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卷一十八
说礼者,皆知礼也。(为)礼〔为〕何家礼也?孙曰:「为礼何家礼也」,当作「礼为何家礼也」。「礼为」二字误倒。下文云:「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邪?夏、殷也?」故此云:「礼为何家礼也?」若作「为礼何家礼也」,不可通矣。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见论语为政篇。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邪?夏、殷也?谓之周礼,周礼六典,案今礼经不见六典。或时殷礼未绝,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周礼也?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是也。其不传,犹古文尚书、春秋左氏不兴矣。后汉书儒林传云:「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肃宗亲临称制,又诏高才生受古今尚书,虽不立学官,皆擢第为讲郎,给事近署。」章帝纪建初八年诏曰:「其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是于仲任时,古文学已盛。此云「不兴」者,盖据不立学官言也。荀悦汉纪论中兴后经学曰:「古文尚书、毛诗、左氏春秋、周官,通人学者,多好尚之,然希得立于学官。」旧本段。
说论者,岛田翰曰:「论」即「论语」省略,古书往往有此例。或云「论」下当有「语」字,此误脱。未知孰是。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但〔知〕周以八寸为尺,岛田翰曰:「但」下当有「知」字。此盖误。礼记王制郑注曰:「周尺之数,未详闻也。按礼制,周犹以十寸为尺。盖六国时,多变乱法度,或言周尺八寸。」说文夫部:「周制八寸为尺。」尺部:「中妇人手长八寸,谓之咫,周尺也。」白虎通曰:(通典礼十五引。今佚。)「夏法日,日数十也。日无不照,尺所度无所不极,故以十寸为尺。殷法十二月,言一岁之中无所不成,故以十二寸为尺。周据地而生,地者阴也,以妇人为法,妇人大率奄八寸,故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
夫论语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郑玄曰:「论语,仲弓、子夏等所定。」困学纪闻七曰:「或问论语首篇之次章,即述有子之言,而有子、曾子犹以子称,何也?曰:程子谓此书成于有子、曾子之门人也。罗豫章二程语录曰:『伊川曰:论语,曾子、有子弟子论撰。所以知者,唯曾子、有子不名。』」按:论语载有孔子弟子言行,此云「共纪孔子」者,论语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云云,艺文志引作「孔子曰」。又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说苑建本篇作「孔子曰」,是诸弟子亦述师闻也。敕记之时甚多,数十百篇,四书考异总考九论语原始曰:「王氏云,论语本数十百篇,殊觉骇听。然溯未辑论时言之,亦未可谓其夸诞。王此言,当时必更有本,今不可稽。」
以八寸为尺,纪之约省,怀持之便也。以其遗非经,传文纪识恐忘,故但以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岛田翰曰:「以但」当作「但以」,此盖误倒。晖按:王本、崇文本作「但以」,今据乙。精简二尺四寸,传记一尺。详谢短篇。量知篇云:「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尚书序疏:「汉武帝谓东方朔云:『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又汉东平王刘云与其大师策书云:『传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是汉世通谓论语为传。以非先王之书,是孔子所传说,故谓之传。」四书考异论语称传考曰:「论语、孝经等博士,当时亦称传记博士。其所以谓传,邢氏论语疏与书正义说同,孔、邢二氏之说,必无以易。」汉兴失亡。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隋书经籍志:「古论语与古文尚书同出。
分子张为二篇,故有二十一篇。」「同出」谓出孔壁而安国献之也。此云武帝发取,其说独异。注佚文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篇。孙世扬论语考曰:「鲁」字疑衍,下「齐、鲁」同。「九」当作「七」,合齐、古乃为三十篇。章太炎曰:汉书艺文志论语家有孔子家语及孔子徒人图法二书,太史公述仲尼弟子又提及弟子籍一书,三十篇中,或者有以上三书在内。孙曰:「齐、鲁二,河间九篇」,当作「齐、鲁、河间九篇」。「二」字涉上下诸「二」字而衍。合齐论语、鲁论语、河间论语为九篇,加古论语二十一篇,正得三十篇。至于仲任此说,与汉儒所言并异。翟灏四书考异论之曰:「河间论语,不惟汉志不载,诸儒皆绝口不言。据云古文二十一篇,齐、鲁、河间九篇,本三十篇。
当时齐论已多于古二篇,则河间论语当有七篇。汉志论语十二家,有燕传说三卷。燕传犹言燕论语,疑即河间论语。河间故赵地,偪近于燕,或河间献王得自燕境,因一称燕传欤?」刘宝楠论语正义曰:「鲁论、齐论已见前志,不得别有齐、鲁合河间为九篇,出于汉志之外,又合古论为三十篇。古论久入孔氏,昭帝女何由得读?既帝女能读,而宣帝博士转难晓,此皆无稽之说,不足与深辨也。」黄以周儆季文钞曰:「汉初称论语,本不专指今所传之二十篇。凡孔门师弟子讨论之语,皆谓之论语。汉志论语十二家,如孔子家语、孔子三朝诸书皆属焉。其在汉初所称论语,尚不止孔子家语、孔子三朝诸书。时河间献王好古学,所得论语有数十百篇,本不止三十篇。自昭帝女专读孔壁诸篇,于是二十一篇勒成一书。
仲任斯说,最为核实。考古文论语与鲁论语目本同,所异者,古文分尧曰篇「子张」以下别为一篇,故鲁论二十篇,古文有二十一篇,齐论又别有问王、知道,为二十三篇。河间又附以孔子三朝七篇,为三十篇。论衡于古文二十一篇之下,当云『齐、河间九篇』。『鲁』字衍文也。」窃谓诸家所考,似难凭信。「鲁」字亦非衍文。疑汉代所传论语,各本互异,班志本于七略,与王充所论异,不可强同。汉志称鲁扶卿传鲁论,王充谓孔安国授鲁扶卿,此又不同。且王充又云:「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可知齐、鲁、河间论语中所无者,或古文有之;古文中所无者,或齐、鲁、河间有之。以四种论语较之,折累而言,即以齐、鲁、河间论语所有而为古论所无者,得九篇而已。
若谓齐论比古论多二篇,河间论语多七篇,以符九篇之数,必不合矣。盖班氏所注,与王氏所见之书,自不同也。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孙世扬曰:「女」字疑误。昭帝读之,而曰「未云有明」。见本纪。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艺文志曰:「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各弟子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文选刘孝标辩命论注引傅子曰:「仲尼既殁,仲弓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论语皇疏序曰:「语是孔子在时所说,而论是孔子没后方论。」并谓弟子论纂孔子之语。故曰「论语」。章太炎曰:「论语命名,非孔子及七十子所定,乃扶卿所名。」
即本此文为说。四书考异论语称传考曰:「论语名,见礼坊记及今家语弟子解。今家语不可信,坊记可信也。盖自孔氏门人相论纂毕,随题之为论语矣。汉文帝朝已置论语博士,王充云:『孔安国以授扶卿,始曰论语。』非也。」孙世扬曰:「据论衡此文,则扶卿之学,传自孔安国。而艺文志以为扶卿传鲁论,是鲁论本出于古文也。艺文志传齐论者有王吉以下六人,皆后于孔安国。其胶东庸生,则孔之再传弟子也。(见儒林传。)似壁中古文未出以前,不得有论语之书;古文出,而孔安国以教扶卿,始曰论语,似前此亦不得有论语之名。考坊记引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则论语之名,不自安国始名。陆贾新语、贾谊新书、董仲舒春秋繁露诸多称引,是论语之书,不自古文始传。
盖『论语』之名,初甚广泛,凡记孔门言行者,如三朝记及仲尼闲居、孔子燕居之类,以及家语二十七篇、孔子徒人图法二篇,悉以为称,故王充言论语有数十百篇也。秦火以后,传诵不绝,而未有专师授受,故贾、董辈虽肄业及之,而史不明言其传授。王充言汉兴亡失者,亦谓其散乱不治而已。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壁中古文论语,(见艺文志及说文序。)还之孔氏安国,以授扶卿,自是论语之名始有限制,论语之学始有专师。此王充所谓始曰论语,别于前此之泛称论语者矣。」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篇〕目或多或少,文赞或是或误。元本重「篇」字,今据补。「赞」字疑误。说论语者,但知以剥解之问,以织微之难,不知存问本根篇数章目。温故知新,可以为师;今不知古,称师如何?谢短篇亦有此文。作「古今不知」。旧本段。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见孟子离娄上。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乘、梼杌同。孔子因旧故之名,以号春秋之经,未必有奇说异意,深美之据也。今俗儒说之:「春者岁之始,秋者其终也。春秋之经,可以奉始养终,故号为春秋。」此盖出春秋纬也。公羊传卷一徐疏,春秋说云:「始于春。终于秋,故曰春秋者,道春为生物之始,而秋为成物之终,故云始于春,终于秋,故曰春秋也。」春秋之经,何以异尚书?〔说〕尚书者,以为上古帝王之书,「说」字今以意增。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春秋说题辞曰:「尚者,上也,上世帝王之遗书也。」又曰:「尚书者,二帝之迹,三王之义,所以推期运,明受命之际。」
(类聚五五、御览六0九。)伪孔书序曰:「伏生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疏引马融曰:「上古有虞氏之书,故曰尚书。」以上诸文,并与仲任所引前说同。后一说,亦见须颂篇,彼文云:「或说尚书曰: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下者谁也?曰:臣子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释文序录。)义与后说同。汉人解「尚书」之义,有出此二说之外者。书序疏引郑玄书赞曰:「孔子尊而命之曰尚书。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书然,故曰尚书。璇玑钤云:『因而谓之书,加上以尊之。』又曰:『书务以天言之。』」史通六家篇引尚书璇玑钤云:「尚者上也,上天垂文以布节度,如天行也。」郑氏本璇玑钤,为今文,而与仲任不同者,皮锡瑞曰:「仲任所引皆今文说,而与郑不同者,仲任习欧阳尚书,所引盖欧阳说;
郑君殆用夏侯说,故不同欤?」又按:「释名释典艺曰:「尚书,尚,上也。以尧为上,始而书其时事也。」与上列三说并异。授事相实而为名,不依违作意以见奇。说尚书者得经之实,说春秋者失圣之意矣。春秋左氏传:「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谓官失之言,盖其实也。元本「谓」作「言」,「言」作「者」,朱校同。按:元本义长。史官记事,若今时县官之书矣,县官谓天子。其年月尚大难失,日者微小易忘也。盖纪以善恶为实,不以日月为意。若夫公羊、谷梁之传,日月不具,辄为意使。公羊、谷梁皆以日月为例。公羊隐元传:「公子益师卒,何以不日?远也。」何注:「大夫卒,无罪者日录;有罪者不日,略之。」又三年传:「日食,则曷为或日,或不日?
或言朔,或不言朔?曰:『某月某日朔,日有食之』者,食正朔也。其或日,或不日,或失之前,或失之后。失之前者,朔在前也;失之后者,朔在后也。」又云:「葬者,曷为或日,或不日?不及时而日,谒葬也;不及时而不日,慢葬也;过时而日,隐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也;当时而不日,正也。」桓十七年传:「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何注:「去日者,着桓行恶,故深为内惧,其将见杀无日。」谷梁隐元年传:「不日,其盟渝也。」杨疏:「左氏惟大夫卒,及日食以日月为例,自余皆否。此传凡是书经皆有日月之例者,以日月相承,其事可悉,史官记事,必当具文,岂有大圣修撰,而或详或略?故知无日者,仲尼略之,见褒贬耳。」传又云:「卑者之盟不日。」
又云:「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恶也。」又八年传:「外盟不日。」凡此之例,皆谓故使日月不具也。唐陆春秋纂例,谓公、谷以日月为例,皆穿凿妄说。失(夫)平常之事,有怪异之说;径直之文,有曲折之义,先孙曰:「失」当为「夫」。非孔子之心。夫春秋实及言〔冬〕夏,盼遂案:「及」疑当为「冬」之误字,古「冬」与「及」字形极近。「冬」与「言」又互倒。文本为「夫春秋实言冬夏」。不言者,亦与不书日月,同一实也。「夏」上脱「冬」字。释名释典艺曰:「春秋,言春秋冬夏终而成岁,举春秋则冬夏可知也。」孟子离娄篇赵注:「春秋以二始举四时。」杜预左传序:「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谷梁传杨疏曰「名曰春秋者,以史官编年记事,年有四时之序,春先于夏,秋先于冬,故举春秋二字以包之。」
并其义也。按:所以名「春秋」者,除此所引俗儒及仲任己意二说外,尚有二通:贾逵曰:「取法阴阳之中,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欲使人君动作不失中也。」(左传杜序疏。)服虔、何休义同。(据公羊疏。)释名释典艺云:「春秋书人事,卒岁而究备,春秋温凉中,象政和也,故举以为名也。」亦与贾、服不异。又一说曰:「春秋说云: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作春秋,九月书成,以其书春作秋成,故云春秋也。」(公羊传疏。)此二说,皆妄为华叶之言。春秋之名,当以错举四时之说为正。贺道养、孔颖达、杨士勋、徐彦言之详矣。旧本段。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尧以唐侯嗣位,诗唐风郑谱:「唐者,帝尧旧都之地,今曰太原晋阳,是尧始居此,后乃迁河东平阳。」是郑以尧为诸侯于唐,即汉晋阳;为天子居平阳。皇甫谧曰:「尧始封于唐,今中山唐县是也。后徙晋阳。及为天子都平阳,于诗为唐国。」(诗谱疏。)则谧说又异,以尧为唐侯时,居中山唐县。汉志中山国唐县注,应劭曰:「故唐国也,唐水在西。」张晏曰:「尧为唐侯,国于此。」余注吉验篇。舜从虞地得达,左哀元年传:「逃奔有虞。」杜注:「虞,舜后诸侯也。梁国有虞县。」春秋大事表七之四:「尧典:『嫔于虞。』虞在河东大阳县西,山上有虞城,(皇甫谧语。)今为山西解州平陆县,舜因以为有天下之号。周兴,封仲雍之后为虞国,正是其地。
而禹受舜禅,封商均于虞,却在梁国虞县,今为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余注本性篇。禹由夏而起,史记夏本纪正义:「夏者,帝禹国号也。」帝王纪云:「禹受封为夏伯,在豫州外方之南。」今河南阳翟是也。汉书地理志:「颍川郡阳翟县,夏禹国,周末韩景侯自新郑徙此。」注应劭曰:「夏禹都也。」臣瓒曰:「世本:禹都阳城,汲郡古文亦云居之,不居阳翟也。」师古曰:「阳翟本禹所受封耳。应、瓒之说皆非。」按:师古说是也。水经注云:「河南阳翟县有夏亭城,夏禹始封于此,为夏国。」诗唐风谱疏引皇甫谧曰:「禹受舜禅,都平阳,或于安邑,或于晋阳。」则是禹初封阳翟,后即天子位于平阳,或安邑,或晋阳。阳翟有夏亭,禹由夏而起,故重本不忘始,因以为号。
通鉴外纪云:「禹都安邑,或云平阳,亦云晋阳,及韩。」据汉志,韩即阳翟,乃始封地,与即位后所都混言不别,盖袭皇甫谧说而不一考汉志与水经注也。又通鉴前编曰:「禹践天子位于韩,」注引通志曰:「禹受帝舜之禅,践天子之位于安邑,即韩国也。」谓韩即安邑,其说殊谬。汤因殷而兴、商颂玄鸟郑笺:「汤始居亳之殷地而受命。」疏曰:「书序云:『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汤始居亳。」又云:「盘庚五迁,将治亳殷。」于汤言居亳,于盘庚言亳殷,是殷是亳地之小别名。」书序郑注、地理志并以殷都亳在河南偃师。皇甫谧谓汤都在谷熟,臣瓒谓在济阴薄县,与郑玄、班固说不同。颜师古汉志注、孔颖达玄鸟疏、王鸣盛尚书后案并辩其误。史记项羽纪云:「洹水南殷虚。」
集解应劭曰:「洹水在汤阴界,殷虚故殷都也。」瓒曰:「洹水在今安阳县北,去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然则此殷虚非朝歌也。汲冢古文曰『盘庚迁于此』,汲冢曰『殷虚南去邺三十里。』是旧殷虚,然则朝歌非盘庚所迁者。」索隐:「释例云『洹水出汲郡林虑县,东北至长乐入清水』是也。」今按:偃师汉志属河南郡;朝歌、汤阴、林虑属河内郡。图经曰:「安阳在淇、洹二水之间,本殷虚也。」是偃师殷都,与安阳殷都,二说不同。二十年前,河南安阳县出土龟甲文字,足证后说非妄。盖殷都数迁,偃师亦其一,不可执此以规班、郑之非。俞正燮癸已类稿、魏源书古微据史记六国表序「汤起于亳」,以为汤因起之亳后以为得天下之大名者,在陕西商州,非河南偃师,偃师为其得天下后所迁之地。
又按:诗谱疏曰:「成汤之初,以商为号,及盘庚迁于殷以后,或呼为殷,故书序曰:『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注云:『商家改号曰殷。』」此云「汤因殷而兴」,则非盘庚后始改称殷也。孔疏沿郑玄之误。毛奇龄经问曰:「盘庚无易国号之理,殷即商,同在亳都,皆在河南。盘庚云:「绍先王之大业。」正谓此殷地,即契所封,而汤所都,皆先王大业耳。况盘庚以前,早有殷名;盘庚以后,仍称商号,皆前后互称。」冯氏解舂集亦谓「殷侯」,自夏帝泄以来皆然也。路史后记十二注引作「汤因商而兴」。改「殷」为「商」者,盖以汤因契所封商地而兴,因为代号,不得言「殷」,亦失之未考也。武王阶周而伐,地理志:「右扶风美阳县中水乡,周太王所邑。」郡国志:「美阳有岐山,有周城。」
注杜预曰:「城在县西北。」帝王世纪曰:「周太王所徙,南有周原。」史记周本纪集解引皇甫谧曰:「邑于周地,故始改国曰周。」商颂郑谱疏曰:「周即处邰,处豳,国号变易,太王来居周地,其国始名曰周。文王以周受命,当以周为号,不得远取邰也。」盼遂案:吴承仕曰:「伐疑当为代。」皆本所兴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尧则荡荡民无能名;舜则天下虞乐;禹承二帝之业,使道尚荡荡,民无能名;殷则道得中;以上下文例之,「殷」下当有「汤」字。周武则功德无不至。白虎通号篇曰:夏、殷、周者,有天下之大号也。
百王同天下,无以相别,改制天下之大号,(「号」上旧衍「礼」字。)以自别于前,所以表着己之功业也。故受命王者,必择天下美号表着己之功业。夏者,大也,明当守持大道。殷者,中也,明当为中和之道也;闻也,见也,谓当道着见中和之为也。(句有误。)周者,至也,密也,道德周密,无所不至也。或曰:唐、虞者,号也。唐,荡荡也;荡荡者,道德至大之貌也。虞者,乐也,言天下有道,人皆乐也。其立义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犹秦之为秦,汉之为汉。秦起于秦,史记秦记:「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曰:『昔柏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
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集解徐广曰:「今天水陇西县秦亭也。」水经渭水注:「秦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秦之为号始自是。」汉兴于汉中,蜀志先主传:「夫汉者,高祖本所起定天下之国号也。」史记六国表序云:「汉自蜀汉。」公羊传序疏云:「汉者,巴、汉之间地名也。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天下为十八国,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汉之间,四十一县,都于南郑。至汉王五年冬十月乃破项羽军,斩之。六年(阮校当作「其年」。)正月,乃称皇帝,遂取汉为天下号,若夏、殷、周既克天下,乃取本受命之地为天下号。」故曰犹秦、汉。「犹」字衍。犹王莽从新都侯起,故曰亡新。汉书本传:「成帝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
王鸣盛十七史商确:「新野是南阳郡属县,而都乡则新野之乡也,故名新都侯。」盼遂案:亡新非莽初起之称,特后汉人沿称已久,仲任语焉不察尔。使秦、汉在经传之上,说者将复为秦、汉作道德之说矣。皮锡瑞曰:「此引当时博士今文家言,仲任非之,而自为之说。其说虽不同,而以唐、虞、夏、殷、周为五家则同。郑君书赞曰:(尧典疏。)『三科之条,五家之教。』三科者,古文家说,谓虞、夏一科,商一科,周一科也。五家者,今文家说,谓唐一家,虞一家,夏一家,商一家,周一家也。」旧本段。
尧老求禅,四岳举舜。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用也;我其用之为天子也。」「说尚书」下,疑脱「者」字。上文「说论语者」、「说春秋者」句例同。「我其试哉」,尧典文。有「尧曰」二字,史记五帝纪同。今文经有「帝曰」二字也。伪孔本因之。正义曰:「马、郑、王本说此经皆无『帝曰』,当时庸生之徒漏之也。」段玉裁曰:「郑、马、王本,为壁中真本,本无『帝曰』二字。枚颐伪本用今文尚书增之。故三家说皆不云有『帝曰』,直以『我其试哉』为四岳语。」皮锡瑞曰:「古文以『我其试哉』为四岳语,其义殊不可通。」按:此引书说,今文说也。「用为天子」,与郑注「试以为臣之事」义异。文为天子也。文又曰:「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
史记曰:「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用今文说。古文说以为四岳说,谓四岳请尧以女妻舜。观者,观尔(示)虞舜于天下,不谓尧自观之也。此引当时今文书说。段玉裁曰:「观尔」乃「观示」之误。「」形近「示」,又误为「尔」也。若此者,高大尧、舜,以为圣人相见已审,不须观试,精耀相照,旷然相信。又曰:「四门穆穆,入于大麓,尧典「入」作「纳」。段曰:「今文作『入』,古文作『纳』。」皮锡瑞曰:「夏侯本作『纳』,欧阳本作『入』。」烈风雷雨不迷。」尧典「不」作「弗」。段、皮并云:此今文也。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宋翊凤过庭录书说上曰:「『麓』当作『录』。此书古文说也。」并非。燕然山铭:『纳于大麓。』案铭上云:「寅亮圣皇,登翼王室。」
是以「大麓」为大录三公之位。训「麓」为「录」,与此文同。不必改作「录」。余详下。居一公之位,大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臧氏经义杂记十一曰:「以上今文家说。以下王仲任义。」皮锡瑞曰:「据伏生、史公之义,则今文说以『大簏』为『山麓』,伏生不以『麓』为『录』。训『麓』为『录』,由汉博士傅会,改其师说。此文『言大麓三公之位』云云,即夏侯博士以『麓』训『录』之说。而以『烈风雷雨』为『众多并吉』之喻,又傅士异说也。段玉裁以『山麓』之说为古文,『大录』之说为今文,盖徒见今文说之误者,解为『大录』,(指夏侯说。)不知今文说之不误者,正解为『山麓』。伏生、史公皆非古文说也。陈乔枞说,以『山麓』为欧阳说,『大录』为大、小夏侯说,证以史公与王仲任皆用欧阳尚书,周堪、孔霸俱事夏侯胜,授元帝经,则元帝报于定国,乃用夏侯尚书。
分别甚确。」夫圣人才高,未必相知也。圣成事,「圣」字衍。「成事」二字为句,总冒下文,本书常语。注书虚篇。舜难知佞,使皋陶陈知人之法。注答佞篇。佞难知,圣亦难别。尧之才,犹舜之知也,舜知佞,尧知圣。尧闻舜贤,四岳举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试哉!」「哉」,旧误作「我」,今据钱、黄、王、崇文本正。试之于职,经义杂记曰:「郑注云:『试以为臣之事。』王肃云:『试之以官。』皆与仲任『试之于职』说合。」妻以二女,观其夫妇之法,淮南泰族训:「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任以百官,以观其外。」职治修而不废,夫道正而不僻。复令人(入)〔大〕庶(鹿)之野盼遂案:文选齐竟陵文宣王形状云:「置之虚室,人野何辨。」
即本此文。善注引孟子「深山野人」之言,失之。而观其圣,先孙曰:此用书舜典「纳于大麓」义。「人庶之野,」,当作「入大鹿之野」。「入」讹为「人」,「鹿」讹为「庶」,又挩「大」字。(麓、鹿字通。魏公卿上尊号奏、受禅表,并作「大鹿」。前吉验篇云:「尧使舜入大麓之野。」)宋翔凤说同。逢烈风疾雨,终不迷惑。尧乃知其圣,授以天下。吉验篇曰:「尧闻征用,试之于职,官治职修,事无废乱,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蛇不噬,逢烈风疾雨,行不迷惑。」乱龙篇曰:「舜以圣德,入大麓之野,虎狼不犯,虫蛇不害。」感类篇曰:「舜入大麓,烈风雷雨。」并与此同。仲任用今文欧阳说。前所引书说「大麓」为「三公位」,乃夏侯说,仲任不从也。
臧琳经义杂记曰:「书大传云:『尧纳舜大麓之野。』五帝本纪云:「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此仲任之说所本。马、郑注尚书亦从其义。」皮锡瑞曰:「王仲任引其时博士书说,以为试者,用之为天子;观者,观之于天下。圣人相信,不待试之观之。而仲任非之,以为试者,试之于职,观者,观其夫妇之法也。二说皆今文义,而仲任之说为长。后汉书章帝纪引建武诏书曰:『尧试臣以职,不直以言语笔札。』后汉纪杨赐上疏曰:『昔尧用舜,犹尚先试考绩,以成厥功。』皆以为尧试舜以职。杨赐习欧阳尚书者,故与仲任说同,无四岳试舜之说。」夫文言观、试,观试其才也。说家以为譬喻增饰,使事失正是,诚(灭)而不存;「诚」疑为「灭」字形误。上文「使夫真是,几灭不存」,句意与同。曲折失意,使伪说传而不绝。
造说之传,失之久矣。后生精者,苟欲明经,不原实,而原之者,亦校古随旧,重是之文,「之」犹「其」也。以为说证。经之传不可从,五经皆多失实之说。尚书、春秋行事成文,较着可见,故颇独论。
书解篇
或曰:士之论高,何必以文?
答曰:夫人有文质乃成。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者。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易系词。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札」,旧作「扎」,今据朱校元本、程本正。文辞施设,实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德,着之于衣为服。故曰: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文)弥明。「人」当作「文」。上下文俱论「文」、「德」,不得转入「人」也。「人」、「文」形近之误。说苑修文篇:「德弥盛者文弥缛,中弥理者文弥章。」句意正同。是其证。仪礼士冠礼注:「弥犹益也。」大人德扩其文炳,小人德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华而睆者,大夫之箦,曾子寝疾,命元起易。事见檀弓。注感类篇。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
「折」疑为「析」形误。盼遂案:「折」读为「折狱制刑」之「折」,及「折衷于夫子」之折,意言断也。非唯于人,物亦咸然。龙鳞有文,于蛇为神;盼遂案:「蛇」字当是「」字之误。说文十三云:「,虫之总名也。」十四云:「龙,鳞虫之长。」龙亦虫也,故仲任云龙于为神。人少见「」字,遂讹为「蛇」,不通矣。凤羽五色,于鸟为君;注讲瑞篇。虎猛,毛蚡蜦;「蚡蜦」当作「纷纶」。汉书司马相如传:「纷轮威蕤。」张揖曰:「乱貌。」史记作「纷纶」。龟知,背负文。四者体不质,于物为圣贤。孙曰:「不」当作「文」。晖按:今本不误。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泻土;公羊宣十二年传注:「硗埆不生五谷曰不毛。」博物志曰:「地以草木为之毛,土为之肉。」
「泻」当作「舄」,声之误也。注超奇篇。人无文,则为仆人。「仆」,元本同。钱、黄、王、崇文本改作「朴」,是。土山无麋鹿,泻土无五谷,人无文德,不为圣贤。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意林引论衡佚文曰:「天有日月辰星谓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谓之理。」易通卦验郑注:「天文者,谓三光也。地理者,谓五土也。」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象本类,故多文彩。瑞应符命,莫非文者。晋唐叔虞、鲁成季友、惠公夫人号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注雷虚、自然篇。张良当贵,出与神会,老父授书,卒封留侯。事详纪妖篇。河神,故出图;洛灵,故出书。注感虚篇。竹帛所记怪奇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为表,人以文为基。棘(革)子成(城)欲弥文,子贡讥之。「棘子成」,朱校元本作「革子城」,下「子成」同。
按:作「革子城」是也。论语颜渊篇:「棘子城曰:『君子质而以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也。』」郑注,旧说云:「棘子城,卫大夫也。」即仲任所据。邢疏本作「棘子成」,皇疏本、高丽本并作「棘子城」,注同。汉书古今人表、三国志蜀志秦宓传作「革子成」。论语后录、群经义证、拜经日记并据诗「匪棘其欲」,礼记引作「匪革其犹」,谓「棘」、「革」古通。拜经日记又谓古论语作「棘」,今论语作「革」。即毛诗为古文,礼记为今文,可证。然则仲任多引鲁论,元本作「革子城」,是也。今本乃后人据刑疏本妄改。说文心部:「□,止也。」经典作「弭」,作「弥」,并借字。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旧本段。
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章太炎国故论衡下原儒曰:「文儒者,九流六艺大史之属。世儒者,即今文家。以此为别,似可就部。然世儒之称,又非可加诸刘歆、许慎也。」二儒在世,未知何者为优。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说圣人之经,解贤者之传,义理广博,无不实见,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为博士,门徒聚众,招会千里,身虽死亡,学传于后。文儒为华淫之说,于世无补,故无常官,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死之后,莫有绍传。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
答曰:不然。夫世儒说圣情,□□□□□,共起并验,俱追圣人。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情」下脱「文儒」云云五字。文儒、世儒并言,故谓其「共起并验,俱追圣人,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也。今本脱此五字,则「世儒」失所较矣。何以谓之文儒之说无补于世?世儒业易为,故世人学之多,非事可析第,盼遂案:吴承仕曰:「非事二字疑误。」故官廷设其位。文儒之业,卓绝不循,人寡其书,业虽不讲,门虽无人,书文奇伟,世人亦传。彼虚说,此实篇,折累二者,孰者为贤?「折累」疑当作「析累」,析累犹「序累」也。注程材篇。佚文篇分文为五品,造论着说之文为上,即此所云「文儒」也。案古俊乂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世儒当时虽尊,不遭文儒之书,其迹不传。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礼记明堂位:「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孔子作春秋,闻传而不绝。周公、孔子,难以论言。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杨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若」字误,未知所当作。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乘欧阳、公孙,孙曰:公孙疑指公孙弘。弘传春秋,非尚书。且本书多诗、书、春秋连用,「公孙」上当有脱文。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史记儒林传:「申公者,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疑」字重出,今删。)又曰:「伏生能治尚书,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汉书儒林传:「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夫能纪百人,孰与廑能显其名?旧本段。
或曰:著作者,思虑间也,「间」当作「闲」。下「思虑间」同。未必材知出异人也。居不幽,思不至。韩非子诡使篇:「闲静安居,谓之有思。」说苑杂言篇:「孔子曰:居不幽,则思不远。」(荀子宥坐篇「幽」作「隐」。)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范蠡曰:『闻古人曰:居不幽,志不度;形不愁,思不远。』」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或暇著作?孙曰:「或」当作「何」。下文云「何暇优游为美丽之文于笔札」,与此文正相应。此作「或」者,盖涉上文「或曰」而误。晖按:「或」疑「曷」声误。案书篇:「或蹈骥哉。」「或」亦当作「曷」,是其比。试使庸人积闲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并注见下。何暇优游为丽美之文于笔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虚之赋;杨子云存中郎之官,钱、黄、王、崇文本作「宫」,误。盼遂案。吴承仕曰:「『存』疑当为『在』误。」故能成太玄经,就法言。意林引新论曰:「扬雄不贫,则不能作玄、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长卿、子云为相,赋、玄不工籍。「籍」字疑涉下文「答」字伪衍。朱校元本「工」作「二」。盼遂案:「籍」字疑当在句首「长卿、子云」之前。籍亦使也。钞胥误置于此,亟宜更正。
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谓演易而益卦。尚书无逸曰:「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威和万民。」汉书董仲舒传,册曰:「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对曰:「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楚语左史倚相引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昊不皇暇食,惠于小民,惟政之恭。」说之云:「文王不敢骄。」此文谓因演易而不暇食,未知所据。楚语注:「日昳曰昊。」公羊定十五年传注:「昊,日西也。」周公一沐三握发,为周改法而制。韩诗外传三:「周公诫伯禽曰:子无以鲁国骄士,吾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又见史记鲁世家、说苑敬慎篇。并谓敬贤下士而然。此谓因为周改法,又异说也。
又「握发」,他书并同。朱校元本,上文及此并作「捉发」,群书治要引说苑同,与今本亦异。书钞十一引帝王世纪云:「一沐三捉,一食三起。」盖传书有作「捉发」者。又按:「为周改法而制」,「而」字未妥,疑「立」字之误。王本、崇文本并乙「而制」二字,属下文读作「为周改法制而周道不弊」,非也。说见下。盼遂案:「而」读若「如」,与也。坊本作「改法制」,以「而」字属下句,始由昧于古训而然。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虑间也,周法阔疏,不可因也。「休」字疑误。按:文当作「非思虑间也」。上文或曰:「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明孔子因「思虑间」而作。仲任意:孔子因周道弊,周法阔疏,不可因循,故作春秋,非思虑间也。定贤篇云:「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
案书篇云:「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说苑君道篇:「孔子曰:夏道不亡,商道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后君子知周道亡也。」亦即此义。或以「周道不弊」属上读者,非也。夫禀天地之文,发于胸臆,岂为间作不暇日哉?「不」疑当作「于」。感伪起妄,源流气烝。起,因也。管仲相桓公,致于九合;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然而二子之书,篇章数十。汉志道家:筦子八十六篇。法家:商君二十九篇。两书皆见管子、商鞅后事,或疑非其手着,以为先秦诸子,皆门弟子或宾客或子孙撰定,而无私人著述。按:超奇篇云:「商鞅相秦,功致于霸,作耕战之书。」案书篇云:「商鞅作耕战之术,管仲造轻重之篇。」
本篇下文云:「管仲、晏婴,功书并作;商鞅、虞卿,篇治俱为。」是仲任不疑管仲、商鞅手着其书也。然管子小称篇:「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小问篇:「百里徯,秦国之饭牛者,秦穆公举而相之。」轻重甲篇称「梁、赵」,戊篇称「代、赵」,商君书称「秦孝公」之谥,皆为非其手着之证。则充说不足据。傅玄、俞正燮并以为后人附益之耳。长卿、子云,二子之伦也。俱感,故才并;才同,故业钧。皆士而各着,不以思虑间也。问事弥多而见弥博,官弥剧而识弥泥。「而」犹「则」也。「泥」疑为「深」字形误。此文义无取于「泥」也。居不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居不幽」,「不」字衍。或即「而」字形误。此即破上文「居不幽,思不至」之说。下文:「嚚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
即申明「居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之义。嚚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盖人材有能,无有不暇。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着;有鸿材欲作而无起,无起,谓无所感动因起。〔无〕细知以问(闲)而能记。句上脱「无」字,「问」为「闲」字形讹。「有鸿材欲作而无起,无细知以闲而能记」对文。与上「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着」句法相同。上文云:「嚚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即此「无细知以闲而能记」之义。盖奇有无所因,无有不能言;两有无所睹,「两」字误。无不暇造作。旧本段。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着,则精有所尽索。著作之人,书言通奇,其材已极,其知已罢。「罢」读「疲」。案古作书者,多位布散盘解;句有误。辅倾宁危,非著作之人所能为也。夫有所偪,有所泥,则有所自,篇章数百。当有脱文。吕不韦作春秋,举家徙蜀;事见史记本传。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事见史本传。余注道虚篇。韩非着治术,身下秦狱。见史本传。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作文」,朱校元本作「作着」。疑此文原作「深于著作」。
答曰: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非劣也,志意不为也;非拙也,精诚不加也。志有所存,顾不见泰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有」字疑涉「身」字讹衍。盼遂案:下「有」字错简,本作「身有不暇徇也」。称干将之利,「称」上当有「世」字。刺则不能击,击则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旦(且)二也。「旦」当作「且」。公羊文五年传何注:「且,兼辞也。」蛢弹雀则失鷜(鷃),射鹊则失鴈;先孙曰:「蛢」疑「羿」,下同。「鷜」,黄氏日抄引作「鷃」,当据校正。方员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人材有两为,不能成一。使干将寡刺而更击,蛢舍鹊而射鴈,则下射无失矣。人委其篇章,专为政治,盼遂案:「攻」当为「政」之误。案书篇「刘子政」作「刘子攻」,误与此同。
政治本连文,此正承上文「安能不浅于政治」之语而为言也。则子产、子贱之迹不足侔也。「政」旧作「攻」,今从崇文本校正。广雅释诂:「侔,齐也。」子贱,宓不齐字,治单父,弹琴,身不下堂而治。古作书者,多立功不用也。管仲、晏婴,功书并作;管仲,注见前。汉志儒家:晏子八篇。柳宗元疑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崇文总目以为后人揖婴行事为之。梁章鉅意同。孙星衍以为其宾客为之。并不谓其手着。充说未塙。商鞅、虞卿,篇治俱为。商鞅注见前。虞卿注超奇篇。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史记陆贾传:「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着十二篇,号其书曰新语。」余注超奇篇。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策,帝室不宁。注超奇篇。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立功,有起则以其材着书者也。「有起」,谓有所感动因起也。上文云:「感伪起妄。」又云:「有鸿材欲作而无起。」出口为言,着文为篇。古以言为功者多,以文为败者希。吕不韦、淮南王以他为过,不以书有非;吕不韦与太后私通,始皇壮,不韦恐,乃进嫪毐。太后私与通。事觉,连不韦,始皇以书责之。不韦恐诛,乃饮酖而死。淮南王安以父厉王死,时欲畔逆。事发,治其罪,遂自刭杀。并见史记本传。使客作书,不身自为,艺文志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秦相吕不韦揖智略士作。」
史记本传:「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高诱淮南子序曰:「安为辨达,善属文,天下方术之士多往归焉。于是遂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小山之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着此书。」意林引新论曰:「淮南不贵盛富饶,则不能广聘俊士,使着文作书。」如不作书,犹蒙此章章之祸。人古今违属,「人」,王本、崇文本改作「夫」,非。「违属」疑「连属」之误。盼遂案:二「章」字,疑皆当为「辜」之字误。「违属」疑当为「连属」,亦形似之误。此文本作「如不作书,犹蒙此辜。辜之祸人,古今连属。」未必皆著作材知极也。邹阳举疏,免罪于梁;
徐乐上书,身拜郎中。并注超奇篇。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身?韩蚤信公子非,国不倾危。及非之死,李斯如(妒)奇,非以著作材极,盼遂案:「如」当为「始」之讹脱。斯奇非于死后,叹为材极,盖藉以掩媢嫉之咎欤?不能复有为也。「如」为「妒」字形误。祸虚篇云:「李斯妒同才,幽杀韩非于秦。」是其义。上文惑意:「韩非着治术,身下秦狱。」此即破其说,以为乃李斯嫉妒,非关著作也。春物之伤,或死之也;残物不伤,秋亦大长。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朱校元本「假」作「向」,下缺一字,无「令」字。疑此文有误。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矣。旧本段。
或曰:古今作书者非一,各穿凿失经之实,「失」,旧作「夫」,程、钱本同。今依黄、王、郑、崇文本正。(传)违〔传〕(圣)人(之)质,「传违圣人质」,当作「违传之质」。「圣」字涉下文诸「圣」字衍。「人」为「之」字形讹。「违传」二字误倒。此文以「经」、「传」并言,传谓传经,若章句者;书谓诸子。谓诸子之书,皆失经之实,违传之质。下文仲任难之曰:「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又云:「彼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他书与传相违,故谓之非。」则知或意以经传为是,他书记为非。然则此文不当言「传违圣人质」,明矣。谓「古今作书者,失经之实,违传之质」,故仲任难以「何以独谓经传是」。若作「传违圣人质」,则仲任诘难,失所据矣,是其证。盼遂案:「夫」当为「失」之脱坏,「传」疑当在「经」之下。此文本为「各穿凿失经传之实,违圣人质。」故谓之蕞残,比之玉屑。故曰:「蕞残满车,盼遂案:吴承仕曰:「蕞残,蕞当为菆,因讹为□,故转为蕞。」不成为道;玉屑满箧,不成为宝。」盐铁论相刺篇:「玉屑满箧,不成其(「成其」今作「为有」,依意林引。)宝。诵诗、书,负笈,不为有道。要在安国家,利人民,不苟文繁众辞而已。」前人近圣,犹为蕞残,况远圣从后复重为者乎?其作必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
答曰: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故经须传也。释名释典艺云:「传,传也,以传示后人也。」张华博物志文籍考:「圣人制作曰经,贤人著述曰传。」仪礼士冠礼贾疏:「孔子之徒言传者,取传述之意。」俱贤所为,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正说篇云:「圣人作经,贤者作书。」释名释典艺云:「记,纪也,纪识之也。」仪礼士冠礼贾疏:「凡言记者,皆是记经不备,兼记经外远古之言。郑注燕礼云:后世衰微,幽、厉尤甚,礼乐之书,稍稍废弃,盖自尔之后有记乎!」彼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孙曰:此文当作「彼见经传之文,经须传而解,故谓之是。」他书与书(传)相违,更造端绪,故谓之非。孙曰:依上文校之,「他书」下疑脱「记」字。
晖按:本文以书、传、经三者相较为论。上文「书记」,下文「何以独谓文书失经之实」之「文书」二字,并为变文,此似不必据增。此句误在「书」字。「他书与书相违」句出两「书」字,文不成义。下「书」字当作「传」。上文或意「古今作书者违传之质」,故仲任以书所以与传违者,因其更造端绪,不愿沿袭传说也。若此者,韪是于五经。使言非五经,虽是不见听。使五经从孔门出,到今常(尚)(令人)不缺灭,「常」为「尚」字形误。「令人」二字为「今」字讹衍。「到今尚不缺灭」,谓未遭秦火也。谓之纯壹,信之可也。今五经遭亡秦之奢侈,触李斯之横议,燔烧禁防,伏生之休(徒),先孙曰:「休」当作「徒」。盼遂案:「休」当为「徒」之坏字。伏生之徒,谓张苍、申公、田何诸人是矣。
抱经深藏。汉兴,收五经,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晁错之辈,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为是。亡秦无道,败乱之也。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赵岐孟子章句题辞亦谓秦不焚诸子。文心雕龙诸子篇:「烟燎之毒,不及诸子。」诸子尺书,尺书,注谢短篇。文篇具在,可观读以正说,可采掇以示后人。后人复作,犹前人之造也。夫俱鸿而知,盼遂案:吴承仕曰:「鸿知二字,疑系连文。案书篇云『鸿智所言,参贰经传』,即与此同。」皆传记所称,文义与经相薄,何以独谓文书失经之实?由此言之,经缺而不完,书无佚本,经有遗篇,折累二者,孰与蕞残?「折累」当作「柝累」下同。易据事象,诗采民以为篇,乐须不(民)驩,吴曰:「不」当作「民」。
乐记云:「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是其义。此文云:「诗采民以为篇,乐须民驩,礼待民平。」并以民事为说。误「民」作「不」,义不可通。晖按:下文云:「四经有据,篇章乃成。」则谓乐待民驩而后成。春秋元命苞曰:「王者不空生乐。乐者和盈于内,动发于外,应其发时,制礼作乐以成之。」宋均注:「和盈于内,乡人邦国咸歌之;发于外形,四方之风也。」(初学记十五。)是其义。吴校「不」作「民」,是也。引乐记,未得其义。礼待民平。四经有据,篇章乃成。尚书、春秋,采掇史记。公羊传隐公第一,疏引六艺论云:「春秋者,国史所记人君动作之事,左史所记为春秋,右史所记为尚书。」又引解疑论云:「乃遗子夏等求周史记百二十国宝书修为春秋。」
尚书伪孔序,疏引尚书纬云:「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史记兴(与)〔书〕无异,(书)「兴无异书」,文不成义,当作「与书无异」。「兴」、「与」形近而误,「书」字又误夺在下,遂使此文不通矣。史记非「经」,故云「与『书』无异」。尚书、春秋本于史记,故下文云:「由此言之,书亦为本。」以民、事一意。六经之作皆有据。由此言之,书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质,折累二者,孰为玉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诸子尺书,文明实是。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求」,朱校元本作「味」。「扣」,元本作「何」,朱校同。此文有误。师师相传,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盼遂案:「初」疑当为「仍」之形误。既言「师师相传」,不得云「初为章句」。上文「说章句者,不知求解扣明」,此云「师师」,师即章句师也。
论衡校释卷第二十九
案书篇
盼遂案:本篇尾云:「六略之录万三千篇,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且」,元本作「儒」,朱校同。按:此文不当有「且」字,盖「儒」字涉上下文衍,校者则妄改作「且」。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此文有误。日抄引作「自相乖反」。薄葬篇云:「墨家之议,自违其术。」宜以难从也。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谓鬼审〔死〕人之精也,孙曰:「审」下疑脱「死」字。上云:「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与此文正反相应。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有」疑当作「右」,形声相近而误。薄葬篇云:「虽右鬼,其何益哉?」语意正同。此文乃明墨家右鬼薄葬,自违其术,义无取于鬼之有无也。若作「有鬼」,则与「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之义不相属矣。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旧本段。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春秋左氏传出于孔壁,佚文篇说同,恐非事实。许慎说文序曰:「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隋志:「左氏,汉初出于张苍之家。」是左氏传张苍所献也。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曰:「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于坏壁中,逸礼三十有九,书十六篇。」汉书艺文志曰:「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许慎说文叙:「鲁共王坏孔子宅,得礼记、尚书、春秋(段玉裁谓春秋经。或曰:「春秋」二字衍文,非也。三国志魏志刘劭传注引卫恒四体书势序曰:「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论语、孝经。」是并未言左氏传出于孔壁也。
刘贵阳说经残稿曰:壁中古文之数,详于汉艺文志曰:「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是也。其分列诸经,尚书家首列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九篇。礼家首列礼古经五十六卷。论语家首列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孝经家首列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惟记不一种。礼家有记百三十一篇,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乐家有乐记二十三篇。论语家有孔子三朝七篇。此五种皆古文。隋书经籍志称刘向考校经籍,得此五种记,共二百十四篇,而经典释文叙录引刘向别录云:「古文记二百十(今脱此字。)四篇。」可证。然春秋家首列春秋古经十二篇,此亦当出自孔壁。说文叙云:「鲁共王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
是壁中原有春秋。班氏总叙处少此种,或文脱耳。说文叙又云:「左丘明春秋传以古文,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盖春秋古文经出壁中,古文传出张苍所献。段氏注说文,谓「班志春秋古经十二篇,左氏传三十卷,皆谓苍所献。说文以春秋系孔壁,恐非事实。」此徒见志上列春秋古经十二篇,下列春秋经十一卷,云公羊、谷梁二家后,列左氏、公羊、谷梁三家之传,意十一卷之经属公、谷,十二篇之古经则属左氏。不知孔壁之经,志皆首列,加以「古文」,此孟坚之特重古文也。张苍有传无经,即有经,亦以孔壁古文该之可耳。论衡说左氏传出共王壁中,正见经出孔壁,即传亦误归之矣。若记五种,不加「古」字,文省也。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汉艺文志:公羊传十一卷。
公羊传何序,疏引春秋说题辞云:「传我书者,公羊高也。」戴宏序云:「子夏传与公羊高。」四库总目以为「不尽出于公羊高,定为公羊寿撰,而胡母子都助成之。旧本首题高名,盖未审也。」汉志:谷梁传十一卷,谷梁子,鲁人。先孙曰:汉书艺文志颜注云:「谷梁子名喜。」经典释文序录引桓谭新论云:「谷梁赤。」又引七录及杨士勋疏并云:「谷梁子名淑,字符始。」(孝经正义「淑」作「俶」。)陆春秋纂例引风俗通亦云:「名赤。」并与此异。晖按:「名俶」,亦见元和姓篡一屋引尸子。作「淑」,形误。「名赤」,亦见前汉记二十五。汉书儒林传:「胡母生,字子都,齐人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与董仲舒同业,仲舒着书称其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
汉志:左氏传三十卷。御览六一0引新论曰:「左氏经之与传,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汉志:礼记百三十一篇。注:「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隋志说同,故云:「造于孔子之堂。」「礼记」之目,后儒相承指戴圣所传四十九篇。志云「百三十一篇」者,合大戴所传大戴礼,及小戴之礼记而言。(钱大昕二十二史考异说。王先谦汉书补注、顾实汉志讲疏从之。)仲任意指小戴,抑包大戴,今不可知。太史公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与范升相难者,亦以太史公多引左氏。见后汉书范传。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不相合。又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左传杜序疏,引严氏春秋引观周篇云:「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
归而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传,共为表里。」御览六一0引新论曰:「左氏传遭战国寖藏,(四字,经典释文序录引有。)后百余年,鲁谷梁赤为春秋,残略多所遗失。又有齐人公羊高缘经文作传,弥离其本事矣。」公羊隐二年传何注:「孔子畏时远害,又知秦将燔诗、书,其说口授,相传至汉公羊氏及弟子胡母生等,乃始记于竹帛。」公羊大题疏:「公羊者,子夏口授公羊高,高五世相授,至汉景帝时,公羊寿共弟子胡母生,乃着竹帛。胡母生题亲师,故曰公羊。谷梁者,亦是题其亲师,故曰谷梁。」是公、谷虽受经于子夏,(从杨士勋、徐彦说。)而其书则晚出也。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新论曰:「刘子政、子骏、伯玉三人,尤珍重左氏,教子孙,下至妇女,无不诵读。」
(书抄九八、御览六一六。)盼遂案:此二语本于桓谭新论。马总意林引新论云:「刘子政、子骏,子骏兄弟子伯玉,俱是通人,尤重左氏,教授子孙,下至妇女,无不读诵,此亦蔽也。」仲任正本斯文。又案:子政习左氏传,汉书刘向传所不载,唯言向治谷梁学而已。恐汉书向传出自其子子骏之意,故削去左氏之学。君山之言,或反属实录也。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叔(升)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先孙曰:「范叔」当作「范升」。下并同。陈元与范升议立左氏博士事,并见后汉书本传。「升」与「叔」艹书相似,古书多互误。(后汉书周章传:「字次叔。」李注云:「叔或作升。」)范叔(升)寻因罪罢。元、叔(升)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盼遂案:「讷」疑当为「纳」,涉上「言」字而误。
后汉书陈元传:「建武初,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诣阙上疏争之。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辨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此论所谓陈元言纳,范叔章诎之事也。言纳者,言见采纳也。范叔(升)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论语述而篇:「子不语怪力乱神。」盼遂案:「返」本为「反」,涉「违」字而误沾「」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曰:「左氏春秋与铎氏、虞氏、吕氏并列,则非传春秋也。故曰:『左氏春秋,旧名也;曰春秋左氏传,则刘歆所改也。』」章太炎曰:「以左氏春秋同吕氏春秋者,亦本论衡。
案书篇云:「左氏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反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然仲任固云:『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又云:『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又云:『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据此诸语,仲任固以左氏为传,且谓胜彼二家。则其与吕氏春秋并论者,特吐言之庇谬耳。」(春秋左传读叙录。)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汉志:「国语二十一篇,左丘明着。」司马迁传赞:「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国语韦昭解序:「孔子发愤于旧史,垂法于素王。
左丘明因圣言以摅意,托王义以流藻。雅思未尽,故复采录前世穆王以来,下讫鲁悼、智伯之诛,以为国语。其文不主于经,故号曰外传。」释名释典艺:「国语,记诸国君臣相与言语谋议之得失也。又曰外传。」说文、风俗通引国语「称春秋国语」,以国语为春秋外传故也。汉书律历志引国语「少昊之衰,九黎乱德」等语,称春秋外传。隋志:「春秋外传国语二十卷,贾逵注。」以上诸文,并以国语为外传者。至所以名「外传」者,韦昭谓:「其文不主于经,故号曰外传。」释名曰:「春秋以鲁为内,以诸国为外,外国所传之事也。」毕沅曰:「外传亦有鲁语,则此语为不可通。韦说得之。」案:仲任以国语为补左传之略,则义近韦说。又按:左襄二十六年传正义曰:「刘炫谓国语非丘明作。」
叶少蕴曰:「古有左氏、左丘氏,太史公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今春秋传作左氏,而国语为左丘氏,则不得为一家,文体亦自不同,其非一家书,明甚。左氏盖左史之后以官氏者。」朱文公谓左氏乃左史倚相之后,故其书说楚事为详。(并见困学纪闻六。)王安石左氏解疑左氏为六国时人,郑樵六经奥论举八证以明左氏非丘明,叶梦得春秋考以左丘明为战国周、秦之间人。以上诸说,不以国语为左氏外传也。窃以后说为是。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实」,元本作「宝」。旧本段。盼遂案:「实书」疑当作「宝书」。古称良史为宝书。元刊本作「宝」。
公孙龙着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汉志名家:「公孙龙子十四篇,赵人。」列子释文:「字子秉。」有坚白论篇。庄子秋水篇:「公孙龙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淮南齐俗训云:「公孙龙析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又诠言训注:「公孙龙以白马非马,冰不寒,炭不热为论。」新论云:「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为坚白之论,假物取譬,谓白马为非马,非马者,言白所以为色,马所以为形也。色非形,形非色。」(御览四六四。)别录曰:「公孙龙持白马之论以过关。」(初学记七。)吕氏春秋高注亦云:「乘白马,禁不得度关,因言马白非白马。」罗振玉刻古籍丛残,有唐写本古类书第一种,白马注:「公孙龙度关,关司禁曰:马不得过。
公孙龙曰:我马白,非马,遂过。」齐有三邹衍之书,瀇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先孙曰:「三邹衍」当作「三邹子」。史记孟子荀卿传说齐有三驺子,(驺、邹字通。)衍其一也。晖按:「衍」当作「子」,是也。「三」疑当作「二」。汉志不见邹忌书,史记孟荀传亦只言其以琴干威王耳。汉志阴阳家有邹子四十九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并邹衍所说。又邹奭子十二篇。史记孟荀传曰:「邹衍观阴阳消息,作怪迂之变,其语闳大不经。」别录曰:「邹奭者,颇采邹衍之术,迂大而闳辩,文具难胜。」(御览四六四。)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注超奇篇。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管子有轻重甲、乙等篇。
梁章鉅曰:「轻重甲篇称梁、赵,戊篇称代、赵,皆非其真。」按此文,则以为管仲手着。史记管晏传赞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详哉其言之矣。既见其着书,欲观其行事。」是与王义同。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弱」下旧校曰:一作「威」。公赏罚,与邹衍之书〔不可〕并言,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疑此文当作「与公孙龙、邹衍之书不可并言,而太史两纪」。「公赏罚」为「公孙龙」之误,又误夺在「与」字上,又脱「不可」二字。若此文有「公赏罚」句,则当在「富民」句上。知者,「公赏罚」乃其治术;「富民丰国,强主弱敌」乃其政治所致之效。先言其效,后言其术,无此文理。其证一。此节乃评司马迁史记之失,以公孙龙、邹衍之虚诞无益于治,不当与商鞅、管仲并言。
今本作「与邹衍之书不可并言」,则上文公孙龙云云于义无取矣。其证二。知脱「不可」二字者,下文「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立文相同,可证。日抄引作:「公孙龙、邹衍书虚夸,与管、商书相反,而太史公兼纪。」虽约举此文,但可推证此文原谓管、商书与公孙龙、邹衍书不可并言也。则今本脱「公孙龙」三字,「不可」二字,甚明。太史公纪公孙龙,亦见孟荀传。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盼遂案:史记张仪传:「仪说楚王曰:『苏秦与燕王谋破齐。入齐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是仪所说与史记苏秦传齐大夫争宠而刺秦者殊远矣。自以仪说为实也。仪知各审,「各」疑「秦」误。盼遂案:章士钊云:「各当为秦之误字。」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
史记苏秦传曰:「苏秦详为得罪于燕,亡走齐,为客卿,欲破敝齐而为燕。其后齐大夫多与之争宠者,而使人刺之,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若死,车裂臣以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张仪传:「仪说楚王曰:『苏秦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是于秦之死,两传抵牾也。东海张(冯)商亦作列传,孙曰:汉无张商补史记者。「张商」当作「冯商」,此涉上文「张仪」而误。汉书艺文志春秋家,冯商续太史公书七篇。
又张汤传赞:「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注引如淳曰:「班固目录:「冯商,长安人,成帝时,以能续书待诏金马门,受诏续太史公书十余篇。」师古曰:刘歆七略云:「商,阳陵人,治易,事五鹿充宗,能属文,博通强记,与孟柳俱待诏,颇序列传,未卒,会病死。」史通正史篇:「史记所书,止汉武太初,已后阙而不录。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据此,则当作「冯商」无疑。惟刘歆言商阳陵人,班固言长安人,仲任言东海人,三说不同。汉代长安属京兆,阳陵属左冯翊。后汉以阳陵改属京兆。长安、阳陵相去甚近,东海太远,岂传闻之异欤?
岂苏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玄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奇怪篇亦辩其妄。旧本段。
新语,陆贾所造,注超奇篇。盖董仲舒相被服焉,余嘉锡曰:汉书河间献王传云:「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注师古曰:「被服,言常居处其中也。」通鉴卷十八胡注云:「被服者,言以儒术衣被其身也。」与颜注虽异,而意亦不甚相远。王先谦汉书补注定从胡注,未为不可。乃又云:「史记作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则谓不服奇邪,不苟行止也。」此则纯出臆说,未免画蛇添足。如此文之「董仲舒相被服」,可以不服奇褥解之乎?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注明雩、乱龙篇。颇难晓也。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元本作「夏郊不之祀」。案:当作「夏郊不祀」。元本衍「之」字,今本后人妄改。岂晋侯之过邪?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详死伪篇。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再」疑为「可」误。以政致旱,宜复以政。复,消复也。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顺鼓篇引春秋说曰:「人君亢阳致旱,沉溺致雨。」阴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雩祀神喜哉?或雨至,亢阳不改,亢阳致旱,今雨至而亢阳不改,明变复说妄。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与寒温、谴告、治期之旨相违。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佑,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旧本段。
董仲舒着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法言君子篇:「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者也。」汉志儒家:「董仲舒百二十三篇。」本传云:「仲舒所着,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王先谦曰:「此百二十三篇早亡,不在繁露诸书内也。」今按:百二十三篇者,乃上疏条教,非仲任所指。实知篇云:「孔子云:董仲舒乱我书。其后仲舒论思春秋,造着传记。」则知仲任殆指其「说春秋事得失」者。而今传春秋繁露八十二篇,玉杯第二,竹林第三,总名蕃露,与本传不相应,或疑其后人采缀而成。仲任谓其不称子,已见其题曰「繁露」欤?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杨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
文选广绝交注引「多」作「以」。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臆」,旧误从「耳」,今据各本正。感虚篇云:「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北」,元本作「比」。按:作「比」是。「三」当作「二」,以仲舒比方子长、子云也,不当言「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实知篇力辟此语之妄,而于兹反信为孔子之言,何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以下文例之,「或」下疑有「以」字。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
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反)孔子。先孙曰:「及」当为「反」,形近而误。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论语泰伯篇文。引之者,明「乱」当训「终」。集解郑曰:「师挚,鲁太师之名也。始犹首也。周道既衰微,郑、卫之音作,正乐废而失节,鲁太师挚识关雎之声,而首理其乱者。洋洋乎盈耳哉,听而美也。」晋书司马彪传:「春秋不修,则孔子理之;关雎之乱,则师挚修之。」并读「乱」为「治乱」之「乱」,非谓乐之卒章也。论语骈枝曰:「始者乐之始,乱者乐之终。乐记曰:『始奏以文,复乱以武。』又曰:『再始以着往,复乱以饬归。』
皆以始乱对举,其义可见。凡乐之大节,有歌有笙,有间有合,是为一成。始于升歌,终于合乐。是故升歌谓之始,合乐谓之乱。周礼大师职:『大祭祀,帅瞽祭歌。』仪礼燕及大射,皆大师升歌。挚为大师,是以云『师挚之始』也。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凡六篇,而谓之『关雎之乱』者,举上以该下,犹言『文王之三』,『鹿鸣之三』云耳。」礼经释例说同。足证仲任训「乱」为「终」之说。乱者,于(终)孔子言也。孙曰:「于」字无义,「于」当作「终」,草书形近而误。下云:「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又云:「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并解释此文。乱龙篇云:「劣则董仲舒之龙说不终也,论衡终之,故曰乱龙,乱者终也。」
并其切证。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班叔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班叔」旧作「尽也」。先孙曰:「尽也」当作「班叔」。晖按:孙说是也。朱校元本「尽」正作「班」,可证。超奇篇亦见此文。今据正。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离骚「乱曰」,王注:「乱,理也,所以发理词指,总撮其要也。」鲁语亦以商颂那篇之卒章为「乱」。韦注:「篇章既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辞也。」按:仲任训「乱」为「终」,与王逸异。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治龙,「治龙」亦见上文,各本误作「始龙」,今依崇文本改。必将有义,未可怪也。旧本段。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见孟子滕文公上。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论,新论也。超奇篇云:「君山作新论,论世间事,辩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莫不证定。」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或疑「曷」声误。谓何能蹈骥迹也。超奇篇曰:「卓尔蹈孔子之迹。」书解篇:「汲汲忙忙,或暇著作?」或亦「曷」之误。是其比。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骥騄;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韩非子有难一、二、三、四,凡四篇。古人行事或有不合理者,韩非立义以难之。桓宽之盐铁,汉志儒家:「桓宽盐铁论六十篇。」师古曰:「宽字次公,汝南人也。孝昭帝时,丞相御史与诸贤良论盐铁事,宽撰次之。」君山新论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论,谓着论者。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全」当作「诠」。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宜」当作「肯」。处谓辩证也。薄葬篇:「故其立语,不肯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以下句例之,知此文误。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新论曰:(据孙冯翼揖。)「余为新论,述古今,亦欲兴治也,何异春秋褒贬耶!」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注感类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江南通志云:「越绝书外传记卷末有隐语云:『以去为姓,得衣乃成,厥名为米,覆之以庚。」为「袁康」二字。书为袁康作也。康临淮人,字文术,或曰字文伯。其书有经,子贡作;有内传,吴平作;其外传与记,乃袁康为之。」袁文术名康,未知何据。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注超奇篇。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章」旧作「童」。元本作「易章句」,崇文本已校改作「章」,今据正。文术之咸铭,孙曰:「咸」疑「箴」之坏字。盼遂案:「咸铭」者,「函铭」也。
枕函、杖函、剑函皆可谓之咸矣。周礼秋官伊耆氏:「掌国之大祭祀,共其杖咸。」郑玄注:「咸读为函。老臣杖于朝,有司以此函藏之。」此「咸铭」即「函铭」之说也。昔武王有带铭、杖铭,(大戴礼记践祚篇。)后汉李尤有经襓铭、(艺文类聚五十五引。)匮匝铭,(太平御览七百十四引。)与咸铭之意尤近。或谓「咸」为「箴」之坏体,不如此不破字之为愈也。君高之越纽录,孙曰:吴君高事见书虚、超奇诸篇。此云越纽录,即越绝书也。越绝篇叙外传记云:「以『去』为生,(按「生」当作「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禹来东征,死葬其疆。不直自斥,托类自明。写精露愚,略与事类,俟告后人。文属辞定,自于邦贤。邦贤以『口』为姓,丞(与承同。)
之以『天』,楚相屈原,与之同名。」杨慎云:「此以语隐语见其姓名也。『去』得『衣』乃『袁』字,『米』覆『庚』乃『康』字。禹葬之乡,则会稽也。是乃会稽人袁康。其曰『不直自斥,托类自明』,厥旨昭然,欲后人知也。以『口』承『天』,『吴』字。屈原同名,『平』字。与康共着此书者,乃吴平也。」按:杨说最塙,然则君高殆吴平之字矣。长生之洞历,注超奇篇。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政」,各本误「攻」,今从朱校元本、崇文本正。盼遂案:史记留侯世家正义引周树洞历云:「角里先生姓周,名术,字道原。太伯之后。」是周树殆是长生之名矣。又考北堂书钞卷七十三引谢承后汉书云:「周树达于法,善能解烦释疑,八辟从事。」太平御览卷七十三引谢承后汉书云:「周树为从事,刺史孟观有罪,俾树作章,陈事叙要。
得无罪。」谢书云「周树为从事」,与仲任所云「位不至公卿」合,决长生即周树也。善(盖)才有浅深,无有古今;孙曰:「善」疑「盖」字之误。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朱曰:杨州府志:「陈子回、颜方,皆广陵人,与王充同时。」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注别通篇。盼遂案:「令」下疑当有「史」字。兰台令为长吏,史则其属员,未可混而一之也。后汉书杨终传:「征诣兰台,拜校书郎。」傅毅传:「建初中,以毅为兰台令史,拜郎中,与班固、贾逵共典校书。」二人皆未尝为兰台令也。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注效力篇。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好」当在「其」字下。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
韩非着书,李斯采以言事;李斯阿二世,以书对,引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又引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见史记本传。杨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方以智曰:「侯芭字铺子。」惠栋汉书补注说同。并据此文也。俞曰:侯铺即侯芭,「芭」与「铺」一声之转也。世知侯芭,不知侯铺,故表而出之。晖按:汉书扬雄传赞云:「鉅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隋志有杨子法言六卷,侯芭注,亡。又案:侯芭字铺子,疑方、惠说是。非、斯同门,云、铺共朝,「斯」旧作「私」。先孙曰:「私」当作「斯」,音近而误。晖按:先孙说是也,朱校元本正作「斯」,今据正。非、斯俱受业荀卿。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
实事贪善,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句有衍误。齐世篇:「杨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一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此文「并肩」,意当与同。齐曰:「益」为「异」字之误,「远」、「术」二字衍。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杨子云反离骚之经。汉书扬雄传:「雄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名曰反离骚。」辞载本传。王逸楚辞章句离骚下着「经」字,并云:「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已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洪兴祖曰:「太史公曰:『离骚者,犹离忧也。』班孟坚曰:『离犹遭也,明己遭忧作辞也。』颜师古云:『忧动曰骚。』余按:古人引离骚,未有言『经』者。盖后世之士,祖述其词,尊之为经耳,非屈原意也。逸说非是。」晖按:洪说是也。据此文,则充亦谓「离骚经」,非逸一人也。盖当时词人有此语。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文误脱,不可读。
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艺文志:「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阮孝绪七录序曰:「刘向别集众录,谓之别录。子歆撮其指要,着为七略。一篇即六篇之总最,故以辑略为名。次六艺略次诸子略,次诗赋略,次兵书略,次数术略,次方技略。」七略而称「六略」者,沉钦韩曰:「其辑略即汇别群书,标列指趣,若志之小序,实止有六略耳。」抱朴子自叙、广弘明集引阮孝绪七录序、续博志并云,别录、汉志「万三千二百(七录误作「三百」。)六十(抱扑子误作「九十」。)九卷。」则此云「万三千」者,举成数。篇即卷也。亦见对作篇。隋志、旧唐书志、文献通考,「一万」并作「三万」,误不足据。盼遂案:汉书艺文志云:「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余尝实考算之,得一万二千九百九十四篇,则仲任所说万三千篇之数,较相近也。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对作篇
翟灏曰:「论衡以对作篇为序,其后更有自纪一篇,则附传也。」盼遂案:篇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尽思极心,以讥世俗」。又云:「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此数语本篇主旨。
或问曰:「贤圣不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对曰:圣人作经,艺(贤)者传记,「艺」,各本同,王本、崇文本作「贤」,是也。正说篇云:「圣人作经,贤者作书。」案书篇云:「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盼遂案:「者」当为「着」之形残。「着传记」与「作经艺」对文。「匡济薄俗」以下,所以言其效也。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注案书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善,盼遂案:「道」读作「导」,动词。归正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盼遂案:「求」字涉「采」字形近而衍。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注正说篇。
所以检柙靡薄之俗者,「柙」旧误作「押」,今正。齐世篇云:「检柙守持,备具悉极。」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齐世篇、定贤篇、书解篇并见此义。杨、墨之学不乱传义,盼遂案:「传」当「儒」之误。则孟子之传不造;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史记本传:「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
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汉志法家:「韩子五十五篇。」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书解篇云:「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注见彼篇。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注超奇、案书篇。故夫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下「因」字,朱校元本作「可」。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兰台」注别通篇。董仲舒作道术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所」当作「得」。案书篇云:「新语皆言君臣政治得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盼遂案:当,判决书也。仲舒当死,天子赦之。
史记本传:「仲舒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史谓书未奏,主父偃窃奏之。此文则谓书成已奏,主父偃嫉而诬之,义稍不同。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盼遂案:「也」字疑当在第一「俗」字下。其第二「俗」字属下句读。文本为「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也。俗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盼遂案:「华文」下当有「不」字,今脱。上句「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与此句为骈偶也。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机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说」读「侻」。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盛」下旧校曰:一作「盛溢」。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说」读「悦」。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
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并注命禄篇。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见滕文公篇。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侧怛发心,恐上之危也。「上」旧误「土」,朱校元本同。今从钱、黄、郑、王本正。事亦见幸偶篇。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效力篇谓颜渊力不任,劣倦罢极,发白齿落,有仆顿之祸。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
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辞奸」非其义,「奸」疑为「讦」之讹。「奸」或作「奸」,与「讦」形误。说文:「讦,面相斥罪也。」后汉书袁安传:「言辞骄讦。」注:「讦,谓发扬人之恶。」盼遂案:奸与露、直、实同列,则奸非恶词。下文「被棺敛者不省」,「奉送藏者不约」,「为明器者不奸」,又以奸与约、省同用。自纪篇「言奸辞简,指趣妙远」,又以奸与简同用。然则奸殆即简约质实,言无华泽之意矣。又按:「奸」疑「□」之简写。「□」相传与「妍」同字,则此「辞奸而情实」,谓遣辞虽妍妙,而抒情却真实也。黄晖说「奸」为「讦」之讹,失之。其政务言治民之道。政务,本传、隋志并未载,盖久佚矣。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
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遇)惑,作论于下。「愚惑」无义,当作「遇惑」,与「遭弊」对文。本书屡以「遭」、「遇」、「适」、「偶」相对成义。〔下〕实得,则上教从矣。「下」字据朱校元本补。今本涉重文脱。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而」下旧校曰:一有「后」字。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孳矣。旧校曰:「纯诚」一作「纯厚」。旧本段。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
曰:非作也,旧本「非」在「曰」字上。孙曰:「『非曰作也』,当从元本作『曰非作也』。『曰』乃答词。」今据正。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即今史记。汉时则曰「太史公」,(汉书艺文志。)曰「太史公记」,(汉书杨恽传、前汉纪十四、风俗通卷一、卷六。)曰「太史公书」,(汉书宣元六王传、班彪论略、论衡。)曰「太史记」。(风俗通二。)王先谦曰:「隋志题史记,盖晋后着录,改从今名。」详史记考异、愈愚录。刘子政序、汉志:「刘向所序六十七篇。」注:「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按:「所序」谓其所序累者也。(「序累」二字,屡见本书。)顾实曰:「犹今之丛书。」似非其义。班叔皮传,彪续太史公书,作后传数十篇。见本传。可谓述矣。桓山君新论,盼遂案:当是「桓君山」。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未有,若仓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衍。正说篇以伏羲非作,文王非演,演作之言,生于俗传。此又因俗传为说。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孙曰:「溢其数多」,疑当作「溢多其数」。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儒生就先师之说,诰而难之;文吏就狱卿之事,盼遂案:「狱卿」当乙为「卿狱」。案书篇:「卿决疑讼,狱定嫌罪。」又云:「卿狱之吏,才不任职。」皆以「卿狱」联文。覆而考之,案书篇:「卿决疑讼,狱定嫌罪。」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
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今作书者,犹〔上〕书奏记,「上」字依朱校元本补。盼遂案:「犹」下疑脱一「上」字。上句「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以「上书奏记」四字为词,此承叠其文也。说发胸臆,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谓之书。盼遂案:二「奏」字盖衍其一。「奏记」句绝。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颖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章帝时,兖、豫、徐三州比年大旱,诏免租刍。详后汉书本纪。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谷,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记谓之造作上书」,文不成义。疑当作「论衡谓之造作」。上文「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文例正同。「记」为「论衡」之误,又衍「上书」二字。盼遂案:「上书」二字误重,当删去其一。
晋之乘,而楚之梼杌,鲁之春秋,见孟子离娄上。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春秋之元,公羊传隐元年何注:「变一为元,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疏:「春秋说云:『元者端也。』气泉注:『元为气之始,如水之有泉,泉流之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窥之不见,听之不闻。』宋氏云:『无形以起,在天成象;有形以分,在地成形也。』然则有形与无形,皆生乎元气而来,故言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对策曰:「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繁露二端、王道、玉英等篇,并释称「元」之义。杨氏之玄,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新论曰:「扬雄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
言圣贤制法作事,皆引天道以为本统,而因附续万类,王政人事法度。故宓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子谓之元,而扬雄谓之玄。」卜气号不均也。由此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唐林、谷永,汉之善章奏者。见效力篇。论衡、政务,同一趋也。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之造,汉家尤多。阳成子张作乐,先孙曰:「张」当作「长」。超奇篇云:「阳城子长作乐经。」即此。晖按:新论亦作「张」。「张」、「长」字通。杨子云造玄,二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卓绝」,朱校元本作「逴诡」,疑原作「逴谲」。佚文篇:「才高卓遹。」(元本作「谲」。)定贤篇:「权诈卓谲。」不述而作,材疑圣人,朱校元本「疑」作「拟」。而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着之简牍,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
文有脱误。朱校元本无「祖」字,空一格。「先」下,「其」下,并空一字。其言伸绳,弹割俗传。朱校元本「俗传」二字作「憎」,属下读。疑非。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论也。盐铁论相刺篇:「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东西南北七十说而不用,然后退而修王道,作春秋,垂之万载之后,天下折中焉。」玉乱于石,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王尹以玉为石,「王」,王本、崇文本作「工」。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注变动篇。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又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岛。注谈天篇。盼遂案:「州」字疑涉上句之尾「州」字而衍。
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注谈天篇。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注感虚篇、说日篇。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却还。注感虚篇。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见史记伯夷传。「据」,疑当作「处」。「处」犹「辩」也。校者未审其义,则改作「据」。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注感虚篇。读见之者,莫不称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论死、订鬼,所以使俗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并注薄葬篇。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明器者不奸。何「奸」字误。光武营陵地于临平亭南,务从省约,曰:「古者帝王之葬,皆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见东观记、后书本纪。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今着论死及死伪之篇,明〔人〕死无知,不能为鬼,「明」下疑脱「人」字。论死篇云:「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言苟有益,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注奇怪篇。奚仲之车,世以自载;注谢短篇。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淮南泛论训:「伯余作衣。」高注:「『伯余,黄帝臣。』世本曰:『伯余制衣裳。』一曰:『伯余,黄帝。』」路史后纪五:「黄帝名荼。注:字或作『余』,故世本云:『伯余作衣裳。』淮南子『伯余之初作衣』,许注云:『黄帝。』」桀之瓦屋,以辟风雨。史记褚先生补龟策传曰:「桀为瓦室。」博物志曰:「桀作瓦。」世本曰:「昆吾作陶。」古史考曰:「昆吾作瓦。」(御览一八八。)龟策传集解曰:「盖是昆吾为桀作也。」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礼记明堂位疏曰:「世本有作篇,其篇记诸作事。」汉志:「世本十五篇。」史记集解序,索隐引刘向曰:「古史官明于古事者所记。」皇甫谧谓左丘明作,非也。其书久佚,清人有揖本。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无害,何补?文不成义。疑当作「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若其无益,虽述何补」?自纪篇云:「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文例同。盼遂案:二语间有脱文,文义不相承。
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爵」疑「诗」误。艺文志曰:「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刘歆与扬雄书曰:「三代、周、秦轩车使者,遒人使者,以岁八月巡路,□代语僮谣歌戏。」即此文所指。谢短篇云:「古者采诗。」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今已不然,故诗传亚今。「亚」字误。盼遂案:「亚」字因与「至」形近而致误。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意,发语词也。刘盼遂改作「恶」,非。盼遂案:「意」字疑当为「恶」之讹,形相似也。又或为「忌」之讹,声韵皆近。黄晖说「意」为发语词,似非。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刘盼遂曰:「盛褒,佚篇名。盼遂案:盛褒今无可考。惟盛褒名义与须颂为偶,盖亦姊妹篇之亡佚者。能圣、实圣,姊妹篇之全佚者。(须颂篇说。)答佞、觉佞,同见答佞篇,今觉佞无考,此姊妹篇之偏佚者。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论衡校释卷第三十
自纪篇
抱朴子自叙篇云:「昔王充年在耳顺,道穷望绝,惧身名之偕灭,故自纪终篇。」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元本「姓」上空一字,朱校元本「城」下空二字,无「一」字,则此有脱文。韩愈后汉三贤赞孙注云:「其先魏郡元城人。」当即本此。按王莽传,莽封曾祖翁孺为孺王,于魏郡元城,为元城王氏。然则,仲任与莽同族也?孙盼遂案:汉书百官公卿表:「元帝初元三年,丞相司直南郡李延寿。」萧望之传有丞相司直延寿,是李延寿一姓。汉书功臣侯表陈武,文纪作柴武,臣瓒注以为二姓。一人二姓。殆两京时有此风尚欤?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孙一」二字误。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国」,元本作「道」,朱校同。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雠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怨雠所擒,朱校元本作「害」。祖父泛举家檐载,「檐」,朱校元本从「」。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元本作「业」,朱校同。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元本「末」作「本」,「伯」作「某」,朱校同。先孙曰:「本」疑「卒」之误。盼遂案:孙诒让曰:「案元本『末』作『本』,『伯』作『某』。『本』疑『卒』之误。」孙校非也。末字不误,末者对上在会稽横道杀伤,在钱唐任气滋甚为言,故云末,以言后日之事也。举家徙处上虞。十七史商榷曰:「王充传:『充少孤,乡里称孝。』案:充自纪篇历诋其祖父之恶,恐难称孝。」史通序传篇、惠栋于后汉书本传补注、钱大昕养新录并诋诃之。晖按:王褒集僮约,注云:「汉时官不禁报怨。」(引见御览。)桓谭疏曰:「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怯弱,犹勉而行之。」是世风所尚,非可谓其意在诋毁也。
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先孙曰:「林熙」,「林」疑当作「休」,「熙」与「媐」通。(说文女部云:「媐,说乐也。」)「戏钱」盖即「意钱」,后汉书梁冀传李注引何承天纂文云:「诡亿一曰射意,一曰射数,即摊钱也。」孙曰:孙诒让谓「林」疑当作「休」,非也。「掩雀、捕蝉,戏钱、林熙」,乃四种游戏之名。林熙者,即攀援树木之戏也。淮南子修务篇云:「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高注:「熙,戏也。举,援也。梧桐、槚梓皆大木也。句枉,曲枝也。」又云:「木熙者非眇劲。」高注:「眇,绝也,言其非能自有绝眇之强力也。」淮南子「木熙」,论衡「林熙」,其义一也。若改为「休」,失其旨矣。
诵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巨」旧作「臣」,郑本同,今依钱、黄、王、崇文本正。父未尝笞,母未尝非,十驾斋养新录七曰:充传云:「充少孤。」按此文,不云「少孤」也。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元本作「相摭」,朱校同。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德。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着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后汉书百官志:「郡国及县,诸曹皆置掾史。」又曰:「功曹主选署功劳。」
注引汉书音义曰:「正曰掾,副曰属。」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百官志:「每属国置都尉一人,比二千石。」汉官解故曰:「都尉,郡各一人,副佐太守,言与太守俱受银印部符之任,为一郡副将。然俱主其武职,不预民事。旧时常以八月都试讲习其射力,以备不虞,皆绛衣戎服,示扬威武,折冲厌难者也。」(书抄六三。)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百官志:「每郡置太守一,二千石。」「行事」,程本作「从事」,误。续汉书百官志五:「郡守都尉皆置诸掾史。」本注曰:「有功曹,主选署功劳;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诸曹事。」「列掾五官」,犹言列为五官掾也。「功曹行事」,盖即署功曹事。入州为从事。百官志:「每州皆有从事史。」续汉志:郡国有从事,主督文书,察主非法,皆州自辟除,故通为百石。
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将」犹「从」也。言不为利害动。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陷。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夫」,元本作「忘」,朱校同。疑当作「亦忘人之细非」,与「能释人之大过」句法一律。校者改「忘」作「夫」,不知「悲」即「忘」之伪衍也。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论语卫灵公篇:「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集解孔曰:「史鱼,卫大夫史也。」左襄二十九年传「史」,杜注:「史鱼。」
杜氏世族谱:「卫杂人史。」盖名,鱼其字。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钟。类要二六乡闾高士类、贫类引「庇身」并作「之赀」,疑是。又「志佚于王公」与「意若食万钟」两句先后次倒。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旧本段。
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苟交。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苟离俗,必与之友。好杰友雅徒,不泛结俗材。俗材因其微过,蜚条陷之,盼遂案:后汉书宦者传:「竞欲咀嚼,造作飞条。」章怀太子注:「飞条,飞书也。」案:殆如今世之匿名信,明季之没名揭帖矣。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或曰:「有良材奇文,无罪见陷,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羊胜谗邹阳,注超奇篇。苟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答曰: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士兹多口,孟子尽心下:「士憎兹多口。」为人所陷,盖亦其宜。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吾无好憎,故默无言。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拔之也。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偶会篇曰:「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孔子称命;鲁人臧仓谗孟子于平公,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于人。昔人见之,故归之于命,委之于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福至不谓己所得,祸到不谓己所为。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不嫌亏以求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干禄,不辞爵以吊名;盼遂案:「吊名」当是「钓名」之误。汉书公孙弘传:「饰诈欲以钓名。」师古曰:「钓,取也。言若钓鱼。」则「钓名」正与「干禄」相对。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同安危而齐死生,钧吉凶而一败成,遭十羊胜,谓之无伤。动归于天,故不自明。旧本段。
充性恬澹,不贪富贵。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比为县吏,无所择避。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答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为乘田委吏,无于邑之心;孟子万章下:「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注:「委吏,主委积仓庾之吏也。乘田,苑囿之吏也,主六畜之刍牧者也。」为司空相国,无说豫之色。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由大司寇行摄相事。」舜耕历山,若终不免;史记五帝纪:「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盼遂案:孟子尽心下篇:「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仲任此处,正同孟意。若世说新语排调篇:「刘夫人戏谓谢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安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则自谓不免于富贵,与论衡谓舜不免,自指贫贱而言,固自不同。及受尧禅,若卒自得。忧德之不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垂棘与瓦同椟,公羊僖二年传:「垂棘之白璧。」注:「垂棘,出美玉之地。」吕氏春秋权勋篇高注:「垂棘,美玉所出之地,因以为名。」明月与砾同囊,淮南览冥篇高注:「隋俟之珠,盖明月珠也。」许慎淮南子注:「夜光之珠,有似明月,故曰明月也。」高以隋侯为明月,许以夜光为明月,两说不同。始皇逐客,李斯上书曰:「有隋和之宝,垂明月之珠。」则斯不以隋侯为明月。班固四都赋:「随侯、明月,错落其间;悬黎、垂棘,夜光在焉。」则固不以夜光为明月,亦不以隋侯为明月,而别为三。苟有二宝之质,不害为世所同。世能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斯可矣。旧本段。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齐曰:「志」疑是「恚」之坏字。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谴谓之浅。答曰:以圣典而示小雅,「雅」疑当作「稚」。盼遂案:「小雅」之「雅」,古祇作「牙」,小儿之称也。后汉书崔骃传云:「甘罗以童牙而报赵。」章怀太子注:「童牙,谓幼小也。」后加子旁作「□」。集韵九麻:「吴人呼赤子曰□子。」「牙」与「吾」古同音,故古籍亦作「吾子」。管子海王篇:「吾子食盐二升少半。」房玄龄注:「吾子,谓小男小女也。」今中国江、淮之域,尚多呼小儿为小牙者。论衡之「小雅」,自系当时之习语矣。又案:「稚」字形与「雅」近,此「小雅」或亦「小稚」之误尔。
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故苏秦精说于赵,而李兑不说;赵策一:苏秦说李兑曰:「愿见于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兑曰:「先生以鬼之言见我则可,若以人之事,兑尽知之。」苏秦曰:「臣固以鬼之言见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兑见之。苏秦曰:「今日臣之来也暮,后郭门,藉席无所得,寄宿人田中,傍有大丛。夜半,土梗与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风淋雨,坏沮,乃复归土。今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耳。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泛滥无所止。』臣窃以为木梗胜也。今君杀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君听臣计则生,不听臣计则死。」李兑曰:「先生就舍,明日复来见兑也。」苏秦出。李兑舍人谓李兑曰:「君能听苏公之计乎?」
李兑曰:「不能。」舍人曰:「君即不能,愿君坚塞两耳,无听其谈也。」明日复见,终日谈而去。舍人出送苏君,苏秦谓舍人曰:「昨日我谈粗而君动,今日精而君不动,何也?」舍人曰:「先生之计大而高,吾君不能用也。乃我请塞两耳,无听谈者。」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注逢遇篇。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故鸿丽深懿之言,关于大而不通于小。「关」读作「贯」,贯亦通也。不得已而强听,入胸者少。孔子失马于野,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懿()。俗晓〔形〕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先孙曰:「懿」,黄氏日钞引作「喜」,疑当为「」之误。(马圄事,见淮南子人闲训,亦见前逢遇篇。)孙曰:孙氏据黄氏日抄疑「懿」为「」之误,是也。
惟以「马圄谐说而俗」为句,则非。「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马圄事见吕氏春秋必己篇、淮南子人间篇,亦见前逢遇篇。抱朴子塞难篇云:「子贡不能悦禄马之野人。」)皆六字句,相对成文。「俗晓露之言」,本当作「晓俗之言」。「露」字涉上「直露其文」而衍,又误将「俗」字倒置于上,故文句不安。详日抄引作「晓俗而以鸿文」,虽有删节,而「晓俗」二字未倒,当是论衡原本如此。晖按:孙据日抄以「俗晓露之言」当作「晓俗之言」,非也。「露」字不衍,「俗晓」二字亦不倒置。「露」上脱「形」字,「形露」二字连文。下文云:「充书形露易视。」又曰:「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形露之言」与「深鸿之文」相对成义。
日抄引作「晓俗而以鸿文」,义自可通。若作「晓俗之言,免以深鸿之文」,则于义不贯。孙氏不得据彼改此。又按:朱校元本「懿」作「意」,足为先孙说「懿」当作「」之证。犹和神仙之药以治齀欬,盼遂案:「齀」当是「鼽」之误体。说文鼻部:「鼽,病寒鼻窒也」。故与「欬」字并举。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礼有所不,事有所不须。断决知辜,不必皋陶;调和葵y,方以智曰:古人竟以葵为呼菘菜野菜之通称耳。晋以后曰菘,今谓菜,古谓葵。昔楚相拔园葵,韩诗外传:「马践园葵。」古歌井上生族:「采葵待作羹。」王维诗:「松下清齐折露葵。」直谓菜也。晖按:量知篇:「地种葵韭,山树枣栗,名曰美园茂林。」此文云:「调和葵y。」下文云:「舒戟采葵。」
并谓葵为菜也。不俟狄牙;狄牙即易牙,注谴告篇。类要三二譬喻语类、官未达类引「不俟」并作「不事」。闾巷之乐,不用韶、武;论语八佾篇孔注:韶,舜乐名也。武,武王乐也。里母之祀,日抄引作「祝」。不待太牢。既有不须,而又不宜。牛刀割鸡,舒戟采葵,鈇钺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为辩?喻深以浅。何以为智?喻难以易。贤圣铨材之所宜,盼遂案:「铨」当为「辁」,形近之误。犹下文「订诠」之讹为「钉铨」也。辁者,说文车部云:「辁,蕃车下庳轮也。」由「庳轮」引申为凡庳小之义。庄子外物篇:「而后世辁人讽说之徒。」「辁人」谓「小人」也。论以「辁材」与「贤圣」相对,故下云文有深浅之差。故文能为深浅之差。「铨」当作「诠」,谓诠订材能之宜,以为深浅之文。材谓读者之材。旧本段。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夫贤圣殁而大义分,蹉跎殊趋,各自开门。通人观览,不能钉(订)铨(诠)。先孙曰:「钉铨」当为「订诠」。薄葬篇云:「是非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遥闻传授,笔写耳取,在百岁之前。历日弥久,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证)定。孙曰:「澄」当作「证」。问孔篇云:「证定是非。」超奇篇云:「莫不证定。」并其证。没华虚之文,存敦厖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戏之俗。旧本段。
充书形露易观。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深〕覆?孙曰:「覆」上疑脱「深」字。下文云:「故为深覆。」正申此文。又云:「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并其证。晖按:朱校元本「覆」作「复」。下两「深覆」并作「深复」。盼遂案:「覆」上疑脱一「深」字。下文「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此深覆连文之证,且又上承此文,明此文为脱误矣。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
答曰: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及玉色剖于石心,珠光出于鱼腹,其犹隐乎?旧本「犹」字在「乎」字下,属下读,今以意正。吾文未集于简札之上,盼遂案:「其隐乎犹」,当是「其犹隐乎」之误倒。藏于胸臆之中,犹玉隐珠匿也。及出荴露,疑当作「形露」。下文「笔辩以荴露为通」,误同。盼遂案:「荴」字不见于字书,疑为「核」字之误。「核露」者,显着之义。下文「笔辩以荴露为通」,亦与此同。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隐微,尽可名处。「名」当作「明」,声之误也。薄葬篇:「故其立语,不肯明处。」案书篇:「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并其证。处谓辩定之也。且名白,事自定也。「名」,疑当作「明」。论衡者,论之平也。
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卒」读「猝」。「说」读「悦」。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巨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潜夫论相列篇曰:「骨法为主,气色为候,五色之见,王废有时。」史记淮阴侯传蒯通曰:「仆尝受相人之术,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长短经察相篇注引相经曰:「五色并以四时判之,春三月青色王,赤色相,白色囚,黄、黑二色皆死。夏三月赤色王,白色、黄色皆相,青色死,黄色囚。
秋三月白色王,黑色相,赤色死,青、黄二色皆囚。冬三月黑色王,青色相,白色死,黄与赤二色囚。若得其时,色王相者吉;不得其时,色王相若囚死者凶。」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盼遂案:章士钊云:「覆部骈词。『部』古通作『蔀』。易丰卦:『丰其蔀。』王弼注:『蔀覆,障碍光明之物也。』此覆部与易注同意。」占射之者,十而失九。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着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决罪曰当。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
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意〕闭隐也。孙曰:「指」下疑脱「意」字。上文云:「何为犹当隐闭指意。」又云:「指意难睹。」并有「意」字。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犹」疑涉「独」字讹衍。佚文篇作「始皇叹曰:独不得与此人同时」,无「犹」字。王、崇文本「犹」作「朕」,非。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了者;注本性篇。察文,以义可晓。旧本段。
充书违诡于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注定贤篇。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剌于俗,不合于众。」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众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后〕啖桃,可谓得食序矣,孙曰:「啖桃」上脱「后」字。韩非子外储说左作「先饭黍而后啖桃。」家语子路初见篇作「先食黍而后食桃。」并有「后」字。可证。然左右皆掩口而笑,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请用』。
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闻之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从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贯俗之日久也。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善雅歌,于郑为人(不)悲;礼舞,于赵为不好。「为人悲」无义,当作「为不悲」。「人」为「不」之坏字。古人以音悲为善。雅歌于郑为不悲,郑声淫,故不以雅歌为善也。书虚篇云:「夔性知音律,故调声悲善。」感虚篇云:「鸟献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超奇篇:「闻音者皆欲悲。」
本篇下文云:「师旷调音,曲无不悲。」又云:「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王仲宣公燕诗:「管弦发徽音,曲度清且悲。」潘安仁金谷集诗:「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陆机文赋云:「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皆古人以悲音为善之证。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伍」,元本作「五」。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季、孟,鲁季孙、孟孙也。盼遂案:「季、孟」犹俗言「张三、李四」,不知谁何之人也,故与伍伯闾巷俗人并列。黄晖释为「鲁季孙、孟孙」,失之固矣。孟子告子篇下:「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昔人固尝以赵大、赵某释之,不以为晋卿也。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言,訾于品俗。有美味于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有宝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
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事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三人。「三人」旧作「五人」。孙曰:定贤篇云:「鲁文逆祀,去者三人。」公羊定七年传亦作「三人」。今据正。盖独是之语,「独」旧作「犹」。孙曰:「犹」字当从元本作「独」,形近之讹。今据正。高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旧本段。盼遂案:章士钊云:「逃顿即逃遯。本书遯字钝字均以顿为之。」「惑众」之「惑」疑误。惑众,则愚者不逃顿,贤者不欣颂矣。不审是何字之误。又案:当系「贤」、「愚」二字互倒致误。
充书不能纯美。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孝经曰:「口无择言,身无择行。」吕刑曰:「敬忌罔或有择言在身。」王引之曰:「择」读为「斁」。洪范:「彝伦攸斁。」郑注训「斁」为「败」。(史记宋世家集解。)说文:「□,败也。」引商书曰:「彝伦攸□。」斁、□、择,古音并同。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瞭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为」是「伪」之坏字。上文「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即此文据以为说也。下文「为文欲显白其为」,「为」亦当作「伪」。盼遂案:「为」疑当是「讹」或「伪」之形残。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
狄牙和膳,肴无澹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瑕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史记吕不韦传:「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一字者,予千金。」高诱吕氏春秋序云:「不韦乃集儒士,(据书抄九九及意林引。今误「儒书」。)使着其所闻,名为吕氏春秋。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金。时人无能增损者。诱以为时人非不能也,盖惮相国,畏其势耳。」文选扬德祖答临淄侯笺注引桓谭新论曰:「秦吕不韦请迎高妙,作吕氏春秋;汉之淮南王,聘天下辩通以着篇章。书成皆布之都市,悬置千金,以延示众士,而莫有能变易者,乃其事约艳,体具而言微也。」
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华英」当作「落英」。丰草落英,正反成义,与「茂林多枯枝」句法一律,以喻华实不能相兼也。若作「华英」,则失其旨矣。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龟,不暇调足;「随」字疑误。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以上文例之,当作「意务浅小」。稻(舀)谷千钟,糠皮太半;孙曰,程荣本亦作「稻」,崇文局本作「滔」,皆非也。字当作「舀」,说文:「舀,抒臼也。」「舀谷千钟」与「阅钱满亿」对文。阅钱满亿,穿决出万。广雅释诂:「阅,数也。」大羹必有澹味,朱校元本作「淡味」。
扬雄解难曰:「大味必淡。」师古曰:「淡谓无至味也。」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大好」当作「不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文)〔不〕无累害,刘先生曰:仲任此文正谓淮南、吕览亦不能无累害也。今作「淮南、吕氏之无累害」,非其指矣。御览六百二引此文作「淮南、吕览文不无累害」,当从之。今本「文」讹为「之」,(草书「文」、「之」二字形近易讹。)浅人不达,又删「不」字耳。盼遂案:此言「淮南、吕氏无累害」,正承「言金由贵家起」而云,倘加不字,则义意乖忤。所由出者,御览引「由」作「以」。家富官贵也。夫贵,故得悬于市;富,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吕氏春秋制乐篇高注:「曝咸阳市门,无敢增益一字者,明畏不韦之埶耳。故扬子云恨不及其时,车载其金而归也。」旧本段。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孙曰:此文不当有「或」字,疑即「成」字之讹衍。盼遂案:「或」字系沿下文诸「或」字而增。或曰:「谓之饰文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饰文偶辞」,疑当作「饰文调辞」。「谓」为「调」字讹衍。「之」为「文」字讹衍。,又误置「饰」字上。「偶」为「调」之形讹。超奇篇云:「雕文饰辞,为华叶之言。」案书篇云:「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下文云:「调辞以务似者失情。」又云:「或调辞以巧文。」并其证。「或径或迂,或屈或舒」,即状「饰文调辞」也。谓之论道,实事委璅,文给甘酸,字有误。谐于经不验,孙曰:说文:「谐,也。」广雅释诂四:「谐,耦也。」是其义。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答曰:饰貌以强类者失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则代匠斲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老子曰:「夫代大匠斲者,稀有不自伤其手。」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尧眉八采,舜目重瞳。注骨相篇。旧本段。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趍明。「趍」,元本作「趋」,朱校作「趣」。「趣」一作「趋」,「趍」俗字。作「趣」是也。文选东京赋注:「趣,意也。」「指通」、「趣明」对文。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朱校元本「不」上有「而」字。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意林、高似孙子略并引作「石多玉寡,寡者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意林、御览六0二、又九二九、子略引并无「固」字。答曰:有是言也。盖寡言无多;盼遂案:「寡」当是「要」之形误。「要言无多」者,与「华文无寡」为对文。犹何晏赞管辂曰:「可谓要言不烦。」
同意矣。而华文无寡。「寡言」当作「实言」。「实言无多,而华文无寡」,正反成义。佚文篇:「张霸推精思至于百篇,汉世寡类。」今讹作「实类」。此「实」讹「寡」,彼「寡」讹「实」,正其比。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富愈贫。「财富」旧作「财寡」,今据意林、御览六0二引正。世无一卷,意林、子略引「卷」并作「引」。类要二一自叙文类引同今本。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
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谷多,王市肩磨。书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汉志道家:「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又儒家:「董仲舒百二十三篇。」又春秋:「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后汉应劭传曰:「董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又前书本传云:「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九篇。」即见存繁露。吾书亦纔出百,本传载论衡八十五篇。今缺招致一篇。此云「出百」者,佚失实多,其本当在一百篇以外也。说详刘盼遂论衡篇数残佚考。而云泰多,盼遂案:论衡今存八十五篇,招致一篇有录无书。
今云「吾书出百」,而佚文篇亦云「论衡篇以百数」。「百」,今本讹为「十」,绝不合于情实。纵不计佚篇,论衡亦将九十矣。此其佚篇最少亦应在十五以上矣。今考论衡佚篇见于本书中者,有觉佞篇,(答佞篇「故觉佞之篇曰」云云。)有能圣篇,有实圣篇,(须颂篇云:「能圣、实圣所以兴也。」)有时旱篇,有祸湛篇(须颂篇云:「故顺鼓、明雩为汉应变,时旱、祸湛为汉论灾。」案:顺鼓、明雩在论衡第十五卷,而时旱、祸湛俄空焉,亦当是论衡篇名而今佚者。)有盛褒篇。(对作篇云:「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无诽谤之辞。」齐世等五篇见存论中,则盛褒为篇名无疑。)马总意林卷三引论衡云:「天门在西北,地户在东南。
地最下者,杨、兖二州,洪水之时,二土最被水害。」又引:「伯夷、叔齐为庶兄夺国,饿死首阳山,非让国与庶兄也,岂得称贤人乎?」又引:「天有日月星辰谓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谓之理。」凡上三条,皆不见于本书。又酉阳杂俎卷十石驼溺条云:「拘夷国北山有石驼溺水,溺下以金银铜铁瓦木等器盛之皆漏,以掌盛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臭毛落尽,得仙。出论衡。」北齐书樊逊传云:「刘向之信洪宝,没有余责;王充之非黄帝,比为不相。」又陆佃埤雅卷四引论衡:「鹿制于犬,伏于鼠。」考此数处文义,似仍出于上举五篇之外,则论衡佚篇,其多可见。仲任所云「吾书数纔出百」,及云「篇以百数」,盖皆信史,非妄语也。盖谓所以出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重厚,称其出丝,孰为多者?王本、崇文本改作「孰者为多」,是。旧本段。
充任数不耦,御览六0二引作「遇」。而徒着书自纪。或亏(戏)曰:「先孙曰:「亏」当为「戏」,「戏」隶书或作「□」,(见韩造礼器碑。)「亏」俗通作「□」,(见干禄字书。)左皆从「虚」,故古书多互讹。所贵鸿材者,仕宦耦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高也。今吾子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着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趍乎?」答曰:材鸿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盐铁论国病篇:「孔子斥逐于鲁君。」又诏圣篇:「孔子治鲁不遂,见逐于齐。」庄子山本篇、让王篇、盗跖篇并云:「孔子再逐于鲁。」伐树,接浙,伐树于宋,注儒增篇。先孙曰:「接淅」,元本作「浣淅」,字当为「淅」。说文水部云:「,凌干渍米也。
孟子曰:『孔子去齐,淅而行。』元本「浣」即「」之误。明刻作「接」,乃浅学依今本孟子万章篇文改。见围,削迹,见围于匡,注知实篇。削迹于卫,注儒增篇。困饿陈、蔡,门徒菜色。论语卫灵公篇:「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偶」,元本作「遇」,朱校同。未与之等,偏可轻乎?「偏」,元本作「遍」,朱校同。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故夫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魄。必以偶合称材量德,则夫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则」,疑涉「贱」字伪衍。食千钟之禄,无一长之德,乃可戏也。若夫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泊,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
庄子让王篇:「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乐与夷俱旅,不贪与跖比迹。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杨雄为双,吾荣之。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偶合容说,盼遂案:孟子尽心:「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
赵注:「为苟容以悦君者也。」说、悦古同字。古亦作「容阅」。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德不丰,非吾所臧。臧,善也。德汪濊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说文:「泷,雨泷泷也。涿,流下滴也。」方言:「泷涿谓之沾渍。」泷涿、泷漉语之转。言溶(潏)□而泉出,「溶」下旧校曰:一有「窟」字。孙曰:「溶」当作「潏」,形近之误。「潏□」叠韵连语,涌出之貌。正用上林赋「潏潏淈淈」之文。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正作「潏」。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旧本段。
充细族孤门。或啁之曰:「宗祖无淑懿之基,文墨无篇籍之遗,虽着鸿丽之论,无所禀阶,终不为高。夫气无渐而卒至曰变,物无类而妄生曰异,不常有而忽见曰妖,诡于众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载。况未尝履墨涂,出儒门,吐论数千万言,宜为妖变,安得宝斯文而多贤?」答曰:鸟无世凤皇,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物无常嘉珍。才高见屈,遭时而然。士贵故孤兴,物贵故独产。文孰常在盼遂案:章士钊云:「『孰』疑当为『族』。声之误也。『孰』与『族』叠韵。」章说「孰」为「族」误,是也。至谓本于叠韵,则非也。广韵族、孰虽同在入声一屋,然叠韵相借,古籍罕见。毋宁谓本于双声,「族」为昨木切,「孰」为殊六切,同为齿音,故得相假。有以放贤,字有讹误。
是则澧(醴)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钱、黄、王、崇文本「泉」作「水」,非。孙曰:「澧泉」当作「醴泉」。醴泉与嘉禾同为吉祥之物。本书屡言醴泉,皆不作「澧」。盼遂案「返」本为「反」,涉「违」字而误沾「」也。屈奇之士见,倜傥之辞生,度不与俗协,庸角(甬)不能程。「角」,元本作「用」,朱校同。先孙曰:「用」当作「甬」。「庸甬」见方言。盼遂案:吴承仕曰:「月令曰:『正钧石,角斗甬。』疑『庸』为『甬』,声之误。或王仲任读月令与今本异。要之,「庸角」为量之具,无可疑者。是故罕发之迹,记于牒籍;希出之物,勒于鼎铭。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家而出。千里殊迹,百载异发。士贵雅材而慎兴,不因高据以显达。母骊犊骍,盼遂案:「母骊犊骍」一语,盖本论语「犁牛之子骍且角」,惟「犁」作「骊」,与何晏所据本异。
皇侃疏:「犁或音梨,谓耕牛。」陆氏释文:「犁,又力兮反。耕犁之牛也。」不破字之说也。若何注「犁,杂文」,则与仲任之意符矣。无害牺牲;论语雍也篇:「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集解:「犁,杂文也。骍,赤色也。角者,角周正,中牺牲也。虽欲以其所生犁而不用,山川宁肯舍之乎?言父虽不善,不害于其子之美也。」王引之述闻三一曰:「犁者,黄黑相杂之名也。骊与犁通。」祖浊裔清,不牓奇人。旧校曰:「牓」读为「妨」。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钱大昕曰:「伯牛与仲弓并在德行之科,俱出冉氏而族之亲疏未闻。独此文云:『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颜路庸固,回杰超伦。』
是以伯牛为仲弓之父矣。充言多诞妄,不可信。」沉涛铜熨斗斋随笔七曰:「据此,是以仲弓为伯牛子,当必古论语家相传旧说。窃意仲弓为伯牛之子,故孔子有『犁牛骍角』喻,以其字为戏耳。否则,欲誉其子,而斥其父为牛,恐圣人不如是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亦有仲弓父贱之说,疑后人据王肃伪撰家语窜改。」严可均铁桥漫稿曰:「史迁为弟子传,于父子宗族不着明,如曾蒧不云曾参父,其例也。如仲任说,则伯牛、仲弓父子,论衡非短书,向未举出。」「寝疾」,谓病厉也。注命义篇。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家语弟子解:「叔梁纥以力闻。」又本性解:「叔梁纥身长十尺,武绝伦,性严。」博物志曰:「叔梁纥,淫夫也。征在,失行也。」
杨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稽可,盼遂案:「稽可」未详。遹出君山。朱校元本「可」作「古」,「遹」作「谲」。更禀于元,故能着文。元,谓更禀元气于天也。书解篇云:「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象本类,故多文彩。」旧本段。
充以元和三年书抄七三、意林、御览六0二引并作「章和二年」,非也。徙家辟〔难〕,书抄、意林、御览引并作「徒家避难」,则「辟」下今脱「难」字。「辟」、「避」字通。诣杨州部丹阳、九江、庐江。百官志:「杨州部郡国六。」吴郡、豫章、会稽,合此三,凡六。所监为部。后入为治中,百官志:「每州皆有从事史。其功曹从事,为治中从事。」通志职官略第六曰:「治中从事史一人,居中治事,主众曹文事,汉制也。」盼遂案:马总意林引作「充章和二年徙家避难。」太平御览六百二引作「充以章和二年徙家避难杨州丹阳,入为治中。」据二书,则「避」下应有「难」字,宜补入。唯「元和三年」作「章和二年」则非是。下文云:「历年寝废。章和二年,罢州家居。」
元和三年至章和二年凡历三载,故云「历年」。若既经章和二年,安得历年复至章和二年耶?此亦文理所不许,故决意林、御览为误也。材小任大,职在刺割,「割」,御览引作「劾」。百官志:「郡国从事,每郡国各一人,主督促文书,察举非法,皆州自辟除,秩百石。」光武传:「从事司察。一如旧章。」前书朱博传:「其民为吏所冤,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则从事之职权可知。笔札之思,历年寝废。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御览引作「三年」,文选卢子谅赠刘琨诗注引作「二年」。章和止二年,作「三」误也。文选潘安仁怀旧赋注、又悼亡诗注、谢灵运邻里相送方山诗注、卢子谅赠刘琨诗注,引此文「罢州」下并有「役」字。年渐七十,盼遂案:御览引作章和三年,非是。
考汉章帝章和止二年,无三年。此缘御览既讹元和三年为章和二年,则不得改此为三年耳。时可悬舆。公羊桓五年传何注:「礼七十县车致仕。」疏云:春秋说文。谓之县舆者,淮南子曰:「日至于悲谷,是谓晡时:至于渊隅,是谓高春;至于连石,是谓下春;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县舆。」旧说云:「日在县舆,一日之暮;人年七十,亦一世之暮,而致其政事于君,故曰县舆致仕也。亦有作县车者。」仕路隔绝,志穷无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发白齿落,日月踰迈,御览六0二、类要二六引「踰」并作「逾」。吕氏春秋高注:「逾,益也。」尔雅释言:「迈,行也。」俦伦弥索,鲜所恃赖。类要引作「怙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历数冉冉,离骚王注:「冉冉,行貌。」
五臣云:「渐渐也。」庚辛域际,「域」读作「或」。说文戈部「或」字重文「域」。注云:「『或』又从『土』。」是「域」即「或」。惠士奇曰:「古文『域』作『或』,犹『记』作『己』。」说文:「际,壁会也。」孟子赵注:「际,接也。」订鬼篇云:「病人且死,杀鬼之至者,庚辛之神也。」「庚辛或际」,谓将殒殁也。盼遂案:「庚辛」者,和帝永元十二年庚子,十三年辛丑,时王君年七十四五。盖章和二年,王君年渐七十。明此「庚辛」,当和帝晚年矣。虽惧终徂,愚犹沛沛,方以智曰:「沛沛」即「」。「」与「迈」近。迈迈,隽永貌,去去而不相顾也。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意林、类要引作「六十篇」,非。孙曰:御览六百二引「性」作「生」,与会稽典录合。
(见下条。)下有「论衡造于永平末,定于建初之年耳」十四字,颇似仲任自注之语。养气自守,适食则酒,盼遂案:「则」当为「节」,声之误也。古「则」与「即」同声通用,「节」从「即」声。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臧琳经义杂记四曰:「以上疑用十六篇之目。」晖按:此文云「养气自守」,文心雕龙养气篇云:「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似足为臧说旁证。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孙曰:此节韵语。「适辅服药引导」句有窜脱。御览七百二十引会稽典录曰:「王充年渐七十,乃作养生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闭明塞聪,爱精自辅,服药道引,庶几获道。」此盖节录论衡之语,亦难以据校也。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惟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
年历但记,先孙曰:「记」当为「讫」,形近而误。孰使留之?犹入黄泉,消为土灰。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折衷以圣道,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命以不延,吁叹悲哉!朱校元本「叹」作「嗟」。盼遂案:「上自黄、唐」迄「罔不详该」八句,盖论衡自赞,与此处上下文语气不贯,疑系错简阑入者,应删去,而系以「命以不延」二语,与上「消为土灰」之语相接。自「惟人性命」起,至此十句,乃仲任自撰绝命之辞,其病榻绵惙垂死命笔之状,盖可想见。贤者自矜惜其作品,真性命以之哉。仲任绝笔之后二十年,汝南许冲表上其父许慎所着说文解字。表云:「慎以文字未定,未奏上。今慎已病,遗臣赍诣阙。」段玉裁注云:「古人着书,不自谓是。未死以前,不自谓成。许书虽纲举目张,而文字实繁,闻疑称疑,不无待于更正。逮病且死,则自谓不能复致力,而命子奏上矣。」盼遂冲年,肄业太原,读说文至此,未尝不反袂沾袍。迄今,老泪又为仲任陨矣。
论衡校释附编一
论衡佚文
伯夷、叔齐为庶兄夺国,饿死首阳山,非让国与庶兄也,岂得称贤人乎?意林。周广业曰:「此似出刺孟篇。而文异,义亦未安,疑有误。」按:此出定贤篇。
天门在西北,又见御览二、事类赋一。道虚篇亦见此句。地户在东南。地最下者,杨、兖二州,洪水之时,二土最被水害。意林、御览三六。按:此文似出谈天篇。
天有日月星辰谓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谓之理。又见御览三六、天中记、事类赋六。地理上向,天文下向,天地合气,而万物生焉,天地,夫妇也。意林。「天地,夫妇也」句,见说日篇,而按其文义,不能据补,姑定为彼篇佚文。
亡猎犬于山林,大呼犬名,则号呼而应。御览九0五引作「其犬则鸣号而应其主」。人犬异类而相应者,御览作「闻呼而应者」。识其主也。意林。周广业曰:「似出招致篇。」
赦令将至,系室钥动,狱中人当出,故其感应令钥动也。初学记二十。意林引作「将有赦,狱龠动,感应也。」周广业曰:「出招致篇。」
蚕合丝而商弦易,御览八一四作「绝」。新谷登而旧谷缺,按子生而父母气衰。意林。御览引作「按子生而父气衰,新丝既登,故体者自坏耳」。按:此似出乱龙篇「东风至,酒湛溢,鲸鱼死,彗星出」数语之间。淮南子览冥训亦以酒湛、商弦、彗星并言。周广业以为招致篇佚文,疑非。
雷震百里,制以万国,故雷声为诸侯之政教。白帖二。
孟尝君叛出秦关,鸡未鸣,关不开。下座贱客鼓臂为鸡鸣,而群鸡和之,乃得出关。夫牛马以同类相应,而鸡人亦以殊音相和,应和之验,未足以效同类也。艺文类聚九一。乱龙篇、定贤篇文略同。
杨璇为零陵太守时,桂阳贼起。璇乃制马车数十乘,以囊盛石灰于车上。及会战,从风扬灰向贼陈,因鸣鼓击贼,大破之。艺文类聚九三。按:此事见后汉书本传及谢承书,(书抄一三九、御览四四八引。)并为灵帝时事,则王充不及见。类聚误。
日月五星随天而西移,行迟天耳。譬若硙石之上行蚁,蚁行迟,硙转疾,内虽异行,外犹俱转。御览二、事类赋一。此疑出说日篇。
桀无道,两日并照,在东者将起,在西者将灭。费昌问冯夷曰:「何者为殷?何者为夏?」冯夷曰:「西,夏也;东,殷也。」于是费昌徙族归殷。御览四、事类赋日部。博物志七文略同,当即引此。路史后纪十三注引作「时日并出,东者焰,西者沉。费昌问,冯夷答云:『东者为商,西为夏。』乃徙族之商。」
周公时,雨不破块,风不鸣条,旬而一雨,雨必以夜,丘陵高下皆熟。御览十一。治期篇文略同。盐铁论水旱篇亦有此文。
子路感雷精而生,尚刚好勇,亲涉卫难,结缨而死,孔子闻而覆醢。每闻雷鸣,乃中心恻怛,亦复如之。故后人忌焉,以为常也。御览十三、事类赋三。按:四讳篇有作酱恶闻雷语。
阳气动于下,而阴气应之也。御览二七引风俗通注。
燧之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天地之间,巧历所不能与其数乎?然以掌握之中,引类于太极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阴阳固相动也。御览五九。淮南览冥训亦见此文。
世人固有身瘠而志立,体小而名高者。于圣则否。是以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参漏,文王四乳。然则世亦有四乳者,此则驽马一毛似骥耳。御览七三一。长短经卷一察相第六亦见此文。类聚七五引作陈王曹植相论。
宋臣有公孙吕者,长七尺,面长三尺,广三尺,明天启本、明抄本、张刻本作「寸」。此从赵刻本。名震天下。若此之状,盖远代而求,非一世之异也。使形殊于外,道合于中,名震天下,不亦宜乎?语云:「无忧而戚,忧必及之;无庆而欢,乐还之。」此心有先动,而神有先知,则色有先见也。故扁鹊见桓公,知其将亡;申叔见巫臣,知其窃妻而逃也。荀子以为,天不知人事邪?则周公有风雷之灾,宋景有三次之福;知人事乎?则楚昭有弗禜之应,邾文无延期之报。由是言之,则天道之与相占,可知而疑,不可无也。御览七三一。
舂者以杵捣臼,杵臼鼓动地,动地二字疑衍。临池水河水震荡。御览七六二。
杵,木也。水与木、土,三者殊类而相应,首相叩动,其势然也,御览七六二。天启本、张刻本「杵」上有「又曰」二字,与上条另为一行。今从之。赵刻本「又曰」作「夫臼」二字,属上合为一条。
芝草一茎三叶,食之令人眉寿庆世,盖仙人之所食。御览八七三、合璧事类十。验符篇:「芝草延年,仙者所食。」文略同。
儒者说麟为圣王来,此言妄也。章帝之时,麒麟五十一至,章帝岂圣人哉?御览八八九。「儒者」两句,见指瑞篇。「章帝」云云,似其佚文。东观汉记亦云章帝时麟五十一见。
雷二月出地,百八十日,雷出则万物出;八月入地,百八十日,雷入则万物入。入则除害,出则兴利,人君之象也。古今事文类聚四、合璧事类三。
桓子新论曰:「关东语曰:『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古今事文类聚后集二一。
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以奔月。淮南览冥训亦有此文。托身于月,是为蟾蜍。事类赋一。张衡灵宪(御览四。)亦有此文。
拘夷国北山有石溺,水溺下,以金银铜铁瓦木等器盛之,皆漏;掌承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毛落尽,得仙。酉阳杂俎卷十异物。
人五岁,以心为主。心发智能,而四藏从之。肝为之喜,肺为之怒,肾为之哀,脾为之乐。故圣人节之,恐伤性也。萧吉曰:「论衡以四时论藏。」见五行大义卷四论情性。
三苗之亡,五谷变种,鬼哭于郊。路史后纪十二注。
幽居而静处,恬澹自守。文选谢灵运酬从弟惠连诗注,又石门新营所住诗注。
呼于坑谷之中,响立应。文选头陀寺碑文注。
武王伐纣,升舟,阳侯波起,疾风逆流。武王操黄钺而麾之,风波毕除。中流白鱼入于舟,燔以告天,与八百诸侯咸同此盟。尚书所谓「不谋同辞」也。故曰孟津,亦曰盟津。尚书所谓「东至于孟津」者也。水经注河水注卷五。后汉书明帝纪注引作「武王伐纣,八百诸侯同于此盟,故曰盟津」。按:感虚篇文略同。
芝英,紫色之芝也,其栽如豆。刘赓稽瑞。按:初禀篇有「紫芝之栽如豆」句。
论衡校释附编二
王充年谱
光武建武三年 公元二七 充生于上虞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后汉书本传。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雠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怒雠所擒,祖父汛举家担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于上虞。建武三年,充生。自纪篇。
按:汉书元后传:「陈完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三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与,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以奉使不称免。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徒魏郡元城。」王莽传:「姚、妫、陈、田、王氏,其令天下上此五姓名藉于秩宗,皆以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其元城王氏勿令相嫁娶,以别族理亲焉。」仲任特着「其先本魏郡元城」,其明为王翁孺之支庶欤?「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一姓」疑为「王姓」之讹。「元城王姓」,以别于其它族望也。
又按:诸子类幽称仲任为「宛委子」,未见所据。盖因会稽宛委山而名,然亦太肊造矣。书林清话称明人刊书,喜改旧目,信然。
光武建武四年 公元二八 充二岁
光武建武五年 公元二九 充三岁
光武建武六年 公元三0 充四岁
光武建武七年 公元三一 充五岁
光武建武八年 公元三二 充六岁
是岁大水。后汉书光武纪。
光武建武九年 公元三三 充七岁
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自纪篇。
按:御览三八五引会稽典录云:「七岁教书数。」与自纪篇差一年。
光武建武十年 公元三四 充八岁
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自纪篇。
光武建武十一年 公元三五 充九岁
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自纪篇。
按:八岁出于学馆,手书之成,尚须时日。受论语、尚书,当为来年事,故志于此。
光武建武十二年 公元三六 充十岁
光武建武十三年 公元三七 充十一岁
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诵奇之。自纪篇。
充少孤,乡里称孝。本传。谢承书同。
按:充六岁时,父母尚存,则其父殁,当在此数年间,故志于此。
光武建武十四年 公元三八 充十二岁
会稽大疫,死者万数。后书光武纪、钟离意传。
光武建武十五年 公元三九 充十三岁
光武建武十六年 公元四0 充十四岁
始行五铢钱。光武纪。
光武建武十七年 公元四一 充十五岁
道士刘春,荧惑楚王英。雷虚篇。
按:后书楚王英传,建武十七年,英为楚王。
光武建武十八年 公元四二 充十六岁
罢州牧,置刺史。光武纪。
光武建武十九年 公元四三 充十七岁
光武建武二十年 公元四四 充十八岁
班固年十三,王充见之,拊其背谓彪曰:「此儿必记汉事。」谢承书(后汉书班固传注。)司马彪书。(书抄六二引。)
王仲任抚班固背曰:「此儿必为天下知名。」抱扑子。(意林引,今本挩。)
按:班固生于建武八年,(公元二十三。)固年十三,则为建武二十年,时仲任十八岁,长孟坚五岁,据理,不得以「儿」称固。且是时仲任仍在乡里,未与彪晤,此不足信。
光武建武二十一年 公元四五 充十九岁
光武建武二十二年 公元四六 充二十岁
光禄大夫刘琨,前为弘农太守。初禀篇。
按:后书儒林刘昆传,建武二十二年,昆为光禄勋。
光武建武二十三年 公元四七 充二十一岁
光武建武二十四年 公元四八 充二十二岁
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自纪篇。
按:许慎说文序:「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后汉书百官志:「郡太守、郡丞、县令若长、县丞、县尉,各置诸曹掾史。」是仲任为掾功曹,当在十七岁以后,二十一二以前。因二十三四以后,已诣洛阳,则其得为功曹,当在此数年中,故志于此。
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本传。
按:此二句,叙在「后归乡里,屏居教授」后,盖并前事言之,非归乡里后,才为郡功曹也。论衡起草于明帝初年,据自纪篇,讥俗、政务之书作于论衡之前,而讥俗书又为废退穷居而作。其废退穷居,当即指罢功曹也,故知为功曹,必在此时。
废退穷居,旧故叛去,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故作政务之书。自纪篇。
光武建武二十五年 公元四九 充二十三岁
光武建武二十六年 公元五0 充二十四岁
光武建武二十七年 公元五一 充二十五岁
光武建武二十八年 公元五二 充二十六岁
光武建武二十九年 公元五三 充二十七岁
光武建武三十年 公元五四 充二十八岁
后到京师,受业大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本传。谢承书略同。
充幼聪明,诣太学。袁山松后汉书。
按:后汉书班彪传:「光武雅闻彪才,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之命,辄去。彪复辟司徒玉况府。」光武纪:「建武二十三年,玉况为司徒。」则叔皮于建武二十三年已在洛。但其时,仲任方二十一二,穷居乡里。彪传又云:「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吏民爱之,建武三十年卒官。」是叔皮晚年,已离洛之官。则仲任师事叔皮,必在其二十三四以后,二十七八以前。
又按:水经谷水注:汉顺帝阳嘉元年立碑,文云:「建武二十七年造太学。」则仲任入太学师事叔皮,必在此数年。但光武纪:「建武五年,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赐博士弟子各有差。」与阳嘉元年碑说异。存之俟考。
光武建武三十一年 公元五五 充二十九岁
蝗起太山郡,西南过陈留、河南。商虫篇。
按:后书光武纪:「三十一年夏蝗。」古今注:「建武三十一年,郡国大蝗。」(后书五行志注。)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感虚篇。
光武中元元年 公元五六 充三十岁
光武皇帝升封,天晏然无云。宣汉篇。
按:光武纪:「中元元年二月辛卯,柴望岱宗,登封太山。」袁山松书:「光武封泰山,云气成宫阙。」(初学记五、御览三十九。)汉光武封禅仪曰:「建武三十二年,封泰山,时天清和无云。」
光武中元二年 公元五七 充三十一岁
明帝永平元年 公元五八 充三十二岁
观天子临辟雍,作六儒论。袁山松后汉书。
按光武纪,中元元年冬,起明堂辟雍。明帝纪,永平元年,冬十月,幸辟雍。翟酺传,酺上言:「光武初兴,起太学,博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卷,为海内所集。明帝时,辟雍始成,欲毁大学。太尉赵熹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存,故并传至今。」据此,则辟雍起于光武,成于明帝,则此「观天子临辟雍」,当为明帝时事。故志于此。
东海相宗叔庠广召幽隐。程材篇。
按后书宗均(今误「宋均」。)传,永平元年,迁东海相。
明帝永平二年 公元五九 充三十三岁
后归乡里,屏居教授。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实理。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着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本传。
王充于宅内门户墙柱,各置笔砚简牍,见事而作,着论衡八十五篇。谢承书。(据汪文台揖本。)
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自纪篇。
按:讲瑞篇云:「此论草于永平之初。」会稽典录云:「论衡造于永平末,定于建初之年。」盖永平初,已属草,时辍时作,至永平末,方专精一志也。又须颂篇云:「论衡之人,在古荒流之地。」与本传谓仲任归乡里作论衡相合。
明帝永平三年 公元六0 充三十四岁
京师及郡国七,大水。明帝纪。
夏旱。后汉书钟离意传。
明帝永平四年 公元六一 充三十五岁
比来水旱饥馑,加有军旅。司马彪书(御览九二。)载永平四年诏。
明帝永平五年 公元六二 充三十六岁
班固为尚书郎。别通篇、超奇篇、案书篇。
按谢承书,(御览四八四。)永平五年,班固被召诣校书。范书班超传同。
明帝永平六年 公元六三 充三十七岁
鼎见。宣汉篇。
按明帝纪,永平六年二月,王雒山出宝鼎,庐江太守献之。
明帝永平七年 公元六四 充三十八岁
明帝永平八年 公元六五 充三十九岁
虞延为司徒公。吉验篇。
按虞延传,事在永平八年。
明帝永平九年 公元六六 充四十岁
明帝永平十年 公元六七 充四十一岁
广陵王荆迷于巫,孝明三宥,王吞药。恢国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年春二月,广陵王荆有罪自杀,国除。
明帝永平十一年 公元六八 充四十二岁
庐江皖侯国际有湖出金。太守遣吏收取,遣门下掾奉献。验符篇。
明帝致麟、醴泉、白雉、嘉禾。金出。宣汉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一年,漅湖出黄金。时麒麟、白雉、醴泉、嘉禾所在出焉。
明帝永平十二年 公元六九 充四十三岁
永昌郡有金。验符篇。
按明帝纪,永昌郡,永平十二年置。郡国志注云:「二年。」误。
杨子山为上计吏,见三府作哀牢传,不能成,归郡作上,孝明奇之,征在兰台。佚文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二年,益州徼外夷哀牢王,相率内属,于是置永昌郡。」西南夷传曰:「罢益州西部所领六县,合为永昌郡,置哀牢、博南二县。」郡国志:「永昌郡哀牢县,永平中置,故牢王国。」
明帝永平十三年 公元七0 充四十四岁
明帝永平十四年 公元七一 充四十五岁
帝立广陵王荆子。恢国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四年封故广陵王荆子元寿为广陵侯。
楚王英惑于侠客,王吞药。恢国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四年四月,楚王英卒。
明帝永平十五年 公元七二 充四十六岁
蝗虫起泰山郡,流徙郡国,荐食五谷,弥衍兖、豫,过陈留、寿张界,飞逝不集。谢承书。(后书虞延传注、书抄三十五。)
明帝永平十六年 公元七三 充四十七岁
明帝永平十七年 公元七四 充四十八岁
永平中,神雀群集,百官颂上。佚文篇。
按:东观汉记十八贾逵传曰:「永平十七年,公卿以神雀五采,翔集京师,奉觞上寿。上召逵。敕兰台给笔札,使作神雀颂。」范书逵传亦云:「永平中。」
明帝时,致甘露、神雀、紫芝,离木复合。宣汉篇。
按:明帝纪:「永平十七年正月,甘露降于甘陵。是岁,甘露仍降。树枝内附,芝草生前殿。神雀五色,翔集京师。」东观汉记:「明帝永平十七年正月,夜梦见先帝太后,觉悲不能寐。明日上陵,树叶有甘露,上令百官采之。」(类聚九十八。)
明帝永平十八年 公元七五 充四十九岁
章帝建初元年 公元七六 充五十岁
建初孟年,北州连旱。明雩篇。
建初孟年,无妄气至。恢国篇、须颂篇。
岁遭气运,谷颇不登。宣汉篇。
按:章帝纪:「永平十八年,是岁牛疫,京师及三州大旱。诏勿收兖、豫、徐州田租刍稿。其以见谷赈给贫民。」又建初元年丙寅诏曰:「比年牛疫,垦田减少,谷价颇贵,人以流亡。」
地动。恢国篇。
按章帝纪,事在建初元年三月。
第五司空,股肱国维。恢国篇。
按章帝纪,永平十八年八月即帝位,十一月第五伦为司空。
隐强侯傅,县书市里,诽谤圣政,今上海恩,犯夺爵土。恢国篇。
按后汉纪十一云:「建初元年三月丙午,傅坐骄溢,免为庶人。」
章帝建初二年 公元七七 充五十一岁
元二之间,嘉德布流。恢国篇。
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谷,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对作篇。
按章帝纪,建初二年三月辛丑诏曰:「比年阴阳不调,饥馑屡臻。」后汉纪十一,建初二年夏四月太后诏曰:「今水旱连年,民流满道,至有饿馁者。」
帝立楚王英子。恢国篇。
按楚王英传,建初二年,封英子为楚侯。
章帝建初三年 公元七八 充五十二岁
零陵生芝草五本。恢国篇、验符篇。
按章帝纪,建初三年,零陵献芝草。
章帝建初四年 公元七九 充五十三岁
夏六月,雷击杀羊五头,皆死。雷虚篇。
甘露降五县。恢国篇、验符篇。
按章帝纪,建初四年,甘露降泉陵、洮阳二县。
章帝建初五年 公元八0 充五十四岁
芝草复生泉陵六本。黄龙见,大小凡八。验符篇、恢国篇。
按章帝纪,建初五年,零陵献芝草。有八黄龙见于泉陵。
章帝建初六年 公元八一 充五十五岁
章帝建初七年 公元八二 充五十六岁
章帝建初八年 公元八三 充五十七岁
章帝元和元年 公元八四 充五十八岁
章帝元和二年 公元八五 充五十九岁
元和二年,始用四分历,时待诏张盛、京房、志作「景房」。鲍业等以四分历请,与待诏杨岑等共课岁余。盛等所中多,四分之历,始颇施行。见后汉书章帝纪及注引续汉书。后书律历志云在永平五年。
章帝时,麒麟五十一至。御览八八九引论衡佚文。
按东观汉记,元和二年以来,至章和元年,麒麟五十一至。
元和、章和之际,此篇谓讲瑞篇。已成。讲瑞篇。
按:会稽典录云:「论衡造于永平末,定于建初之年。」故至元和、章和之际,讲瑞篇稿已成。论衡各篇,据其征引史实,而可推定其造作先后者:恢国篇、验符篇言章帝建初六年事。(芝草生六本,黄龙见。)齐世篇云:「方今圣朝,承光武,袭孝明。」佚文篇云:「孝明文雄会聚,今上即命,诏求亡失。」又云:「杨子山见三府作哀牢传不成,归郡作上,孝明奇之。」哀牢内属,在永平十二年。既云「孝明,」又称「今上」、「圣朝」,则齐世篇、佚文篇亦于章帝时作。须颂篇言章帝建初元二年灾。讲瑞篇、指瑞篇、是应篇、治期篇、齐世篇、宣汉篇、恢国篇、验符篇、须颂篇、佚文篇并为宣汉恢国而作,故并定为章帝时所撰。谴告篇避明帝讳,称楚庄王为严王;
明雩篇言章帝建初元二年灾;遭虎篇言楚王英死,按英死于永平十四年,则遭虎篇当作于明帝永平十四年以后;商虫篇言蝗起太山郡,事在建武三十一年。自然、感类、寒温、谴告、变动、明雩、顺鼓、乱龙、遭虎、商虫等篇皆属于为汉应变论灾之作,则可据谴告、明雩等篇定为章帝时作品也。程材篇言宗均为东海相,事在永平元年,则程材篇必作于永平以后;别通篇称孝明;超奇篇言孟坚为尚书郎,事在永平五年,则超奇篇必作于明帝永平五年以后;别通篇作于明帝后,章帝时也。答佞、程材、量知、谢短、效力、别通、超奇、状留等篇,俱为校量贤佞知操之作,当属于一时,则并定为章帝时作。实知篇避明帝讳称庄襄王为严襄王,则亦为章帝时作。实知、知实、定贤三篇同一旨趣,当属于一时之作。
九虚、三增、谈天、说日、问孔、刺孟盖属一时。雷虚篇,雷击杀羊五头,事在建初四年,则诸篇同为建初前后之作。正说、书解、案书、对作又属一类。案书篇言班固为尚书郎,事在明帝永平五年;对作篇载建初二年奏记郡守事,则此诸篇作于章帝建初前后。逢遇、初禀等篇盖当为一时之作。吉验篇言虞延为司徒,事在永平八年,则吉验篇必作于明帝永平以后。初禀篇目见恢国篇,恢国篇作于章帝元和中,则知逢遇诸篇当作于永平以后,元和以前。唯论死、祭意等篇为祛迷讥术之作,无以推定。通览全书,可知其先后顺序之例。如初禀、寒温、谴告等篇属稿在先,则居于自然、恢国等篇之前。初禀篇目见恢国篇,初禀第十二,恢国第五十八。寒温篇目见自然篇,寒温第四十一,自然第五十四。可证。)据此,则论死以下等篇,必成于宣汉、验符诸篇之后。总上所考,则知论衡大半作于章帝时。讲瑞篇云:「此论草于永平之初。」至和帝永元中,还改定旧稿。则仲任于此书致力前后凡三十年,亦云勤矣。
章帝元和三年 公元八六 充六十岁
徒家辟难,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自纪篇。
入州为从事。自纪篇。
刺史董勤辟为从事。本传。
按自纪篇「入州为从事」句,次于「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句下,乃通前后事言之,非为从事、为功曹并一时事也。「入州为从事」,即本传所云「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自纪篇云「后入为治中」,即本传「转治中」。王充明言「徙家辟难,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入为治中」,则「入州为从事」当在此时也。
章帝章和元年 公元八七 充六十一岁
后入为治中,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笔札之思,历年寝废。自纪篇。
转治中。本传。
按:云「历年寝废」,则「转治中」与「为州从事」当隔一年,故志于此。
元和章和之际,嘉瑞奇物,同时俱应。凤皇麒麟,连出并见。讲瑞篇。
永平以来,讫于章和,甘露常降。讲瑞篇。
按:后汉纪十二:「元和二年二月凤皇集于肥。五月丙戌诏曰:『凤皇、黄龙、鸾鸟比集七郡。神雀、甘露降自京都。』」东观汉记:「元和二年以来,至章和元年,凡三年,凤皇三十九见郡国,麒麟五十一,白虎二十九,黄龙三十四,青龙、黄鹄、鸾鸟、神马、神雀、九尾狐、三足乌、赤乌、白兔、白鹿、白燕、白鹊、甘露、嘉瓜、秬秠、明珠、芝英、华苹、朱草、连理,实日月不绝,载于史官,不可胜纪。」古今注:「元和二年,甘露降河南,三足乌集沛国,麒麟见陈,一角,端如葱叶,色赤黄,芝生沛,如人冠。」
章帝章和二年 公元八八 充六十二岁
罢州家居。自纪篇。
自免还家。本传。
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章帝。)特诏公车征,病不行。本传。
谢夷吾荐充曰:「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荀,近世扬雄、刘向、司马迁,不能过也。」谢承书。(范书本传注。)
和帝永元元年 公元八九 充六十三岁
续讲瑞篇稿。
按:讲瑞篇云:「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德。」则其续稿,已在章帝殁后,故志于此。
和帝永元二年 公元九0 充六十四岁
年渐七十,时可悬舆,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自纪篇。
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作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本传。
按:臧琳经义杂记四曰:后汉书王充传「充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案充所着论衡八十五篇,今本无缺,而性书失传,隋、唐志亦无着录。论衡末有自纪云:「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作养性之书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以上疑用十六篇之目。)庶冀性命可延,期须不老。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惟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年历但记,孰使留之?犹入黄泉,消为土灰。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折衷以圣道,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命以不延,吁叹悲哉!」读此,可想见其书之彷佛。
年渐七十,乃作养生之书,凡十六篇。会稽典录。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已而作,岂虚语哉?文心雕龙养气篇。
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韩愈后汉三贤赞。
按:会稽典录作「养生」,「性」、「生」字通。文心雕龙养气篇作「养气」,盖养气篇为养性书之目。「年渐七十」与「七十余」义异,韩氏失之。
王充年在顺耳,道穷望绝,惧声名之偕灭,故自纪终篇。抱朴子自序。
按:六十耳顺,云「六十」者,举成数也。仲任六十二罢州家居,年渐七十,作养性书,而养性书目,已见自纪篇,则其自纪篇非六十岁时作也。
和帝永元三年 公元九一 充六十五岁
和帝永元四年 公元九二 充六十六岁
和帝永元五年 公元九三 充六十七岁
和帝永元六年 公元九四 充六十八岁
和帝永元七年 公元九五 充六十九岁
和帝永元八年 公元九六 充七十岁
永元中,病卒于家。本传。
按:永元共十六年,其云「永元中」,故志于此。吴荣光历代名人年谱推定仲任为八十岁,梁廷灿历代名人生卒表因之,并未考也。
又按:清唐煦春上虞县志二十五下:「汉郡功曹王充墓,在县西南十四都乌石山,(据万历志。)嘉庆十二年,邑人林鉴修治,(据嘉庆志。)咸丰五年,林鼎臣、谢简廷重修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