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耶稣会文献第七节自省自责无为为尤225

明末清初耶稣会文献第七节自省自责无为为尤225

第七节 自省自责无为为尤 225

一、为功志在神鬼 225

二、惟谋神之长善 225

三、默坐神行之功 225

四、善神肇瑞初功 225

五、至善方可称圣人 226

六、尽力寅亮天工方为圣 226

第八节 善恶之报在身之后 227

一、善恶之报释疑 227

二、世间生死赏罚释疑 229

三、善恶之偿释疑 231

四、来世喜乐释疑 232

五、天主赏赐释疑 239

六、龚大参之心得 241

第九节 妄询未来自速身凶 242

一、推算星命释疑 242

二、相信星家推命之凶 243

三、问星命犯天主首诫 245

四、郭生结局 245

第十节 富而贪吝苦于贫屡 246

一、贪得者以小身任大劳 246

二、欲与财均长之祸 246

三、财之用在乎适度 246

四、多欲乃贫匮,寡欲乃富足 246

五、财不能疗嗜财之疾 247

六、财能煽人私欲邪念 247

七、富而吝者以金为乐 247

八、富而吝者石与金同 247

九、但大氏口渴难饮之刑 247

十、积财不用之愚 248

十一、心系于财则为财役 248

十二、财无人不如人无财 248

附西琴曲意八章 250

第一章:吾顾在上 250

第二章:牧童游山 250

第三章:善计寿修 250

第四章:德之勇巧 250

第五章:悔老无德 251

第六章:胸中庸平 251

第七章:肩负双囊 251

第八章:定命四达 251

冷石生演《畸人十规》

《十规》,西国之微旨也。或曰细蕴,或曰显道,或曰臆之,或曰公之,或曰事天,交发兹其滥觞。

一、人寿既过误犹为有

人不可以无年,可以无年,眇年眇湔;人可以无岁,不可以无岁,多岁多慧。日隐天,夜念息,人夜屑越戏娱兽行禽化。岁与年契,年与岁雠。来者谁牵,速者谁留。智者知日,大智忧年。不祥空亡,赡心嗜愆。惟勤心活,惟虚气聚。冥去冥来,昭格天主。

二、人於今世惟侨寓耳

万镒行估,百金僦屋。丐子曒号,一钱信宿。息气接睫,僦焉乃同。不如归家务我圃,农人之处世亦复然。然弃家驰逐夫何有焉失?或寒水获斯火,炽仰仇大圆。尔司何事?浊贪贪利,清贪贪名,清其如蚓,浊其如鼪。西国先达,黑蜡、德牧。黑蜡恒笑,德牧恒哭。笑嗤失心,哭伤丧性。一念沉沦,比诸破镜。坚忍顺受,栖澹化瞋。天主降鉴,脱之苦辛。

三、常念死候利行为祥

尔緣何息,云胡不生?尔依何来,云胡不死。死匪可讳,死乃得止。胡齿斯促,而欲斯长?胡生斯繁,而归斯驶?思矣,思矣,不如退而修行,徐候其所。下士生不如死,死不如生。至人生如其生,死如其死。惟其能生,是以能死。非仙非佛,不怖不恃。法雅哥般问黑入多:既觐天主,不废啸歌。

四、常念死候备死后审

夭寿不贰,朝闻夕死。传兹灵心,曰修曰俟。旦昼所行,宵无嗔乎?生生所营,死无颦乎?冰天胡妇,为焰熄乎?南海黎涡,湛矜式乎?当境諠赫,谁膝□乎?身后虚名,可留执乎?施劳伐善,骄且吝乎?却老耽存,擅以争乎?驯兹五益,用守三和。如云经天,如水随波。数赢皇皇,数消廪廪。存顺没宁,天主用。

五、君子希言而欲无言

四时不行,万物不生。虽称玄默,了无一成。惟其无言,行生相禅。终日风雷,寂寂莫见。载塞其窍,载扪其舌。不言躬行,何腾虚说。琐格刺得,邦伴责暖。有口如人,载缄载罕。钦惟天主,守舌寡尤。匪醉匪梦,鼓妖可羞。

六、斋素正旨非由戒杀

不戒杀,不穷味。苦不厌茶,甘不厌荠。饥渴害心,餍饫损气。清虚日来,渣滓日弃。先正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吾酌之以玄酒,调之以太羹,奉而荐之天主。天主嘉澹泊,赏撄宁,习於啬,远於丰。

七、自省自责无为为尤

中士治身,上士治神,中士治气,上士治心。省是良药,为是煎煮。夜夜朝朝,心口相语。经火熏灼,见炭颤动。自讼自悲,再犯再病。省是良药,悔是良方,珍重一为,何用不臧。辟诸农夫,去砾去草,苟无种艺,荑稗翻好。辟诸仆人,不博不。苟为坐糜,不如井杵。织恶必除,微善尽体。天主鉴之,锡以福祉。

八、善恶之报在身后

鸟生以飞,人生以劳。劳者息以死,飞者息以巢。情所欢喜,中藏烦恼。世人不知,遂心是好。情所劳顿,中藏鼓舞。世人不知,劳形是苦。苦者不苦,不苦者苦。岂忍一逸,易兹百苦。为善亦苦。去恶亦苦,受苦一生,却能离苦。天路甚乐,天门甚卑。天时甚长,天堂甚低。地下有狱,一人不出。向时耽淫,变为觳觫。彼浮屠氏,窃其近似。设为轮回,变人心志。惟乐最苦,不苦不乐。天主召之,驻兹瘳廓。

九、妄询未来自速身凶

人以死生,患得患失。一引其心,皇惑成疾。或说吾行,或说风水。一中膏肓,畏死不正。请驱小数,请芟邪魔。我生有为,我死无他。善种种心,恶种种语。黜陟分别,天主自主。

十、富而贪吝苦于贪屡

世间作业人,莫如守财虏。剖身以藏珠,朝夕事敛。聚纤利,竭羊羔,,颗粟堆仓瘐,不肯周穷之,但知敬商贾。疲精如马牛,心计师狐鼠,嗜利类蚋虻,骄痴类。呜呼气尽时,持何见天主。贫者士之常,善者福之府。两路分人禽,智者自识取。多少聪明汉,惺惺检丝缕。

刻畸人十篇

一、西泰子其人其事

1、浮槎九万里而来

西泰子浮槎九万里而来,所历沉沙狂飓,与夫啖人略人之国,不知几许。

2、孜孜求友

而不荡不害,孜孜求友,酬应颇繁,一分不取又不致乏绝。

3、昭事上帝

始不肖以为异人,已睹其不婚不宦、寡言饬行,日惟是潜心修德,以昭事乎上帝,以为是独行人也。复徐叩之,其持议崇正辟邪。

4、博学多闻

居恒手不释卷,经目能逆顺诵。精及性命,博及象纬與地,旁及句股、算术。有中国儒先累世发明未晰者,而悉倒囊苦数一二,则以为博闻有道术之人。

5、侔於天而不异於人

迄今近十年,所而习之益深。所称妄言、妄行、妄念之戒消融都净,而所修和天、和人、和己之德纯粹以精。意期善世而行绝□畦语无击排。不知者莫测其倪,而知者相悦以解。间啇以事,德如其言则当,不如其言则悔,而后识其为至人也。至人侔於天不异於人。

二、《畸人十篇》的特点

1、与《天主实义》相辅行事

乃西泰子近所著书《十篇》,与《天主实义》相辅行世者。

2、自命畸人而关切人道

顾自命曰畸人,其言关切人道。大约澹泊以明志,行法以俟命,谨言苦志以褆身,绝欲广爱以通乎天。载虽强乎先圣贤所已言,而警喻博证令人读之而迷者豁、贪者醒、傲者愧、妒者平、悍者涕。

3、常念死候以引善坊恶

至於常念死候,引善坊恶,以祈宥於帝天。一唱三叹,尤为砭世至论,何畸之与有?盖尝悲夫死之必於不免,且不能以迟速料也,上帝之临汝而不为贰也,获罪于天之莫祷也,恶人斋戒之可以事帝也。

三、《畸人十篇》的意义

童而习之,智愚共识。然而迷缪本原,怠忽只事。年富力强而无志迅奋,钟鸣漏尽而当讳改图者众也。非谭玄以罔生,即佞佛为超死。死可超,生可罔,世有是哉?人心之病愈剧,而救心之药不得不暝眩。瞑眩适于德,犹是膏梁之适于口也。有知《十篇》之於德适也,不畸也。

万历戊申岁,日在箕虎林

李之藻盥手谨序

重刻《畸人十篇》引

一、畸人释义

余游於利先生,习其人盖庶乎古所称至人也,而名其与诸公问答之语曰“畸人”。余读之,求所为畸人者何?在其大者,在不怖死。其不怖死何也?信以天也。至其自信以天,又非矫诬于冥冥也。曰天所佑者,善耳。吾善乏祈,有善焉?吾善细祈,大善焉。密之念念刻刻用以克厌天心者,未食天报。而去来之际,自无弗洒然也。夫世之芒於死生者,骤闻若说,有不骇以为吊诡者耶?即谓之“畸人”,宜也。

二、西学中学比较

1、西学指玄功实与二氏不同

抑余考载籍所称天主、天堂、地狱诸论,二氏书多有之。然其言若何汉,把柄莫执。而西庠之传不然,其指玄、其功实。

2、西学本天之宗与圣学为近

⑴圣学中言现在不言未来

本天之宗,与吾圣学为近。第圣学言现在,不言未来,故曰:“未知生,焉知死。”盖藏隐於显,先民於神也。

⑵圣学中的性与天道百姓不知

至其独参独证,而指点於朝闻夕死之可,则所谓性与天道中人不可得闻矣。乃彼中师传曹习终日,言而不离乎是,何也?大抵吾儒之学,主於责成贤哲,以故御天之圣首出庶物。而立命之亦无贰於夭寿之数,彼百姓特日用不知耳。

⑶西学化诲凡愚以事天

而西庠之学,兼於化诲凡愚。是以其教之行能使家喻户晓,人人修事天之节,而不及参一截事,此则同而不同者也。

⑷西学更胜圣学一筹

虽然吾华诵说圣言者不少矣,利害得失临之而能不动者几人?况生死乎?童而习焉,白首而莫知体勘者众耳。今试取兹篇读之,耳目一新,神理毕现。直指处,何寤弗醒?反覆处,何结弗破?不令人爽然自失而竦然,若上帝之临汝耶。则兹刻之裨世,道非小也。

三、西学遂大行於中国

客有问於余曰:如子言,西学其遂大行於吾土耶?应之曰:是未可知也。乃余尝读《墨子》天志诸篇矣,其道在尊天、事鬼、兼利天下而不蓄私。每篇之中,於天意三致意焉。虽出於道家多附会,较《畸人十篇》精粗殊科,然大指可睹矣。夫墨子者,固周汉间与孔氏并称者也,吾以知兹刻之行於华,与天壤并矣。客曰:然。遂并书之,以复於利先生云。

勾吴周炳谟书

题《畸人十篇》小引

一、《畸人十篇》的成因

木仲子因徐子而见利子。利子者,大西国人也,多髯寡言,持其国二十经者甚力。间以语,听者不解,利子乃为《天主实义》以著其凡能;听者解矣,利子乃为《畸人十篇》以析其义。

二、利玛窦之异

1、利子航海远来

木仲子终其业而深叹利子之异也。西国去中州十万里,有天有地而不能相通,通之自利子始。利子经国都以百数,独喜中州。其航海也,蛟龙猓鬼之区,诸啖脍人类者不少,利子从枕席井灶上过之,去身毒为最。

2、利子崇善重伦事天

近独深辟其教所习,为崇善重伦事天语,往往不诡于尧舜周孔大指。

3、利子从中州习俗

每过一国都,辄习其国都。入中州,即习其语言、文字、经史、声韵之详,不少乖戾且不难,变其俗而从中州冠履之便,为利子者有八难。

4、利子能杜欲离俗

世俗所服为能离远、能杜欲者不与焉。木仲子终其策而深叹利子之异也。

三、天主之道不应阏障

噫!世无二理,人无二心,事无二善,仰无二天,天无二主。谓利子之异,为吾人之常,岂不可乎?即木仲子所演《十规》,木仲子之心也,利子之心也,人人之心也,亦天主之心也。即世无利子,利子之道固行矣。彼显处视月,牖中窥日,存乎其人,何与利子?请不以世代之古今、道路之远近、幽明之隔阏障之。

渤海王家植木仲识

(凉庵居士无题名文)

一、论天堂地狱理应实有

1、世福世祸不足报

或问:畸人之言天堂地狱也,於传有诸?曰:未之睹也。虽然,其说辨矣。颜贫夭,跖富寿,令不天堂不地狱也,而可哉?大德受命,受命而德施弥溥,报以苍梧。伐木削迹之身,两楹奠而素王,终即血食万世,浪得身后荣。

2、报在子孙非报善

圣人不起而享也,报在子孙乎?丹朱傲外,丙仲壬殇,伯邑考醢,奚报焉?惟是衍圣之爵延世,顾易世,而子孙之面目、名号、贤愚悉不可知,以代圣人受赏,此足以厚圣人乎?不天堂又不可也。

二、利氏排佛有功于儒学

或曰:秦焰酷而其义不存,是一说也。顾西泰子所称,引经传非一固可绎也。然则与瞿昙氏奚异?而云:儒曰,彼所为宝玉大弓之窃,西泰子别有辩也。经术所未睹,理所必有拘,儒疑焉。令瞿昙氏窃焉,又支诞其说以惑世。而西泰子孑身入中国,夺而归之吾儒,以佐残阙而振聋愦,不顾詹詹者之疑,且讪其论,必传不朽。其原则创非常,是以自谓畸人。

凉庵居士识

重刻畸人十篇卷上

利玛窦述

后学汪汝淳校梓

第一节 人寿既过误犹为有

一、年岁已过,是无非有

李太宰问余之年,余时昉造艾,则答曰:已无五旬矣。太宰曰:意贵教以有为无耶?余曰:否也。是年数者往矣。窦不识今何在,故不敢云今有尔。太宰疑之,余继而曰:有人于此,获粟五十斛,得金五十镒,藏之在其廪,若橐中则可出而用之,资给任意,斯谓之有,己已空廪,橐费之犹有乎?夫年以月、月以日,累结之,吾生世一日,日轮既入地,则年与月与吾寿悉减一日也。月至晦,年至冬,亦如是。吾斯无日无年焉。身日长而命日消矣,年岁已过,云有谬耶,云无谬耶。

二、徒过光阴,是为真无

太宰惺余先答之意,大悦曰:然。岁既逝,诚不可谓有与。余又曰:苟有人焉,获金几许镒,粟几许斛,用之易布帛什器,以自养。养老慈幼,无即无矣,犹可为有焉。若呼庐掷去之,或委诸壑,或与之非其人也,是无,为真无矣。惜乎窦已往之年,於国治无功,於家政无营,於身德无修,是年时已用徒用也,则今无而诚无之矣。令我伪云犹有乎?太宰曰:噫!子何言之谦也。以为徒过光阴,无所事事无前寿矣。世有不肖子从少臻耄,侮天耳,害人耳,污己耳。天大慈更益之以寿,望其改行,而彼反用之增愆也。迨身将毙,则年数与恶积等焉,殆哉!子言之其寿有乎,无乎?余曰:不如未生矣。

三、日咎箴

既而太宰易席于堂,见其诸戚述前问答语,曰:夫西庠实学大获裨於行,汝侪当绎之勿忘矣。呜呼!时之性,永流而不可留止焉。已往年不为有,矧未之来与余,故为日咎箴曰:

1、日为大宝不可徒费

时之往者已去而不可追,时之来者未至而不可迎,时者何在?惟目下过隙白驹可修可为。藉如用此以作无益,则有益者待何时乎?凡物之失,以力可追,复以勤可裨补,惟时者否也。今日一去,来日益多,今日益远矣,胡能复回乎?来日之日力,仅足来日之事为耳,胡有余以补今日之失乎?春已至,农不得补冬之失时,老已至,人不得补少年之失时也。故无时可徒费焉。夫物之为我有而便于用者,无如吾之年,年者与我同生同死,无人能强脱之;无时不我随,无处不我左右矣。智者知日也,知日之为大宝矣,一日一辰犹不忍空弃也。

2、当戒心勤慎以时为宝

昔日,吾乡年有一士,常默思对越天主,务以行事仰合其旨,不得为俗事所脱。一日值事急,茫然一辰,忘而勿思。既而猛省即悔叹曰:嗟嗟!尽一辰弗念天主,如禽兽焉。兹士一辰不思道,咤己为禽兽。有人终日无是念,期年忘之,奚不詈己为草木土石乎哉?至人者,惟寸景是宝而恒觉日如短焉;愚人无所用心,则觅戏玩以遣日。我日不暇给,犹将灭事以就日也,暇嬉游哉!实心务道者,视已如行旅,怀珍贝走旷野,俄日暮昏黑而不识路,又不知安宿处远耶,近耶?是时可缓行乎?可不戒心勤慎乎?

3、当惜日以正用

夫日,本无不祥,无空亡。凡有日,不聊用寡汝过,不聊用长汝德,即此日也,可谓日之不祥,日之空古耳。常人为财有急用,恒自惜财,君子为日有正用,恒自惜日。呜呼!世人孰有重视时,孰不轻一日容易弃掷焉?而乌知一日之功,吾可致无尽善,可免无量愆鄙哉!蜘蛛之为虫也,终身巧织张细,罟罗蚊虻,而数为风所散坏也。人有终生务浅微事,而犹不得遂,何异此乎。

4、当惜时养心德

夫世事世物,吾不可却,亦不可留。故贤者借心焉,不肖者赠心焉。借者暂寄,赠即非吾有矣。吁世之人何大误也。晨夕亟于俗情,若论及道德检心修行事便曰:至善也,至重也,第吾不暇耳。处不至善、不至重则暇,迄为至善且重者,即曰不暇,非猖狂哉?人纵有甚急事,未尝不日日却冗再三食也?未闻曰,不暇矣,以养身必却冗于事隙,如此其勤焉,以养心不能乎?为养心德,求汝却冗於事隙,亦足靦赧甚矣。矧求而不得之与,痛哉,痛哉!

第二节 人於今世惟侨寓耳

一、人於今世为何苦难重重

1、鸟兽嬉游大造而常有余闲

冯大宗伯问余曰:吾观天地万物之间,惟人最贵,非鸟兽比,故谓人参天地然。吾复查鸟兽其情较人反为自适,何者?其方生也,忻忻自能行动,就其所养,避其所伤,身具毛羽爪甲,不俟衣履,不待稼穑,无仓廪之积藏,无供爨之工器,随食可以育生,随便可以休息,嬉游大造而常有余闲,其间岂有彼我贫富尊卑之殊,岂有可否先后功名之虑,操其心哉?熙熙逐逐日从其所欲尔矣。

2、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之苦

人之生也,母先痛苦。赤身出胎,开口便哭,似已自知生世之难。初生而弱步不能移,三春之后方免怀抱,壮则各有所后,无不苦劳,农夫四时反土于畎,客旅经年偏度于山海,百工无时不勤动手足,士人昼夜剧神殚思焉,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者也。五旬之寿,五旬之苦。

3、疾病之苦

至如一身疾病,何啻百端。尝观医家之书,一目之病三百余名,况磬此全体,又可胜计乎?其治病之药大都苦口。

4、虫、畜、人相害不已

即宇宙之间,不论大小,虫畜肆其毒,具往为人害,如相盟诅,不过一寸之虫足残七尺之躯。人类之中又有相害,作为凶器,断人手足,截人肢体,非命之死多是人戕,今人犹嫌古之武不利,则更谋新者,展转益烈,甚至盈野盈城杀伐不已。

5、终身多愁之苦

纵遇太平之世何家成全无缺,有财货而无子孙,有子孙而无才能,有才能而身无安逸,有安逸而无权势,则每自谓亏丑。极大喜乐而为小不幸所泯,盖屡有之。终身多愁,终为大愁所承结,以至于死,身入土中莫之能逃。故古贤有戒其子者曰:尔勿欺已,尔勿昧心。人所竟往,惟于坟墓。吾曹非生,是乃常死入世始起死,曰死则了毕已。月过一日,吾少一日,近墓一步。常畏所不得避患,何时安乎?夫此,只诉其外苦耳,其内苦谁能当之?凡世界之苦辛为真苦辛,其快乐为伪快乐,其劳烦为常事,其娱乐为有数。一日之患,十载诉不尽;则一生之忧事,岂一生所能尽述乎?

6、爱恶忿惧四情之苦

人心在此为爱恶忿惧四情所伐,譬树在高山为四方之风所鼓,胡时得静?或溺酒色,或惑功名,或迷财货,各为已欲所牵,谁有安本分而不求外者?虽与之四海之广,垂民之众,不止足也。愚矣!

7、三教摧折人心之苦

然则,人之道人犹未晓,况于他道。而既从孔氏,复由老氏,又从释氏,而折断天下之心于三道也乎。又有好事者,别立门户,载以新说,不久而三教之岐,必至于三千教而不止矣。

8、天下之道日益乖乱之苦

虽自曰正道、正道,而天下之道日益乖乱。上者陵下,下者侮上,父暴子逆,君臣相忌,兄弟相贼,夫妇相离,朋友相欺,满世皆诈谄诳诞而无复真心。呜呼!诚视世民如大海中遇风涛,舟舶坏溺而其人荡漾波心沉浮海角,且各急于己难,莫肯相顾;或执碎板,或乘朽篷,或持败笼,随手所值,急操不舍,而相继以死,良可惜也!不知天主何故生人于此患难之处,则其爱人反似不如禽兽焉?

二、天主于世间患难中拯拔世人

1、世间患难,世人昏愚

余答之曰:世上有如此患难,而吾痴心犹恋爱之,不能割;使有宁泰,当何如耶?世态苦丑至如此极,而世人昏愚。欲于是为大业、辟田地、图名声、祷长寿、谋子孙,篡弑攻并,无所不为,岂不殆哉?

2、世人逐虚物,二贤讥怜之

古西国有二闻贤,一名黑蜡,一名德牧。黑蜡恒笑,德牧恒哭,皆见世人之逐虚物也;笑因讥之,哭因怜之耳。

3、以生为凶以死为吉之礼

又闻,近古一国之礼,不知今尚存否?凡有产子者,亲友其至其门,哭而吊之,为其人之生于苦劳世也;凡有丧者,至其门作乐贺之,为其人之去劳苦世也。则又以生为凶,以死为吉焉。夫夫也,太甚矣,然而可谓达见世之情者也。

4、人不过暂次寄居于世

见世者非人世也,禽兽之本处所也,所以于是反自得有余也。人之在世,不过暂次寄居也,所以于是不宁不足也。

5、大比选试之喻

请以儒喻。夫大比选试,是日士子似劳,徒隶似逸,有司岂厚徒隶而薄士子乎?盖不越一日之事,而以定厥才品耳。试毕则尊自尊,卑自卑也。

6、天主置人于世以试其心

吾观天主亦置人于本世以试其心,而定德行之等也。故见世者,吾所侨寓非长久居也,吾本家室不在今世,在后世;不在人,在天,当于彼创本业焉。

7、天主置荼毒于世欲拯拔人

今世也,禽兽之世也,故鸟兽各类之像俯向于地;人为天民,则昂首向顺于天。以今世为本处所者,是欲与禽兽同群也。以天主为薄於人,固无怪耳。天主所悲悯于人者,以人之心全在于地,以是为乡,惟泥于今世卑事,而不知惺望天原乡及身后高上事,是以增置荼毒於此世界,欲拯拔之焉。

8、世间多苦乃人自招

且天主初立此世界,俾天下万物或养生、或利用、皆以供事乐我辈,而吾类原无苦辛焉。自我辈元初祖先忤逆上帝,其后来子孙又效之,物始亦忤逆我,而万苦发。则夫多苦非天主初意,乃我自招之耳。

三、大宗伯有志于天主正道

大宗伯闻毕叹曰:噫,嘻!此论明於中国,万疑解释,无复有咎天之说。天何咎乎?夫前圣后贤凡行道救世者,其一生所作莫非苦辛焉。设造物者令成道,人身后与草木并朽,而无有备乐地使之永常安享,则其所历苦辛,造物者竟无以酬之,岂不使世人平生疑惑乎哉?且高论所云无非引烝人于实德,沮人欲不殉虚浮,坚意以忍受苦辛,不令处穷而滥;强志以归本,分别尊类於丑汇;皆真论也。从是日,大宗伯大有志於天主正道,屡求吾所译圣教要诫,命速译其余;又数上疏排空幻之说,期复事上帝之学於中国诸庠。呜呼!伤哉,大宗伯大志将遂,忽感疾而卒,遂孤余之所望也。鸣呼!嗣而后,大都之中,有续成其美意者欤?余日望之。

第三节 常念死候利行为祥

一、常念死候有备无损

余问于徐太史曰:中国士庶皆忌死候,则谈而讳嫌之,何意?答曰:罔己也,昧己也,智者独否焉。子之邦何如?余曰:夫死候也,诸严之至严者,生之末画,人之终界,自可畏矣。但敝邑之志于学者,恒惧死至吾所吾不设备,故常思念其候,常讲习讨论之。先其未至豫为处置,迨至而安受之矣。人有生死两端以行世,如天有南北二极以旋绕於宇内,吾不可忘焉。生死之主不使人知命终之日,盖欲其日日备也,有备则无损矣。《圣经》曰:守矣夫,将来如偷者,偷者窥主莫虑耳。是以凡闻讣,皆惊曰:某毙乎。曰某毙乎,诚不意其死矣。圣教中凡称神、称圣者,无不刻刻,陈死候目,对心惟,以为沮恶振善之上范也。

二、人当时时处处候死

1、人当处处候死

徐子曰:如是急乎?余曰:生人所明,莫明乎死之定;所不明,莫不明乎死之期。不论王公贱仆尽人之子,谁不有一日焉?或旦不及暮,或暮不及旦乎。谁居甲能保乙乎?汝不知死候候汝于何处,汝当处处候彼可耳。

2、生命汲汲趋没

⑴既往之年皆已为死

故□上□□□相伯持□且为生也,世之大□视死候若远焉,抑孰知此身恒被死耶,吾今已死大半耶,既往之年皆已为死将去耶。

⑵生命如航船

旅人航海,宿舶中,坐立卧食如停不行焉,而其身昼夜迁移,曾无止息。且不问汝欲不欲倏就岸而须登矣,二船相值,其间各以彼为行动,以己为住止,而实则俱行矣。

⑶生命日日终之

世人或谬云:吾人今日如是,诘朝亦如是,而吾生实汲汲逝趋没无传也。虽误云,彼有疾且死,我安且生,而彼我息息并死终也。有以勺勺尽瓮水,将谓末一勺乃竭尽之乎?非也,自初至末,每勺竭尽之矣。夫人命亦谓卒日为终,而实日日终之矣。

⑷生命渐至烬灭

夫吾此生命也,非如西江之水也。江水有源,下流泄之,上流增之,则江永存不涸也。生人者,如烛耳,恒自消化,谁益之膏油乎?故渐至烬灭矣。

⑸人冀老死

人少而冀长,长而冀壮,皆冀死也。已壮之后随老,老之后随死矣。谁欲行路而不欲至其域乎?是以总总苍生,吾未识死人寓此世界中活耶,抑活人寓此世界中死耶,未定也。

三、常念死候非凶是详

徐子曰:子之玄语皆实。今世俗之见,谓我念念、言言、行行悉向善即善矣。如念死候之不祥便目为凶心、凶口焉,是故讳之。余曰:不然,施我吉祥,即为吉祥;施我凶孽,即为凶孽。是死候一念能佑我、引我释恶而执善,则世之祥。

1、常念死候可免心于纵恣

孰祥乎是耶?彼言域,而窦言至域之道矣。欲至其域,先由其途也。惟途难焉,子不闻为善如逆流行舟乎?有常念死候之近,而不得免心于纵恣者焉。况以是惮凶心凶口而讳言之,岂非长恶之门欤?凡不肖从欲者,概由忘死之近,而自许寿修之侥幸耳。若为善者,自许寿不如自许夭矣。苍生之生宇内,如矢、如鸟速飞无遗迹;如景、如梦无体可持也。而人於此,营大业如永久居焉。哀哉!

2、世为侨寓死是归宿

⑴黑入多古法先造坟墓后造屋

南方有国,名黑入多古法,未造坟墓不得制室屋,其俗居室陋隘而坟绝广大。谓居室次寓,数年之暂;吾常居者,独坟耳,故以此为急崇饰之也。

⑵雅哥般以家为家

蔽乡昔年有隐士曰雅哥般,弃家游世,一切捐舍,人目为清狂。有所知买得四鸡,嘱令携归家,雅哥般许之,径持去。其人还家,问则无有,谓雅哥般诳已也。他日遇诸涂就而问之曰:向托汝鸡安在乎?曰:汝命归汝家安在乎?其人讶之,引与偕行至其人生圹中,则四鸡在焉。其人愈益讶曰:吾托当携归家,曷置之冢乎?曰:彼汝寓,此汝家也。嗟乎!雅哥般曷狂,其为此以警我曹不其深欤?

⑶死是度尽苦海届岸归家

夫造物者造人贵绝万类,但其寿不及树木与禽兽者何意乎?今之人寿短乎,古造物者惜怜之耳。子不见世愈降,俗愈下乎?父之世不如祖,生我世不如祖父,而我以后将转之於益下者,孙也。人增咎,天增罚,不善之殃矣。然则人之生世亦终身烦冤耳。徒得生之名,而恶与善俱来与苦俱去也。百年之中,非是度生,是度苦海也。则死岂非行尽苦海,将届岸乎?苟岁月久长,岂非逆风阻我家归乎?呜呼!世人以命之约者,省苦也,灭咎也;则死非凶,凶之终竟耳。似不为刑罚,刑罚之赧耳。君子明知天主借我此世以侨寓,非以长居,则以天下为寓,不以为家,吾常生别有乐地为我常家焉。

⑷常生使寿夭无别

且本生之寿纵长久,比之常生不灭其为短也,可胜言哉。《舆地总志》记泥罗河之滨有鸟焉,日出而生,日入而死,则其寿盛,乃一昼耳。必夫在卯为婴,偶死为殇矣。以辰已为幼、为壮,能见日中为至艾,颁白以未为老,而幸得至申酉为耋、为耄矣,岂异於吾百岁之□置是节乎?是以志乎常生者,凡有终之生咸为须臾,特此须臾端倪为吾身后全吉大凶之所窽系,故不可不慎焉。

⑸当惜时以毕生之事

凡所望于寿修者,冀以了毕是生之事耳。智者未至死,而生之事已完矣。若不肖者,已死而未尝始生也。凡真实急切之行,俱待明日矣,不知从明日者,必不能得之焉。已至明日,明日非明日乃今日也,明日已往矣。诚如翻车水筒先后比次,次筒裁上则前筒已倾矣。

3、生无定期,当向死而生

⑴不可迷乐于有死之生

席上设有肴馔百器,而曰中有一器蛊也,食必死。则此百器者,吾全不甘尝之矣,吾数日之命,明知必有一日,带死而不知何日,则我宜一一疑而不迷於其乐。

⑵惟愚人谋画无定之生命

夫人命非独短浅而已,短浅之中尤无定期矣,何日不闻某暴病死乎,某被压、被溺、被焚死乎?某行市,偶飞瓦中首,冒风死乎?某出门偶蹶,辄偃僵不起乎?某腹痛,误饮汤一杯死乎?某夜新娶诘朝已亡乎。尘埃易散,琉璃易碎,犹不足喻人命之危脆也。吾命无一日之定,而芒人图多年之谋,若寿在其手焉,从而分定其事,如制衣者置帛于案,而分画之,以若干为衣,若干为裳。愚也哉!

⑶寿夭无定故当善用此日

呜呼!毋恃年之茂身之强矣。所见死亡,往往幼者多乎老者,强者多乎弱者也。子入陶肆,阅诸器小大厚薄不一,问是诸器孰先坏,必不曰薄者先坏,厚者后坏也;又不曰先出陶者先坏,后出者后坏也;惟曰先偃地耳。葆禄圣人谓人之身与神曰:吾曹得金贝藏於陶具也。则此身体陶器焉易碎矣,何论稚老哉。吾视图画,以手模之,其所画,物物皆近,而巧士以法加减色,使我目误视如或远焉、或近焉。世界一图画耳,人人皆近於死,无复远者,不可信目之化,而谬曰或远或近矣。以是观之,吾不谓今日乃我所禀命终之日,必不能使我善用此日也。

⑷善生不如善死

以吾年寡,多为善行,是豫获长寿利矣。至考老而不能为善,岂不失长寿利乎?人寿恒短,人欲恒长;短其寿者,戒其欲之长也。苟能自知前路不长,所当止宿不远,何必盛聚资费哉。未老谋善度生,已老则图善受死可也。老者勤积财尤异焉。家弥迩弥急於路费乎?特伯国法:老者至八旬,毋许用医,曰此时非谋生之时,乃备死时耳。士君子生或逄时不幸,不容我善度生,孰能禁我善受死乎?吾愿生死均善,不可得兼,宁善死焉。一死光明,照耀终生也。

⑸生当死得其所

昔有问西土贤,畴之寿为至长?曰:至至善之候。又问君子生世宜几何时?曰:至可生之分限耳。辣责得满,西土之名邦也,其习俗视生死无二,惟论理当否。有诗人作诗云:士临阵,与其失命,宁失刃。当路闻之,以为大戮;流之远方,其余风及于闺阁,亦皆轻死尚义。本国史载:一母有子出御寇死之,或告之曰:令子死国难矣。母安坐弗动,曰:我政为今日生此儿也,是生已足矣。由此论之,可见本世生姑为生而烦苦,实其岁月渐消危浅无比,则生而似死焉,此理明甚,无可疑也。

4、常念死候以利於道行

然此世界中无他生,不得不以知觉运动为生;既以为生,不得不以气尽命终为死。但此死期,凡有生者常当念之,念之甚有利於道行矣,故今犹须略揭其形状也。夫死之候有三艰:一在死前,一在死际,一在死后焉。

⑴死前之艰难

凡人将死,即先遘厉虐疾不可疗已,则良友泣涕属耳诰之曰:有后事宜相付嘱者,速言之矣。命几以泯矣。吾从蓐间闻此语,则栗栗战惧不知身后何如也,惟默叹曰:此日月已矣,我永永不可再睹之矣;吾所爱良田广宅珍贝盈箧非我有,徒为他人积矣;妻子儿女不得复相聚矣,徒恋爱无益矣。呜呼!我至此殢也,盖曩所甚爱,此时睹之甚伤心也。存之以乐,失之以忧,则前多爱,今多死矣,是故贤妻孝子女此时避不忍见也,见而增彼此之哀痛故也。为吾友者,或备棺椁,或制衰麻,为亲戚者,或敛家具,或守财笈。吾展转床第间,惟有幽忧填膺耳。此则未死前也。

⑵死际之艰难

死非他,惟灵魂与身形分别耳。凡二物相吻合者,莫如灵与身之亲切也。合既密,分之愈难矣。两友偕行于途,临岐尚犹惜别,况一生同体之交乎哉?即见遍身失润色,而貌变,目深、鼻棱、口暗、耳燥、足呤、脉乱、心动、四体流汗,哀哉,哀哉!夫人以母痛入世,以己痛出之。出入皆痛,惟死时痛在我身尤切矣。及至将死,则仰而见天帝忿怒吾前行,俯而视一生之岁月都费之以造恶。向前而观,无穷之瞑幽;时下而视,地狱苦谷之门大开,以我翕吞;左右旋而睹,鬼魔俟我神魂出身将之伤哉。此时欲进而不堪,欲退而不容,欲悔而无及,即恨其生而死已。此则死际也。

⑶死后之艰难

及至死后,所患苦又甚焉。何者?死之后,我之所存魂与魄耳。魄即为尸,尸为腐肉,腐肉为虫蛆,虫蛆化归于土,此则贤否无异焉。请随视恶人之灵魂矣,夫既出身外,忽见移幽阴异界,辄置之天地主严台前以审判,一生之所为则尽出,藉记详载,行事无遗于是:所冒非义之财,所取非净之乐,骫法欺君、酷虐暴民、顺私意伤剥孤弱者,皆来受其报也。于是淆乱神道,抗侮上帝,妄尊异端,诈伪诬世,无所惧畏,既见天主威在上审罚,毋奈颤傈而无所逃也。于是不肖人所掩诸丑情:阳廉阴贪,外饰正内酿邪,见过不图改,见义不肯若,诸隩隅暗事,心中所藏逆公之谋、非礼之欲、非法之念,人目所不及,一一发露不可蔽焉。天地万物并我自心皆从而讦我、证我,则我焉辞乎?在生多见天主慈恻、天主宽容。至此,始见天主怒忿、天主严威也。则我何祷乎?谁获解救之乎?于是方知财贿已无,而惟有犯理得财之罪也;秽乐之味速过,而取秽乐之咎常遗也;傲矜之气已随风而散,而惟留傲矜所招大刑永悠不脱于身也。则第得恨己恨天地,懊恼而受无限殃痛哭,鸣呼不已矣。此难之至难,在死之后也。

第四节 常念死候备死后审

徐太史明日再就余寓,曰:子昨所举,实人生最急事,吾闻百惊怖其言焉,不识可得免乎?今请约举是理,疏为条目,将录以为自警之首箴。

余曰:常念死候,有五大益焉。

一、常念死候以敛心检身

1、心念死候则如生所当为

其一,以敛心检身而脱身后大凶也。盖知终乃能善始,知死乃能善生也,知家财乏则用度有节,知寿数不长则不敢虚费寸阴。不然者,如行雾中,前后不知,惟见目下耳。舡三老使舡,必有路程,有地图,日记已行几何,以知其所余於后也。坐必舡后,即知其舡前事,乃以舵张翕之矣。吾人行此生之路亦如是也。日记其日已往,而自置己于此生之末,乃能善迪检一生之事也。又如鱼潜以尾,引海中路也;鸟飞以尾,导空中路也。行此世非如於海於空乎?非以死候之尾,永言念之,难乎免焉。恒以心居死候则知生际所当为。吾欲知生际一事当行耶,否耶?即思此事是我死候所愿得于生前者耶,抑否耶?如此开导,岂不痛切哉。

2、死候之念胜于教海

古贤斐罗谷氏六年处冢内;伯辣漫人之俗,家门之外即是坟墓,出入顾瞻之,西土吾同道几百国,大概葬死皆于城中。夫皆惧忘死之备,而立计画以自提醒耳。昔西邻国有贤王传,不传其世代名号,惟时君老,仅一子当嗣,国子轻佻无威仪,荒纵自肆,国民患之。有司以诰王请戒谕焉。王训约百方,弗若也,则命士师曰:王世子犯重法,依律治之,勿赦。不日,世子以旧行奸宄事,士师拘囚讯鞫之,律当大辟,至日则出以行刑。世子见事窘,请诣王所,与父王面诀,许之。至王前诉曰:以王之子,国之上嗣,如匹夫死於刑下,理乎,情乎?王洒泣曰:非我也,法也。吾岂忘父子恩,既尔,暂免汝。目下刑,吾让尔为王七日,七日之内,恣汝意行乐。满七日,自往士师所伏法矣。语毕,即解王衣裳衮冕服之,令即王位百官皆听其命,己□而燕处,了不与国政矣。第俾一陪仆从世子,每日夕即提禀云,七日限今已过若干日也。如是诸日,世子一意盘乐娱玩无倦,独至夕闻仆之提警即大惊,寤忧愁不胜,迨第七日期已逼迫,启请游乐毕无欢悰矣。王至期出即问世子七日之乐何如?曰:何乐乎,王曰:一国之力不足供一人乐乎?对曰:然而夕夕有一仆来以就刑日数提刺我心,于是诸日日知我命就终,竟灭诸乐已。王曰:人人日日无不就终,寿数不等而均寡焉已矣,以后汝可保国矣。往昔所犯,大赦於汝,惟自今后令此陪仆依前七日夕夕提警汝念也。通国士民闻之大喜,世子谢教,谢恩而悉改前行。父殁,代立亦为贤君也。视此可验几载之教诲,百端以移其心,终不能致而七日死候之念致之矣。是陪仆之设,智者不可无也,恐世事脱其心而忘之故也。

二、常念死候以治淫欲之害

其二,以治淫欲之害德行也。

1、死候之念可灭五欲之炎

五欲之炎发于心,则德危而受彼烧坏。此死候之念,则一大涌泉灭彼炽焰,故于惩戒色欲独为最上良药也。吾在世,若已结证罪案,犯人从囹圄中将往市曹行刑,标榜我自负之,以行而于道中,适遇喜乐事,犹堪娱玩乎?

2、世人取非礼之乐之喻

若翰圣人设一喻,状世人取非礼之乐也,甚善。其言曰:尝有一人行于旷野,忽遇一毒龙欲攫之,无以敌即走,龙便逐之,至大阱不能辟,遂匿阱中。赖阱口旁有微土,土生小树,则以一手持树枝,以一足踵微土而悬焉。俯视阱下,则见大虎狼张口欲翕之;复俯视其树,则有黑白虫多许齕树根欲绝也。其窘如此,倏仰而见蜂窝在上枝,即不胜喜,便以一手取之而安食其蜜都忘其险矣。惜哉!食蜜未尽,树根绝而人入阱,为虎狼食也。是奚谓乎?人行旷野,乃汝与我生此世界也。毒龙逐我者,乃死候随处逐人如影於形也。深阱者,乃地狱之忧,泪苦谷也。小树者,乃吾此生命也。微土者乃吾血肉躯也。虎狼者,乃地狱鬼魔也。黑白虫齕树根者,乃昼夜轮转,减少我命也。蜂窝者,乃世之虚乐。哀哉!人之愚,甘取之迷而忘大危险,不肯自拯拔焉。哀哉!

3、死候之念以愈世乐之疾

西土有两泉相近,其一泉水人饮之便发笑,至死不止;其一泉水人饮之便止笑,而瘳其疾也。使人笑至死之水,是乃世乐迷人坏其心也。止笑愈疾之水,则死候之念耳。可不旋酌之乎?

三、常念死候以轻富贵名利

其三,以轻财货功名富贵也。

1、富厚百年如一夜短梦

夫物者,非我有也,非我随也,悉乃借耳,何足恋爱乎?身后人所去所也,彼所无用财为,亦无重财为矣。吾曷不萃彼所之所尚乎,惜乎?妄人于已□□□□□□已所在受苦也。夫物,汝曾哜其得之,□□□□□其失之之恨,请毋观其来,观其去,毋观□□□□□欤。夫进而聊带伪乐,而退乃大遗真忧。□□□所谓财人已毕,其寐而手中无所见也。言有人梦捉得金银满手,喜甚,急握固之,忽然而寤即空拳耳。经不曰:人财而曰财,人是以贪得者,非我使财,为财所使,是财奴也。不曰:得财,惟曰梦得财。盖其富厚百年,犹一夜之短梦耳。

2、一士与三友之喻

且状其情以一旧事,极著明焉。昔有一士交三友,而情待不等。其一爱重之深于已,其一爱重之如已,其一甚菲薄希觌面焉。忽遇事变,国主怒,逮讯之诏狱。士闻之,即急走其上友,诉己窘急,幸念夙昔冀援手焉。其友曰:今日特不暇救汝,政与他友有嬉游之约,当候于此。不得动移,只能送汝衣一袭,舆一两耳。士怅然叹息,则走其中友,愈益悲泣诉已患,祈勿袭前友,特脱我于厄也。友曰:今日适远行不暇,惟得偕汝行至中途,远则至公府门耳,讯狱在内,吾不得与闻也。则益窘,而悔曩昔择交之误也。既而,思彼小友素忠实,或能救我乎,未可知。至其所,无奈愧怍不得已,先告以二友相负状,又自曩之菲薄,请勿介意也。惟幸念一日之雅愿,微大德无弃我矣。友曰:吾故寡交,恒念汝,汝今勿忧此等事,惟我能任之便相拯济,为好我者劝也。言毕即先□趋王所。此友之,宠于王也,异甚,则一言而释士竟无虞矣。

3、释一士与三友之喻

是奚谓乎?士遇事变,即人至死候上帝将审判我一生不善行也。其三友者,一财货、一亲戚、一德行矣。夫财货、室屋、田产,自不能运动,惟与我葬服及棺椁耳。夫亲戚朋友,惟送我山间及坟墓之外,自不能入矣。第德行阴隲人,虽不甚重之,却能保身后之□,且以我救也。以是可见,死候之念导人以明世物之虚实矣。能随我者,乃我事也,实也。不随我者,非我事也虚也。

4、沙辣丁的故事

沙辣丁者,西方七十国之总王也。将毙,取葬衣,命一宰臣揭诸旗竿之首,行都邑中,顺涂而大呼曰:沙辣丁七十国王,今去世惟携此衣一称耳。噫!讵不亦此意乎?

5、野狐之智

野狐旷日饥饿,身瘦癯就鸡栖窃食,门闭无由入,逡巡间忽睹一隙仅容其身□亟,则伏而入,数日饱饫欲归,而身已肥,腹干张甚,隙不足容,恐主人见之也,不得已又数日不食,则身瘦臞如初入时方出矣。智哉!此狐吾人习以自淑,不亦可乎。夫人子入生之隙,空空无所有也;进则聚财货富厚矣;及至将死,所聚财货不得与我偕出也。何不习彼狐之智计,自折阅财货,乃易出乎哉。

6、德为真富

问何者为真富?必曰:广有重物、能恒存不受坏者为真富。故良田腴产谓富人之本业焉。夫田产于人,火不得□,水不得漂,盗不得负而趋,年远不得销损,于诸物中。独为坚久,故善持富者宝之何况于德,更万倍坚久乎?德不畏水火盗贼,弥久弥固,不相脱离,生死我随也,此为人之大本业也,必矣。

四、常念死候以攻伐倨敖之心

其四,以攻伐我倨敖心也。

1、倨敖是诸德之毒液

倨敖之气,诸德之毒液也。养敖者,其道心固败矣。夫放之根柢本弱也。以虚为实,以无为有,以他为已也。故常念死候,不俾自昧自爽已矣。

2、孔雀鸟之喻

孔雀鸟,其羽五彩至美也,而惟足丑。尝对日张尾,日光晃耀,成五彩轮,顾而自喜倨敖不已。忽俯下视足,则歛其轮而折意退矣。敖者何不效鸟乎?何不顾若足乎?足也,人之末,乃死之候矣。当死时,身之美貌,衣之鲜华,心之聪明,势之高峻,亲之尊贵,财之丰盈,名之盛隆,种种皆安在乎?何不收汝轻妄之轮乎哉?

3、历山奄的故事

古者,西土有总王。名历山奄,有百国幅员,数万里无胜其富,而心敖甚,犹若不□,既毙葬埋之,侈殚极华美。时有名贤睹其茔讥之曰:夫人昨也踵土,今也为土踵矣;昨也彼藏金玉,今也金玉藏彼矣。昨也寰宇不足容之,今也土窟三尺则足矣。呜呼?行世之际有尊卑,死之后无尊卑也。诚若象戏焉,运于楸局将卒异位殊道,及事毕覆局则杂位同道矣。

4、以髑髅为鉴

目者无所不见,惟不见已也,见已有道,以镜照焉。人者无所不识,惟不识已也,识已岂遂无道乎?以死者之髑髅鉴焉。彼昔如我今,我后如彼今也。往日,余有友常画髑髅形悬于斋室以自警也。庸讵不善於图画古器之设乎?

五、常念死候以安受死

其五,以不妄畏而安受死也。

1、不畏死也不贪生

造物主每造一物,即各赋以爱已之心是者不论灵蠢,物物有之,则畏死欲生之性,人人均也。然而生死皆听天主命,人自求死即不可,人强求生即不可。何者?天主固不令人自擅死也,若士卒非帅命不敢离行伍也。倘终竟不欲死,是为悔既生焉。夫生死之主借尔此生,实阴约而以死还之,如左卷在彼,不愿死则失约,而悔其已生矣。贪财不可,而贪生可乎?欲负约赖人之财不可,而欲负约赖天主之生可乎?吾乡人亚入西劳氏,西极之名将也。经逾阿林波山时方市,市为天下最盛。或请观之,曰:无货不备。辞曰:有售长生者,吾则往矣。陋哉!若人不贪货而贪生,并贪流也。别有真儒,承国主大封,问使者曰:上赐我此禄,亦赐我寿命以久享之乎?使者曰:否,此天主恩耳。儒者曰:既尔,我则往事天主,自修我行,以我身后求享天禄矣。辞不拜受。夫愿常生,则进求常生之路可也,汝於死人之域于常生,谬矣。

2、常念死候可免死之惧

⑴智者备死而不惧死

夫死候者,须臾耳,虽严而速毕,何当惧之乎?吾不能无死,然而能免死之惧也。狂者与婴儿不惧死,吾反弗克焉?彼愚而我智也,愚能与人以安,智能与人以不安,哀哉!夫真智之君子备死也不畏死也。

⑵良将备敌之喻

死候无时不在,其念譬如良将时时不忘战,是备敌也,非畏敌也。夫死候之念初来以威,次来以慰,卒来以喜也。

⑶武士试马之喻

武士入都试,或有惊马,则数日前肄习之马埒间,使勿惊;至试日,马已习,弗惊也。人心也於死候,惊马矣。吾以念死心习之埒间,至真死候则已习,弗误我大事也。

3、畏死乃畏死后审判

⑴畏死后能助人敛心谨行

夫人所畏于死者,非死之瞬息,乃瞬息之后所纪也。此畏也,最能引我於善,则宜存养之不宜却去之也。试思吾自今以后,有日将我一生中日日刻刻凡眼所视、耳所闻、口所啖、鼻所嗅、四体所动、才所论心所爱合理与否,一一籍计无漏焉、无爽焉,凡善与恶悉审察以按判孰不惧乎?既惧之,□□助以敛心,以谨行者矣。

⑵贤者惧天主审判

故敝乡有贤者修道,□□□□□殁时,四体战兢,旁人问其故,答曰:是惧也,非始自今也,吾平生有之。人曰:众皆云□□道已成也,何惧?答曰:天主审判严矣,其耳目我也,犹人子哉?可弗惧与?

⑶死而复活者默居静修

古又有一人死,而两日后复生,又生世十余年,竟不发一语,亦绝不见笑哂,默居静修。其复死日,诸友强问之,惟曰:人不知死后审何如,使知之……夫语毕而死。

4、生当修德以死为解脱

盖君子於天下无所与,无所与即无所爱,无所爱则舍之无恨也。其志在天上不在人间,以彼为家,客闻欲近家,不啻无忧且大喜焉。以此躯壳为囚禁、为桎梏,则见其坏朽无任娱乐,如囚人视狴犴垣壁裂、桎梏坏烂,乃望其解脱拘系可归故乡,何忧哉?第兢业日慎不敢,辄自居安,辄自居贤,犹恐德未成也。是以孜孜惟日不足矣。

5、善备死候之法

徐子曰:於戏!此皆忠厚语,果大补于世教也。今而后,吾知所为备于死矣。世俗之备于死也,特求坚厚棺椁、卜吉宅兆耳,孰论身后天台下严审乎?

⑴棺椁为轻,神灵为重

余曰:迂哉!重所轻,轻所重,莫凶乎是也。文王墓在丰镐,而周公作诗以诰其后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则丰镐之文王,文王之灰烬焉耳。吾忘己之精灵,而独顾休吾灰烬乎?夫遗魄朽於高,朽於下,终生思之未审,何异欤?棺椁所不覆,固天覆之,奚厌其薄乎?然厚葬亲者,自是人情,不必非之;所丁宁者,惟毋自菲薄吾神灵焉,此世一生耳。身后永常苦乐皆自今造之。今世也,吾有不善可蠲,吾有善可增,此生以后绝不能也。死后按察赏罚之时,也有未犯王法、未得罪于人、而偶经过于司生杀者之前,入其庭犹且惴惴焉。矧终其身所为莫非违天命,获罪于天,临死时,将至乾坤主宰严台之前,按我万万世罪殃,而且得晏然乎?不思乎,妄望侥幸免乎?自昧而不信乎?谬矣!

⑵备死候在于三和

夫善备死候者,万法总在三和。三和者,和于天,和于人,和于己是也。

①和于天

得罪于天,无所逃,不从而祷於天,孰祷乎?系在此则祈解亦在此矣。即复勤询天主所贻至教,习其情,悔责吾前非,立心于守圣戒,以息天怒,以致其宠,此以和天也。

②和于人

吾藏人非义财物,即还之其人;尝毁谤人玷缺其名行,即以真实语奖许之,复成立之,尝与人交争,敖狠有仇,即恕宥和睦好待之。此以和人也。

③和于己

凡有以酒色自污篾本身,以丑念邪情乱荧心灵,即时洗涤,新新修善,志归道体。或有诱感我于非义,远离废之,勿惜此。以和已也。呜呼!倘死者已受天刑,今能复生于世一刻,以改前非,移心於道德,不难出无量数价,无苦不甘心取之以易之。其如不可得,而吾承启心以忖悟,备死候之实范,不图迅行之,何心哉?!

第五节 君子希言而欲无言

一、圣人罕言而欲无言释

曹给谏问余曰:圣人皆希言而欲不言也,奚谓乎?余答曰:夫言、非言者,所自须乃令人知我意耳。若人已心胥通,何用言?如人面语,可省简牍也。圣人言以诲民,民自知则其言之功止矣。民弗知,圣人始言焉。然博雅之言,言约而用广,盖粹言比金铤焉,微而贾重矣。是以圣人罕言而欲无言也。无言,则人类迩於鬼神所谓:人以习言,师人;以习不言,师神也。故天主经典及西土圣贤莫不戒繁言,而望学者以无言矣。

二、禁言之故事

曹子曰:吾幼读孔子木讷近仁及利佞之说,即有志於减言,且闻贵邦尚真论,今愿闻禁言之法言,幸以告我,以证圣人之旨,以坚此寡言于同□□。余曰:窦承命,不敢辞。然兹论也,浩且博,吾试揭数端,□□□□详备焉。凡不肖者,言不顾行,行不践言,则易其言也。言也,如飞之汇,一出口,不得追而复含之矣。鸟出笼,即自此树飞於彼树;言出舌,亦自此口传於彼口,不还也。故智者多默希言,乃为翦其羽矣。

1、愚者不言,类乎智者

天主《圣经》曰:多言之际,不能无尤;能守己舌,乃智之至也。又曰:愚者不言,则人将谓之贤者。释之者曰:愚者未言,与贤者无异,惟舌与音为其愚之徵耳。是故,宜恒以手掩口也。

2、束乱氏不受隐密之言

束乱氏,古之贤者,于大众会不言。或讥之曰:言之穷乎?性之愚乎?曰:然愚者不能勿言。先世之所寄,臣曰:惟命。独有一物,臣不敢受寄。问何物?曰:隐密之言耳。曰:何谓也。曰:言也,难收矣。不泄之以声,恐露之以形;不漏之以醉,恐传之以梦也。

3、琐格剌得氏以默为

中古西一大贤琐格剌得氏,其教也,以默为宗。帷下弟子,每七年不言,则出。出其门者,多知言之伟人也。是默也,养言之根矣,根深养厚而株高干枝盛也。

4、名师充实而无言

又尝出一名师,教人论辩,所著格物穷理诸书无与为比,至今宗用之。而其人每静默希言。或问之曰:子自不言,何能教人言?对曰:子不见夫砺石乎?已不动不利,能使刃利焉。凡器之小而虚,则其声扬;器之大而充,则无音。何谓小人中无学问,惟徒以言高耳;君子充实而美,斯无言也。善行为,善言之证也;行也,无音而言矣。故曰:善言者,不可以邪行坏之。若言行不相顾,岂不以邪行坏其善言乎?造物者制人,两其手,两其耳,而一其舌,意示之多闻多为而少言也。其舌又置之口中,奥深而以齿如城,以唇如郭,以须如樏三重围之,诚欲甚警之,使訒於言矣。不尔,曷此严乎?

5、守言即守心

夫口也,又心之藩篱焉,故经曰:守言即守心也。园无藩篱,外患即侵而毁之;心无口之禁,不止受外人之累,自亦而失已矣。舌毋先心可也。吾未尝不言而悔,只多有言之悔耳。

6、责暖氏不言

敝社之东,有大都邑,名曰亚德那其。在昔时,兴学劝教,人文甚盛,所出高俊之士,满传记也。责暖氏者,当时大学之领袖也。其人有德有文,偶四方使命因事来庭,国主知使者贤甚,敬之则大飨之,而命诸名俊备主宾之礼,责暖氏居首。是日所谈,莫非高论,如云如雨,各逞才智,独责暖终席不言,将彻,使问之曰:吾侪归复命乎。寡君谓子何如,曰:无他,惟曰:亚德那有老者,於大飨时,能无言也。只此一语,蕴三奇矣。老者四体衰劣,独舌弥强毅,当好言也。酒於言如薪於火,即讷者于是,中变而哗也。亚德那彼时,贤者所出,佞者所出,则售言大市也。有三之一,难禁言,矧三兼之乎?奇哉!教可传之四表,故史氏不志诸伟人高论,而特志责暖氏之不言也。

7、邦伴氏专修免舌之咎

邦伴氏,至德之士。初发志修行即人学,其师方讲经次。经曰:吾将守我行,以免舌之咎。闻此一句即辞,而曰:足矣,请先习是句耳。久修而后□学,师问曰:何迟之久也。曰:未尽习初句不敢还也。自后德名藉藉,遽入深山,独居默修,用以晦迹铲名,而名日益高。夫名也,如影焉。避就者,就避者,而愈晚愈长。是以邦伴虽屏居数年,四方共景仰之。于时,有尊位持教官赴山中见之,邦伴了无言。官曰:乞赐片言,小吏取以布教。曰:子不取,我不言,何能取我言乎?此可谓尽习初句者矣。

8、默药能疗言病

载香器,必固塞其口;不尔,原气涣矣。子承传於心,苟冀储之,以备施用,莫若闭口默蓄矣。吁今之学,非为已,悉为人耳。故大学师,有人以其弟来学,其弟久侍而不言学。师令曰:言之,余以观汝。夫人在目前,必令言以观之乎。观面则视其形,闻言则视其心矣。试人如试陶等焉,叩击之,陶以音著其裂,人以言显其疵也。西邑谚曰:舌频回于病齿。故吾先正每曰:吾未闻一人言,常畏之往。时有一士,严坐于众,士列良久不言,俄发言,言其所不达。或曰:此人也,而终不言,不亦可谓士乎?默之一药能疗言之万病矣。世之大惑者,每从师以肄言,无师以习不言也。

9、禁言之难

第不言难,惟英俊能之耳。言欲遂而强止之,如以口含灭火烛,岂不难耶?志载:昔非里雅国王弥大氏生而广长其耳,翌然如驴,恒以耳珰蔽之,人莫知焉。顾其方俗,男子不蓄发,月剃之,恐其剃工露人,则使剃之后一一杀之矣。杀已众,心不忍,则择一谨厚者,令剃发毕,语以前诸工之被杀状,若尔能抱含所见绝不言,则宥尔。工大誓愿曰:宁死不言。遂生出之,数年抱蓄不胜其劳,如腹肿而欲裂焉。乃之野外屏处四顾无人,独自穴地作一坎,向坎俯首小声言曰:弥大王有驴耳。如是者三,即复填土而去乃安矣。后,王耳之怪传播多方,或遂神其说曰:此坎中从此忽生怪竹,以制箫管吹便发声如人言曰:弥大王有驴耳,国民因而知其事也。呜呼!禁言之难,乃至此欤。

10、士不谨言不成德

⑴西国君诰其臣

是故,昔西国君诰其贤臣曰:吾于卿属,有人之胸,特为流言沟焉,即入即出,无留乎心,无增乎行矣。彼喧哗之心无殊於隙瓮,虽斟之美液,四处漏奚得满乎?欲塞言之漏,纵不得不言,可不慎於言乎?曷事败不因言而败,曷国覆不因言而覆乎?所请人之生死都由舌也。善马不辔衔不可御,人士不谨言不成德。

⑵东方鹤过牛山

东方鹤初冬去之西土,道牛山,牛山产大鹰鸟,鹤所忌也。鹤过山则御小石,恐忘而妄鸣且受害,逾山昉舍石矣。人辈亦过此世之险山,五欲之鹰张爪吻以伤此心,何不以默之石塞口,而终日喧喧乎?

三、世之害莫大乎佞

1、束格剌得不取卑陋巧言

世之害莫大乎佞者,佞者以巧言迷人心,如仇类以金爵鸩人命也。其所言非昌徒以巧词绮语,饰而出之如涂朱傅粉,儿女之事非大丈夫之气也。束格剌得氏,当乱世卓立自好,正言不屈,奸人谋而陷之於罪被拘囚以诛焉。其门弟子大忧之,独己至死不色变。于时,有一名士,大雄辨,论理无对,则代之恸而作一文字,剖析事理,申雪枉,抑使束格剌得持于公堂庭,辨之必免刑也。躬诣狱,致之束格剌得,读毕曰:不对,不堪用。士曰:此文言言切中夫子之事,奚云不对,不堪用也?曰妇人履,称我足,我亦不著矣。男子气虽断于殃,不取于卑陋巧言,而汝安取之以自败其德乎哉?

2、佞者致言之病

佞者致言之病耳。盖言之期,期以人信焉。立言而无人信,如创室而无人居也。人所深信,乃其所明视耳,汝以言之叶蒙之,则有所不通矣,故人疑而弗信也。藏麦於窖,麦得土气欲圻出,而量之多于初,然麦浮败矣。言在佞人口,盛而增多,惟无孚也。尝闻人称誉人以多闻,不闻称誉以多言。言虽善也,多则人病之。善言不可多,而虚言、妄言、罪言可多乎?

四、非欲无言,乃欲正言

或曰:既尔,宇内何以言为,宁不皆御枚而喑然行世乎?曰:否也。圣人劝寡言,拯扶世流耳矣。无言孰世乎?禽世耳。惟言,众人以是别鸟兽,贤以是别愚,文明之邦以是别夷狄也。人无言,虞庭何以拜昌言,孔孟何以知言,且今多闻者从何而得闻乎?利兵以扞国御,奸□有妄持之以刺正人,则目为凶器、而禁之。非其人不藏焉,是贬言之原由人误用耳。圣人欲不言,欲人人皆正行矣,如医之慈者,欲无医乎,乃欲天下无病者乎。

1、隘琐伯氏论舌最佳

阨琐伯氏,上古明士。不幸本国被伐,身为俘虏,鬻于藏德氏,时之闻人先达也。其门下弟子以千计,一日设席宴,其高弟命阨琐伯治具。问何品,曰:惟觅最佳物。阨琐伯唯而去。之屠家,市舌数十枚,烹治之。客坐,隘琐伯行灸,则每客下,舌一器。客喜而私念,是必师以状傅教者,蕴有微旨也。次后,每肴异酱异治,而充席无非舌耳。客异之,主惭,怒咤之曰:痴仆乃尔辱主,市无他肴乎?对曰:主命耳。藏德滋怒曰:我命汝市最佳物,谁命汝特市舌耶?阨琐伯曰:鄙仆之意,以为莫佳於舌也。主曰:狂人,舌何佳之有?曰:今日幸得高士在席,可为判。此天下何物佳於舌乎?百家高论,无舌孰论之?圣贤达道无舌何以传之,何以振之?天地性理,造化之妙,无舌孰究之?不论奥微难通,以舌可讲而释之矣。无舌,商贾不得交易有无,官吏不得审狱讼辨黑白。以舌,友相友,男女合配;以舌,神乐成音,敌国说而和,大众聚。而营宫室、立城国,皆舌之功也。赞圣贤、诵谢上帝重恩造化大德,孰非舌乎?无此舌之言助兹,世界无美矣。是故鄙仆市之以称嘉会矣。客闻此理辩,则跃然喜请贳之。因辞去。

2、隘琐伯氏论舌最丑

厥明日,其诣师,谢语昨事,以谓非仆所及,意师之豫示之也。师曰:否,否。仆近慧,欲见其聪颖耳。众犹未信,师曰:若尔请复之。命隘琐伯曰:速之市,市肴宴昨客,不须佳物,惟须最丑者,第得鲜足矣。阨琐伯唯唯去,则如昨市舌耳,毕无他肴也。席设数下馔特见舌,视昨无异。客益异之,主忿怒大詈之,问曰:舌既佳畴,命汝市佳者,何弗若我,而惟欲辱我乎?对曰:仆敢冒主乎?鄙意舌乃最丑物耳。主曰:舌佳矣,何为丑乎?曰:吾解鄙,见请诸客加思而审之。天下何物丑於舌乎?诸家众流,无舌孰乱世俗乎?逆主道邪言淫辞,无舌何以普天之下乎?冒天荒诞、妄论纷欺下民,无舌,孰云之易知、易从?大道至理,以利口可辨而毁矣。无舌,商贾何得诈伪罔市,细民何得虚诬诤讼,而官不得别黑白乎?以舌之谤谀,故友相疏,夫妇相离;以舌淫乐,邪音导欲溺心。夫友邦作仇,而家败城坏国灭皆舌之愆也。侮神訧上帝,背恩违大德,孰非舌乎?无此舌之流祸,世世安乐矣。是故,鄙仆承命市丑物,偏简之惟见舌至不祥矣。客累闻二义陈说,既正音吐雅,俱离席敬谢教。是后,主视之如学士先生也。以是观之,舌也本善,人枉用之,非礼而言,即坏其善。是故反须致默,立希言之教,以遂造物所赋原旨矣。

五、言之五毋与五有

夫穀言无五毋有,五有也。污、邪、巧、谤、夸,五毋也;真、直、益、减、时,五有也。

1、五毋

⑴毋污

言毋污则近净而洁者,就之无纵。吐污言以咤小人,而先秽已口也。勿曰,彼耳是宜闻,惟曰,吾口是当言耳。恶言来,吾用恶语报之,是火将炽,而吾施之鞲;初恶一,今恶二矣。苟用善言迎之,是火渐延,而吾徙薪,岂非以我善致彼善乎?

⑵毋邪

毋邪则近正,而端者取之,正心必发正言,正言未必由正心也。虽然,而正言之时,心能据正,恒自据正,即有邪心,亦可匡也。若果伪者,并亦不能恒作正言,斯为邪耳。鹦鹉鸟能人言,而不自达其意,平时谆谆与人无异,忽逄撄扰,即扬禽声而复其咈咈也。诈正人,善为仁言,而不自通其旨也,无事便便与人无异,俄值拂逆,便转邪情而还其偏本也。诈不可久,矧能恒乎?

⑶毋巧

毋巧则近质,而诚者尚之。法言素朴而自光美,不求鲜华之饰;戾言病丑,不能不借于绘工。愚者雅之,智者病之。行,行古之道;言,言今之词耳。

⑷毋谤

毋谤则近恕,而忠者若之。世道衰下,谗言易发、易传也,故当戒口以言,戒耳以闻也。无听谗者,无谗。故谗人与闻谗者,吾未识罪孰重矣。

⑸毋夸

毋夸则近谦,而敖者去之。自伐善者,非因己既行德而言之,乃行德以言之耳。如是,以虚德为实慝矣。以慝易德,吾所伐善安在乎?吾之誉在我口,是反为訾也。彼称我善,爱道而长己德,吾自称己善,冒名而泯己德也。此五毋也。

2、五有

⑴有真

言有真则无诞,而人即信焉。真言全体相结,伪言始终不类也。真者如明烛焉,光四射,纵掩藏之,必乘隙而出矣。蒙者、醉者、狂者,三人之言咸真实无伪。汝为不然,岂不居三人之下乎?

⑵有直

直则无诡曲,而人悦依焉。直路一,而去彼界近;曲之无数,而皆弥远矣。汝冀蚤赴家,莫善於从径途也。视利而行,行不得义;察色而言,言不得直也。发矢不直,是无力,安能中乎?张弦不直,则无音,胡得和乎?发言不直,则无志、无气必不及致其所图也。

⑶有益

益则无窽而人以为用焉。有千金之言,有无贾之言,谁曰言无直欤?富赠人财,仁增人言。珍贝利财,忠言利德,二者孰利乎?凡无利於众,无补於身,悉妄言也。遇事当言,度言之胜乎?不言,而后言无悔矣。

⑷有减

减则不繁,而人好绎焉。凡真论欲人易晓,莫若淡且简也。约言近乎不言,故为趣矣。少可以成事,何用多为?无余无缺始为减也。有不言之处,有希言之处,无尽言之处。□□言之未,宁使人嗣之以思,无宁使断之以厌也。

⑸有时

时则不误,而人愿聆焉。时而不言,犹不时而言也。时雨,人翘首而望之;时言,为倾耳纳之,皆得其欲也。不对病之药,纵善而伤身;不合时之言,纵昌而败事也。虽然,知言之当以时发,众也知,尝言之时,几人乎?体仁之言真,从义之言直,由礼之言减,敦信之言益,惟智之言时矣。此五有也,使言毋斯五毋,获斯五有,谈自旦迄夕者,或谓之多言,吾敢谓之希言焉。有言者,人一闻而喜此言者,人百闻而犹喜也。语竟,曹子悦曰:旨哉!闻之曰,人也於言,如钟於音焉。大叩之大音,小叩之小音也。若无叩而音,其妖钟已。

请益。余曰:赡已。恐中国土诮我曰:西士以喋喋劝希言也欤。

第六节 斋素正旨非由戒杀

一、斋素之义不由释氏始

李水部设席招余。是日,值教中节日,余食止蔬果而已。李子曰:贵邦不奉佛,无杀牲戒,而子斋素,何也?余曰:岂独敝国,中国自三代以前,佛教未入,悉不奉佛也,皆以太牢事上帝,悉不戒杀牲也。然而,祭之前有散斋,有致斋。斋者悉不饮酒、不茹荤。今所见士大夫遇郊社大典,咸断酒肉,出居官次是。则斋素之义,不由释氏始,不以杀牲故明矣。

二、斋素三旨

李子曰:然吾儒将祭而斋者,将以斋一心志,致其蠲洁,对越明神也。敢问贵国斋素何意?时,余箧中适有旧稿一帙,中说天主教斋素三旨。即出帙观之,其辞曰:因戒杀牲而用斋素,此殆小不忍也。然斋有三志,识此三志,滋切滋崇矣。

1、自苦自责以赎己之旧恶

⑴人因犯罪而深诲

夫世固少有今日贤,而先日不为不肖者也,少有今日顺道,而昔日未尝违厥道者也。厥道也者,天主铭之於心,而命圣贤布之版册,犯之者必得罪于上帝。所从得罪者益尊,则罪益重,君子虽已迁善,岂恬然于往所得罪乎?曩者所为不善,人或赦弗追究,而己时记之、愧之、悔之。设无深悔吾所既失於前,乌可望免之于后也?

⑵君子自责精厚

况夫今之为善君子,不自满足,将必以窥己之短为离娄,以视己之长为盲瞽焉。所责备诸己者精且厚,人虽称人俊杰而己愧怍如不置也;所省疚于心者密且详,人虽谓其备美,而己勤敬如犹亏也。讵徒谦于言乎?讵徒悔于心乎?

⑶自苦自责则斋素

深自羞耻,奚堪欢乐?则贬食灭餐,除其肴味,而惟取其淡素。凡一身之用,自择粗陋,自苦自责,以赎己之旧恶及其新罪。晨夜惶惶稽颖于天主台下,哀悯涕泪,冀洗己污。敢妄自居圣,而夸无过;妄自宽已,而须他人审判其罪也乎?所以躬自惩诘不少姑恕。或者天主恻恤而免宥之,不再鞫也。此斋素正旨之一也。

2、淡饮薄食约诸欲合乎理

⑴私欲使人近于禽兽

夫德之为业,人类本业也,闻其说无不悦而愿急事焉。但彼私欲所发者,先已篡人心而擅主之,反相压难愤激攻伐,大抵平生所行悉供其役耳。是以凡有所事,弗因义之所令,惟因欲之所乐。睹其面容则人,观其行与禽何择乎?有人於此,人其性也,而将易之使禽其形,宁死不愿之。今者,人其形也,而禽其性,则安之何哉?

⑵私欲之乐大残元性

夫私欲之乐乃义之敌,塞智虑而蒙理窍,与德无交,世界之痼疾,莫深乎此矣。他病之害,止于躯壳;欲之毒药,通吾心髓而大残元性也。若以义之仇冤,摄一心之专权,理不几亡而厥德尚有地可居乎?呜呼!私欲之乐,微贱也,遽过也,而屡贻长悔于心。以卑短之乐,售永久之忧,非智之谓也。

⑶当约本身以遏私欲

然私欲惟自本,身藉力逞其勇猛,故遏其私欲当先约其本身之气。学道者愿寡欲而丰养身,比方愿灭火而益加薪,可得哉?

⑷饮食只是腹饥之药

君子之欲,饮食也,特所以存命;小人之欲,存命也,特所以饮食。夫诚有志於道,怒视是身若寇仇,然不获已而姑畜之。何者吾未尝为身,而生但无身又不得而生,则服食为腹饥之药,服饮为口渴之药耳。谁有取药而不惟以其病之所须,为度数焉者乎?吾辈此身皆当为虫所食,甘食厚味以益其膏,不几为虫作牧人乎?

⑸贪图饮食则五欲肆恶

性之所嗜寡而易,营多品之味佳而难遂。若穷极口体,逞意贪图,则以其养人者,频反而贼人,谓饮食□人多乎刀兵可也。今未论所害于身,独指所伤乎心。多聚饮食之处,多来猫鼠虫蚁,多饕饮食之人,多招罪过其身也。仆役过健,恐忤抗其主也;血气过强,定倾危乎志也。志危,则五欲肆其恶,而色欲尤甚。丰味不恣腹,色欲何从发,淡饮、薄食、色气潜馁,一身既理,约诸欲自服理矣。

⑹甘饿求馁以拔心于身

古有问贤者何则为学,答曰:脱身耳。解之者曰:阻心之达真者,莫甚乎身乐之诱也。身之乐以重霾雾晦我心,才使不得外脱种种诸像,内释五官之欲,而往查物性以率造物主命也。故有意于学者,先当拔心于身外也。身也者,知觉尸也,机动俑也,饰墁坟也,罪愆饵也,苦忧肆也,囚神牢也,实死而似生也,家贼用爱诱损我,心缠缚于垢土,俾不得冲天享其精气也。能拔此身,百凶尽熄,心脱阻碍任天游,驯命矣。古贤甘饿求馁,不求饱其于身也,似仇而实亲焉。此斋素正旨之二也。

3、减饮食之乐而增德行之娱

⑴君子简略体肤以修德

且本世者,苦世也,非索玩之世矣。天主置我于是,促促焉务修其道之不暇,非以奉悦此肌肤也。然吾无能竟辞诸乐也,无清乐必求淫者,无正乐必寻邪者。得彼则失此,故君子常自习其心快德之事,不令含忧困而望乎外;又时简略体肤,恐透于心而侵夺其本乐焉。夫德行之乐,乃灵魂之本乐也,吾以兹与天神侔矣;饮食之娱,乃身之窃愉也,吾以兹与禽兽同矣。吾益增德行之娱於心,益近至天神矣。益减饮食之乐于身,益逖离禽兽矣。吁可不慎哉?

⑵丰善之乐坠人志于污贱

仁义令人心明,五味令人腐肠,积善之乐甚即有大利乎心,而于身无害也;丰膳之乐繁,而身心俱见深伤矣。腹充饱以肴馔,必垂下而坠己志於污贱,如此则安能抽其心於尘垢,而起高旷之虑乎哉?

⑶增内德必先去外味

恶者观人盘乐,而己无之,斯嫌妒之矣。善者视之,则反怜惜之,而让己曰:彼殉污贱事而犹好之如此,恳求之如此,吾既志於最上,而未能聊味之,未能略备之,且宁如此懈惰而不勉乎哉?世人之灾无他也,心病而不知德之佳味耳。觉其味则膏梁可轻矣,谓自得其乐也。此二味者,更迭出入於人心,而不可同往者也。欲内此,必先出彼也。

⑷良种猎犬之喻

古昔,有贡我西国二猎犬者,皆良种也。王以一寄国中显臣家,以其一寄郊外农舍,并使畜之。既而,王出田猎试焉。二犬齐纵入囿,农舍之所畜,大身癯体轻走,嗅禽兽不顾,而攫杀获禽无算;显家所养犬,虽洁肥容美足,猎者知肉食充肠安佚,四肢不能驰骋,则见禽迹疾趋,路旁腐骨即就而齕之,齕毕不动矣。从观也,然其同产则异之。王曰:此不足怪,岂惟兽哉,人尽然也,皆系於养耳矣。

⑸勤于修德则无暇饮食

养之以佚玩饫饱,必无所进于善也;养之以烦劳俭约,必不误若所望矣。若曰:凡人习於珍味厚膳,见礼义之事不暇,惟勉焉,而就食耳。习於精理微义,遇饮食之玩亦不暇,必思焉而殉理义矣。此斋素正旨之三也。

李子读竟,曰:此实斋素真指,吾儒宜从焉。乃谢而请录之。

重刻畸人十篇卷上终

重刻畸人十篇卷下

利玛窦述

后学汪汝淳 较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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