故遣之出,令朴者司阍,而自往召。召未至,戆者已归,见二人抱琵琶至门,诧曰:「胡为乎来?」黠者曰:「奉主命。」戆者厉声曰:「自吾在门下十余年,未尝见此辈出入,必醉命也。」挥拳逐去。客哄而散,谢愧谢之。一夕然烛,酌酒校书,天寒,瓶已罄,颜未酡。黠者眴朴者再酤,遭戆者于道,夺瓶还,谏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无损也。多酤伤费,多饮伤生,有损无益也。」谢强颔之。

  既而谢改御史,一日早朝,书童掌灯,倾油污朝衣,黠者顿足曰:「不吉。」主人怒,命朴者行杖,戆者止之,谏曰:「仆尝闻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烛然须不动声色者。」主能言,不能行乎?」谢迁怒曰:「尔欲沽直耶?市恩耶?」应曰:「恩出自主,仆何有焉?仆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异日跪御榻,与天子争是非,坐朝班,与大臣争献替,弃印绶其若蹝,甘迁谪以如归,主果沽直而为之乎?人亦谓主沽直而为之乎?」谢语塞谢之,而心颇衔之。由是,黠者日夜伺其短,诱朴者共媒蘗,劝谢逐之。

  雍正丙午,谢以事下狱,未几,奉命戍边。出狱治装,黠者逃矣,朴者亦力求去,戆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报国之时,即吾侪报主之时也。仆愿往。」市马造车,制穹庐,备梁糗以从。于是谢喟然叹曰:「吾向以为黠者有用,朴者可用也。乃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戆者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实无用,而戆者有用也。」养以为子,名曰戆子。戆子,实姓卢,名志仁。

  徐万宝尚义可风雍正丁未,福建督抚合辞奏曰:「仙游太学生徐万宝敦修累善,岁饥,振米八千余石,殁于积劳,尚义可风,请建坊立祠。」世宗下其议于礼部,特给帑金建坊,入祠致祭,并赐「善劳可嘉」扁额,荫一子入监读书。

  秃梁行乞尚侠秃梁,乞人也,张姓,不知何许人。自幼独身行乞,其顶无发,自呼为秃梁,人亦以秃梁呼之。魁梧有膂力,声粗猛,一呼,彻巷无不知为秃梁至也。有钱则买食,余以分人,偶佣工,工资不计多寡,遇人呼修桥梁道路,不索直。某年大饥,梁乞至夷潍,忽大恸,诘之曰:「我思家遽归.」及春,人相食,弃婴儿满道。梁以二筐贮十数人担之,乞食食之,有死者,旋补之,五阅月无怠容。生平不饮不博不盗,不与人鬬,人托之馈遗,虽重赀,一无所苟,即大风雨不愆期。有欲授以室者,笑而不答。雍正己酉,病死于高密,年七十矣。

  王花农醵金拯某令伶人王四喜,号花农,深州人。年十四,家贫,堕伶籍,隶京师四喜部,以色艺称.性豪迈,有幽燕侠士风,人以是重之。长洲某散馆出宰甘肃某邑,以不善理财亏官帑巨万,省吏闻之,怒,立奏褫其职,并下狱严追。胆怯者惧牵累,悉乘夜遁。辇下贵人有与某交厚者,将醵金为之营谋,然数巨,不易集。花农初不识某令,闻之,倡助百金,同人感其义,始各出囊赀代偿所亏,某始得出狱,而花农之名,则因是大噪。顾性孤介,不甚谐于俗,久之落落无所遇。后十余年,有人见于并州,年鬓长矣。而曲伎益精,并工琴,能画兰,长洲宋于庭填《八声甘州》一阕赠之。

  马查程拯饥寒雍、干之交,北届燕赵,南尽吴越,其间读书嗜古,岁散万金拯士之饥寒,学与名日以进,家日以落,而兀兀不休者,于广陵,则为祁门马嶰谷、半查昆仲,于天津,则为查莲坡、榕巢昆仲,于淮,则程水南及其从子莼江,皆学人才士所望而归也。

  水南以乾隆乙丑殁,及乙亥,嶰谷、半查皆老病,键户谢客;查氏或死或远仕。士子之由北而南者,顺风曳帆,靡所止泊,益凄厉寥落矣。

  湖南士民讼谢济世冤乾隆初,全州谢御史济世起戍籍,授湖南督粮道,方以刚直为巡抚许容所忌。衡阳令李澎、善化令樊德贻皆许之私人,征粮多浮收,谢知之,乃饰为乡人,赴县纳粮,遂得实,具牒纠李、樊。于面陈状时,语过激,许大怒,辄具疏劾谢,令解任听勘。廷谕总督孙嘉淦赴湘会鞫,孙惑于许及布政使张璨、按察使王玠之言,褫谢职,于是湖南士民数万人揭帖为讼冤。高宗遣御史胡定、侍郎阿里衮往勘,得朋谋倾陷状,狱具,督、抚、布、按、守、令皆坐免,谢则改官盐道焉。

  吴某假人金乾隆初,两淮运司署有鼓楼,颇雄敞。某岁除夕,有鹾贾程某以避债居此,夜半,忽闻有橐橐声登梯者,睇之,则同业吴某。惊讯曰:「君何为来此?」吴亦讯曰:「君何为先在此?」程曰:「吾今岁逋负四万,无以应付,故隐此。君本厚利广,何亦来?」吴曰:吾今岁未了,须十万金,今拼挡,仅及其半,与甲则漏乙,给丁而缺丙,剖分无术,故匿此以待来年。」程曰:「与君作伴守岁,良佳。」吴曰:「不然,吾有五万金在家,自用则不足,济君则有余,何不假吾金去,尽可归家料理。」即作票付程。程感谢驰去,俄顷复来,并载酒肴酌吴曰:「吾嘱伙料理,今乃真可伴君守岁矣。」两人皆徽籍,程更良贾,工心计,是岁,以海运遭风,至大折阅。幸有吴接济,得不废业.明岁,遂援吴为同事,亦尽复故业.鄂文端救杨文定鄂文端公尔泰总督云贵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名时方获谴,新抚朱纲多方罗织,至欲用刑讯。兵民汹汹,为文定讼冤,谋羣起击纲,文端好言抚慰之,复厉声责纲曰:「过汤阴岳忠武庙,见铁人乎?」狱得解。高宗即位,首召文定,文定旋奏文端处置苗疆非善策,文端不以为忤。文定没,文端经纪其丧,哭之哀。

  张文和赠阿文成言张文和公廷玉与阿文勤公克敦最相得,文勤子文成公桂初在朝列,文和视之如子弟。一日,见文成疾趋,谕之曰:「汝远到之器,当持以凝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文成终身诵之。

  莫冕侯送吴王归乾隆辛酉,琼州莫冕侯恩贡纮赴省试时,有同府之吴烈、王曾二生皆才而贫,莫慨然与之俱。吴、王道病,既终试,而病皆剧,莫为之乞医药,任看护,复挈以归.病且死,水无与之舟,陆无与之舆者。吴、王皆张目视,见莫在旁,叹曰:「吾友良苦。」语辄咽,而气仅属。莫仰天祝曰:「哀哉二君,并有老母,幸获及家而瞑。幽鬼明神,其怜之。」自往而返,其里三千四百,竟致吴、王于其母,得不死于道路焉。

  卢雅雨馈胡西垞金山阴胡西垞素行诡激,落魄扬州。时卢雅雨为运使,屡谒,不得见,至除夕乃投诗云:「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干。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门高再拜难.庾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自嫌七字香无力,封上梅花阁下看。」卢见诗,即呼驺往拜,馈金数笏。

  夏湘人送卢雅雨出塞六安夏湘人,名之璜。卢雅雨初为六安牧时,识之于诸生中,科州试拔置第一。然夏非试期不入。卢在六安三年,得民心,后擢运使,坐羡余不足被劾,寓扬州董相祠听部议.乾隆己未冬十月为卢诞辰,夏远来慰祝,以十二月至。适有谪戍军台之命,毅然请从行,密为治装,属孔体仁为绘《军台负笈图》。

  初,卢闻之,未以为果负笈也,辞谢之。及五月,果就道,妻子哭于室,戚友饯于郊,惘惘有怜色,而夏饮三爵,策马飞行,去不顾,盖所以报知己也。在塞三年,壬戌始归,往返万余里。身所经历闻见,皆有札记,名曰《橐中集》,浙江督学使者雷翠庭副宪鋐为序行之。

  赵宗夫完佃夫妇分宜赵士沆,字宗夫。有质行,家小康。佃人罗光廷苦赤贫,将嫁其妻,宗夫闻之,曰:「吾之佃,乃有此苦况耶?」予以银米,周恤之,其妇得不嫁。

  吴纫兰倡办义田歙县丰溪之吴氏,族繁人众,其穷者或至无告,重以水旱饥馑,纫兰封翁邦佩忧之。一日,谓其从父损斋及弟轶容曰:「吾侪何遽不若古人?昔范文正公置义田,田至今犹在。盍师其意,行于族党间.」损斋、轶容以为然,而族人汉延、蜚英复交口赞成之。遂共输白金万两有奇,买田宣州沚水间,岁所收入,悉以振族人之困乏者。纫兰实董其事,然不以自居,而推功于族人,辄曰:「微此四公者,吾言之而谁听之邪?」

  周氏义庄苏州周氏义庄,自乾隆时设立,庄田凡二千亩,均报明藩司,给有执帖在案。设庄正,由裔孙轮充,世守家法,无异言。

  陶筱奏建义庄乾隆庚午,吴县候选员外郎陶筱置常稔田千亩,营守舍三十余楹为义庄.是冬十二月,苏抚雅尔哈善疏闻,明年四月,奉旨依部议,照原衔即用,以示奖劝。

  罗谦斋好施与衡山罗谦斋名登进,好施与.有故人子,贫无完衣,赠之袍,又私解所衷衣衣之。一日,有偷儿窃入,缘庭树自蔽,家人环噪,谦斋止之。徐呼使下,予千钱,慰以温语,遣之去。

  唐子和施豆粥黔邑唐子和,名义谦.弃儒习贾,遇戚里之困乏者辄周之。积劳三十年,视其橐可数百金,稍稍置田宅。乾隆癸酉,邑大旱,斗米钱四百,子和慨然曰:「予固饥寒中人也。今幸而获生,不可立视人之死。」因损赀施豆粥,计所费,盖丧其产三之一矣。

  黄云师乐善好施乾隆乙亥,上海大饥,吏劝富人煮粥以赈.黄云师曰:「无益也。民饥而来,虽得粥,且不饱,又有候伺填溢之患,不如捐钱给之。」乃自为倡,即所居五十二图验其最贫者,别大小口,大者日给钱二十,小者半之。家给一票,令民持票取钱,按图之次,五日一周,民不劳而得食,所活者甚众。云师,字驺书。家素封,固以乐善好施称于里闾者也。

  裘文达赠度岁资新建裘文达公曰修尝于京师石虎胡同赐宅构一轩,曰「好春」,退直辄就而憩之,宾客至者径入其内。一日,值岁小除,诸人咸诣轩饯岁,裘命挈一囊至,倾出之,皆重五十两之银锭也。数座客人数,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徧给乃止。然以食指之多,宾客之众,时值窘乏而断炊。一日过午,尚未具食,坐客有愠者,裘觇知之,出而语之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尚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予亦尚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

  裘文达赠朱文正金大兴相国朱文公珪介节清风, 纤尘不染, 虽居台鼎, 固无殊寒素也。 与裘文达公为文字至交。 某年, 岁云暮矣, 偶诣文达, 谈次, 捻髭叹曰:「贫甚, 可若何? 去冬蒙上方赐貂袿, 比亦付质库矣。 」文达笑曰: 「君贫甚, 由自取, 可若何? 欲一扩眼界乎? 」因出所领户部饭食银千两, 陈之几上, 黄封黄 亢然。 文正略注视, 辄起自座间,手攫二钙镪登车遂行。 文达不语, 葢赠之矣。 其陈银几上也, 固欲周之也, 文正会其恉, 故取之弗疑。 庄生所谓相视而笑, 莫逆于心, 晚近无此交情也。

  程风衣助马璞臣乾隆时,桐城马璞臣访程风衣,时将入都,以便道至扬州也。风衣留之。居数日,璞臣资匮,而风衣亦方在窘乡,乃从质库中诺其请,助之成行。

  江郑堂好客斥金甘泉江郑堂藩淹贯经史,博通羣书,旁及九流二氏之学,无不综览,诗古文豪迈雄俊,才气无双,尝作《河赋》以匹郭景纯、木玄虚《江》、《海》二作。受业于惠氏子弟余仲林,尽得其传,诸经多有发明。其为人则权奇倜傥,能走马夺槊,狂歌豪饮,好客,得金辄斥之,至贫其家。

  温芝山力疾办赈乾隆丙子,湖州饥,饿殍载道。温芝山悯之,与同志张元灿等请于通判陈荣,议振,陈首捐俸。徧劝得银五千两,乃语陈曰:「经费不难,分给难;分给不难,弱不遗漏,强不冒滥难.」陈曰:「余筹之熟矣。特此事,非君才不能办,非君心不肯办耳。君其行矣。」时疫疠盛作,戚族多沮留,温曰:「此吾志也。一方之人濒于死,义不可止,得多活人,余焉惜?」乃日徒步数十里,抵一乡,按户目验其丁口,得极贫一万二百七十七人,手注册,给符一,大口钱四十,小口半之,七日一给.劳苦两阅月而病作,犹力疾前往,事竣,竟不起。疾革,语嗣子曰:「我家世尚节义,以自便利为大辱。非只辱其身,且辱其祖若父也。我死,汝宜益勉于善。」

  高天喜救兆文毅高总兵天喜,其先准噶尔部人。雍正时,为官兵高姓者所掳,抚为子,故冒其姓。双观凸出,须髯猬刺,日饮酒以石计。兆文毅公惠被困于济尔哈朗,数月无耗,当事者遣使侦之。时风雪凛然,人皆惮行,高慨然应命。十日还,往返数千里,卒通兆信。高宗大喜,立擢游击,未逾年任总兵。未几而兆复被困于黑水,率本部兵援之,以力战死。

  祝贻孙经纪汪谢谷丧海宁祝贻孙之与人交也,生死不渝。大理守汪谢谷与之契,赴官时,聘以俱行,无一不左右之。无何,汪病卒,为经纪其丧,扶榇旋里。既至,为文辞其灵,若犹不胜伤感者。

  祝贻孙教养幼子周铁梅取友必端,交游亦广,而身后萧然,罕有恤其子嗣者。祝贻孙教养其季子庸玉,携以同居,后遂成立。

  赵镇寰待芜湖令芜湖令某卒于官,亏赋额,无遗橐,孤寡昼夜泣。赵镇寰曾客其幕,至是,还其向所致之修币,且自质贷数百金以济之。众感其义,争致赙赠,遂归其柩与孥。镇寰,名如山,乾隆时之上虞人。

  姬南唐斥财永济姬南唐负郭田无十亩,储偫不及担石,然人有困乏必拯之。每秋阴积雨,辄诣邻舍下户问所须,告以饿,则罄瓮盎之米散之,己无以炊,弗顾也。闻人以采雁不足不能成婚礼,辄持数十金与之,不责偿。有偿夙负者,称父遗命谓姬氏之恩不可忘,以检旧券弗得,遂不受。

  汪禹绩斥财汪禹绩,名汝淮,铅山孝廉也。尝有人负其金久而不偿,不责也。而其人多宿逋,旋为诸债家所迫,呕血一斗,其邻人悯之,至禹绩所来匄药。禹绩故精医,岁合丸散施人,治病辄奇效。至是,与以药,且持金数饼纳邻人怀,曰:「烦以此付彼偿逋,勿药可愈也。」

  刘世杰斥财刘世杰,字君玉。甫髫失怙,事母惟谨。性悫挚,多隐德,人弗之知也。乾隆某年,值岁歉,倾囊济之,不少吝。大祲,复借发常平仓粟,赖以全活者数百十户。尝救覆舟者九人,中有浮尸,买棺瘗之,榜示其尸之衣履年貌于道。踰年,乃知为邓某也。适有无赖子唆其家诬控同舟者,质之公庭,发棺推验,得死者佩纕中二十余金,事乃已。有司以闻,诏赐八品顶带,于是里党翕然称其贤.何靖陶待佃人宜兴何讷庵既殁, 而身后负戚尚 债三千余金, 其子靖陶悉焚其券。 家有田二顷, 佃之黠者纳租时每短其升斗,而于良者取盈焉。靖陶亲课其租而还其盈者,曰:「腴瘠等而租异,吾不以汝良而课汝也。」黠者始知媿。某寡妇佃其田数亩,十余年无偿,置不责,转周恤之。遇歉岁,施槥、设糜,尤力为之。靖陶,名亮直。

  何靖陶还券乾隆某年,有远方夫妇挈子至宜兴,浮舟乞食,未几,夫死,何靖陶为具衣榇以敛之。妇欲归,鬻子与舟为费,纳券于靖陶。将行,母子相持哭。乃取券焚之,还其舟,曰:「我向受汝券者,恐汝子不鬻于我,即属他人,则归亦未可必。且不见别离之苦,即归,亦难保后此之不轻弃其子也。」

  曾纪灿还券曾纪灿, 字纹焜, 桂阳州人。 治货殖。 有石某者, 逋纪灿金, 鬻妇以偿, 乃还其券, 石为感泣。 一日, 负囊将归, 自郴行, 及梁山, 已薄暮, 忽后有人, 自言王琪, 愿代之负。 从行过山岰, 见有虎噬人, 纪灿大惧, 王曰:「虎所伤者, 不义人也。 君毋恐。 」抵旅舍, 其人忽不见, 纪灿异之, 归以语兄。 兄曰: 「吾忆石某妻, 王氏也, 其父名琪, 无乃结草之报欤? 」纪灿乃捡诸贷券, 酌其贫者, 悉归之。

  毛叔成弃债毛叔成,名应镐,钱塘人。性慷慨,人有负其金钱而贫不能偿者,辄焚其券,先后凡数千金。尝过一债家,会日暮,主人留叔成饮,因出而沽酒,久之不返,妇披帷出,与叔成语.叔成不答,疾去,遂弃债,不更往。

  李应卜轻财好施郏城李应卜轻财好施,有典其田而远游者,牵其孤诣应卜,涕泪以托,为之授室,且复其田。有丧其妻者,为之娶,再亡,复娶,更给田六十亩资其生。有以困故欲远徙者,与粟百石以留之,其它贫不能自存者,或与之金使贸迁,或授之田使耕,或代偿其债,或归赎其产.又有受其资贾于外者,及归,货财都尽,愧无以见应卜,应卜无憾容。

  山西贾人阎文焕尝佣于应卜之肆,负其债而死。其幼妻携穉子涕泪而诉曰:「吾夫贫,有负主翁。寡妇孤儿,家乡千里,奈何?」应卜太息曰:「往事勿复言。」市棺殓之,岁给以粟布。

  李应卜携金诣县庭李应卜设肆货粟。一日,有携金市粟者,阅其金,有官封,心窃疑之,与粟,遣之去,即携金入县庭。县令坐堂皇,方夹讯库吏盗金,而应卜持封金至,乃释吏。令雅重之,造其庐,欲举为乡饮宾,固辞不就。

  秦封翁拯危全节秦磵泉修撰大士之封翁,尝为刑房吏,年五十而无嗣。邑有某甲坐法论死,妻少艾有姿,伉俪甚笃,欲失节而救其夫。谋之秦曰:「妾夫不幸罹死罪,有能援手者,妾当夫之。」秦未之对。妇以秦拒,哭不能仰,秦见而哀之,曰:「汝姑去,当竭力图之。济则已,不济,亦有以报。」妇去,秦力为之谋,其夫竟得活。又年余,释归,夫偕妇往谢秦,并欲留妇践约.秦正色曰:「吾之救汝,岂利妇乎?」力拒之,遣与俱归.邑人闻其事,皆相语曰:「刑房刑房,救一成双.何以报之,生状元郎。」明年,生大士,少时气宇已自不凡。迨大士及第,封翁犹及见之,年八十余矣。

  王敏徒步送穉子汾阳武生王敏尝徒步赴省试,居逆旅,遇一穉子,察知为被诱者,走百里送归其家。则此儿为寡妇所抚,忽失之,正惶急不欲生,望见儿,母子如获更生,愿酬谢.敏曰:「吾怜穉子无依耳,何谢为?」遂行。

  江橙里买园不自有程在山,名锺,吴县人,世居枫桥。其父为富商,门庭豪侈,而在山生性渊静,好读书,不问家人生事。为诸生,一试于有司,不得志,即弃举业,以诗歌自娱。中年父殁,料检记籍,知频岁折阅多逋负,悉售其居积之货以偿,犹不足,则并弃其室庐.在山旧有园,在西碛山下,地极幽僻,于是移家居之。园有紫藤,枝干奇古,荫数亩,本为山家荒圃中物,在山之父见而爱之,并买其地以为园,然仅有屋数椽,余皆菜畦。既得之,则以次经营,遂有九峯草庐、清晖阁、寒香泉、钓雪槎、绿藻亭、腾啸台诸胜,名之曰逸园.终日吟啸,罕入城市。妻顾信芳,号生香居士。亦能诗,高情雅致,不减在山。春秋佳日,或偕游铜坑、邓尉间,布衣椎结如村氓,而行吟不辍,见者以为神仙中人。如是者二十余年而妻死,在山亦老矣。妾生一子,方襁褓,自度不能终有此园,乃以售于扬州江橙里。橙里亦豪士,夙重在山名,以买园之资归之,而使其仍居园为主人。橙里岁时一至,与在山觞咏数日而已。

  叶氏子迫李某还鞘银永宁州有陈某者,家巨富。尝饮于州署,席间,有伟丈夫突然至,少年也,衣服鲜美。陈异其人,讯州牧,牧曰:「此李某,至州已三载,惟以交纳官吏为事,实未详其世族。」陈有少女,欲婿李,乞州牧为媒。李允之,惟约曰:「月有数夕出会客,莫相阻。」陈允之。既赘,夕出,终夜不返,所往来者,皆峨冠奇服,状貌僛丑之辈,陈悔之。

  吴中有叶氏子,少无赖,好剑术.有老妪,能以剑为双丸纳口中,又能使人以白刃击其肩背无血迹,曰:「此麻姑避剑法也。」叶受其术,出游于外。时乾隆丁亥,王师征缅甸,转饷至沅州,一夕,忽失银数百鞘。守吏大惊,责胥吏捕缉,终日笞挞,有老胥曰:「银有数百鞘,非一人所能持。其伙若多,声应諠沓,何以守者无所闻?必有异。」因号泣路旁。叶适至沅,异而问之,老胥告以故。叶怜其老,曰:「吾为代觅之。」因物色于滇、黔,终不得。一日,之永宁,遇李于途,诧曰:「此小李将军也,奚至此?」路人曰:「此陈氏赘壻也。」叶遂至陈宅,告楚中失帑事。陈亦讶曰:「数日前,壻颇暴富,未审所自,岂即盗官项耶?」叶曰:「夜令汝女细询之。」陈告其女。晚,李至入户,见妻凄然,诘之,女战栗,长跪以谢.李疑有他故,拔壁上剑将斩之,叶自窗跃入,曰:「不可害良家女。泄其机者,某也。」李嗒然,弃剑曰:「吾兄奚至此?吾事败矣,不可久居。」叶忿然责之曰:「吾侪以义为重,岂可盗官家物,遗祸于人?」李曰:「诺.兄速回楚,官帑保无失,吾亦弃此而他徙矣。」叶辞陈归,李亦以其日弃家去,不知所之。是夜,沅库得所失鞘,则封印如故也。

  叶既归吴,物色者愈众,叶曰:「布衣而享妖异之名,其祸足以杀身。」因辞父母,之点苍山学道,卒未归.郑大纯殡友闽县郑大纯孝廉际熙介节而敦谊,家甚贫。邻有吴某者,亦介士,死不能殓。郑重其节,独往,手殡之。将去,顾见吴母,母老惫,衣破,即解衣与母。母知郑无余衣,弗忍受也,乃置衣室中,亟趋出。

  郑大纯救某举人郑大纯既举于乡,将试京师,北上,道苏州。或告之曰:「适有闽中某举人至此,发狂疾,忽骂大吏,吏系之,祸不测矣。」郑矍然曰:「吾友也。」即谢同行者,徒步往,就其系所,为供医药饭羹,其便溺时,辄代掖之。适有所识贵人至苏,求为之解,某始得释。即护之南行,至乍浦,乃遇其家人,与别去。于是以失会试期,不得与.贝慕庭寿辰焚券吴县贝慕庭,名绍溥。方年六十,遇寿辰,诸子方奉觞称祝,慕庭出一箧,其中悉债券也。谓诸子曰:「焚之,所以为若翁寿也。」

  贝慕庭临死赠金贝慕庭化本姓为何, 以曾祖启祚出嗣其母舅贝开仲, 遂氏贝。 以乾隆己丑正月十七日卒, 时年六十五矣。 初得痰疾, 疾甚时, 徧召贝氏, 何氏子姓诸姻亲之党至前, 款语良久, 出金, 次第分赠之, 下至婢仆无遗者。 既, 乃属家事于诸子, 命治敛具, 语之曰:「吾胸中无罣碍, 可暝目矣。 」乃整衣端坐而逝。

  马秋玉待郑板桥兴化郑板桥大令燮未通籍时,居东门外宝塔湾,以课徒自给.值岁俭,生徒尽散,因举债以偿急需。约至端午,质剂子本,届时而畀,然虑不得偿,先期避焦山,依其乡僧,饰辞逭暑,实避债也。五月下旬,未得家中耗,不敢遽归.马秋玉曰管时住松寥阁,清晨雨霁,携一仆登山椒,微吟相属。板桥从其后听之,似重迭,仅得一语云:「山光扑面经宵雨。」板桥遽前揖曰:「君得句颇佳,已窃听之。」马谓:「诗思涩甚,先生能举其偶乎?」板桥曰:「不才已得「江水回头欲晚潮」七字,不审足下谓何?」马喜甚,谓较己语为自然,叩其所居,明日访之,邀往对弈,即为设一榻,请移居,乐数晨夕。久之,板桥欲归不得,有忧色。马询曰:「以君雅人,方谋行乐,何郁郁为?」板桥曰:「仆以避债而来,非能效公等作达也。今将归矣,虑家中无耗,不敢遽行,故忧耳。」马唯唯。又历十数日,与马别,为之祖饯,举觞为寿,板桥自落落也。

  板桥抵里,步近门巷,趦趄不前。见圬人方墁墙扫除,大骇,以为宅已赁他姓矣。及入门,则其孺人含笑相劳苦,又呼仆具酒食,曰:「老爷当饿矣,可亟备食。」板桥益踧踖不安,私叩孺人曰:「端午节何如?」曰:「前数日君寄家二百金,已毕偿,端节左右隳突吾门者,皆改容谢罪去。今以其余修屋,防梅雨耳。」板桥自叹曰:「吾怪马君固应不至是,今果知贤者也。」是年赴扬州,与马订交,后遂为马上客,既罢官,亦常主于马.郑板桥念乳母郑板桥少孤寒,赖乳母费氏抚养得活。岁饥,费晨负入市,以一钱易饼置其手,始治他事。板桥既入官,有诗云:「食禄千万锺,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

  郑板桥倾囊赠人郑板桥尝官山东潍县,乾隆时罢归家居。尝作一大布囊,凡钱帛食物皆置其中,随取随用,或遇故人子弟及同里贫善之家,则倾与之。着有《板桥诗词钞》及《家书道情》行世。潍县人多效其书法,世咸以才人目之。其集中家书数篇,语语真挚,肝肺槎牙,跃然纸上,又非仅骚人墨客比也。

  浦天玉以利济为事浦天玉性好施与,以说书于扬州,得厚赀,益以利济为事。尝于冬日说范叔绨袍故事,曲尽冻丐之状于富室诸女郎前,且曰:「我少年时亦犹是也。我将罄所蓄,制棉袄以施冻人,种来生温燠。」诸女郎感其言,尽发囊箧,侍女灶妾,亦有脱簪珥以为助者。是冬祈寒,雪深三尺,而城内外乞儿无不挟纩者,天玉之力也。天玉,名琳,乾隆时之江都人也。

  齐周华救吕晚村天台齐周华为召南犹子,以刊印吕留良书籍受极刑。其《救吕晚村疏稿》有云:「吕留良生于有明之季,至我朝,著书立说,广播四方。其胸中胶于前代,敢妄为记撰,托桀犬以吠尧。夫尧不可吠而不吠尧,恐无以成为桀之犬。故偏见甘效顽民,而世论共推义士。又以其书能阐发圣贤精蕴,尊为理学者有之,实未知其有日记之说.伏读上谕,日以改过望天下之人,故宽曾静于法外。臣思吕留良、吕葆中逝世已久,即有归仁说,作于冥冥中,臣已不得而见,第其子孙以祖父余孽,一旦罹于狱中,其悔过迁善趋于自新之路,必有较曾静为尤激切者。夫曾静现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岂吕留良以死后之空言,早为圣祖所赦宥者,独不可贷其一门之罪乎?」

  朱抱经待全谢山甘泉朱抱经,名重庆,寒士也。善诗古文,与全谢山太史祖望交最深。谢山寓扬州,病危急,乃移居抱经家,参苓之资,皆抱经任之。

  董小钝整理全谢山集全谢山易箦时,以诗文稿付其弟子董秉纯小钝藏弆,手定凡六十卷,其余残篇剩简几满一竹笥,小钝泣拜而受,黏连补缀,又汇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及别见于他作者几十之四,拟重删定。以多谢山手书,不忍涂乙,因手自誊写,课徒之隙,钞得三百余纸,船唇驴背,挟以俱行,竟未竣事。小钝旋判那池州,地僻政简,日课字四千,四阅月,始卒业,即后所传《鲒埼亭外编》也。

  阮文达刊胡稚威文阮文达公尝督浙江学,按部绍兴,道经胡稚威之居,怦然心动,询其老嫠,则稚威妻也,因搜其遗文刊之。

  陈履和刊崔东壁遗书陈履和,石屏举人。乾隆时,入都会试,遇崔东壁,见其所著《考信录》,即执弟子礼.崔殁,无子,为刊行其遗书。

  袁子才瘗龙武台江宁梓人龙武台长瘦多力,随园亭榭,率成其手。龙病故,袁子才为之棺敛,瘗于园之西偏隙地。又为诗以告之,有「汝为余作室,余为汝作棺。瘗汝于园侧,始觉于我安。本汝所营造,使汝仍往还」等句。

  仆劝秦文恭攻经史秦文恭公蕙田未第时,曾就金陵通志局缮书。文恭昼夜围棋,有仆某,不服使令,文恭面责之。某对曰:「主家累世仕宦,薪水未至乏绝,太夫人以志馆可养静读书,是以命主到此。主乃终日围棋,奴敢问主围棋中可有状元宰相乎?主若专攻经史,奴服勤,不敢少怠;如长此围棋,奴非惟不服使令,且回家报老主母矣。」诘旦,文恭召仆谓之曰:「夜来思汝言,大有理,当屏去棋局,不复戏矣。」未几,省试中式,春闱告捷,旋以第三人及第,授编修。

  俞蓉江归友榇金匮俞蓉江,名大鸿。幼警悟,嗜学,工诗画,得唐、宋人意。及长,循例入太学肄业,岁需膏火,自顾弗遑也。有吉水人某与俞善,游学至都,遘疾不起,俞罄己资经纪其丧,且抚育其十岁儿,为之延师课读,数年学大就。适俞以考职发河工,将出都,以某尚未归葬,其子不能独留都下,亟托其乡人,给资,令扶榇同返。其子旋游庠食饩,感俞高义,尸祝之。

  成果亭赆洪北江洪北江遣戍伊犁,将行,无所得资.成果亭尚书格时官户部主事,贫甚,又雅未识洪,闻其无资用,以屋券质银三百两尽馈之,乃就道。洪在戍所,仅百日,特旨赐环.洪北江经纪黄仲则丧洪北江与黄仲则友善, 仲则西游, 病亟, 飞书达洪, 促急行, 以属后事。 洪在毕秋帆制府幕次, 闻耗, 借马疾驰, 日走四驿. 至, 则仲则已逝, 移殡萧寺。 洪哭临甚哀, 为经纪后事备至。 扶榇东下, 途中有与秋帆笺云: 「自渡风陵, 易车而骑, 朝发蒲坂, 夕宿盐池, 阴云蔽亏, 时雨凌厉。 自河以东, 与关内稍异, 土逼若衖, 涂危入栈, 原林黯惨, 疑披谷口之雾; 衢歌哀怨, 恍聆山阳之笛。 日在西隅, 始展黄君仲则殡于运城西市, 见其遗棺七尺, 枕书满箧抚其吟案, 则阿弥女之遗笺尚存, 披其繐帷, 则城东之小吏既去。 盖相如病肺, 经月而难痊; 昌谷呕心, 临终而始悔者也。 犹复丹铅狼藉, 几案纷披, 手不能书, 昼之以指, 此则杜鹃欲化, 犹振哀音; 鸷鸟将亡, 冀留劲羽, 遗弃一世之务, 留连身后之名者焉。 伏念明公生则为营薄宦, 死则为恤衰亲, 复发德音, 欲梓遗集, 一士之身, 玉成终始, 闻之者动容, 受之者沦髓, 冀其游岱之魂, 感恩而西顾; 返洛之旐, 衔酸而东指。 又况龚生竟夭, 尚有故人; 元伯虽亡, 不无死友, 他日传公风义, 勉其遗孤, 风兹来异, 亦盛事也。 今谨上其诗及乐府共四大册。 此君平生与亮吉雅故, 惟持论不同,尝戏谓亮吉曰:「予不幸早死,集经君订定,必乖予之指趣矣。」省其遗言,为之堕泪.今不敢辄加朱墨,皆封送合下,暨与述庵廉使、冬友侍读共删定之。 「 述庵,王昶字,后官侍郎。冬友,严长明字。」 即其所就,已有足传,方乎古人,无愧作者。惟稿草皆其手写,别无副本,梓后尚望付其遗孤,以为手泽耳。亮吉十九日已抵潼关,马上率启,不宣。」读之想见洪之风义也。

  毕秋帆以万金惠贫士毕秋帆性巽懦,无远略。任两湖总督,教匪初起,受和珅指,不实告,遂致蔓延日久,九载始靖,人争咎之。姚姬传且曰:「戮毕沅之尸,庶足以谢天下。」其受谤如此。然性好风雅,广集遗书,敬礼文士,孙渊如、洪稚存、赵味辛诸名士多出其幕。岁以万金遍惠贫士,人言为宋牧仲尚书后一人也。

  孙渊如为蒋伯生追逋蒋伯生随宦山左,久为寓公,所筑萝庄,花木交荫,有古槐七十二树,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一时名士东游者,题襟书壁,各有倡酬。伯生家不中赀,又为人假贷千金,穷日甚。其人有力而不欲偿,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伯生有句云:「为我追逋真火急,向人延誉见风流。」

  程鱼门周济亲友程鱼门晋芳,新安大族也。治盐于淮。时两淮殷富,程尤豪侈,多畜声伎狗马,鱼门独愔愔好学,服行儒业,罄其资以购书,庋阁之富,至五六万卷,论一时藏书者,莫不首屈一指。好交游,招致多闻博学之士,与讨论世故,商量旧学.无何,鹾业折阅,家道中落,庶务皆由门客悍仆处理。又好周济亲友,求者应,不求者或强施之,付会计于他人,一任侵盗,不勘诘,以故虽有佽助,如沃雪填海,负券山积,势不能支。会避债赴陕,将谋之毕秋帆,以为归老计也。冒暑行暍,至署未半月,遂病卒。

  颜玉光行医施药颜玉光,桂阳州学生。放于诗酒,磊落自喜,面斥人过,人卒无怨者。善疗目疾,自施药,家贫,不常得钱,得之,即合药。遇求医者,其疾深,即留置空室中,饮食之,治疗之,愈,乃使去。邻妇病求药,需重金,顾室中无可为计,惘惘不乐。其友怪之,以情告,友遽出赀助之,病果愈。

  顾琮经纪完颜伟丧顾琮尝为河东总督,方莅任,前督完颜伟病于署,家属已先行,顾为之守护汤药,旬日无倦容。完颜谢之,曰:「吾辈共事君父,与昆仲无异,安有兄病而弟不经理者乎?况公家属已去,琮敢不黾勉从事乎?」完颜感激垂涕。后卒于署,顾董其丧事,含殓从厚。

  钱太和归人双榇钱九韶,字太和。寡言笑,而于义之当为者无不为之。有胞姊为禹氏妇,家道中落,次甥佣书于商南,欲奉其父母以去,太和苦劝不能止。不数岁,姊与姊夫相继死,十年不归榇,太和念之,辄泪下,节缩岁入数十金,返其双榇而葬之。

  钱太和教养友女郑州诸生孟云苍,钱太和之故人也。家赤贫,为之介绍,馆于大梁。云苍携家往,值疫疠大作,其长子冢妇皆死,云苍亦亡。有弱女年十三,无所归,毅然收养之。时再继室张氏有癫疾,纳陈留王氏以为簉,即以此女为王氏女,名之曰孟姑,使不忘其本。抚育教诲,得成淑媛,后为择壻嫁之。

  冯三友送某观察榇皋兰冯三友,名益。四岁失怙,卖饼饵以养生母,母寄居尼庵。及九龄,某观察留抚之。越四年,观察死,其妻孥将扶榇归燕,三友感其德,将送丧,请于母曰:「微观察,儿不得侍母,且儿之报观察者,止此矣。请期一岁返。」遂往,力襄葬事,若成人。葬毕,观察子强留之,三友曰:「吾与母约一岁归,敢以交情贻倚庐忧乎?」即归,时年甫十三也。

  冯三友以义烈称冯三友自燕归,以义烈称,邑宰延主常平仓会计。仓故多弊,蠹胥从粮长索贿,三友闻之怒。胥曰:「将馈公耳。」三友益怒,曰:「尔为盗,吾亦盗耶?」乃止。长安尉某闻三友贤,招之往,则曰:「子职在恤囚,吾请助子。」至狱,命卒涤刑具,检囚食,询疾苦,日以黎明赴狱.狱卒曰:「公何自苦?」曰:「吾与若起居无禁,囚手足贯锒铛,便旋候监放。何忍贪一己之安,贻众囚以苦耶?」囚闻之,皆感泣。

  孙隐谷为吴某营美槚孙隐谷,名宗濂。有疏戚吴某,粥粥无他能,依孙以老。为营美槚,或曰:「豫凶事何亟亟也?」曰:「使及见之,恐其遽瞑目而疑我之薄矣。」然孙死而吴尚健饭也。

  纪文达勖奴师犬之义纪文达公昀戍乌鲁木齐,畜数犬。乾隆辛卯,赐环东归,一黑犬曰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遂偕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文达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稍近,辄人立怒啮.一日,过辟展七达坂。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见人影,辄驰视。文达为赋诗二首曰:「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骑驱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纪实也。至京岁余,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故以计杀之,而托词于盗也。文达收葬其骨,欲为起冢,题曰「义犬四儿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镌姓名于胸臆,曰赵长明,曰于禄,曰刘成功,曰齐来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文达乃止,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师犬堂」。

  曹慕堂仗义乾隆朝,曹慕堂宗丞学闵与纪文达公同在翰林院清閟堂办事。会有八九人以争名事为院长所嫉,院长将劾之,文达亦被嫌,日在危疑中。曹,仗义人也。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婉请曰:「以公所闻,此数人者,褫不蔽辜矣。然此语从何来,倘白简一上,事下刑曹,无证佐,不能成狱,愿先示告者姓名,并列章中。」院长沉吟久之,竟中止。后数人皆通显,皆不知此事之由曹解之也。

  曹之同年陈裕斋侍御,四十余无子,而不能置妾。曹乃鸠赀买一女送其家,后举一子。侍御夫妇相继没,有壻谋据其余资,百计媒蘗,孤儿孀妇,且旦夕不自存。曹又率诸同年声壻之罪而斥逐之,乃得安。

  葛志齐求免邑人徭役葛志齐,辰溪人。精医术,尤长外科。湖广总督开泰患足痈,屡治不效,志齐疗之,立愈。乾隆癸巳,缅甸叛,领兵大臣阿文成公桂道患背疽,危甚,召志齐治之。问效迟速,志齐以半月对。至十二日愈,阿谢以金,不受,曰:「但求免本籍徭役。」阿以其劳着于军,行县援免,勒碑县庭。

  仙鹤翎以救尹吉图受伤提督仙鹤翎,山东人。乾隆甲午秋,王伦叛,时方为千总,随副都统尹吉图入汪家小楼搜缉。尹骤抱伦背,贼党刀剑丛至,尹仆地,仙奋身前救尹出,背受刃伤如画,三日乃苏.舒文襄公赫德奏闻,立擢守备。后洊至湖南提督。

  高海樵归友榇闽县高海樵,名腾.与曾夔堂孝廉韶为同年至契,曾以豪饮致疾,高寄诗规之。乾隆丁酉,高之友叶秀旅死福州,为之经纪其丧,且送榇归.适秋试榜发,中道闻捷,或劝其返棹,曰:「得一科而弃友榇,于心忍乎?」

  严敏中质钱应人杭人严果,字敏中。以授徒为生,岁入之修脯常不给.有告急而以书画经籍之类求售者,不较其值,辄质钱以向之购,或见而爱之,亦即持去,是以家无遗物。其自作书画,亦皆随手赠人,不自珍秘也。

  陆健桥收广兴尸《燕兰小谱》作于乾隆乙酉以后,及庚戌举行万寿大典时,浙江盐商承办皇会,有三庆班入京,自此继至者,则有四喜、启秀、霓翠、和春、春台等班。各班小旦将百人,大半见诸士夫歌咏。若春台班小旦陆健桥 「 苏州人。」 为广十二爷收尸一事,尤为难得。广,名兴,其兄弟行为十二。官侍郎,与陆最昵。遭事弃市,亲族中无敢收其尸者,陆为棺敛之。

  王鹭亭送病友王联,字鹭亭,泰州人。善诗古文,精制艺,饩于庠。乾隆庚子,偕沈某赴金陵应秋试,沈病喉欲归,时去试期仅五六日。沈贫蹇,势又将死,王独慷慨送之。至龙潭,宿客邸,沈病亟,呼有鬼,命王伴之卧,口臭腐,秽触鼻,王自若。中夜起,沈坐肩舆中不自持,王步行以背卫之于两扃之间.未几,沈毙于路,舆人欲散,王以义感之,始舁之至丹徒之某寺殡焉。

  解士雄睦婣任恤解士雄,字勷武,海州人。少孤,以力田起家,入赀为国子生。为人朴鲁俭约,常布衣疏食。而性好施予,有睦婣任恤风,族党之力难殡葬者,嫁娶愆期者,皆待之以给.岁暮农事毕,则周行村野间,视破屋中之有鹑衣尘甑者,辄予以布粟,故一乡皆称之为解善人。

  乾隆乙巳,海州大旱,民饥,州牧林光照设厂煮粥以振,解率先捐钱八百缗助之。既而念所居白墖埠镇之被灾为尤剧,复即其家别设粥厂,分男女二棚,与其妻分督之,辄中夜起,率婢仆淅米执爨。清晨,饿者环集,夫妇先啜一盂以尝之,然后操杓散给,无不饱饫以去,日常数百人。自冬至夏,阅六月,所全活者逾千。是岁,农无耔种,弃田不耕,乃出所藏粟麦,计亩而贷之种,不立券,获而偿者不取息,不偿者听。会郡县将上捐赈籍,林嘉解之行谊,欲达其名于大府,解逊谢曰:「乡甿自以其私洽比邻里,何敢炫鬻求荣邪?」

  盗救祁门邑令乾隆戊申夏,徽、宁大水,祁门受水尤甚,城墙、官署、学校、监狱悉被冲.监中有仗义杀人之盗,罪当斩,邑令贵州吴开元力为营救之,得减.遇水冲监,盗跃出,入内署,水亦至,吴抱印偕眷登楼。须臾,水没楼梯,楼旁有合抱大杨,盗跃登之,得跨入楼,而水已没楼窗,盗一手擎之,破楼檐,援杨枝,送置树巅,得不死。家属不及救,楼旋圮,悉为鱼鳖。水退,盗扶吴下,偕至省,吴以短衫单裈见抚军,抚军哀之,予以衣服饮食并银若干两,令回县料理,且曰:「奏闻后必有升擢。」吴泣曰:「一门数十口,自天南相随至此,今尽藏鱼腹中。卑职身已无家,何须富贵?愿纳印信入黄山落发耳。惟某盗为今之义士,愿奖拔之。」抚军从其言,悉以状奏闻,朝廷优恤焉。

  壮士盗印免粮魏,五者,乾隆时,在邗上,以技击闻。尤善骑射,解马语,与薛三、张饮源齐名,当时所称为魏马、张刀、薛硬弓者也。

  魏初不解马语,少无赖,投清河县为马快,以能诘盗称名捕。江苏布政庄某挈眷游金焦,值江涨,拘农人曳舟,迟则鞭之。时方莳稻,农甚以为苦。有壮士自来任役,麾众去,独牵舟行,把缆而走,其疾如风.将渡彼岸,一跃登舟,左把舵,右牵篷索,顷刻竟渡。庄大悦,将厚赉之,壮士笑曰:「某不需此。」出尺纸曰:「烦为印此空白。」庄大惊曰:「此何能妄为?且印不在此。」壮士曰:「公必印此,且印已携来,今置某号箱中,何见诳之深也?」庄怒,叱曰:「而不知我为天子命吏耶,意欲何为?」壮士亦怒,嗤之以鼻,曰:「某,细民也,乃不知若惯以天子吓人。」庄目左右捽之,壮士拂以袖,皆纵横僵仆,径取其箱,擘以手,立裂之,出印,顾庄曰:「恕汝初来,未有差误.不然,当摘以去,便当如何?」庄所率护勇数十人皆相望,莫敢前。壮士印讫,踏波如平地,徒步去。庄大骇,命转棹以归,舟子告舵坏矣。盖顷间已折也,乃急命修理。明日始行,还苏,阴令人以年貌访之,咸不知所由来。

  月余,川沙厅以公文至,言奉檄免东偏渚地钱粮,今已如命。川沙者,其东边前病海啸,民流离者甚多,令请免征,庄恶亏国课,竟不许.既而公文忽下,疑之,故以报,不意果伪。庄甚怒,然印已钤,无如何也,乃求能捕之者。或以魏荐,庄性严厉,任事者不称职辄获罪,众皆为魏危。魏年少气盛,率然往。庄召之,语以故,且曰:「当于盗窟求之。」魏率尔应曰:「此种行径,必非盗也,于盗窟必不得,当于村野间求之耳。」庄左右争目魏,令无辨,辨者,大人且怒。魏佯不觉,又曰:「为此者必川沙人,彼目击邻里之灾难,故以是为救济之计。大人诚能因其伪而奖之,嘉许其胆识,庶彼将闻风而来,得之始较易耳。」庄曰:「言似有理,且为我访之。」魏乃芒蹻行縢草冠饰为乡人者,四出侦察。得卜者一书,乃南行渡钱塘,入括苍,遇黄冠之道者,以书投之,肃立听命。道者发书,谓魏曰:「汝所物色者,年貌形容固若是耶?」曰:「是也。」曰:「此吾弟子,汝欲得之,盍从我来。」乃携手从石壁上行,俯视万仞,风声飒飒然从足下起,魏甚惧。天向晚,雾霭蒸山谷,不见手足,赖道者提携得不堕。久之,至一境,山四环若城,中豁然平坦,可百数十里,鸡犬民居甚众。道者引之至一室令居之,曰:「吾徒已出矣,汝安心,勿他往,须三日后始来。汝在此待之。」道者遂去。魏心疑,夜不成寐,起,秉烛视室中,四壁排列者皆书籍也。抽数册览之,皆不解。翻阅久之,得一册,皆言马之形体情性及其声音刍秣者,魏本好骑,观之有会心。已而天明,道者排户入,魏方把卷,道者见之,微哂曰:「公门中人,乃如书呆子秉烛达旦耶?」魏言诸皆不识,独此略有领解耳。道者就而取视之,曰:「此书汝尚可看。」因试举书中旨趣以问,魏答其二三,因为魏讲解。如是者又一日,道者忽偕一人入户,视其形貌如庄所言,即以书授魏,并令其人从魏往。魏不识途径,其人挟持之,翘足耸身,自绝壁下,遂至大道。魏谂其有绝技,途中辄礼下之,其人则谈笑如无事者。至省,庄见之,果然,命絷而讯之,一一皆承。时同时有大案数起,试以诘之,其人亦立承,于是刑有日矣。魏念道者畴昔之谊,具酒食饷之,语且泣。其人笑曰:「吾将解脱矣,不我贺而泣,何为者?」魏疑他案非是,其人笑曰:「奴辈不能获真盗,徒枉平民,我独承之,不干净了当耶?且我即抵罪,盗乌能脱我手者?」魏叹息去。其人竟斩首,魏遂以都司保用,然叹咤不已。

  逾年,有客来访,则曩时人也,云师命来索书者,魏疑其鬼也。其人大笑曰:「皮相者,前谓我川沙人,今复谓我真死耶?畴昔之夜,我执得巨盗,摄以自代而脱去。行刑者不知,不谓子亦不知也。」出书与之,询师所在,不答,掉头去。魏自是以马术冠江南,久益与马狎熟,至以马鸣定狼山总戎之死焉。

  陈云岩拯某都统海宁陈云岩方伯孝升尝官甘肃平番令,性挥霍,置驿延宾,有郑当时风,而好拯人之急。会有某都统被谴戍伊犂,假道平番,云岩厚待之,复赆其行,某感甚。后某复起用至陕甘总督,时云岩已亏帑落职,为弥其缺项,待之如上宾,迭上疏保之,不十年,官至云南布政使。钱塘陈香谷中丞桂生时方为某邑令,欠课五千金,计无所出,欲自尽.云岩闻之,令入见,呵之曰:「五千金,细事耳,若乃欲以性命易之乎?」袖出一纸给之,则五千金藩库实收也。香谷感激涕零,以其曾祖勾山太仆与文勤公同朝,通谱谊,遂以叔事之。

  云岩性介,不阿附和珅,和衔之。会福文襄王出师征苗,以函取库金二十万,云岩与之。而文襄薨,未及补牍,大吏劾云岩浮销,着赔.和遂追令赴部对簿,不得辩.在狱两年,尝受恩者馈赠盈万,陈以所亏太巨,不能偿,则悉以所赠者周同系之人。未几,没于狱.时和已败,其家属乃得援赦免追。

  刘其中排难济急刘其中,名敬祖,桂阳州人。当乡试年,州人士自武昌归者, 「 时湖北、湖南秋试合闱。」 多困乏。其中商于衡州,日询归舟,遇州中举子,辄资其用,还则受之,终不问其所贷之多少,以此得侠名。为人排难济急,人来谢,不自居功也。其弟范,以纳赀选西安府经历,布政使郭某见范,问之曰:「桂阳刘其中为族人耶?」范惊,起立而对曰:「兄敬祖之字,何自识公?」郭揖范上,设宾主礼,曰:「吾昔者困于汉口,其中不问名姓,假二百金得归.心不敢一日忘,为报贤兄,藩司俸禄厚,可偿前负矣。」

  海鹿门解圈海保,字鹿门,裔出自襄阳孟氏。先世忠毅公乔芳以从龙勋隶旗籍。海侍其父宦吴,弱冠从李兆洛游,兼精骑射、击刺、拳勇、超跃诸艺。性任侠,负气好义,见不平事,不惜以身殉之。苏州玄妙观,郡人游观之薮也。士女日集,恒万人,诸恶少见游女必环而尾之,困之重围,恣意戏侮,分刼巾履簪珥,曰打圈。海少时,尝与人捄一雏女得免打圈之辱。

  先是,女偕一童游观,猝遇众无赖,窥其意不善,亟携童踉跄反走。众麕缀要遮,女东亦东,女西亦西,肆口秽谑,女不能脱。海适见之,大愤,攘臂跃入人丛,横身要截,厉声叱曰:「止止,鼠子不得无礼.」众无赖怒,一人遽前以掌掴海面,海佝身,疾出腋下,反掌搏其背,复以趾踆之颠,一人踵而前,又颠之。连踣四五人,余不敢继起,始纷纷鸟兽散,围遂解。

  汪太太捐资助书院汪太太者,为汪石公妻,石公乃两淮八大盐商之一也。扬州有安定、梅花两书院,绌于经费,太太独捐资数万以为之倡。

  唐秉政出幼孩于水唐德权,字秉政,桑植人。魁奇有勇力。尝赴鄂,泊舟江滨,有幼孩堕水,其母挽救之不及亦投水。德权见之,急跃入,游涌波间,久之,挈其母子以出。其家厚遗之,不受。

  三少年护夏朝衡衡阳夏朝衡幼有至性,以贫,行贾汉中。归,遇客舟之被寇掠者,男女方跿跔号哭,心怜之,出百金资其行。同舟三少年异所为,问姓名,致礼焉。夜半,羣盗遮舟索朝衡,曰:「劫客舟者,我曹也。汝舟有巨商能予人百金,余金宜尽纳于我。」朝衡惧,三少年起,各挥以杖,盗慑服,乞命去。朝衡喜,谢三人,且请姓名,则笑不答。至郧阳,三少年辞去,朝衡谢以金,复笑不取,曰:「我辈亦盗也。敬公义,故改而护公。」不顾而去。其夜复来,谓朝衡曰:「吾辈刧人多矣,见公所为,自耻其盗,故不敢告姓名,今愿从公归.而前所获资尽不义,不宜仍以自污,公能假我一室乎?」朝衡喜诺.三少年从至衡阳,以力作自食,数年,各娶妇生子。后始知此三少年者,一姓王,二皆姓刘。

  王九峯送铁冶亭王九峯,名之政,丹徒人。性磊落,慷慨有丈夫气。与满洲铁冶亭制军保交最密,铁督两江时,王每赴江宁,相依必数月,所赠多不受。及铁获罪,有乌里雅苏台之行,一日夜,幞被至清江,依依不能舍,泪随语下。复亲送其眷十余程,过山东界始回。

  王仲瞿欲刺和珅 - 2711 -王仲瞿,名昙,以掌心雷之说废弃终身。然仲瞿实工剑术,炼青锋二纳之鼻中,顾不轻示人。时和珅当国,权倾中外,有炙手可热之势。仲瞿负盛名,珅尝笼络之,仲瞿亦与往来焉。

  某岁,珅生日,张筵为寿,王公百官咸在,珅扬扬然有骄色。仲瞿忽离席而言曰:中堂耳目之娱备矣,然某以为犹有憾。公孙大娘之技,此鲜传者,如有之,亦千古佳话也。」珅曰:「谁可者?」仲瞿曰:「非曰能之,然愿献末技为中堂寿,不识府中亦有干将、莫邪否?」珅顾左右取剑,剑至,仲瞿手折为二,曰:「废铁耳。」连易数剑,皆如之。珅惊顾左右,令往卧室中,见有锦袱重裹宝匣而鐍者,取以来。及开箧视之,则倭刀也,光灿如新发硎。仲瞿睨视良久,曰:「较美矣。」言未竟,已曲之成环形。珅失色,仲瞿曰:「中堂惜之耶?」捧而直之如初,转以授侍者。珅顾谓无好剑,将如何,仲瞿曰:「若然,则某固有随身者在。」俯首大嚏,有白光二道从鼻孔出,盘旋飞舞,寒光射人,并仲瞿之形亦不可见,剑闪铄不可逼视。忽有一白光飞向席上,砰然一声,光遽收,色遽敛,仲瞿亦渺不知所在。众方惊诧,但见珅呆立案侧,案划然中分,剖而为二矣。

  及珅神色稍定,顾谓朝士曰:「孺子将不利于我,我有以处置之。」乃密奏高宗,谓妖人王昙行刺未成。高宗密谕步军统领严缉,勿使逸。比户大索,将十日矣,一日,高宗视朝,忽见御座旁有诗一首,诗曰:「黑衣队本卫旋宫,灶奥而今竟不同。翻手为云都化瘴,秦头压日正方中。金输瓜子韩王府,车走雷声巫女峯.请得上方三尺剑,几人妙手笑空空。」下有款识曰「妖人王昙」。高宗大惊,珅侍侧,面如死灰,遽伏地请付刑部治罪。盖仲瞿手笔,珅能辨之也。高宗令珅起,顾值殿宫监侍卫,问有人私入宫禁否,佥曰:「无之。」谓珅曰:「宫庭邃密,渠乃能来,我亦无奈何矣。」珅出,乃谕步军统领不严究。然仲瞿一击不中,遽变姓名,南下江、浙,《虎邱山穸室志》中所谓张禄变名,辛文改姓者,即此时事也。及嘉庆己未高宗崩,仁宗亲政,尝谕枢臣,谓:「王昙若来京会试,朕欲亲见其人。」说者谓府中舞剑,殿壁题诗,仁宗实备闻之也。

  张予焯乐善好施乾隆时,昆山有漆工祁天章者,年四十,无妻。张予焯与以金,劝之娶,祁诺,受金而去。明日,过祁,察其容,甚戚,诘之,不肯告。询其邻,曰:「噫,是以金归而道遗.」张又贻以金,如前,语之曰:「尔有遗乎?」曰:「否。」如是者三,张笑曰:「汝欺我耶?」出金袖中,曰:「此非汝遗何?」祁大喜,以为诚然。道见卖菜佣失百钱,忿欲死,张呼佣至家,令家人秤菜而阴置百钱菜甲中。钱堕地,张佯惊曰:「尔钱乃在是。」张家故素封,以乐善好施遂中落,而施不衰。一夕岁除,慨然语其妻曰:「吾往岁除夕,每怀金二十两馈贫交,未尝有余.今馈损于前而金不尽.」言未既,有相访者,出余金予之。岁饥,平价粜于其邻,不计值也。张,字潜文。

  姚姬传作袁子才墓志姚姬传主讲钟山时,袁子才以诗号召后进,姚与异趋而往来无间.子才尝以门人某属姚,愿执贽居门下,姚坚辞之。及子才死,人多劝姚勿为作墓志,谓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姚曰:「设余于康熙时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姚曰:「子才,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耶?」

  饶流泉平治道途饶尚芳,字流泉,龙山监生。初,家贫,负贩为业.由县至湖北之来凤,路仅十余里,然艰险不利行。尚芳往返,则慨然曰:「吾终当易此为康庄也。」已而果然。

  王冰确修路王冰确,字宾恪。无兄弟,无妻子。居无庐,冬无衾,夏无帐,岁假陇上小茅舍,召村童训读以资生,夜则投僧寺而栖,或倚亭檐宿焉。奇穷矣,而孳孳行善事,辄瘁心力于桥梁道路间.自其所居之山后撞钟石至白果市,春雨冬雪,滑不可行,其后镶砺石,成坦道,则冰确募修力也。衡之人感其意之诚,操之廉也,他募或不应,冰确募,无不应者。其岁获训蒙资,自给饔飱外,偶有余,必以供修路费.或悯之,或且嗤之,然山前之有路当修者,每延冰确为募主,或并请其监工焉。

  冯铁匠夫妇之侠冯铁匠,故世家子,其先四川忠州人也。高祖棨,事世祖,以武功致通显.曾祖建庸,承父荫,入监读书,例得叙县丞,自以将种当执干戈卫社稷,具呈请改武秩。世祖壮之,特旨用守备,发甘肃,隶宁夏镇标,以骁勇闻。同列忌之,谮于镇将,被嫌疑,几中危法,会病免。临殁,戒子孙,宁行乞,勿为材官。祖若父承先志,绝意功名,以贫,不能归故乡,遂家宁夏。

  冯生有膂力,躯干雄伟,又聪颖有夙慧,束发受书,琅琅上口,刚经柔史,以次淹通。父早丧,奉母侨居。年十七,以宁夏籍入泮,二十,食廪饩.旋娶延安沙氏妇.未逾月母亡,遂弃书不读,丧葬毕,挈妇走延安,为铁匠以自给.工作有定时,所得资敷一日用即已,不求有余.所炼钢纯粹无疵,延安市上称绝技。暇则手双铁丸,磨荡不稍息。妇美而贤,黾勉作苦,终日无疾言遽色。有时冯出游三五日不返,或至十余日,家无余储,妇质荆布,亦不怨。人爱其炼冶之精,而患其能事之不受迫促也,恒瞰亡,以薪米馈妇.妇受而簿记之,归以告,则称其值而偿以器。延安去宁夏远甚,人固不知为胶庠之彦,遑论先阀,然工良器利,外和蔼而内狷介,冯铁匠之名遂大着。

  延安为边塞要隘,与榆林毗连.乾隆时,山谷之间萑苻不静,有司苦之。营汛尤甚,往往一巨案报勘,辄有揭帖,警告文武,戒勿妄捕,甚且取其衵服,封其秘函,署名驰书,置于左右。或竟录其夤缘秘密之商搉语,房闼背人之狎昵语,载明时日,一一告之,以示一举一动之皆能洞察,大好头颅,直我辈囊中物也者。是盖世宗招致亡命,嗣皇屏斥,散而之四方者,所在皆是,故官吏以文告为缉捕,虚应故事,漏网吞舟,非一日矣。

  会神木县民某以嫠妇奉迈姑,抚二孤,居县城之南三里许,突被淫掠,妇不屈死,财物罄尽,报勘经年,久无耗。适县令以履勘旱灾过其地,里正忽报一无名尸,脰断而未殊,血液模糊,僵伏道左,似遭仇杀状。令检视之,短小精悍,髯长及腹,而怀中得寸纸,大书曰「此淫掠某氏之盗魁也。此盗不诛,是无天理,官不能捕,我为殪之」云云。下不署名,绘二马,小寸许,一伏枥,一昂首长鸣,皆极神骏.令大惊异,亟瘗盗尸,招属认领,详视所书,蜿蜒屈伸,得草圣真传,爱不忍释,以事涉怪诞,遂不附卷,然尸亦卒无有认领者。

  延安城外有长堤,堤多植柳,曰柳湖。春秋佳日,一碧如油,都人士联袂游观,兴复不浅.某岁三月值郡试,太守扃门坐堂皇,按名给卷毕,退食稍憩。及放牌,复出升座,于案上得一纸,字仿欧阳率更,秀骨天成,尾端绘二马,纸上无他语,七言绝句一章也。绝句曰:「醉揭长竿认酒旗,柳湖风雨急如丝.我来多管人闲事,春水粼粼绉一池。」守询诸童,以为戏也。诸童曰:「无之。」更问左右以物何来,左右亦莫对。乃付首邑令,使察之。令机警,率干役易服沽饮湖堤上三日,果有羣匪轰饮,乘醉大言,意图不轨。出不意,飞黑索系之,得其三而逸其四,一鞫遂伏。盖欲乘考试未毕,谋劫狱掠仓库也。匪谋遂败,守令虑讦告者为匪党之内讧,寝不问。

  既而葭州、府谷、怀远、甘泉、延川诸州县迭获巨盗,皆先有绘二马者,通词官署,指导窟穴,因而成擒,盗风为之一戢。葭州牧某,故首邑令也。得告密之件,讶纸尾二马与延安献诗者如出一手,稍稍与僚友言之,凡曾受此种揭帖之长吏,争移书询牧,而神木令竟以前所得盗尸怀中之寸楮呈大府,大府亦风闻延安、榆林之间,屡有绘二马人告讦获盗事,悉命呈出,一一验之,若晋鄙合信陵君之军符也。骇甚,乃通檄各郡县,严密侦缉。

  初,冯之去宁夏也,同学诸生问所之,诡词以对。蔡旭与冯莫逆,特饯之,微叩所向,并以秋闱期近,有劝驾意。冯慨然曰:「当今之世,凡事皆可为,惟官不可为。武夫出入生死,为国效力,不足当谗间者一启口之祸。文官玩愒因循,恋爵禄厚妻子而已,虽有贤者,一木焉能支大厦?某,伤心人也,行将挈山妻,走穷荒,虽行乞,所不辞,安能守此一衿乎?吾妻以不逾月之新妇,能割股和药以尽孝于吾母,故不忍弃之,否则亦敝屣耳。」蔡请其所游之方,则曰无定。及隐于冶,蔡乃时时得冯消息焉。

  越十五年, 蔡之外舅魏某以孝廉大挑一等, 签分陕西, 得宝鸡令, 移权延安。 蔡送妇归宁, 骤遇冯于市, 短衣黧面, 坐冶炉下, 炉火熠耀, 映冯面, 作纯青色, 惊不敢认. 及见其妻, 布衣推髻, 虽在尘中, 不改静穆之旧, 乃遽前执冯手, 问何所取义而托业于冶。 冯曰: 「我固不辞行乞, 冶不犹胜于行乞乎? 」蔡大嗟叹, 时相过从。 一日, 蔡忽来别, 谓外舅以捕盗不力, 将去官, 己亦将挈妇返宁夏。 冯笑曰:「盗固不可治也, 将谁尤! 」后又数年, 冯与妻中宵丧其元, 一子生十年矣, 藉草卧下, 幸免于难. 宰官勘验, 门户前后无盗迹, 奇之。 检其巾箱, 惟破书中有一横幅, 绘事精绝, 平沙卷草, 二骥俯仰其间, 神采生动, 情景悲壮, 下题「沙掩风嘶」四字, 并系以诗, 警句云:「兼善不可得, 独善胡为者。 借手一锄凶, 隐身炉冶下。」其以二骥影「冯」字,平沙着妻姓氏,是又一幅闺中行乐图也。宰爱不忍释,携归,知盗之贼冯,为复仇计,严缉之,无所获.乃捐资为冯营葬,树丰碑于墓前,曰「侠士冯铁匠夫妇归骨处」。遗子颇驯谨,宰使与己子偕,就傅后,竟继其书香。冯名搏,字翰飞,市隐后,人皆呼为冯铁匠,罕有知其名字者。

  曹王在报王恕曹王在,上海人,为县着姓。工制义.乾隆甲寅春,与沈大成同游广州,客学使王东麓所,大成则馆闽抚铜梁王中丞恕署中。越一年,王闻曹名,迎以为诸子师,大合乐,置酒,宾客咸会,具公服拜之,延之上坐,指谓众人曰:「此江表曹先生,海内名士,即仆亦当师之。」曹逊谢不敢当,而王终席未倦。既罢,曹私谓大成曰:「我馆人多矣,未有王公之礼我若此也。吾何以报之?」自是生辰及岁朝节日,王必具公服拜之,有疾,晨夕往问,暇即至馆,与论文史。盖由粤去闽,迄王之薨,如一日也。

  王既归葬蜀,家属侨濡须,曹将渡江,其妻弟朱补园少詹招之试京兆。曹曰:「王氏诸子学未成,义不可他去。且因奥援以就功名,非吾志也。」后王家仍返铜梁,而曹以疾留。逾年,其家以乡无硕师也,书来,言道远家贫,不敢强之行。曹欣然治装,携其长子间关入蜀。有阻之者,曰:「此吾报王公之日也,即死无憾。」去数年,归,过大成曰:「王氏诸子学皆成,其季汝嘉、汝璧尤刻苦,能趾美。吾死,可见王公于地下矣。」汝璧后入仕,以安徽巡抚入官工部侍郎。

  李仲彭还束修连城李简庵茂才有子名成文,字仲彭,亦诸生。境极困,以授徒自给.岁终,以徒学未成为愧,于束修,有半受者,有全却者,徒以感奋.尝应举,有人馈赆之,固辞不受,或遗其家,既而知之,即酬以古琴。

  李七为主受刑乾隆乙卯,宜绵督陕甘,好盘诘私贩,凡回疆屯戍官吏私往来贩玉者,尽被获,立正典刑。有故巡抚某,贪吏也,以罪戍边,使其仆李七往来贩玉。事发,李挺身自认,谓主人初不知也。大吏胁以三木,李供如初,论大辟。

  向永来负老主母向永来,干州人,向峯仆也。乾隆乙卯,苗变,峯远出,峯母杨氏老不能行,永来负之逃。至张排砦,与杨俱遇害。

  余观德焚券乾隆末,高邮知州孙某尝负歙人余观德白金五千两,及余以索逋往,而孙病殆,濒危,执余手以稚妻幼子为托。余乃为买宅于扬州小东门,任其家用,俟其子能就学,属之名师,且时周给之,而焚前券。

  徐明经分人以财钱塘徐虚斋明经以诚生平辟佛老,而好施与,闭户教授,单寒之家,辄不计其修,且岁时周恤之。乾隆季年,表弟范圻方髫龀,从父宦游,遭家不造,自数千里外扶父榇归,依明经,则曰:「中表亦同血胤,犹我弟也。」饮食教诲,无微不至,及其成人,为之授室,并给资使游秦、晋,为诸侯上客。明经之曾孙为印香舍人恩绶,有祖风,亦贫而好施,即珂之父也。

  何春渚供厉樊榭月上栗主厉樊榭征君鹗之歾也,杭堇浦太史世骏哭以诗,有云:「泉路定应寻月上,断风零雨说相思。」月上,征君爱姬也,早卒,征君有《悼亡姬》七律十二首,极凄丽。征君无子,殁四十余年,征君及月上栗主俱委榛莽中,何春渚布衣琪见之取归,送黄山谷祠,洒埽一室以供之。青浦王兰泉侍郎昶且属同人岁于忌日为荐酒脯以祭之。

  成善还人媳成善,满洲人,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妻孥流离觅食,至州界,妻病旅店中,因卖媳为婢。成买其媳归,询知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他日不至此耶?」立遣还,并厚赠以赀,送其妻媳回籍。

  纪某为丁氏子雪弒父冤山阳丁佩弦富而吝,乡人怨之,呼为铁丁。丁闻之,亦自喜也,遂以为号。丁有子,冠矣,有女,笄矣,不为婚,不为嫁也。或问之,曰:「婚嫁多费,置之,俟其力能自致耳。」子能读书,孝其父,见其父之焦劳也,每为其父劝。父不听,言辄挞之,积久,恩义益疏。而其子曾不之顾,涕泣甫过,则又笑语于前矣,虽百挞不去也。女聪颖绝伦,有艳名。铁丁既不问婚嫁,少年得间,辄与女通殷勤,女不拒。其子既不得于父,又以妹之举动为不然,亦时时规之。妹亦厌其兄之迂,又怜其诚也,面拒之,而阴于父前为之游说,故父子之间相夷犹未甚也。

  邑有狂生纪某,嗜酒能文,好议论当世事。酒酣兴至,辄面折人,邑人皆畏而远之,女独好与谈。一日,里中演剧,纪半醉而往,遇女,纪遽前揖曰:「而翁老铁无恙?」女大怒,猝拳之,折其齿,纪负痛不怒,惟大笑引却.女反不自安,拾其齿,明日将送还。而纪书来,曰:「慕卿久,家贫不能具六礼.齿者骨肉之余, 既玉手亲折, 即留为聘仪, 当胜于珠玉也。 」女得函, 沈吟久之置不覆, 然自是敛迹不出门, 不见人, 惟时以言餂其父。 继见其父之意不可移也, 遂奔于纪. 纪无父母兄弟, 家徒壁立。 且女惟以女红文字为活, 间谒丁, 丁以省嫁资为喜, 转有嘉礼. 久之, 纪有所亲商于山左, 招之, 挈家去。 女辞父, 涕泗交颐, 丁了无惨色, 于是顽钝无耻之名益着。 年余, 又逐其子, 盖其子偶窃钱数百文济一贫瞽之老者也。 丁独与群仆居, 无何, 中夜为人所杀, 莫知主名。 诸仆得丁子于室, 因偕丁族人执之送于官。 官讯之, 涕堕如缏, 曰:「父死, 我不独生, 死可也。 谓我弒逆则冤甚。 」裔以父为何人所杀, 则称不知。 按察某疑之, 延其狱, 不遽断, 而其事已传播远近。 会学使按临济南, 按察往迎, 学使力言其冤, 按察以未获正凶终不释也。 丁子在狱久, 历诸艰苦, 自谓必死, 再阅月, 狱卒忽宽待之, 移至一室, 枕褥衾榻悉备, 丁子怪之。 已而狱卒言学使署中有人来谒, 视之, 则纪也。 纪在山左得学使识拔, 已为入幕之宾矣。 丁子前惎纪, 未尝正视, 至是惨怚之中, 颇有惭色。 纪询得颠末, 盖丁子虽被逐, 然不忘其父, 夜分俟父熟寝, 辄往省视。 是日见父死于床, 大惊而呼, 遂为众执。 丁之族人则谋分其产, 计莫如先毙其子, 因厚诬焉。 纪闻之, 乃告学使再请按察严询诸仆, 尽得其情, 果诸仆恨丁之刻, 合谋弒之, 而嫁罪于其子也。 案既成, 丁子始谢纪奉夫妇. 纪将为之议婚于大家, 丁子不欲, 继乃自言前为父所逐时, 宿破庙中, 见瞽女以星命度日, 而绝孝其(缺文)

  樵叟救某宦出狱峨眉之麓,林木蓊然,居民类业樵。某岁春,来一叟,须发斑然,偻其背,扶一杖,时造酒肆饮,辄罄数十觥,余晷则负锄事樵。夜宿古剎中,默然未尝发一言,如是者年余.一日,叟方辍饮步山中,突有老仆拥一女郎至,见叟,则下拜,叟拂袖径去。时已薄瞑,遂失所在,居人奇之,叩女郎以颠末。女郎操南音曰:「叟,游侠士也。我父宦于浙,叟乃来归,自称曰勇士。父奇其貌,礼之殊众宾,叟安之,未尝谢.明年,父遭权贵忌下狱,就道之日,忽失叟迹.明年父归,未尝不兴言感叟也。」初,女之父下狱后,叟欲拯之者屡矣,犹以为未得间.会某相子好剑术,无师,欲募天下勇者精其术,虽万金勿吝。叟挺然往,旬日之间,技大进,某相乃进叟而谓之曰:「子傅我儿,技乃大进,我实嘉子。子有何欲,我必从之。」叟乃乘间以女父事进,并告之曰:「能拯若人,感如身受。」父遂以是归.知叟所为,感甚,誓欲迹之,顾病癃勿果,乃教女觅叟,跋涉长途,有日矣。今始遇之,何图绝裾若此,施恩不望报,仁哉叟也。居民相与嗟咤,始知叟乃非常人也。

  十九猫殉主人汪均之上舍,文端公廷珍次公子也。其夫人饲猫二十余头,各有名号,呼之辄至。恒手调香饵饲之,猫不食,己亦不食也。夫人卒,猫号恸不食,方殓,跃入棺,伏尸旁不动。出之,则傍棺哀鸣,泪如雨下,不数日,或投池中,或入灶突,十九猫悉并命矣。

  吴婢救王仆杭州汪大丰之族母有婢吴,颇婉顺,母怜之,后病且死,嘱二子善遣之。子体母意,厚赐之,遣老仆王某送归其家。婢父母均前卒,两兄皆无赖,所赍既诱尽,更以二百金鬻之远所,音耗遂绝.久之,王以急事往闽,渡海遇蔡牵被掠,驱至一艇中。忽有呼之者,曰:「若非汪孺人家王伯乎?」王谛视,急呼曰:「吴姐乃在此,救我救我。」吴叱左右解其缚,谓:「两兄皆匪人,荡我赀,复计陷我。此间大出海捐千金购我,颇厚我。然所为不道,我微讽之,渠亦自危。然以羣伙牵制,不能决行,当与之俱烬矣。」俄顷牵来,羣盗传呼曰:「大出海至。」盖大出海者,舶主之尊称也。牵短衣跨褶,妇则戎服裹头,诚压寨夫人也,惟皆徒跣耳。吴指王谓牵曰:「此我旧主之仆,昔蒙其惠,老且贫,勿责其赎也。幸送之归.」牵诺之,赠以金,并一旗,曰:「执此,海道无阻。」王与吴大泣而别,归以告其兄。时二兄鬻妹金已罄,计为盗亦得,入海投之。吴闻其至,即怒曰:「人之无良,我乃以为兄耶,必杀之。」牵为宛转解释,始抱头窜归.后牵败,以巨炮自沈其舟,则吴果与之俱烬矣。

  罗壮勇杀豪救妇锦江某孀妇老而贫,有子远出经商,三年不归.媳方少艾,土豪某强委禽焉,不可,则将刧取之。姑妇夜泣,罗壮勇公思举方为盗,过其屋,闻泣声,伏听而悲之,即跃下,授以橐中所获,使他匿。是夜,豪方饮于室,有物若魈魅,忽入室,攫其首去。时川盗推壮勇为最便捷,其家疑为壮勇也。报官,并悬千金之赏以捕之,久之不得。嘉庆戊午,川、楚军兴,壮勇积功至提督。他日谒县令,自言之,且曰:「法不可废,请归案待罪,可也。」令再三逊谢,乃销案。壮勇以千金给豪家,曰:「若悬赏千金,是为我定价也。请以此自赎,何如?」

  罗壮勇妻鬻身救夫罗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可制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吾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矣。

  齐二寡妇救老尼嘉庆时,有齐二寡妇王氏者,美而勇,且善幻术,工技击,从夫鬻技四方,能着弓鞋立马上,驰骋若飞.白莲教匪作乱,横突兵间,剽悍无敌。时夫死,齐方祝发尼庵.庵多常住,官觊其利,诬老尼通贼,系之狱,籍其产.齐素以拳勇教授乡里,游侠多出门下,乃共谋劫狱,出老尼。既劫,则众不可散,遂与诸游侠据山为乱,投入白莲教,为教首,渐更男子服,改初志矣。

  朱文正病中作墓铭上海曹侍御疏劾和珅,身后始蒙优奖。当嘉庆己未,侍御子玉水舍人江将扶榇归葬,求铭于朱文正公珪。文正病背痈方剧,舍人请俟愈后为之寄江南,曰可及也。文正曰:「不可,吾病,吾文且益真挚,愈于不病者。」乃流涕属草。稿竣,请刘文清公墉书之。文清为避易数字,文正意不惬,复改定,而文清更书之,即后所刊石流传者也。

  黄竹冈送裴宗锡柩黄壆,字竹冈,吴县人。晚游天台,翛然有遗世之想。更名云鸐,称吴中云鸐老人。嘉庆时,尝客皖抚裴宗锡幕,事无大小,悉谘之。裴调云南,从之。裴卒于官,节相李侍尧兼摄抚篆,仍延之。未几,裴丧归,子幼,无期功亲为护丧者,竹冈即辞节相以送之归,盖水陆万余里也。

  俞文救秀才俞文,苏州人,世为紫阳书院门斗。嗜酒。嘉庆己未,有某生负富者金,庭辱于县,会学使以试事按郡,诸生数十人讼某冤,且讦县令受富者关白,不直,则大噪.学使惧,檄某丞杂治。而附郭他县令素与院生有隙,思窜名倾之,密召文,属其言不法事。翌日,当庭鞫,呼文,使指名,不应,则厉声曰某某犯某事。文瞠目呼无之,且谓某某皆好秀才,会鞫者气沮。文身被三木,一昼夜股骨折,胫露,卒无他言。后以狱解,得释,徜徉于酒者又二十年,始卒。

  王诚救毛大瀛毛大瀛,宝山人,原名诗正,字又苌.乾隆时诸生。工词章,充四库全书馆誊录,议叙州同。嘉庆丙辰,从勒保平达州教匪,计擒贼首,叙功,赏戴花翎,擢简州知州。庚申三月,匪渡嘉陵,犯成都,大瀛被檄募勇遏之。匪窜州境,大瀛率三百人迎击于土沟桥,斩获无算。匪大至,兵溃,匪飞戟刺大瀛,大瀛仆。其仆王诚急冠大瀛冠,效纪信故事,为误匪计。匪寸磔之,截其首去。而大瀛身亦被十余创,肠出腹外,手持矟,骂不绝口而死,时年六十六矣。

  龚龚奠顾澹湖顾公燮,字丹午,号澹湖,又号担瓠,吴郡老诸生也。少从学于陆桂森、张九叶,既入泮,试辄高等。中年放旷,不事举子业.长子早卒,次子好游荡,逐之,走至安庆,有悦之者招为壻,不复还,竟无后。澹湖有义仆曰龚龚者,殁后,每清明,寒食,辄携盂饭巵酒以上冢,焚纸钱奠之。

  何玉鉴慷慨好义何玉鉴,字明选,桂阳监生。慷慨好义.尝从妇翁范宗裕于东乡县令任所,有饶向荣者,贫士也,玉鉴怜其才,请于宗裕,延为童子师,复倾囊赡之。向荣励学三载,入翰林。又县民某女许嫁一士人,后以其贫而悔,讼于官,其壻恚欲死。玉鉴助以百金,使成礼.士人赋诗赠玉鉴以为谢,有云:「镜眉别画伤千古,故剑重还恃二天。」

  林清周给曹纶曹纶,汉军正黄旗人。父廷奎,贵州安顺府同知。乾隆庚戌,纶随任高邮,时林清为粮道随役至高邮查漕,与纶识.廷奎有廉声,卒之日,益拮据。纶归都,妻子鹑衣百结,纶出外供职,则衣敝袍,自与妻子析薪执爨,日或不给二鬴,则市馎饦以充饥.嘉庆丁卯春,纶卧疾不出,忽闻叩门声,启视,则清也。握手道旧事,清愀然曰:「公子一寒至此,清虽力薄,然通财济乏,义也,何敢辞!」即与以白金数镒,寻遣人持衣数袭赠之。夏四月,病起,造清之门,清约纶为兄弟,纶有乏,清必给之。

  白兰花募赈捐嘉庆中叶,有漕督某者,素刚鲠,恶淮商周海门之豪侈而劾之,三疏不动。一日,某忽自至其家,置酒饮宴,欢若兄弟,一时羣诧之,久乃度其奥援之有自也。尝于春日饮客花下,与客纵论古今豪杰及剑侠,海门拊膺曰:「吾闻剑侠之术亦非所难,而环顾当世,乃寥寥如曙后星,何也?诸君亦曾有此遇否?」座有少年起而对曰:「有之,且尝一见之,其人盖在缧绁中也。」

  海门亟问何人,客曰:「其人不知姓名,或谓为郁林州人。其入人家,无冬无夏,临去,留白兰花一翦,不知其所自来,世所称白兰花者也。」众请毕其说,客曰:「白兰花无居止,无踪迹,往往无意遇之,求之又不可得。庚午,东江大水,民漂荡者以万计。请于官,官不赈,某董事倡募义捐,应者寥寥。董事夜寐,置捐册于案,明旦失所在,而缾中插白兰花一,大惊.越三日,有人持捐册来,且促董事往任散赈之事。董事素识其人,问所从来,曰:「途中有人以此给我,嘱来相邀,且云待于河干。」董事视其簿,则平日所号为老悭者,皆乐输千百,最后则不肯认赈之某官,亦捐白金八千,且钤有县印也。于时趋而前,至河干,万锺之粟,千镒之金,已立具。事后追问,莫知其由,以意度之,其为强迫可知。自是白兰花之名大噪,巨室豪右,中夜尝无故自惊,以为白兰花至也,迹之,无朕兆。某将军以海寇发,率师船巡海。一夕,舟泊虎门,即座舰宴客,妓女数十人左右拥抱。将军宴罢,留妓侍寝。将军起,则白兰花俨然在案,大骇,久之,无异,疑而遍检舟中,无形影。已而用印,则印字已磨漶不可见,而别有篆文「粉侯」二字,幕宾识之以告,将军大怒,潜召工更摹刻焉。」

  魏长生有侠气魏三,名长生,四川金堂人,行三,秦腔之花旦也。入都时,年将三十矣。时都中盛行弋腔,士大夫厌其嚣杂,长生因之改秦腔,名动京师,王公贵人无不愿识之。其为人有侠气,纳兰太傅孙曰成安者,初与之狎,后遇事遣戍归,贫无以立,长生时周恤之。

  王应祥代人偿逋永嘉王应祥,字国桢.初读书,以家资中落遂自主会计,以善治生渐饶裕。性慷爽,商人梁子藏以负逋无措,将就死,乃假以多金,并为转貣于他人,至期不偿,更自鬻田宅以偿之。

  郭家彪慷慨好施郭家彪,字春坊,湘阴人。生而温约夷愉,与人无竞,而慷慨好施。家故饶裕,诸父豪宕,或日费数十万钱无所惜,家彪亦夷然,不为有亡之顾虑也。亲故假贷,辄如其意以去,或贷于他人要一言为质,及期爽约,而责偿于家彪,亦不拒。岁中为人理宿逋,率至三四,久之,往往不雠,则毁其约契。会岁大祲,家以中圮,然志在淡泊,不以丰约易度,布衣粝食,萧然自得,益以济人为务。且广储方药,病者踵门求乞,手剂与之。自寻常草木、马勃、牛溲以至丹砂、锺乳、千岁之苓、尚方之参诸奇珍物,无所不蓄,亦无所不施。其尤贫者,辅以羞饵,使人日再问焉;疾革,躬三问焉;没后,里人言之,辄涕泗交颐也。

  程升清厘汪滋畹债有程升者,汪阁学滋畹之旧仆也。阁学官翰林时,升年逾六旬,阁学有友人为之买妾,令升送之入都,坚不从,且以大义责之,乃遣妾别嫁。阁学卒,逋负累累,负之者亦复不少,升终年跋涉,而为之清厘,不以为劳也。

  骆六救陶凫芗骆六,宝坻人。幼为陶凫芗仆.嘉庆癸酉,六方从陶以翰林在文颖馆校书,时仁宗秋狝木兰,教匪林清勾结内监张泰、王福禄、刘得财等作乱,京师震动。数匪入馆,骆藏陶复室中,扃其户,自索器谋拒之,苦无械,乃折桌足持与鬬.匪削以刀断四指,晕而仆。匪入室,虚无人,遂出。时皂隶数人伏草中,匪去,乃出闭馆门,陶与诸人共守之。事平,骆殊未死,移归邸,渐苏,陶厚待之。其后陶每陛见,宣宗辄问义仆骆六尚在否。陶养之,终其身。

  六诚朴无他长,不知机械变诈,故临难忠奋,有古人风.年七十卒于家。子满仓,有田二顷,陶所赐也。

  郝某雪邱梦余冤山阳邱梦余孝廉烿少孤苦,无恒业,俭衣削食,积修脯若干缗,权子母,久之,子本相侔,生息渐裕。有猾吏利其赀,踵门求贷,既贷,竟不偿,乃诉之郡。吏以赀赂守,不之理,促之,守怒,辱梦余于堂。梦余乃上控大府,吏恃其狡,冤不雪。同舍生有郝某者,愤甚,招诸生集明伦堂,问吏罪,众畏缩不敢前,事遂寝。

  陈稚峯待妻弟陈稚峯之游滇也,以妻弟许某有采铜之役,固请与偕。一年而许卒于滇,失铜价至三千金,孤悬八千里外,势且不返。稚峯经纪其丧,竭力营救,滇之当官者咸高其谊,卒偿所失铜价,载许与其族人之柩及妾若遗腹子,间关以归其家。

  新城陈氏义田自北宋范文正公以来设置义庄,至本朝,崇尚风义,凡以义田义产敬宗收族上闻者,岁不下百十家,其父子兄弟赓续推衍,立法之善及其后遗泽之长者,则莫如江右新城陈氏。陈据高赀已百年,自赠光禄大夫道始置义田二千石,其诸子金衢严道守诚、陈州府知府守诒、内阁中书守中、江苏按察使守训、内阁中书守誉,先后增益学田、祭田、小宗义田至七千石,嘉庆时详具文簿,牒于县府行省,以达于部,得旨旌奖。时光禄之孙仓场侍郎观、礼部侍郎用光,曾孙工部侍郎希曾,均在朝列,具折入谢.仁宗召见而垂询焉。而希曾兄浙江道御史希祖、用光侄翰林兰祥,及其它封胡羯末官曹郎监司、取甲乙科者,期功房从中多至数十人,可谓盛矣。

  沈芳周贫乏嘉庆时,长洲有女士沈芳者,字梦湘,为诸生顾春山继室。好读书,耽吟咏,兼工绘事。所售笔墨之资辄以周贫乏,曰:「吾无饥寒忧,留此何用?」

  盗报庞某恩庞某以酿酒为业,一日,晨起,有偷儿卧瓮侧,枕所窃衣物甚酣。呼之起,跪而乞命。问其姓氏,讶曰:「故人子也,乌得流为穿窬?果能改过,当赠二金以资谋生。」因启后门令去。越数年,庞至闽从戎,官千总,时海盗充斥,出洋巡哨,遇盗迫捕,众寡不敌,盗凿舟,舟覆,十余人皆被擒。擒至一岛,岛有城,峻甚,槛车盘旋而上。至一处,宏敞如官廨,簇拥而前。俄闻呼过堂处决,点名至庞,酋诘里居姓氏,备述之,有霁色,喝左右留庞再询,余皆槛候。俄降座,惊释其缚,请入后堂,令易新衣。左右按庞于座,降阶下拜,大惊,酋曰:「君不忆瓮旁酣睡者耶?别后仍复潦倒,饥寒驱人,役于闽舶。一日,舟覆,蒙岛王收录,不没微劳,得膺此职。君如肯落草,当虚左以待焉。」

  落草者,为盗之隐语也。庞笑谢不敏,酋乃留之暂居。一日,设筵宴之,命侍儿执巾栉。居数月,酋语庞曰:「君有旋闽之思乎?他日遇于中流,自当退避三舍,不敢犯君之锋,即所以为报也。」翌日,祖饯海滨,馈贻优渥,庞惟受其器械旗帜,为归而首功计。被擒者亦皆释回。不数日抵闽,以失利被擒、设计图脱、夺获军装呈验等情禀知上官,上官嘉其智勇,加升衔。其后每巡哨,所向辄有功,他将则否,于是积功擢总兵。后因病假归,盗猖獗如初,及起用,仍肃清无事。

  阎老六为主人御张老材郯城张老材,盗之豪者也。郯有富人娶于东郭,张侦之。盗约行刼之先,必留符识于门或墙之隐处,以为验,既告其徒,亦以示他盗使知有先之者,则不复争也。是日张先往,既识之矣,明日复往,以其宾从之多未敢仓猝从事也,则杂稠人中而观之。

  时有丐傍偕立,张视之,其举止盗也,其面目盗也,其神情状态无一非盗也。张度其为外来者也,则以盗语语之,且示以所识.丐忽跃然起,呼曰:「盗来矣,不速捕,将失之。」遽牵张臂。张大骇,亦反肱击之。张绝勇健,丐亦多力,两人相持牵掣,击触阶下,阶上人皆惊起。张度终不得脱,则诘丐曰:「若亦丐而盗者也。」主人闻之,趋而前曰:「如两君言,两君皆不免于盗也。今日吉期,辱两君光降,两君之来,不盗于我,而相偕以道,是两君之厚我也。请即此宾筵,相与一酌,何如?」

  丐至是大笑,曰:「甚善。」遽自趋上座,引满而釂,张亦忸怩就座。酒数巡,张欲起,丐挽之曰:「张某,若贼心未死,欲顾而之他耶?若欲去,若知我何人?」张不能答。丐俯首,自解其足置案,则刻木者也。 曳下衣示人曰胫以下血色犹殷, 如新截以刃者。 座客皆大惊, 张亦动色。 丐引满曰: 「失此足, 二十年矣。 」顾张曰:「仆当日亦如君所为者也。 君亦知泰安有阎老六乎? 仆是也。 仆当时与徒党纵横东道有年矣。 一日, 有老人偕女郎自北来, 资装不甚多, 惟挟两瓮, 铸铜为之, 其光可鉴. 车之上下, 皆自提携之, 不令他人近也。 仆当时甚怪之, 尾之行, 自阿城而南, 宿于安山驿. 老人入逆旅, 有美少年自南来, 华服跨紫骝, 亦入, 相见欢甚。 是日, 老人命具花烛, 为少年与女郎就逆旅中合卺, 老人所赠, 两瓮而已。 女郎明珰翠羽, 金钿玉钗, 曳百褶裙, 衣饰皆非仓猝所具者, 窥之, 悉取自瓮中。 瓮固不大, 不识何以取携如是。 是夜, 女郎卸妆, 乃置瓮中, 老人则俟合卺礼成, 匆匆冒夜径去。 于是仆等即往刧之, 推其门, 无声, 入其室, 不见动静, 揭其帐, 两人方跏趺对坐, 声息都渺, 刃砍之, 如着棉絮, 不惊亦不怒, 惟曰: 「汝辈欲金帛耶, 在床下瓮中, 能取即自取也。 」仆极力提掇, 瓮重几万斤, 不可动。 仆知有异, 回顾欲出, 而同伴三人者, 皆卤莽, 遽挥刃连劈床上人。 于是少年怒, 跃起, 奋袖一挥, 四人皆仆地。 少年顾仆曰: 「汝盗首耶? 」当时度不能脱, 即应之曰: 「是。 」少年释三人去, 举瓮置前, 令持去, 仆终不能稍移。 少年笑曰: 「无用至此, 尚称健儿耶? 趣去, 毋溷。 」仅得脱。 明旦, 少年夫妇东行, 仍遥尾之, 欲观其究竟。 行二十里, 少年忽回顾曰: 「若不欲生耶? 」嗔目一叱, 电光自其目出, 隔十数丈, 已及吾身, 其凉如水, 不觉昏绝. 及醒, 则在室中, 诸同伴方环视, 盖两足皆失, 病创卧一昼夜矣。 自是改行不敢复为。 不图今日复为君所窥, 君真好眼力哉, 惜武技尚未至也。 」乃以手划桌面作势, 深入半寸许, 张大惊服。

  张王是欲请丐长其群, 丐不许, 张之徒来者多人, 见此状, 皆不敢动。 自是富人德丐, 日周给之。 丐得钱, 辄散去, 不留一文。 张以为形迹已露, 乃不复为盗于近地, 而时时远出。 一旦, 刧漕艘于河壖, 被格创死, 州判某以富人与张有一席之雅, 因诬以窝赃, 欲诈取财帛也。 不与, 因陷之狱中。 丐闻, 为之诣堂上, 侃侃而辨, 官并逮丐与富人同系.丐谓富人曰:「事急, 吾不得不为冯妇矣。 」遂自褫其械, 夜踰墙去。 将旦, 复还, 是夜官库被刼, 而州判得银于床头, 大骇, 不敢隐, 以呈太守, 果库银也。 虽然失数不符尚多, 竟以嫌疑撤任。 后任至, 富人遂得昭雪出狱, 更求丐, 不知所之矣。

  伊墨卿赠宋芷湾金嘉、道间,伊墨卿太守秉绶以翰林出守惠州,时嘉应宋芷湾太史湘以会试无旅赀,当时公车资费人必数百金,宋与伊为文字交,告贷于伊。伊曰:「能以东西南北四字赠我一七言联语,当以三百金为赠。」宋不假思索,秉笔立成,联曰:「南海有人瞻北斗,东坡此地即西湖。 「 惠州有小西湖。」 」伊大喜,决其是科必售,赠以五百金。宋果于是科膺选.伊墨卿经纪张孟词丧宁化张孟词,名腾蛟,少负异才。家近蛟湖,朱文正尝以老蛟精呼之。性喜博览,尝撰《山海精良》一书,未就而卒。孟词与伊墨卿交笃,殁于京邸,墨卿为经纪其丧。哭以诗,有「执手弥留际,心宣更目成。亮为雏凤计,竟失老蛟精」。

  某伶恤某公妻子某伶者,色艺俱工绝,游于陕,陕尚秦声,无解南音者,困甚,无所得衣食。时某部为秦声冠,投焉,部中人共揶揄之,亦不甚令登场。会抚署燕客,数折后,藩司某问有能昆曲者否,部中无以应。伶独趋进自承,曹长愕然,欲止之,则堂上已呼召矣。登台奏技,甫一发声,某色喜,满座倾听,歌一阕,遽止之,曰:「笛板工尺相左,他乐器亦无一合者,是乌足尽所长.」趣呼藩署家乐和之,使演《扫花》一出.伶既畜技久,思一逞,又多历輱轲,愤郁无所泄,至是,乃尽吐之,浏亮顿挫,曲尽其妙。某号称知音,不觉神夺而身离席也。座客见其倾倒如是,咸称羡附和之。曲终,缠头以千计,而伶之名大噪。

  已而伶持某书入都,都下贵人争爱赏之,宴会非伶不欢,由是名益着。阅数岁,某以藩司擢陕抚,冒赈事发,被逮,下刑部狱,家产籍没,眷属羁滞京邸,衣食不给,终日相对惨怛。忽一苍头问讯而至,言主人命致意,已为夫人觅得一安宅,趣呼舆马送至,则屋宇精美,米薪器用,下至箕帚之属,一一完好,顾不知主人为谁.时某已论大辟,系狱久,生平故旧无一过问者。一日,晨起,突有人直至系所,哭拜不能起,视之,则伶也。已去其业,居京师作富人,夫人宅即所置也。于是即狱中置酒,复为歌《扫花》一出.甫及半,某大哭,即止不歌,而相对泪下如绠縻。自是朝夕至,视寒暖,调饮食,如孝子之事亲.弃市日,具棺椁厚敛之,送其榇与妻子归里,又恤其度日费,度足用乃止。

  董晋卿侍师疾武进董士锡,字晋卿。副贡生,历主通州紫琅书院、扬州广陵书院、泰州书院讲席。道光辛巳,其房师沾化苏某观察淮扬,招之入幕。苏猝染时疫,病甚,侍疾惟谨。或告以乡试期迫,盍舍去,则作色曰:「吾受师知遇之恩,未能一日报,今师疾病,遽舍之而行,是重负师也。」卒不应试。侍疾阅数月,苏亦愈。

  吴名扬保全射村人去归安可四十里有地曰射村,一小市镇也,归安县丞驻之。村曲折多支港,为太湖巨浸之尾闾,人家面水居,非舟楫不能渡,以是称水乡焉。村西仅农民数十家,寥落如晨星,过板桥而东,则人烟较稠密,有小街一,市廛在于是,为一村之中心点.道光时,村有陆翁者,农也,蓄薄田数十亩,自耕,足衣食,有余则好行小惠。每岁暮,邻里之奇贫者辄济其急,不责报,村人多德之。翁中年得一子曰名扬,长而气盛,勇于任事,尤喜名,或以谀言奉之则喜,虽拔山举鼎而无辞,利害成败不计也。村东社公庙年久将圮,而旧时之理其事者以无款置不问,名扬请于众,愿集赀新之。众韪其议,以名扬有干才,遂被推,使督修,未数月而祠落成,规模至宏敞。及稽其用款,则较畴昔为节省,人始悟前之经纪者必蚀款以自肥,而名扬则无是也。村有小争讼,类就质于名扬,名扬所言多平直,又善于排解,能折争者之心。久之,村有大事,父老所不能办者,咸集于其门,邻之人亦慕名扬才,竞往商进止。而名扬乃俨以里豪自居,先人田畴,固不复躬亲其事矣。

  未几,归安县令以漕艘将开,缺万石不能集,而射村一带多疲户,欠漕未完,任追,罔一应,令窘甚。有黠役某与名扬友,知其能,乃请于令,遣人招名扬往商。名扬遂买舟谒令,令以催漕嘱之。名扬曰:「官能依吾语,视往年所收减十一,俾村民纾喘息,吾当说吾村先期输全漕。」令不得已,允其请。名扬返,属徒党鸣锣于四乡,先陈其利害,谓官许贬收,待民已至厚,宜急输,毋稍迟.村民是之,赴城完漕,争先恐后,不几日而数大旺,令得以资报解。事已,令给以谕,使充射村董。后遇地方事,惟名扬言是从,而村人之完纳钱粮虑为吏困者,亦倚名扬为护符,而名扬之把持漕务亦自此始。

  时漕未改折,民完纳率以米,官吏兑解征收,种种需费,费无从出,不得不取给于浮粮,乡民忍之而已。中有黠者,乃得以揭其短,于是弊日甚,刁风且愈炽。江浙为财赋区,归安漕数之巨尤甲于浙西各州县,而弊亦如之。姚文僖公文田尝具疏以闻,卒格于势,未能革其一二。乡民顾不能堪,遂起而自筹抵制,官吏以其不易收纳也,目之曰顽庄.射村为顽庄之一,而名扬实其魁焉。每收漕时,名扬率乡人赴县完纳,小舟数百,载米随之。及抵县城,先与吏役相款洽,使闻诸官,官乃遣役至船与之议.名扬至黠,其党徒又甚嚣张,必执年谷不丰之词乞官从优恤。官不之许,则议屡不得谐,而粮船泊河干,路几为之塞,久之,名扬始稍稍与官以浮收,每石准加粮数斗,而所议淋尖踢斛袋费票钱诸名目则一例废除,是名为加粮,实多所取巧。胥吏恐忤其意,不敢较长短,官以考成攸系,且值浑漕时代,惧为人发其阴私也,乃俯首以就范焉。

  归安故优缺,非炙手可热者,不能攫得之。直隶姚大谦与浙抚帅承瀛有戚谊,某年,署邑篆,下车后,以搜括为能事,尤注意于漕粮,蠹胥猾吏复因缘以为奸,抵任适春初,按征上年尾漕,辄额外取盈,贪声载道。有控之者,以帅故,无敢投鼠忌器,一摘其隐也。及冬而开漕,相率集议,遏粮不纳,大谦恐甚,欲签提花户,则办不胜办,且人众易激变,而己转不安于位。展转筹思,无可为计。有献议者,谓宜先使其来纳,俟有数成,再用严厉手段,即可择肥而噬,此上策也。且民已闻官名,非出示以坚其信,必互相观望,不乐于输纳.大谦喜,翌午,出奉宪谕八折收漕之示大张于乡村中。名扬覩之,急令其党速揭一纸,藏于家。未及数小时,前所张贴者悉不见,人或称怪,名扬笑曰:「必官中有后命,又揭回也。然既藏一纸,已珍如拱璧矣。」次日往县城,先属徒党照八折完粮,谓是遵宪谕,吏役不敢声。既复访漕书,出揭示而语之曰:「八折收漕,乃圣朝盛德事,大府之意,亦甚可感,吾拟即日走京师,将击登闻鼓以谢天恩。但何日奉宪谕,乞子告我,俾勿忘。」漕书闻之色立变,旋招之登酒家楼,婉词以劝,谓之曰:「此非得已者,子但八折完,已便宜矣,何必问他人事,与吾辈戏?」名扬艴然曰:「吾一乡之魁,应为乡人致谢忱耳。」漕书知名扬此来,非空言所能济,且味其语句,亦有取瑟而歌之意,急白大谦.大谦初以事颇完密,不图尚贻一纸于人手,闻告,甚悔。顾事已至此,乃愿出千金为揭示之交换品。名扬先不允,后经书吏再三商之,始袖金去。临行,犹大言曰:「是区区者不足值乃公一笑也。虽然,其亦稍寒贪官之胆乎?」

  大谦之贿千金也,乃迫而使然,欲修怨,时露于词色,一二知者颇为名扬危。未几,大谦移乌程,越半载,通判王寿榕来权归安。寿榕迂懦不解事,履新伊始,辄求教于大谦,大谦乃诡言曰:「归安无难治,难在漕耳。」寿榕诘其故,大谦曰:「不办顽庄,漕不可收;不去陆名扬,则顽庄不可办也。」寿榕韪之,初不虑有他意。一日,乘间请于太守方某,谓非严惩顽庄与拏办名扬不可。方以新令勇毅敢作事,心壮之。寿榕复以射村在县边境,与乌程、德清相毗连,拟请府檄两县,往会捕之,免漏网.方亦谓然,许即日下密札。寿榕更商诸大谦,函促德清令订期至射村,以为一鼓就擒之计。顾名扬党羽众,府县吏役多与之通,得讯较早,急遣人入城,凂某巨绅为缓颊.绅以名扬果非善,然能卫乡里,为进言于方,乞免究,俾自新。

寿榕亦第求其无预公家事,均允不之究,事已寝矣。乃德清令周某奉府檄并得大谦、寿榕函,以事关捕犯,星夜命驾往,及抵射村,始得郡绅乞情之信,知程、安两令不果来,乃折船以归.又恐贻轻率之诮,于是过射村以北,将迂道从武康返。及行经武康,忽有乡民击官舫几坏,人众,势汹涌,无可理喻,周仅以身免。有告周者,言武康上年亦有闹漕事,今见大舟十余衔尾来,知为官,乃大骇,疑武康邑侯将捕其村人,惶惧不暇择,遂出此抵抗之下策也。周乃走诉于方,乞檄武康按其事。适至府署,先与大谦遇,语以状,大谦佯为劝慰者,并与之计曰:「名扬事虽已,而太尊意未释,君适挑衅于武康,治之无名,徒贻识者笑。不如归咎于名扬,归安王令且德君。」周应之,遂联袂谒方,以名扬唆众殴官告。

方怒,谓名扬为乱民,不可稍姑息,于是名扬之狱乃构成,而有府县会捕之密议.当议捕名扬之日,正冬令办防之时.初,射村冬防,县令皆谕名扬董其事,岁以为常。而名扬机警有谲智,又能得众心,措置咸宜,村赖以靖。至是,寿榕恶名扬,方议芟刈之,更不欲假以事权,乃令他绅举办.类无能力,再四辞,而村人感名扬,遂仍私属之。名扬乃集村人而议曰:「往岁防范之策,甚不足恃,吾村环以水,天堑也,非注意于河道,恐有懈。」村人诺.于是名扬乘小舟,沿村度勘,凡近村之溪港通舟楫处,皆钉排桩,中留一舟之地,便河道往来。至晚则键以木栅,如关卡然,俾客舟不得深入。布置既密,复与村人约,闻钲声,虽深夜必集。非盗警,亦不鸣钲也。及三县会捕之事起,名扬虽凂郡绅为转圜,幸得免,然益整饬河防,日命羽党泛舟中流,严司栅栏之启闭.村人咸啧啧道,谓名扬能卫乡里,顾名扬实藉谋自保耳。

一日,城中专足至,言守令将以办要案,往射村。名扬以近村无要案发生,颇疑府县之来或不利于己,乃遣人沿途密探信,归者果谓官舫甚伙,县役以目示意,名扬悟,乃密筹所备,命心腹速键河中栅,使路塞不得进.己则佯作工人状,择村之僻处,踞高墩以远瞩。遥见官船顺流进,将近村,河栅忽下键,官船触桩而止。名扬手铜钲乱击之,而四乡之锣声亦起,村人大骇,疑来者为盗舟,闻声集两岸。适时已薄暮,不复见官船之旗帜,乃以瓦砾向舟掷,路隔,未尽中,而波浪溅沸,官船遂有进退维谷之势。周鉴于前辙,先命退,程、安两令见势不敌,亦纷纷拟遁。方船在前,猝不能转棹,且以覩事急,出立船唇,将以利害语乡人,稍一不慎,忽失足坠于水,赖有拯之者得不死。

  方返府城,急请于省宪,发营兵五百,将围射村捕之。名扬知已肇大祸,集党徒计之,有恇怯者,谓走他县,或可免祸。名扬笑曰:「终有此着,特尚未至时耳。况吾本无罪,而官吏有以激成之,不稍使知吾能,将谓吾负虚名也。」近村十里以内临河树木,徧插小旗,上书「官逼民变」四字。名扬以兵至必无幸,乃潜匿他处,出没亦无常,虽心腹,亦鲜知之。名扬党又扬言兵来必屠戮,村人骇惧,皆扃户,以小舟载妻子逃。名扬见而喜甚,谓此可证非吾之罪,曲在官耳。未数日,官兵果大至,火名扬之居,四出大索,不能获,而谣讟蠭起,将激变。官兵不得已,整队归.实则名扬匿狮子吼寺,未离射村一步也。

  时抚浙之帅承瀛为政尚严厉,既得湖守报,即下严檄,将尽捕首从以正其罪。方伯伊某执不可,谓府县治此事已操切,设更责之,则立兴大狱,不如明白示谕,乡民误会概不究,但悬重赏,或可得名扬.帅然其说,乃先褫寿榕职,更委干员数人下村抚慰,于是村人闻风返,稍稍复旧业.名扬至此,知故里不能留,乃集父老而泣语之曰:「名扬罪滋重,祸延桑梓,今官中所欲得者,名扬耳。父老怜名扬诚,请缚以致诸县,所有赏资,可为里中谋善举,他日论者,或不忘名扬,名扬于愿足矣。」语罢,呜咽不能声。父老谓名扬诈,相率慰以好言,名扬始再拜曰:「父老必不见许,则名扬其它适.先人垄墓,烦父老为守之。」其徒张成甲遽攘臂呼曰:「行则行耳,喋喋又胡为者?倘有人道秘密,莫谓白刃无情也。」名扬乃不复言,稍事摒挡,买舟奔武康,绕道至杭州,辗转而匿居于苏之木渎镇。

  名扬既远扬,而官中购之急,增赏至三千金卒不济。顾事经抚部上闻,倘不得者,案终莫结,官吏忧之。念名扬遁必不远,而村里中必有潜与通者,倘得绅士之助,必可致。适吴介坪孝廉方城居,官吏乃恳其设法,介坪慨然诺.明日,介坪访名扬之党,匿村中者尚数人,而成甲亦在其列。乃遣人赚至城,责其罪而语之曰:「汝善自为计,吾当乞官贳之。」党徒曰:「如何而可?」介坪作色曰:「捕者日至,城村都不靖,农事尽误,岂自命豪侠者如此乎?汝辈欲死则已,倘愿生者,盍迹名扬所往,劝之曰:「丈夫作事,成败一身任之,何为偷生远行,令一村不得安堵?」」党徒应之,公推成甲往,以成甲为名扬所信也。成甲无可辞,乃偕捕者至木渎,得与名扬见。名扬不俟成甲言,已知之,则慷慨语曰:「吾本不欲遁,劝者亦汝耳。今若此,吾岂以一身累一村哉?」遂从之返,并请捕者上刑具。比抵府城,于庭讯时,犹殷殷以勿扰射村为请也。未几,名扬解省,决于市,介坪应得赏三千金,移给成甲。成甲不自安,辞勿受,强之至再,为设育婴堂于村东.而村人念名扬,每值春秋令节,犹私以麦饭纸钱,扫其先墓,盖皆不忘名扬之嘱也。省吏以射村地僻,民俗强悍,即名扬居为署,移县丞于其中,以资弹压。是为归安县丞移驻之始。

  扬州四为何景炎任讼费道光初,青浦有妓曰扬州四者,姓田氏,与何景炎昵,缱绻倍至。何为讼案所累,四忧惧,不知所出,愿罄积金为谋脱罪,终不可得,乃为任讼费.且蓬首入狱,涕泣相对。及何遣配,四远送至苏州之浒关,痛哭言别,指天日自誓,谓当永守荆布。何乃令儿辈以母事之。

  陈硕士恤舅师之后陈硕士宗伯用光,为鲁山木大令九皋之甥,而姚姬传郎中其本师也,故陈亦以古文名,坚守桐城、新城之家法。山木官夏县三年,不名一钱,没后,诸子奔走衣食,无恒产以自存,姬传后人亦鬻田他姓,无力以赎.陈于道光戊子奉命督闽学,乃出其养廉,买田五十余石为舅氏祭产,复出八百金为师门置田,俾姚氏子祭扫之余,得粗给饘粥焉。

  邓石如周三族之贫毕秋帆制军开府两湖,称好士,尤重邓石如。石如留岁余,以其间登衡山,访岣嵝碑,泛洞庭,望九疑。其归也,毕觞鹾商,使为石如寿,橐中装且千金,归而买田筑室,延师课子侄,为室家计。顷之,渡河,登东山,遂至京师,欲以篆籀古法劘切时俗,公卿多非笑,惟刘文清公墉深器之。乃游盘、山西山,谒昌平陵而返。

  自后石如时时客游,然仅大江南北而已。修干美髯,沈毅寡言笑,游四方,所止,必物色其贤达士及搜求古人金石之迹以自考。与人论道艺,所持龂龂,丝毫不假借,布衣棕笠。宾客公卿间,岸然无所诎也。出游而归,囊中赀先以周三族之贫者,又以赀贷匠氏,使制棺榇,凡不能葬者,随取给焉。

  李凌汉平楚蜀险滩李本忠,字凌汉,汉阳大商也。一日,赴归州,请于州牧曰:「州多险滩,本忠之祖死于是,父亦尝濒于死,心窃痛之。愿出赀募能伐石者。」州牧可其请,州滩以平。又走蜀,之夔州,一如请于归州者,皆得请。既去诸滩石,又以楚舟泝江而上,必用挽夫数十人负絙走崱屴间,恒失足颠坠死,乃凿崖通道,以利其行。始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凡平险四十有八,所费金二十万,盖旷世义举也。楚、蜀有司闻于大吏,以上于朝,本忠及其子孙并膺四品章服之赐,或纪其事颠末,曰《平滩纪略》。

  张亨甫急姚石甫难道光庚子,桐城姚石甫观察莹官台湾道,礼聘建宁张亨甫孝廉际亮为幕宾.亨甫喜,将渡海,及厦门,畏险,使人写其貌题诗寄姚而返。闻鹿泽长为宁绍台道,往依之。至,则宁波失守,狼狈走江西。将至山东,不果,遂过桐城,访方植之光律原马元伯而至湖北,方伯叶敬昌厚礼之。复之吴中。既而姚以事为英人谋愬江南,奏劾,有闽人附和其言,被逮。亨甫闻之,愤甚,见某巨公,面责之。意石甫赴逮必过吴,栖迟以待。七月,石甫过淮,乃从至京师。时台谏愤石甫之被祸,交章论救,山阳鲁通甫一同又作《台湾道姚莹功罪状》,代鸣不平。及抵都,一时名公卿争枉车骑出迓,至长新店者凡三十余人,曾文正其一也。而石甫终入刑部狱.初,亨甫有妾蒋氏从在淮,及赴石甫难,留蒋于淮,属其友。亨甫方痁疾,扶病从,石甫止之,不可,自投方剂,未已。石甫事白出狱,亨甫大喜,从石甫居炸子桥杨椒山故宅,延人治其病。而所患深矣,竟殁,何子贞太史绍基挽以联云:「是骨肉同年,诗订闽江,酒倾燕市;真血性男子,生依石甫,死傍椒山。」亨甫疾革时,托遗诗于石甫,值临桂朱伯韩观察琦来视疾,因坐榻前,代执笔而自定去留,所谓《思伯子堂诗集》者是也。

  姚石甫抚刘孟涂孤姚石甫与刘孟涂皆桐城人,相善也。孟涂客死亳州,石甫抚其孤如己出。孟涂,名大櫆。

  莫兰馨待黄得胜道光己亥,广州有丐焉,年三十有奇,跛一足,终日行衢市中,时而掩面哭,时而仰天笑。人有怜之者,与以钱,不却亦不谢,视其状类颠,盖伤心人别有怀抱也。时有莫兰馨者,粤之侠绅也,乐善好施。见丐,心勿忍,招之至家,款以食,与以衣。丐不可,曰:「无故受大惠,非所愿。」言已欲行,兰馨止之,曰:「余知足下非常人,故招君来,何拘此?」丐乃受之,曰:「足下遇余厚,感甚,然余终以无故受惠为耻.无已,其就君家为佣乎?」兰馨不可,丐固请,乃诺之。

  及夕,兰馨与之同饮,丐曰:「余,黄得胜也,山东莱州人。幼好武艺,十七而从军。时当道方以焚鸦片故与英人开衅,余适当前敌,以为此战永驱之于域外矣,岂知一败再败,至割香港。」言至此,呜咽不已。久之续言曰:「余之足,亦是役所折,遂成废人,乃流落于此。自恨不能为国复仇,而恒愿国人复之也。然周览四方,徒见国人之醉生梦死而已,不复知有国耻矣。呜呼!大事已矣。」言毕大哭。丐居兰馨家,操作甚力,日出而起,日入而息,不厌不倦也。兰馨待之益厚,操作亦益力,半年而自辞,不知其所之。

  和尚杀杀人者穆彰阿当国时,鸦片战争方炽,一时清议均主战,穆独持和议,论者羣訾其受外人巨金运动,敢于卖国。一夕,独坐阁中,有声豁然,则一僧抉履而入,貌奇丑,瞋目狞视,穆噤不敢呻。僧出短刃将杀之,乃诵观音佛号不已。僧大笑曰:「汝卖国贼,乃念佛,佛岂能救汝卖国贼耶?」穆跪而乞命,曰:「和尚慈悲,定能救我。」崩角无算。僧又大笑,曰:「吾以汝有奸人之雄,今孱懦贪生乃尔,杀汝,且污吾刃。惟汝何以受外人巨金而主和?」穆嗫嚅而对曰:「此意出自朝廷。」僧曰:「焉用汝相?」穆又叩首不已,久且伏不敢仰。其妾适遣二婢来,正睹一物瞥然凌空去,见穆伏地诵佛,神色大异,扶之起。穆急问曰:「汝见和尚乎?」婢以未见对。意少定,复曰:「和尚者,佛也,彼来接引我耳。」

  翌日,穆念恶僧行刺,必有主者,乃购刺客,将杀林文忠,殆以其力主战而疑之也。时林在戍所,一夕,仆以事起,蓦睹一丑僧,卧窗外,大骇而呼。林出视,僧亦徐起,曰:「僧自卧此,无害于公,酣睡可耳。」林请其入室卧,僧不可,林乃戒其仆无相扰.次夕,僧仍在焉。越二十余日,林执卷高吟,忽窗外有声甚厉,已而寂然。急呼仆出视,则僧方掘地埋一人尸,血溃模糊遍阶砌。仆惊呼曰:「和尚杀人。」僧笑曰:「和尚不杀人,和尚杀杀人者。」林奇之,强邀入室,将款以酒,僧曰:「吾持酒戒。」林问何以不持杀戒,曰:「能杀人,方能活人。」及林赐环,僧忽宵遁。

  葛衣人为江进士杀和尚江宁进士江某赴京师,至某邑,客中小饮,时密雪严寒,忽见户外有葛衣人过,颀然而长,跣足行雪中,了无寒色。江异之,前叩其姓氏,不答。又问客寒乎,亦不答。又问客饮酒乎,乃点首。遂引入旅舍,饮至无算不醉,复进食,食至无算亦不饱,而终席都无一语,状类喑哑,江愈奇之。次日将行,请客俱,摇首勿许,遂别.行三日,至一处,葛衣人忽至,谓江曰:「君见夫宽衣大笠短棒荷灯笼遥立道旁者乎?」江曰:「见之,僧也。彼何为?」曰:「今夜三鼓飞刃取君首者,即渠也。」江胆丧,伏地求救。客曰:「吾在,固无畏。渠果来,膏吾斧矣。」乃戒江安寝勿惊.至夜半,客提僧头掷地上,曰:「莽髠无礼,吾已杀之。亦君携金太多,为渠所觊耳。」江初讳之,客曰:「君囊中白金若干,黄金若干,封识何状,庋置何所,何欺我也?」江大惊失色,曰:「唯唯。」客曰:「挟此何为?」江曰:「欲往投某当道门下,以此为贽耳。」客艴然怒,曰:「咄,汝固蝇营若此哉?吾目眯,误识尔,悔不教和尚杀君也。」言罢,提僧头越屋而去,时星光黯淡,顷刻无踪。江惭惧,遂不入京而返。

  藕丝救福某藕丝,宿州人,方伯福某嬖僮也,生而娇媚如好女。淮北风气剽劲,俗尚武,藕丝弱甚,不能作苦,复善病,其父母兄弟皆厌之。然质敏,从蒙师一二年辄能作短札。又善画,无稿本,惟观天地风云人物山水之态而纵笔描之,无不如志,以是亦颇有称之者。然不示人,人或见而夺取,则手揉而口嚼之。

  淮多水患,藕丝年十六值灾,家人皆流徙,至扬州,资用乏绝,乞食于道。时福方综淮鹾,以重金求艳妾,藕丝之父母以藕丝似女,即市软骨药,谋改其双趺,易女装,因媒媪以进.福大悦,问价,索千金,立召其父母至,许给五百金。其父母恐事败,即应之,取金去。福命二婢夹侍,奉熏沐,治钗珥衣裙,转瞬间,明珰翠羽,仪态万方,一绝代丽姝也。福掀髯而笑,门下客皆争进谀词,助豪兴.酒阑,福携藕丝手将入帏,藕丝忽长跪而泣。福大讶之,藕丝顿首曰:「死罪,身实男也。父母饥欲死,不得已,饰为女以鬻。今不敢欺,死生惟命。」语时,泪澘澘下。福手援以起,曰:「汝既舍身为父母,吾亦何心不成全汝?但不为雄飞而为雌伏,汝甘之否?」藕丝曰:「惟主人命。」福喜,明日以告于众,使易钗而弁,然仍曳罗谷,被锦绣,早夜侍主人熏香洗砚,不令与羣仆齿也。藕丝亦恭谨,见人辄引避,姬妾间见之亦低头垂手,侧立而止。由是益得福欢,每他出,亦携以行。福淫而爱洁,见侍者涕痍辄杖责,防诸姬尤严,偶失言语皆责罚,藕丝时时为之缓颊,得宽解,由是不妬而反德之。

  福党权相穆彰阿,已而穆败,福为御史劾赃私数十事,审实,褫职,下刑部狱,危甚。家人姬妾皆星散,故旧动色相戒,莫为援手。其子省之于狱,以家事告,福问藕丝,曰:「亦不知何往矣。」顿足曰:「此人亦负我耶?」公子曰:「闻已投某中堂矣。」福颜色遽变,公子不敢再言,福亦不更问。俄而诏下,从宽戍边,半途即赐环.福惘惘,不知所以然。公子探之,谓出某中堂之运动,始悟。时福已耋矣,在狱被荼毒,抱忧愤,脱祸未几而病。病剧时,藕丝来一视疾,握手涕泣,留之,不可。未几福卒,藕丝竟居某中堂门下以老。

  奕绘惩厂甸无赖太素道人奕绘,字幻园,贝勒也。少任侠,负文武才,着有《子章子》及骈文、诗词.都门恶习,上元节,妇女游厂甸,若车非大鞍,御者无红帽,无赖辈每起与窘之。其窘之之法,辄扛车令仰翻,以迫车中人之出,于是拏裾捉肘,攫钗珥杂佩,罄所有以去。幻园知之,则坐小鞍车而垂帘,以习用二铁械各缚弓鞵于一端,置鞵帘外,双翘纤削若菱,戒御者衣帽坐作,悉如雇车式,向无赖麕集处于于来。则羣起扛车令翻,幻园出,张怒髯叱咤辟易,以缚弓鞵之铁械狙击众无赖,乃皆长跪乞贷死,崩角有声。幻园于是大乐,策款段以归.某王为亢掌柜解围京师大贾多晋人,正阳门外粮食店有亢掌柜者,雄于财而性懦,其远戚平某素无赖,恒嬲之,亢为所窘者屡矣。一日,载米入城,亢自督之,牛车数乘,络绎于道。遥见平施施来,亢欲遁,平笑,以手挽之曰:「卜者言,予今日南行利,不谓适遇兄。前途挑青帘者,酒家也,盍饮乎?」亢辞以有事。平固邀之,亢不允,平大怒,曰:「邀汝饮,叙亲谊耳,不饮,是无亲也。无亲者,何顾惜为?昨家中适断炊,君有米数车,当借石许,为卒岁计也。」亢窘,请缓期。平曰:「君家妻子饥,亦食能缓期否?」

  亢至是辞窘,扬鞭挥牛行,弗顾。平急解衣卧车辙中,叱曰:「老悭能毙我,驱车压我;不能,予十石米。」亢无计,婉求之,不听;请减其数,不许.时已薄暮,亢恐误行程,泪如雨,聚而观者如堵墙。俄有骡车辘辘来,至此,亦停辔,一峨冠丈夫下,问故,亢具告之。丈夫遽厉色叱平曰:「是汝言耶?」平怒曰:「是也,何预汝?」卧不动。丈夫不答,遽夺车夫鞭鞭牛,轰然一声,大车压平腹而过,平腹裂死。众大惊,坊保咸集,丈夫曰:「渠自求死,生之胡为?」趣亢行,曰:「汝勿恐,我自杀之,不尔罪也。」坊保将絷丈夫,忽南城御史至,叱保退,跪请罪。丈夫曰:「此皇城御道,而奸民横行若此,需巡城御史胡为者?」御史唯唯,面如土。丈夫又曰:「有效尤者此为例,压死勿论。」言毕登车去。御史责坊保不早报,挞之。见者皆咋舌,有胥役曰:「此某王也。」

  刀侠还饷道光时,粤有解饷委员,过扬州,忽大雨,见山上一人来,沾濡徧体,欲附船行,云对渡即至矣。船户不可,委员以其言切,许之。转至对岸,给舟赀,登岸去。比至扬州,则舟饷三万余金均失矣。大惊,责船户,欲送之官,船户力辨非是。忽茶店中一少年笑曰:「此事岂船户所办?」急问何人,少年曰:「汝辈中途有所遇否?」船户急曰:「吾固言附船者不可信,而官固欲听之,必此人也。」委员至此亦悔之,因言状。少年曰:「殆即此。」委员问:「能为我求否?」少年曰:「不能。」问其所居,少年良久始告曰:「从彼上岸处,即登一山,凡南行几里,东行几里,有小屋,门悬一灯,可夜往。至五更,即有一人出,向西行,汝可伏东,候其返,速跪求之。彼或哀汝,能返汝,彼若问何人,慎勿言也。」委员如其言,至五更,果有一人持鸡出,西行,若有所祷,且杀鸡沥其血。委员遽跪其前,此人笑曰:「汝来,得毋为所失银耶?」曰:「然。吾身家性命,在此矣,愿哀我。」曰:「已还汝矣,盍归视之。然何人告汝?」委员怖,因言其状。归,船户笑迎曰:「银得矣,满船皆此物也。」视之,果然。至扬,则少年迎于岸,委员具以所遇告之。少年曰:「亦言我否?」委员曰:「不敢隐,已告之矣。」少年曰:「固知汝不敢隐.彼何言?」曰:「有与君一信。」少年曰:「速固执之,勿开视。」急持其信,诵咒良久,开之,则白铁刀,盖刀侠也。

  黑衣人为隶杀盗道光时,某官遣隶以事西上,挈巨资,道出殽、渑间.暮宿逆旅,坐甫定,逆旅主人见行李,忽惊起,顾客曰:「顷有人相尾否?」隶闻言,殊讶,主人指示行李上有红印一,青印一,曰:「此固有之标识耶。」隶曰:「奇哉。吾晨起行时,未见有是也。」主人曰:「此盗符也。青者取物,红者杀人。凡诸盗,各有所部,即各有符号。符号所著者,即表明其为某部所发见,而他部不能争。君试思之,顷间必有尾君后者,亦有人与君谈否?」

  隶思之良久,曰:「晨有二军官,同餐于野店,与吾坐同案而略谈,云自开封奉公往洛阳。餐毕先行,其马甚良,顷刻已远.日过午,中途有黑衣人跨黑驴,自歧路来同行。渠屡返顾,吾辈见其如此,则亦目之, 渠似微觉, 鞭驴径去。 」主人曰: 「此皆可疑, 君第慎之可也。 」语毕而出。 隶惧, 欲舍此而去, 则须前行百里外始有顷舍。 方踟蹰间, 闻外呼汤沐声甚急, 觇之, 则黑衣人坐堂上矣, 益震骇。 已而主人具晚餐, 黑衣人与隶拥案对坐, 隶勉食数蒸饼, 不敢举首, 黑衣人殊坦然, 豪饮大啖。 时逆旅客满, 惟东厢祇二客, 黑衣人饱餐毕, 告主人, 移装具, 宿东厢。 主人以有客告, 黑衣人曰:「吾侦之久矣, 东厢甚宽, 三人无碍也。 」主人移行囊往, 客拒之, 主人以告, 黑衣人指隶曰: 「无已, 其与此君共宿乎! 」隶若丧魂魄, 几不能出言。 黑衣人遂移行囊入, 隶蒙被卧, 二更向尽, 无声息。 忽案灯骤明, 黑衣人操刀起, 隶涕泣, 求免死。 黑衣人笑曰: 「吾不杀汝, 杀汝者行至矣。 速以绳授我, 将有用。 」隶伏枕称谢, 抽绳授之。 已而灯又暗, 闻有巨物撞门声, 纔三四声, 而门枢脱矣。 隶被罩其首, 不敢动。 复闻人僵仆声, 闻黑衣人叱曰:「奴才,此种身手,乃向江湖猎食,宁不愧杀耶?」隶掀被视之,则两盗已缚跪床前,犹着军官服也。黑衣人手鞭痛抶之,盗无语.已而天明,黑衣人解盗缚曰:「念汝雏儿,暂饶一命。去去。」黑衣人顾隶曰:「今免矣,行李上有徽识,速剜去之。吾将适南阳,不暇与君同道也。」问姓名,不答,策驴径去。

  隶事毕,归途,更问旧主人,亦迄未复见。越数年,隶偶见刑部录囚,有杀人犯某当处决,则向之黑衣人也。亟询其颠末,告主人,为营脱之。乃往见黑衣人,告以故,黑衣人曰:「汝事某当道者耶?」曰:「然。」叱曰:「去去,吾不受鼠辈惠也。」复诣刑部,自诉实杀人,不宜枉纵.刑部堂官以当道所嘱,疑有他故,相视色动。黑衣人拍案骂曰:「贼官,国家法度,岂汝逢迎上官之具耶?汝欲枉法,老子决不任尔。」堂官大惊,亟使人牵之,则匕首已自陷其胸矣。

  高螺舟载参将柩返国仁和高螺舟太守人鉴以翰林起家,道光时,奉命册封琉球国王。礼成,散步使馆外,见一屋有棺焉,前和题识曰「天朝参将某公之柩」。询之,则乾隆朝护送册封之使至琉而以病死者也。问何不归,曰:「海船忌载柩。」高曰:「俗忌耳,何足虑?吾当归之。」谋于副使,副使不可,高曰:「吾两人,犹彼也,万一不幸,亦无归乎?请以吾舟载之,虽沈溺无悔。」而一舟之人亦皆执不可,高怒曰:「此吾舟也,吾为政。」卒载之行。未一日,风浪大作,舟中人咸崩角于高之前,请弃柩,势汹汹,不可止。高叹曰:「彼在外国,固幸无恙,吾载之归,反弃之海,吾何以对死者乎?汝曹可为设祭,吾当祝告死者以不得已之意焉。」

  众乃舁柩至船头,又数人为陈设祭品,又数人告具于高。高衣冠而出,登木而坐,谓众曰:「速投之海。」众争前挽高,高叱曰:「吾以一柩故,累尔众人,不投之海,无以对生者。然吾不与同投于海,又何以对死者?吾意决矣。」众环顾,罔措手足。正相持间,风浪亦息,高笑曰:「舟平如席,汝曹何纷纷乃尔?姑徐之,风作,再议可也。」于是仍舁柩下。而自此风恬波静,安抵粤东.参将故粤人,访其家而归之。

  杨光洁好施与杨光洁,字玉川,黔阳例贡生。朴厚沈毅,好施与,常慨然有范文正先忧后乐之志。父思锦欲建义学未果,光洁与弟光洪力建经、蒙两塾,约费万缗,置田租数百石。尝捐修学宫七百缗。岁储谷四百石,每夏末开仓发给,不取偿,年终藉以度岁者,日填于门,不稍吝。其诸子隆冬薄棉敝服,或以为言,光洁愀然曰:「自奉不俭,彼门外饿夫,将安取资?」少时师友,数十年犹月送薪米,无德色。某童拙而贫,光洁日以粟课其文艺之多寡,试则备其资斧,数年名竟成。

  谢廷恩斥财谢廷恩,字拜赓.少贫甚,读书裁尽《论语》,遽去而之农,又之商,南入闽,西入蜀,逐物贵贱,转徙常赢.尝与邓某共为贾,主计者误以六百金入其帐,密归之,戒主计者更易簿记。会有天幸,所居积恒有获,累致巨万,及羡,辄散之。为县建义仓,构廪四十二间,贮谷万六百石,捐金凡千三百斤。建育婴堂,捐金二千两。家置宗祠,捐谷若干斛。郡县立羣礼庙,捐钱若干缗。学官于新进生例取束修之资,新进生或贫乏无所出,则又为捐四百万钱.曾文正追饯江忠烈江忠烈公忠源初以公交车入京,馆曾文正公国藩邸,既下第,日事狎游,赀罄矣。文正劝之归,许为办装.明日,江不别而行,文正亟命驾追之。及于长辛店,则江方午饘,慰之曰:「以君之才,他日不患无所遇。但有亲在堂,此归殊难为怀。」出百金赆之。文正返,客争问所往,曰:「追饯江岷樵耳。」客大愕,文正曰:「岷樵必以忠节名天下,诸君非其伦,异日当自知之。」岷樵,忠烈字也。

  江忠烈徒步送友柩江忠烈公少负才气,好饮博,与人交,衷貌如一。有友死京师,忠烈质衣物归其丧,徒步送之。

  谢选门赡养亲族嘉应谢选门,名云龙。宰庐陵时,宗族亲友之穷乏者皆归之,其族人至于易姓与仆隶伍。或疑为不情,抑知为乡党之无以为生者,委曲图免沟壑,正其深于情耳。署中人众,而约束极严,子弟之擅出宅门者,手笞之,阖署肃然。庐陵故优缺,在任数年,空无所有,以受养者过多故也。

  郝金官助赈道光时,怀宁伶人郝金官名噪京师。晚岁还里,至山东,直大饥,人相食,官吏方劝振,郝慨然以历年所积之五万金报大府,愿振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为伶,谁不知之,即得官,亦不为人所齿.果能许我之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非所望也。」允之。乃返斾,终老于京。同治壬戌,其孙同箎捷京兆。乙丑,成进士,为庶常,散馆,改吏部主事。

  玉琵琶好施与道、咸间,有居于武进、无锡间者,以玉琵琶称,佚其姓名矣。其人性好施与,比邻数十家咸待举火,奔走若部伍,远道之走求资助者无不与.虽甚自重,接人辄蔼如,不喜交通官府竞势利,不蓄姬妾,不积财逐什一,故鲜忮求之害。乡里多之,盖不独以技长也。

  夫妇皆剑侠怀庆郭某经商归,雇小车一,俗所谓二把手也。属俟黎明行,而未五更,车夫即促之起。既就道,荒僻特甚,数十里无人烟,天又昏黑不可辨,且疑且惧。车夫似已觉之,笑而慰之曰:「客何必尔耶?客囊中所有,吾早知之,设将行不利于客,虽青天白日,岂无僻静处,何必昏夜?特吾辈近不为此,幸勿以夜行为疑。」聆其言,始知其旧为盗也,益惧,然无如之何,姑听之。

  行数日,沽酒劳之,从容叩其改行之故。则笑曰:「吾两人向者自恃勇力,以匹马纵横燕、赵,非一日矣。某年纠伴七人将行劫某处,至则已暮。见山前茅屋数椽,四无居邻,屋旁一女,年可二十余,偕其夫转辘轳汲井以灌地,姿色甚媚。同伴中一人扬鞭言曰:「今夜宿此何如?」众会其意,杂然应曰:「诺.」前有大林,遂共赴之,解鞍憩息,以待日落。凡吾辈见色而起淫心者,谓之采花,犯此未有不败。人定后,五人者往,而吾两人留林中以待。已而念以一纤弱女子,骤遭强暴,不知作何状,乃潜登其屋后山静听之,则五人者早排闼入。而室内无声,方疑讶间,忽闻女子语云:「汝竟高卧不起,亦太懒矣。」男答之曰:「汝一人,有何不了事,尚烦吾起耶?」少间,男又问共得几人,女以五人对。男曰:「明明七人,何乃五也?是必尚匿其二于林中。吾当起,与汝往,共了之。」遂联袂去。吾两人大骇,俟其去远,潜至室中侦之,则血流满地,五人者俱身首异处矣。乃知此夫妇近古剑侠者流,吾两人之得保首领者,幸也。于是弃行李马匹越山遁,自此辍往业,以力自给.」

  陈大强人以财济贫陈大,山左滋阳人。多力善鬬,嫉恶如雠。少时为人负米入市,遇众人围而哗,陈问之,知为人家姑虐养媳而死者。陈大愤,释肩上米袋压其姑毙之,因亡命走河南淇、辉间,为人佣。

  淇、辉固多盗,许某者,辉之富家也,谣传盗将劫之,许惧,议防御.或有知陈大者,谓许曰:「曷往求大。」许访之,适遇大荷锄自田间回,许揖之,问御盗计。大笑曰:「佣工朝夕耕作,以求一饱,安知此!虽然,御盗亦易事,散汝家财,盗自不来矣,何御为也?君见盗劫我穷汉乎?」许丧气归,雇武夫十余人逻守之。一夕,月明如昼,万籁皆息,忽屋瓦上有啸声如鸮,一伟男子跃下,众呼盗至。盗曰:「陈大不来,安畏汝鼠辈耶?」伸手握一人喉而提之,如提鸡鸭然,其人闷死,余皆窜,盗尽劫许家所有而去。

  许闻盗言,知盗实畏大,明日复求大为追盗.大曰:「易事耳,然追得之财物,当悉以济贫乏。」许从之。夜半,盗果送所劫财物还,曰:「从陈大命也。」交毕一啸而去。许畏大,不敢不如其言,悉散其财以济贫民,赖以活者无数。再往访大,已不知所往。当日武夫中有识大者,曰:「大亦盗也。」

  金祥为主致万金金祥,潮阳人。生八岁,父以贫故,鬻之于邑人陈子焜家为僮。子焜性惠而慈,御下有恩,祥自幼纯谨,故子焜尤优待之。已而子焜经商折阅,家日落,祥壮未有室,为主掌会计,朝夕尽瘁,丝毫不入己,子焜益倚重之。某岁,子焜病腹胀,祥忧甚,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眼脂糊两眶,而炊药不少衰。未几病革,谓祥曰:「若苦矣,我病累月,我妻若子,不逮若之事我勤。我无以报,还若卖身券,我死,听若所之。」祥泣曰:「奴八岁事主,于今垂三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子焜叹息良久曰:「虽然,子良苦,吾终还若券。」遂命家人出券与祥而殁.祥哀号过于其子,竟留不去,谓子焜妻曰:「一家数口,坐食非计。」乃画策营生,惟苦无资本,谋以舍后余地亩许售之,得百金,悉以畀祥。祥则入城贩纱,甫三月而两倍其息,归而喜曰:「主母无忧,富可立致矣。」又四五年而致产万金,为子焜子娶妇,并纳粟为太学生,又觅地为子焜营葬。至是,有劝之娶者,祥曰:「予正以无室家之累,故得专其心力以报主恩。况今年逾四十,精力就衰,尚望娶妻生子哉?」闻者贤之。越数载,祥病且死,告子焜之子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一纸,则家计巨细,与往来银数悉载之,曰:「以此薄产,世守可也。」言讫而逝。或疑祥必稍有私蓄,窃发其箧,则无寸丝粒粟之储也。

  丐助来懋斋应试萧山西乡来懋斋家奇贫,性慷慨有过人之节。得乡举,欲试礼部,而苦无资斧,于是奔走告贷亲故之门,迄无应者。既而曰:「以云资贷,恐如我之贫终无还期,孰如成一会而筹集之,庶取次偿楚,他人金钱无虚牝之掷,而一己之行旅庶以鸠集,且得从容措归焉。」于是复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有七人认可,然皆强应之而心实否之。

  届期,来黎明起,扫庭除,洁杯盘,具旨酒佳肴以候。乃亲故皆不至,适有羣丐过其门见之,意必有所谓喜事者,遂麕集户外欲得其杯盘余渖.斯时也,来方饥愤,乃出谓羣丐曰:「予之肆筵设席也,实以会试期迫,赴都乏资,欲藉亲故集会,输资应急耳。奈亲故负我,酒肴遂为虚设,孰若供君等之一饱。汝曹其偕来,汝曹其就座,吾将为东道主而畅饮焉。」羣丐酣醊醲饷,既已,谓来曰:「吾侪蒙酒食之赐,固属非分,然一饭之恩,胡能让前人专美。今试问由此达京师需金几何?」来曰:「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门足矣。」羣丐应声起曰:「是戋戋者,何难之有!吾侪愿尽力焉。」遂侍送至京,或携行囊,或负书笥,或扛肩舆,拥以就道,沿途以行乞所得供来食。逆旅主人往往嘉其义而奇其事,辄缕询颠末,且厚有赠馈。既抵都,羣丐仍分道行乞,以所得资为来之试费.来既试捷南宫,出为某邑宰,归途过浙,甫抵里闬,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肩摩踵接,充塞门闾,来亦不甚介意。越数日,将之官,羣丐请从之任所,来恐有所不慊,又恐背前谊,方踌躇间,中有黠者似已窥其意,曰:「先生之作官自作官,某等之行乞自行乞,但使有效犬马处,则吾等愿藉之以毕余生。若其它世俗之累,决不敢为先生浼,且自浼也,请勿作再三之虑.」及来抵任,各行乞四方,惟昏暮时间一潜入署而已。来亦随时资给之,然往往不受。时邑多盗,羣丐闲为侦探,是以屡破重案,然颁发赏格时,悬牌累月,迄无向领者。

  丐侍郝小峯疾郝小峯,名植松。性抗直,喜诙谐,保定大族也。道光时,以选拔令江苏,所至有长厚名,人呼为郝疯子,一时士大夫喜与之游.以忧免官,从事糈台,郁郁不得志。咸丰时,起复需次,同事多贵显,小峯则垂垂老矣。居金陵,敝衣谒当道,当道谓其衣不中体,则答曰:「年老家贫,不似大人为整衣褶时.」盖昔有其事,分隔云泥,人所不敢言者也。

  后年余,郝益困。一日,以事至妙香庵,有丐曝于廊,小峯大呼曰:「多年不见,何一寒至此?」丐错愕,不知所为。遽携手入佛堂,纵谈十余年事,或歌或哭,某也贤,则伏地叩头,丐亦叩头;某不肖,痛骂之,丐亦骂.日西下,子弟请归,命舆,与丐同行,观者如堵墙。及归,夫人迎而谓之曰:「岂真疯耶?何颠倒乃尔。」丐者曰:「夫人勿怪,某与公不相识,而流离颠沛,所遇略同。如谓非类,则今日贵显者,非昔时订金兰联苔岑者乎?异日相逢,正恐以非类薄君家矣。承公雅爱,誓不相负,请勿疑虑.」自此同起居,共饮食,凡小峯一茶一饭,无不倾心料理,偶缺乏,踽踽出门去,归必有所遗.小峯旋病喘,日夜服侍,溲溺必亲至,病殁,丐痛哭呕血。其子弟问姓名,不答,送榇至江岸,对船大哭,声振松木。扬帆出燕子矶,犹闻山颠叫号,泪下如雨也。

  妾救嫡河南洛阳县民某有一妾,故尼也,既归某,不习井臼之事,鲜衣甘食,终日嬉游.其嫡弗善也,时时责让之,遂不相能,诟谇之声日闻于外,同处一室若寇雠矣。咸丰初,粤寇犯河南,攻之不克,大掠于乡,某仓皇出走,不能顾其家,其家人犹能强步,寇且至,皆避去。独嫡以纤趾不能行,自分必死于刃矣,妾奋然曰:「吾负尔去。」遂负之行,三日三夜,跖穿膝暴,屡仆屡起而不释于肩。嫡抚之泣曰:「吾不知妹之爱我一至于此。」寇退俱返,遂相亲爱若姊妹焉。有邻媪问妾曰:「尔与嫡不相能,何出死力相救若此?」妾曰:「平日彼此凌谇,私忿耳,患难之中死生所系,安有为人妾坐视其嫡之死而不救者乎?」闻者益贤之。

  湘军将帅患难相从湘军之兴,诸将帅患难相从,皆迫于师友之谊.如彭刚直之芒鞵徒步以赴江西之急,曾文正常以为有烈士之风.若江忠烈之攻庐州,事前已奉朝旨,令勿拘城亡与亡之例,而忠烈坚持守土之责,省城既陷,即仗义自投于水。新化邹叔绩,名汉勋,为湘中汉学大儒。与忠烈同学至好,特往军中访之,尚居宾客之位,初未有职守也。及见忠烈殉难,邹亦激于义愤,慷慨投水中。文正挽之曰:「闻叔绩不生,风云变色;与岷樵同死,日月增光。」盖纪实也。

  文正弟愍烈公国华与李忠武公续宾为姻娅,三河之役,愍烈已卸兵事,留军中观战。及忠武战殁,愍烈亦从死。盖由文正以忠孝文武为天下倡,气机鼓动,轻死重义,有发于不能自已者也。

  曾文正加惠经学大师咸丰时,曾文正驻师祁门,狂寇环攻,储胥奇困,为其一生行军最苦之境。乃手写遗属,帐悬佩刀,神志湛然若无事。一日,忽忆及皖中多经学大师,遭乱颠沛,存亡殆不可知,遂遣人四出存问。存者贻书约相见于戎幕,亡者恤其细弱,索其遗文。如桐城方宗诚存之、戴钧衡存庄,歙俞正燮理初,黟程鸿诏伯敷诸家,皆藉以得脱于险.王壮武存问张老人咸丰乙卯春,王壮武公錱由楚边逐寇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赒恤者。王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娶妇,且召饮之。比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王之封翁生日,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其功。酒酣,怅然曰:「予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将奈何?」老人执爵起,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及班师回楚,即乞假省亲,于是离家已四载矣。

  马为塔忠武死而哀鸣咸丰乙卯,塔忠武公齐布有战马,本总兵乌兰泰之马也。乌阵亡,马为粤寇有,塔官湖南都司时,与寇战,其卒得此马不能骑,乃献之塔,塔命圉人畜之。马见圉人,踶蹶欲噬,强被以鞍辔,则人立而号,声若虎豹,一营皆惊.塔闻之往视,马悚立不敢动,其色黝润如髹,高七尺,长丈有咫,两耳如削筒,四蹏各有肉爪出五分许,徧体旋毛,作鳞之而。塔曰:「此龙种也。」试乘之,疾如惊电,一尘不起,亭午出营,行五十里回,日尚未晡,盖两时许,往还百里矣。塔大喜,自是战必乘之。

  塔既骁勇敢战,马又翘骏倍常,酣战时,每提刀单骑突出,马振鬣嘶鸣,驰骤如风雨,将士恐失主将,辄奔命从之。寇愕眙失措,不能当,往往以此取胜。由是寇望见即骇曰:「黑马将军来矣。」或不战而溃。一日,塔轻骑,遇伏寇百余人追急,乃避道旁逆旅中,以马匿芋窖,覆以草,祝曰:「若鸣,则我与尔俱死矣。」乃易服为爨者状,坐灶前。部署甫定,追者至,问塔曰:「见黑马将军乎?」曰:「未也。」追者徧迹屋前后,至芋窖数数,马竟无声,获免。塔之薨也,马哀鸣数日乃食,然受鞍,则踶蹶如故,无敢乘者,遂令从塔榇归于京师。

  犬救主于火南海陈林酷嗜酒,尝从军粤西,豢一犬,甚驯,出入必与偕。一日痛饮入山,至半途酒发倒地,卧林草间.值火焚林草,将及,犬乃投身淤泥,起而以身溅火,火息,则犬已惫不能起。及陈醒,犬已垂毙,但见野草半灰,犬卧其侧,焦毛之中,泥迹尚存。顿悟其以救己而毙命,遂含泪破土掩之,再拜,志其处而去。归乃戒其子孙曰:「吾非犬,无以返乡井,汝等识之。」此咸丰朝事也。

  张星五出资犒师天津富人有张星五者,曾在旗员海某处为家奴,遂有海张五之名。又尝纳粟入监,后虽缘事斥革,然操白圭计然之术,卒以业鹾起家,拥资巨万.咸丰辛酉,英人犯天津,张出所有犒其师,以保全津人生命财产为请,英将许之,于是一切皆听张所言。继而和约成,文宗以其有保护乡里功,宠赐极优,且给帑以偿其犒军之费.津民亦感其惠,集资如所费以酬之。英人既得赔款,亦拨款以偿其进奉之资,复举圆明园所掠之珍玩为赠。张既骤得此大宗巨资,一跃而至数百万,寿八十余而卒。再传至孙媳时,猝遭回禄,珍宝房屋尽付一炬,并焚死两人,闻所毁约值银一百万两以外也。

  戆头陀杀卫队天台雁荡以山水着于世,士之慕名胜好风雅者趋焉。尝有知名士数人,以九日登天台为黄花之会,吟诗传盏,相顾甚得。忽层峦间一僧荷薪行歌而来,敝衣布履,发鬖鬖齐眉,见客方饮啖,即释担,不辞而据上坐,手撮肉数片仰吞之,倾壶就口,一吸而酒尽.众顾之怪讶,然见其貌狞,亦微慑,不敢侮。僧见纸笔及诗稿,笑曰:「诸君大风雅,为此好事耶。」援笔濡墨,亦题一诗于石壁,长笑而去。众视其字,作米颠草,诗有「海风万里吹衣袂,一发天南自在青」之句。各顾所作,叹弗如也,悔不及问其名焉。

  是夕,名士宿国清寺,则僧在厨下执爨,见众人,仍操作往来如故。众就与谈,僧自称为戆头陀。问以何地人,及何时出家,皆摇首言不知也。与之言诗,僧仍不答。明晨,众相约观日出,天未明,即鼓勇登前山。遥见有人立峯顶雾霭中,东向而望,至前,乃头陀也。两手结莲花印,向日诵佛号。少顷,日自海上来,红霞一片,左右捧之,照四山草木岩石,皆作虹彩,还觇下方,犹黑暗沉沉也。众啧啧称叹,或有为风轮星气之谈者。方酣畅,忽狂风自左来,草木尽偃,头陀遽回顾曰:「猛兽至矣,诸君毋动。」风始过,一虎跳踯而前,众战栗,几不能起。头陀袒臂搏之,虎绝颔而仆,僧荷死虎去。久之,众神定,始相扶下山,入寺少息,不见头陀,乃归.出寺不数里,头陀忽提一食盒来,启之,酒食满焉。谓众曰:「前叨扰,今以此报,可乎?」众方饥渴,就道旁列坐,肴美而腴,色白如腐,众诧为未见。僧曰:「此虎髓也,食之益有力。」乃饱餐去。

  逾年,有重游天台者,问戆头陀,则久去矣。问何所,则不知也。萧山来梦珊者,亦当日众中之一人,后十余年,自豫藩幕假归,道淮北。淮北,盗薮也,来甚惧。藩署卫兵甲乙者,皆以勇闻,故盗也,使送来归.二人有异志,觇知方伯赠来之千金在箧中,谋攘之,每次舍,辄以盗警吓来。数日,入归德界,两人故促车入歧途,日暮,入一大林中。甲乙各抽刃叱御者止,遂曳来自车出,与御者对缚大树上,狞笑曰:「来先生,十日来受惊否?先生患寇盗,今日送先生至地府,彼处安稳,无惊恐,可常住也。」

  御者哀求,来瞑目无语.须臾,眼前觉刀光一闪,以为刃下矣,忍不动。忽闻甲乙叩头称死罪,视之,曩之头陀也。手戒刀,怒气彪彪然,甲乙则列跪于旁。头陀神采亦犹昔,谓来曰:「今日幸相遇,稍迟,无及矣。」命甲起,为二人解其缚.乙觇头陀稍暇,猝自地跃起,一窜数丈,欲逃去。僧晒曰:「鼠子尚尔耶?」一挥手,铁丸横飞出,乙已仆百步外矣。甲解绳讫,头陀即以绳缚之于树,戟指数之曰:「我使汝二人送书少室,而汝不返命,罪一也。又构陷某兄弟,引官军迹我于陆浑山中,幸我早避,不然,遭汝毒手,罪二也。作卫队以后,诬良罔善,前后倾陷七十余人,罪三也。」甲俯首无言。头陀又曰:「我当初收汝部下,若何看待?众兄弟于汝,又何等亲睦?汝果以何而变心?」甲无言。头陀笑曰:「今不汝容矣。」白刃一挥,人头与树齐断。顾御者促驰,又十数里,河横于前,头陀出筚篥吹之,即有舟自隔岸苇中出,渡三人而过.有茅舍百余间临水居,四面皆湖荡也。头陀与来宿焉,抵足谈竟夜,皆豫省吏治事,于民间疾苦、州郡贪廉甚悉,乃知头陀为有心人也。

  盗僧还黄某银天台黄某工技击,善弹,为浙抚帐下材官。一日,抚命解饷银赴京,中途被雨,止旅店,见店主与一行脚僧争论,近审之,知僧乏旅资,主人下逐客令也。黄解囊代偿,且招之共饭,僧大嚼不谢.未几雨霁,已薄暮,黄更欲前进,僧尼之曰:「勿夜行,此中多盗.」黄曰:「某有弹丸在,毛贼不足患也。」僧微笑云:「顾客前途保重。」黄遂策马进发.行数十里,已昏黑,星光下见一人起草间,执短鞭尾之,呼叱不应。黄知其盗也,急取弓弹之,方意必中,丸为鞭所击而落。再弹,中其鞭,鞭折,复手铜丸十余,连发弹中之,仍不退。丸尽,黄惧,骤马前行,未数里,见空中电光相逐,渐逼其身。黄大惊,下马伏地,迨电光渐灭,将跨马复行,视银,不翼而飞矣。

  方骇怪间,途中忽来一僧,语黄曰:「君单骑夜行,何不畏暴客也?」遥指有林木处曰:「兰若去此不远,君若枉顾,亦可稍息征尘,来朝走马未晚也。」黄以饷银已失,或可因之缉盗踪,许之,即牵马与僧同行。行里许,至一庄,数十人列炬出迎。僧延黄坐厅事,入报主僧。少顷,主僧出,锦袍玉带,皂衣人罗列左右,笑揖黄曰:「客识老僧乎?」黄视之,乃前店中僧也。主僧执黄手曰:「老僧,盗也。昨蒙盛意,知君豪士,第君以弹丸自矜,故聊以相试耳。」因手出数丸与黄,曰:「此君所加遗也。君艺若此,非老僧亦莫敌,剑术未知,是君之短。君银悉在,幸不疑,今且燕乐,明日送君行也。」乃命布筵,酒酣,各道生平,主宾意惬。燕罢,主僧笑曰:「余有小技,今日兴不浅,当为君一奏。」遂入。良久,短衣窄袖,拥长短数剑出,起舞庭中,寒光逼人,黄大惊.食顷,掷剑植地,如列戟状,主僧已直立席前,笑顾黄曰:「君解此乎?」黄拱手曰:「上人绝技,弟子万不及也。」主僧大笑。是夕,主僧与黄坐语达旦,所论多击剑及弹弓事。天将晓,主僧以银还黄,送之路口,赠以双剑而别.盗尼戒多杀人徽州汪某以勇称,有大贾延之为镖客,卫之入陕,道逢显宦挟重资,约同行止。抵旅舍,甫解装,有童子来投宿,系骑于门外,趋至汪前,曰:「若囊中物,皆攫取而来,予当攫取而去。明旦君若缓发,恐见骇也。」汪讶而不敢言。夜过半,呼起行,诿为倦,请后,约去远,乃就道。十里入山径,见车驮狼藉,童子坐岩上,指溪以示汪,皆死人也。汪大骇,童子曰:「此去山路恶,可速行。」汪叱众急趋,以贪程,失住处,彷徨谷中。见山堰有草庵,求栖宿,一比邱尼年四十余,引至堂东小室曰:「栖此,夜间多虎狼,勿乱窥,骡马置苑后,无妨也。」一更许,闻扣门,徐闻尼曰:「取不义物也,馘其魁,何得多杀人,忘我戒。」即闻以杖击物声。汪众悚惧,未及晓,束装,谢尼而行。

  曹子铭以义感盗粤人曹子铭曾策骑过深林,见盗贼羣居,意以为彼等贫甚故至此,非好为恶业也,遂以财物悉授之。行未数武,觉衣中尚有余金,复至前,大呼曰:「余衣中尚藏有金,顷忘之,今尽与汝等,故再来也。」乃投其藏金。将去,盗贼大骇诧,且感泣曰:「余等为盗既久,不图遇有德若斯人者。今悔矣,愿以前所赐金还公,自是当从事稼穑,不复为此矣。」言已,向子铭拱手而去。其后,是邑竟无盗.顾月波除邻舟盗山西顾月波,女士也。其父母以无子,令自幼作男子装.酷爱武艺,能舞刀击剑,又善弹,能中飞鸟数十,健男不能近。性豪爽,举止端谨,无有知其为女子者。曾作估,远行长江,遇盗劫邻舟,舟有母女二人及仆妪,皆惶恐无人色。月波跃登邻舟,拔剑斩盗三人,余均遁。母女感再生恩,谈家世,盖母女二人者,为某令之眷,令先赴任,遣仆护眷至署者也。并以长途多险,乞护送至署,月波慨然诺之。既至署,令感之甚,愿以所救女素仙者字之,以报大德。顾再四坚辞,并以归禀母为言。令曰:「是无害。」遂作书邀顾母一言,专使送往。顾母获书后,笑谓使者曰:「贵上不弃寒微,何幸如之!奈吾儿不能转女为男何?」使者复命,令大惊异,乃使其女结为姊妹焉。

  壮士为人却盗太原朱某,故家子也。累试不第,年二十余矣,贫甚,至不能举炊。王某者,以状元开府浙省,父执也,朱颇不欲干要人,虽困,未尝一通讯。会太原有某令于浙,王询知朱近况,具书招之,朱不欲往,母促之行。既至浙,王日询其帖括之学,殷殷以取科名为训,朱唯唯而已。尝作诗以寄愤,中有句云「孔老无文名,道德迈千古。子房无文章,勋业佐高祖。吁嗟竖孺辈,眼光以寸数。博得状元郎,南面作开府。酸气犹未除,满腹秀才腐。」为王所见,知其讽己,以其狂置之。朱不自安,见王,告归,王亦不留,赠三百金。朱不受,王曰:「我与尔父有兄弟情,此戋戋者,乃我之奉嫂者,请为尔母作甘旨也。」朱始受之。

  朱束装就道,颇郁郁,日以饮酒自遣。行至淮北,有二人尾之,貌狰狞。薄暮,寓一店,二人亦投宿焉。朱解装,独酌于中堂,纵饮高歌,目空一切。少焉,一壮士入,亦旅人之求宿者。至,则坐客已满,壮士解装沽酒,而无坐地,朱以手招之,曰:「同饮,可乎?」壮士即就坐,谈论颇相得。夜半饮罢,朱入东厢。少焉,有声甚厉,朱于窗隙窥之,见宿西厢者二人执刀扑东厢,壮士以手挥之,二人皆仆倒。朱屏息不敢作声。有顷,壮士入朱房,朱曰:「黄白物在某处,尔速携之,毋相害也。」壮士曰:「谁欲尔黄白物耶?欲尔黄白者,已被我仆倒矣。我见尔襟怀磊落,故来护尔,孰知尔亦俗物也?」朱跃起谢罪,壮士已不知所往矣。朱大悔,尝语人曰:「徒以一念畏死,于风尘中失此豪杰也。」

  某客为公子除盗贵公子某,载多金入长安,有盗十余,侦而随之,公子亦疑其为盗,悉戒备。会暴雨,遂不能按程,栖野店中,公子大惧。

  先是,店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门望雨,公子见其昂藏修伟,异之,问曰:「途中未遭淋耶?」客曰:「幸而免。」遂邀与共饮。公子有忧色,客问故,以盗伺告。客毅然曰:「今夜但请高枕,吾将候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谢,就安置,并令从人皆寝。

  客亦闭户独坐,舐窗外视,月照庭院,忽闻东壁垣间如鸟隼飞落,则有一人踰垣入院。客于窗罅以气吹之,其人首落地。踰时又一人至,又吹之,凡十余吹,而尸已枕藉庭阶。又一人入,四顾,客但以气微嘘其顶,似切瓜一片,其人抱头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启户,见尸大惊.客乃告以歼之之故,且言有一后至者,但削顶而逸,或未至死。继出一金盒,以指匙取药弹于尸,皆化为水。公子乃知其为侠,厚赠之,不受,问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卫拱手遂去。

  后十年,公子在京师,与一喇嘛友善。尝对弈,盛暑,僧汗流,不脱帽,公子固请,僧坚不肯除。一日,又对弈,公子戏以扇柄挥之。僧帽落,见平顶如劈瓠,不生发,有一疤类大莲蓬,公子笑问故。僧踟蹰曰:「十余年前,未尝不头角峥嵘也。缘为盗,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气吹去顶皮,濒死,许久创合,至今犹不敢脱帽露顶于王公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后旅店事乎?」僧惊栗,公子曰:「我即载金人也,兹汝已逃禅,且为我友,不汝究矣。」

  刘孝铭除假鬼勇士刘孝铭,名纯,保定人。生有膂力,两手能举重六百斤,人咸以勇士目之。喜游侠,习拳勇,北方之鬻拳艺者过其地,必适馆授餐,助以资斧,以是挥霍颇巨。会父母相继没,刘变产以资远游。一日,行山中,日暮而未遇村落,幸月色皎洁得辨路。孑身行里许,见一古剎,破壁颓垣,门户荒芜,似久无人踪者。刘入,乃以巨石掩门,殿中尘埃堆积,刘就殿和衣寐。未几,闻拨门声,知有异,忽划然一声,墙角崩陷,于月光中见有巨鬼立墙外。时微云蔽月,面目不可辨,惟目光闪闪,直视刘面。鬼望刘猛扑,刘急以棒击之,呀然仆地,趋视之,赤发青面,狰狞可怖,口吐鲜血不止。刘知为非鬼,因复击之,使毙。

  天渐明,刘遂行,未五里,有村焉,腹饥,入食店。店主人讶之,谓刘曰:「山中多怪,夜来亦有所遇否?」刘一一告之。主人大喜,以告村人,为置酒款之。盖村中有盗某,常假作鬼状,匿山中,遇孤行旅客则威吓之,以谋取财物,人有因此而殒其生者也。

  汪十四送美人归汪十四者,新安人也。性慷慨,善骑射。时游西蜀,蜀山川险阻,盗至多,凡经商往来者,辄被刦掠。闻汪名,咸愿聘为镖师,汪许之,遂与数百人俱,拥骑而行,闻山上发矢声,汪即弯弓相向,与箭锋相触,空中折堕,以故盗甚畏之,秋毫不敢犯,商贾尽得数倍利,盗心忮之而无如何也。

  无几时,汪归,而曩时往来川中者尽被剽掠,乃踉跄走新安,罗拜于门曰:「愿乞壮士重过西川,勿使啸聚之徒大得志也,其许之乎?」汪曰:「诺.」挟弓矢连骑而去。盗于是又大惊,谋有以胜汪者,乃选数骁骑如商装,杂商队以行。近盗巢,箭声飒飒来,汪发矢,后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际一挥,弦断矢落,汪遂就擒,置于山寨之空室,絷其手足,不得动。忽有美人向汪笑曰:「君豪杰,何就缚至此?」汪曰:「毋多言,能救我,则救之。」美人即以刀断其缚而出之。汪不遑谢,见旁有刀剑弓矢,悉挟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行数百步,见一骑甚骏,遂并坐其上。盗闻之,疾驱而前,汪厉声曰:「来来,吾射汝。」应弦而倒。连发十数矢,毙多人,盗纵之去。

  汪从马上问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家女也。父为给事中,在京,今年携眷至京,被劫,母及诸婢为所杀,仅留予一人。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见严君,可以无恨。又私念世间或有大豪杰能拔人虎穴者,故踌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严君,予乃知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赐,当担簦扶策,卫卿以行。」于是陆行从车,水行从舟,奔走数千里,同起居饮食者非一日,略无相狎之意,竟以女还之其父;而径归新安。

  华宋待张秀才妻子寿州张秀才年五十而死,有二子,方数岁.秀才病亟时,属其友华某、宋某曰:「吾妻壮子幼,身后遗百金耳,惟二君有以处之。」秀才殁,宋与华计曰:「人生重友朋者,贵能托后。张君殁,吾当携其妻子归,其百金,君可为之权子母也。」二子长,宋教之读书,视若己子。十数年,二子相继入州庠,次子某旋举于乡.年及冠,宋为之授室,华出七百金为买田宅,命二子奉母以居。二子泣谢,华曰:「是固而父金也。」

  陈佝偻疏财尚义陈佝偻,兴宁人,盗魁也。疏财尚义,人皆呼为陈佝偻大伯。党羽众,号令能及闽、赣,粤中巨盗及偷儿几尽出其门下。他处暴客入境,必先关白,而所有盗窃等事,陈必先知。然所劫者多豪富不仁,贫家或被窃投诉于陈,即于原处得所失物,不少铢黍,以故人咸敬惮之。

  族叔某不善其所为,一日,叔耕牛被窃,遍求不获,不得已,往语陈,陈颔之。俄而室外爆竹声大作,出视,见爆竹悬树枝绝高处,下系牛一,即所失者。叔大骇,益惮而远之。

  陈喜周恤贫困及远方流民,各省绿林中人往来者必作东道。一日薄暮,有数客造门求宿,身魁伟,自言为陕人,陈款留饮宴。夜二鼓,客入房就寝,终席未言来意。陈疑之,潜加键焉。天甫明,而数十里外某乡当铺是夜三鼓被劫之报至,劫赃甚巨,铺主固与陈有素,驰函诮让。陈知非己部下所为,大骇,急启钥,视数客尚酣睡未醒。因促起用朝膳,席间举杯向客曰:「夜来礼多慢,幸毋以小故罪同道中人。鄙人适有一事欲奉告,然以事所或有,理所必无,故未敢耳。」数客微笑,似已喻意。食竟,辞出门,谓陈曰:「感君厚意,楼上贮有微物,聊以奉报。」陈返视楼上,则累累堆积者,即劫赃也。细察楼顶,仅一角稍移故位,余屋瓦均无损.顷刻之间,劫巨赃于数十里外,一尘不惊,数客之为,盖神乎其技矣。遂急召失主,悉数给还。

  石达开重义轻财粤寇石达开初为诸生,以财雄一方。慕游侠,好结纳,顾不择人,门下食客繁,多两粤无赖子,惟日与健儿数十辈驰马骑射击剑舞槊以为乐。

  距所居十余里有一山,当孔道,剧盗某窃踞之,杀越人于货,过客无幸免者。有闽商挟重赀出此,闻之,忧惧不知所出,夙耳达开名,因往谒,备陈所苦,乞庇护.达开许之,留闽商于家,将为择健者卫送度岭.盗魁大怒,率其党百余人登达开门,谋篡取之。达开闻盗至,即开门延入,语之曰:「壮士之所欲,货财耳。第念闽客挟赀离乡井,走万里外,以谋什一利,亦良苦。今壮士欲攘为己有,彼丧其赀,胡以东归?惟有蹈沟壑死耳。仆不忍,故敢为缓颊.」因问闽客所携金几何,曰:「五千。」则自启其箧,出五千金,陈诸几,谓曰:「聊备不腆,敬以为献,代客请命。倘矜而宥之,仆不啻身受其赐矣。」盗与其党相顾愕眙,太息曰:「人言石先生重义轻财,岂不信哉?吾侪所为,殆非人。今重违公命,客第就道,无他虑,然所惠实不敢受,请辞.」达开大悦,治酒,为闽客祖饯,兼觞羣盗.酒既酣,倾吐胸臆,恨相见晚。酒罢,客辞去,盗亦辞,达开仍以前金予之,盗却再三,受其半。

  盗既归,感甚,思有以报之,侦达开生日,因持金玉锦绣之属往为寿。达开燕客三日,盗亦在座。有不慊于达开者,密报邑令,谓达开藏盗于家,恐不免为地方害。令亦涎达开富,谋所以鱼肉之者,立率众往。座客尚未散,即并达开与盗擒之,置诸狱.达开与杨秀清故莫逆,秀清闻变,即以众往劫出之,旋从洪秀全起事而为寇矣。

  程姓婢抚幼主山左程姓者,寓吴中,有一婢,嫁农家叶氏子,咸丰庚申之乱,程全家避于叶,财物悉寄焉。不数年,程家属相继死,仅遗一幼子,在襁褓中,婢抚以为子,使与诸子齿.俄而其夫亦死,婢守义不嫁,抚程子及其子俱成立,为程子聘邻村一女为妻。成婚之日,请姑出,将以新妇见,而婢遽出自房,登氍毹而先拜焉。程子大惊,婢对众自陈曰:「我非新郎之母,乃程氏婢也。主人不幸遭乱,流离死亡殆尽,我以郎君年幼,无人管束,故十余年越主婢之分,冒母子之名,今敢不道其实欤?」于是具述颠末,并出资财尽以归之。程子欲分其半以与婢,不受,乃使其妻以姑事之,而己仍呼为母焉。

  秋菊抚幼主崇义医士王德化,年五十无子,妻为置妾,生子周晬,夫妇相继死,妾典钗珥营丧葬,抱儿号泣,恨不欲生。婢秋菊慨然请曰:「主人惟此一脉,娘子徒死,不足塞责。宜勤于抚育,恶衣粗食,奴当任之,毋过苦也。」妾含泪谢.自此,秋菊日出为邻家操作,夜归,织屦灯下,得值以赡口食。间获赢钱,则投诸瓮,积五六年,瓮钱盈口矣。

  无何,妾殂,秋菊出钱治具。既念己出佣,儿无依,乃使就学于私塾。师怜之,罔较所酬。秋菊旦送儿往,暮迎儿归,形影呼吸,相依为命。复倩良工绘主人妻妾像悬中庭,旦夕命儿瞻拜,一室中俨如主人在焉。遇儿废读,秋菊辄对像悲啼,儿为之感动,一意力学.十七岁入庠,秋菊喜,探床头钱又数瓮,为儿整庐舍,洁衣冠,将择妇.里人薄其孤寒,鲜与论婚者,塾师独器儿,以女妻之。秋菊具礼迎归,儿妇拜像毕,请拜秋菊,走避,谢曰:「我,婢也,何可当小主人拜?」儿请自今事以母仪,秋菊曰:「此尤不可。秋菊昔事主人,未荐枕席,名分所在,敢与两主母匹哉?」儿固请,坚拒不受,塾师劝再三,始允以平等见,于是儿称曰姊,妇尊之曰大姑,外人呼曰姑娘。大姑以储钱授弟妇,谢家政,然不敢自怠,恒纺织以佐薪水用。自是,家寖裕,儿无内顾忧,得卒乐。

  邑有富人丧耦,闻秋菊贤,遣媒聘。秋菊笑曰:「使我欲得丈夫,嫁久矣,待今日耶?吾主人大器,终有赖,彼肮脏翁,奚足动吾念哉?」媒惭而退。后儿举孝廉,适秋菊六十初度,郡邑楔旌其闾。寿臻九十,以处子终,孝廉用姊弟礼服期年丧,殡于王氏先茔,享祀之。

  粉面狮救书生巴东巫峡形势险峻,道途崎岖,凡由武汉入蜀而就快捷方式者,必经是峡,其隘处迂回曲折,仅容身耳。峡中间有小肆,盗纵横,或设黑店以陷过客,大盗粉面狮独以大侠称.粉面狮者,蜀人也。富膂力,能举千金,而平居则柔婉娇好,宛如弱女子,故得是名。狮虽为盗,而劫富济贫,扶善锄恶,生平未妄杀一人。

  一日,狮出游,途遇一车,车帘四起,中坐一书生某及其仆,视其车夫,盗也。因趋而前,愿附车行,车夫严拒之。哀于某,某许之,车夫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安能必其无恶意耶?」某曰:「余知之。」

  狮闻言,乃一跃入车,与某为礼,遂问行踪。某告以父宰江南,今遣余回籍就婚也。由是抵掌纵谈,渐至同食同寝。车行五日,狮密语某曰:「车夫皆巴东劫贼,今当不利于公,再过三站,地辟而狭,将施其谋矣。」某大怖,狮曰:「有余在,二三孺子,直螳臂当车耳,不足介怀也。」某虽壮其言,然以其瘦弱如少女,未遽信。行三站,已薄暮,狮语某曰:「今晚当下毒手矣。设有变,请安眠,勿作声也。」某唯唯。

  夜半,狮闻车夫私语,因假寐俟之。少选,一车夫提刀入,后从二人,至某宿处,方欲举刃,狮跃起,取寝枕掷之,先入者扑地而倒,后至者亦为余势所蹶。狮乃扬声曰:「鼠辈闻粉面狮之名乎?敢以非礼向乃公。」三人已惫不能起,泣而言曰:「素闻长者威名,今觌面不识泰山,余辈盲矣。幸长者之贷其一死也。」狮怒斥曰:「去去去,姑留尔曹命,可星夜奔赴前站,为公子买酒压惊也。」时某已起坐,向狮谢曰:「义士真神人哉!再生之德,何以为报?」狮笑曰:「大丈夫见义而为,宁望报乎?」至前站,狮出金,为某置酒压惊.酒次,狮召车夫语曰:「为我送公子归里,取得平安信来报我。若有怠慢者,公子不给汝书,尔曹生死,悬余掌中也。」车夫诺诺而退。狮又顾某曰:「前途当可无虞。余事冗,不远送,后会有期也。」言既,一跃而出。

  英果敏救吴武壮英果敏公翰初作令于皖,吴武壮公长庆方以末弁为果敏所器,倚之如左右手。时刘壮肃公铭传、张勇烈公树声方各结团自保,武壮偶与之有违言。互鬬而败,被获,乃缚武壮于柱。果敏遣人往说之,壮肃、勇烈皆不可,曰:「必县令自至,而乃可释也。」果敏如其言,始得释,武壮以是终身执弟子礼.果敏身后,岁时馈问不绝.杨大头使酒任侠杨大头,亳州某村之屠者,以头大得名。尚气力,使酒任侠,横于亳。亳之恶少年尝伺其独行,羣掩而踣之,具水火炮烙,惨毒甚,终闭口无一言,众由是服之,奉为魁。时粤寇扰大江南北,而西北复有回捻,大头因拥其党众结砦某山,富人避兵来者,声言保护,多胁取赂金,众称之曰将军,自此不复屠矣。有劝之扩张势力者,皆不听。楚师讨苗沛霖,大头辄要取其饷.已而苗氏灭,杨惧,诣官军谢罪,遂被杀。

  大头名成,其父固文童,年五十,求入泮不可得,及生子,期其成名,故名之曰成。然性奇鲁,读数年不能识一字,得间,则窃从屠沽儿游.父责之,终不改,乃愤死,大头遂为屠,其始亦一无赖耳。会所居村谣传捻寇且至,村人惧,各弃家而走山。山去村才五六里,林壑深窈,有石洞,可容数百人,当是时,成亦在众中。事起仓猝,不及裹糇粮,居一日,饥渴甚,登山巅,望村中炊烟缕缕,羣以为捻果至,益不敢下。夜半大雨,众掬饮之,得稍解渴。成语其徒曰:「贼三日不退,吾侪纵能求食四方,妻子皆饥馁死矣。昼间炊烟不多,捻必未至,恐为土寇,即至者亦一分队尔,吾侪壮丁可数百,亦足以制之。今大雨,彼必无备,可一战也。」乃持刀而先,众中有胆者从之,得三十余人,人持竿或斧或刃。至村前,寂无声息,成独入村探望。顷之出,麾众以往,则捻二十余人方酣卧巨室中。众入,始惊起格鬬,成手杀五人,余慑伏莫敢动,遂尽执之。讯知寇将三日后来,此其侦者也。成得状。即刲之如羊豕,而尽迁粮糗器具入山,空其村。三日后,捻果至,成豫置酒食于村中以毒之,又藏火药灶中,捻多死,而村亦毁,遂引去。由是得名,归者益众。成遂造枪械,冶五兵,分其众,半耕耨而半守望,更迭相代,竟无恙。

  涡阳某氏子方迎娶,及吉期而寇至,一家皆逃依成,新郎亦被掳去。妇有色,成强取之,妇大哭,诉称有夫。成问夫何在,曰:「捻掳之矣。」成笑曰:「易事耳。」即夕遣归.不三日,其夫忽自至,自言捻遣来为侦,因幸得脱,而不知成所为也。

  兵乱之际,有妇姑母子避难来奔者,其子溺妇言,负之行,而弃母于道,追呼之不应,乃息于道旁。寇至,见为老妇,舍之,其邻人见而哀焉,扶以免。他日,子复逐其母,且迁怒邻人,邻人告成。成召其子,温酒于壶,篝火于炉,以待之。既至,不复讯,亲割其肉,炙以行酒,帐下百人同时举刀,顷刻肉尽,呼号犹未绝也。执其媳,榜之百,配圉人,而廪给其母,以是众称公明。然驭下严酷,虽故人,一言不合,辄戮之。又终岁以蓄积耕种为事,稍有壮心者不能耐,皆去之。方苗之败,其帐下闻之,亦多欲执成献功者,成微知之,故自首以求免,而不知适絓于祸,盖非始计所及也。

  小镜子欲除贪吏小镜子,上海富室徐友山之火夫也,性任侠.友山工诗,善书画,尤娴经史,暇日,恒为小镜子述历代兴亡事,辄感奋.一日,小镜子忽语徐曰:「今天下困苦若此,有崛起草泽间者,吾当为之前驱,扫除贪吏也。」徐戒之曰:「吾家夙以富闻,汝谰言如此,破吾家者,必汝也。汝不能忍,其速去。」

  小镜子至是遂不敢声,然主仆之情,则未尝稍疏。粤寇构难,苏常无应者,乃与无赖谋,仓猝起事。城中无一卒,遂杀县令,而苏松太道乘间遁。小镜子自命为天下大招讨,令徐为军师,无赖不用命,刼居民财货殆尽,所存者,惟洋泾桥近旁洋楼数幢,时人有「天下大招讨,不过洋泾桥」之谚.据城凡十三月,官兵至,不敢前。继见城内无动静,乃破门入,实则匪早绝迹,小镜子亦不知所往矣。徐尚存,官兵乃械徐,送之江宁,不待刑,自刎死。

  徐树人赆严问樵咸丰时,丹徒严问樵太史保镛弱冠为名解元,春官报罢,暮秋始出都。行至山东,旅橐告罄,时通州徐树人中丞宗干方为泰安守,初未识面,因书一联使人投之云:「千里而来,徐孺子可能下榻;一寒至此,严先生尚未披裘。」徐亟迎入署,盘桓数日,濒行,赠五百金。逾年,严成进士,入词馆.郭壮武以博资济人急郭壮武公松林性豪迈,喜博。未显时,除夕尝与人博,获镪累累.既而同博有痛哭者,询之,则负人巨金,以百金作孤注,一蹶而不振也。郭得实,恻然悯之,即以所获与其人。踉跄返家,索逋者正列坐以待,郭狂笑,即偃卧败絮中,索逋者无如何,乃诟詈去。

  王古愚除患释难咸丰时,吴有剧盗,勇悍绝伦,自以为万夫莫敌,苏抚欲捕之,亦束手。时宜兴有王古愚者,精拳勇,家贫,授徒自给.貌陋甚。曾联合文艺有拳勇者共十人,读书讲艺,人称北郭十子。而无锡某即苏抚门下士,会盗诣抚,欲贷万金,抚方踌躇,某遂以古愚荐.抚见其貌不扬,使教其子,古愚怏怏不自得。尝自习其技于月下,抚乃与谈除盗事,古愚曰:「某之来,为盗也。今置而不问,是知某之无能也。愿得一见盗.」抚曰:「此非易事,事败,我休矣。」古愚曰:「无害也。我一见其人,即知其技之高下。技而高也,我纵之,技而下也,我决之,与公无与焉。」

  抚不得已,折简招盗,盗果至。古愚觇之,曰:「此可擒也。惟我一人敌盗,盗必死,苟盗之从者多,吾彼此相击,恐盗且逸焉。假我二十人伏幕中,我以掷杯为识,俾二十人羁其从者,我一人敌盗,盗必擒矣。」抚从之。古愚乃易青衣,伪为童仆侍酒状。俟抚出,即掷杯于地,二十人皆出,盗之从者不得逞。盗知事急,即拊几一跃,欲破屋而遁,古愚亦跃从之,持其足,力分其尸为二,掷于地,并除从者,于是吴中盗害以除。抚嘉其功,思有以酬之,古愚笑曰:「天下之所贵为士者,除患释难,平危乱而无所取者也。惟愿君此后不以貌取人,世之有能者,皆在布衣风尘中耳。」遂辞归.李抚民假明某以资李抚民者,豫章人,以卖笔来往粤西。粤西鹾贾某,以其勤慎,荐之为商伙。阅数载,积资数千金,因谋归娶。既行,舟泊漓江,闻邻船有长叹声,竟夕不寐。访其傔从,告曰:「主人隶旗籍,以主事出为直隶州,分发来此。客冬权西隆令,不幸以灾祲,亏帑半万,将登白简耳。」李心动,曰:「我代筹之,何如?」主人即延入,告曰:「仆明姓,以交代上省,君能代谋,幸甚。」李曰:「幸有余资,方谋归计,今君适有急用,数亦尚可摒挡,得缺归楚,无妨也。」即倾橐畀之。明欲立券,李曰:「勿尔,我非权子母者。」乃结为异姓兄弟,且曰:「兄乍到粤,苦无相识,弟能从我游乎?」李曰:「诺.」乃偕往桂林,为之措置。居数月,新抚军来,则明之戚也,即檄署浔州府。时盐务废弛,革商追引,明知李深悉盐务,即以委之。不数年,赀已巨万,久之,富甲一省矣。即娶于粤,营别业焉。遇豫章人流落者,必周之,曰:「吾不敢忘一伞一幞时也。」当道沈滞者有所诿諈,亦必应,曰:「吾无以报明,此所以志也。」其子秉铨后为浙江金衢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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