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槪观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槪观

  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槪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敎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羣,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学校以敎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眞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旣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伯,一欲旣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卽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卽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逾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人生之所欲旣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旣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渐进,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硏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硏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力之全体之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旣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苦痛相关系。兹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着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岂独自然界而已。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旣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而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为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尙书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怜,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 us.

  That in art we g1adly see.

  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此之谓也。此卽所谓壮美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至美术中之与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优美与壮美,皆使吾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者;若美术中而有眩惑之原质乎,则又使吾人自纯粹之知识出,而复归于生活之欲。如粔籹蜜饵,《招魂》、《启》、《发》之所陈,玉体横陈,周昉仇英之所绘,《西厢记》之《酬柬》、《牡丹亭》之《惊梦》、伶元之传《飞燕》,杨愼之赝《秘辛》:徒讽一而劝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诮,法秀有绮语之诃,虽则梦幻泡影可作如是观,而拔舌地狱专为斯人设者矣。故眩惑之于美,如甘之于辛,火之于水,不相并立者也。吾人欲以眩惑之快乐,医人世之苦痛,是犹欲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岂徒无益,而又增之。则岂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与物之关系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与优美及壮美相反对,其故实存于此。

  今旣述人生与美术之槪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标准以观我国之美术,而美术中以诗歌、戏曲、小说为其顶点,以其目的在描写人生,故吾人于是得一绝大著作曰:《红楼梦》。

  第二章《红楼梦之精神》

  裒伽尔之诗曰:

  Ye wise men,highly,deeply learned,

  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

  How,when and where do all things pair?

  Why do they kiss and love?

  Ye men oflofty wisoom 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

  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

  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旣深且跻。粲粲生物,罔不匹俦,各啮厥唇,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嗟汝哲人,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译文)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人有恒言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则死,一日不再食则饥,若男女之欲,则于一人之生活上宁有害无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壮以后,其过半之光阴,过半之事业,所计划、所勤动者为何事?汉之成、哀,曷为而丧其生?殷辛、周幽,曷为而亡其国?励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后唐庄宗,曷为而不善其终?且人生苟为数十年之生活计,则其维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为而其忧劳之度倍蓰而未有巳?记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苟能解此问题,则于人生之知识,思过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岂不可哀也欤!其自哲学上解此问题者,则二千年间,仅有叔本华之「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耳。诗歌小说之描写此事者,通古今东西,殆不能悉数,然能解决之者鲜矣。《红楼梦》一书,非徒提出此问题,又解决之者也。彼于开卷卽下男女之爱之神话的解释,其叙此书之主人公贾宝玉之来历曰: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靑埂峯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此欲之发现也。此可知吾人之堕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夫顽钝者卽不幸而为此石矣,又幸而不见用,则何不游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以自适其适?而必欲入此忧患劳苦之世界,不可谓非此石之大误也。由此一念之误,而遂造出十九年之历史与百二十回之事实,与茫茫大士渺渺眞人何与?又于第百十七回中述宝玉与和尙之谈论曰: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尙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和尙笑道:「你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早该还我了。」

  所谓「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误,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闻和尙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绝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还玉之言。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携入红尘者,非彼二人之所为,顽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顽石自己而已,此岂独宝玉一人然哉?人类之堕落与解脱亦视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于永远之生活,比个人之生活为尤切。易言以明之,则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的,后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说生活之于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者之苦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之域,当其终也,恒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别之生活,而对生活之为物,则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书中眞正之解脱,仅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人耳;而柳湘莲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于金钏。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一者也。如鸳鸯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则惜春、紫鹃之事,固亦其所优为者也。

  而解脱之中,又自有二种之别,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其高百倍于后者,而其难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观之,则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脱由于苦痛之阅历,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识,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然于解脱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犹时时起而与之相抗,而生种种之幻影,所谓恶魔者,不过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脱,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满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满足,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眞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变其气质,而超出乎苦乐之外,举昔之所执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而铸其解脱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脱,超自然的也,神明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敎的也;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故文学的也,诗歌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

  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过,卽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卽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苦痛与其解脱之道,而使吾侪冯生之徒,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彼于缠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脱之种子,故听《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读《胠箧》之篇,而作焚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则以黛玉尙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渐决,然尙屡失于宝钗,几败于五儿,屡蹶屡振,而终获最后之胜利。读者观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实,其解脱之行程,精进之历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宝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于人之根柢者为独深,而其希救济也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发挥之,我辈之读此书者,宜如何表满足感谢之意哉?而吾人于作者之姓名,尙有未确实之知识,岂徒吾侪寡学之羞,亦足以见二百余年来,吾人之祖先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谁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书之精神,大背于吾国人之性质,及吾人之沈溺于生活之欲,而乏美术之知识有如此也。然则予之为此论,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値

  如上章之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长生殿》之《重圆》,其最着之一例也。《西厢记》之以《惊梦》终也,未成之作也;此书若成,吾乌知其不为《续西厢》之浅陋也。有《水浒传》矣,曷为而又有《荡寇志》?有《桃花扇》矣,曷为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红楼梦》矣,彼《红楼复梦》、《补红楼梦》、《续红楼梦》者,曷为而作也?又曷为而有反对《红楼梦》之《儿女英雄传》?故吾国之文学中,其具厌世解脱之精神者,仅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耳。而《桃花扇》之解脱,非眞解脱也。沧桑之变,目击之而身历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张道士之一言;且以历数千里,冒不测之险,投缧绁之中,所索之女子,纔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谁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脱,他律的也,而《红楼梦》之解脱,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写故国之戚,而非以描写人生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卽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红楼复梦》等正代表吾国人乐天之精神者也。

  《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其大宗旨如上章之所述,读者旣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计外,凡此书中之人有与生活之欲相关系者,无不与苦痛相终始,以视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等,若藐姑射神人,夐乎不可及矣。夫此数人者,曷尝无生活之欲,曷尝无苦痛?而书中旣不及写其生活之欲,则其苦痛自不得而写之,足以见二者如骖之靳,而永远的正义无往不逞其权力也。又吾国之文学,以挟乐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说诗歌的正义,善人必令其终,而恶人必罹其罚,此亦吾国戏曲小说之特质也。《红楼梦》则不然。赵姨、凤姐之死,非鬼神之罚,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纨之受封,彼于《红楼梦》十四曲中固已明说之曰: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韶华去之何迅,再休题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隲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诗歌的正义,而旣有世界人生以上,无非永远的正义之所统辖也,故曰《红楼梦》一书,彻头彻尾的悲剧也。

  由叔本华之说,悲剧之中又有三种之别: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种之悲剧,吾人对蛇蝎之人物与盲目之命运,未尝不悚然战栗,然以其罕见之故,犹幸吾生之可以,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种,则见此非常之势力,足以破坏人生之福祉者,无时而不可坠于吾前,且此等惨酷之行,不但时时可受诸己,而或可以加诸人;躬丁其酷,而无不平之可鸣,此可谓天下之至惨也。若《红楼梦》,则正第三种之悲剧也。兹就宝玉、黛玉之事言之:贾母爱宝钗之婉?,而惩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说,而思压宝玉之病;王夫人固亲于薛氏;凤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于己也;袭人惩尤二姐、香菱之事,闻黛玉「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之语(第八十一回),惧祸之及而自同于凤姐,亦自然之势也。宝玉之于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于最爱之之祖母,则普通之道德使然,况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种种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离,又岂有蛇蝎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于其间哉?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由此观之,《红楼梦》者,可谓悲剧中之悲剧也。

  由此之故,此书中壮美之部分较多于优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质殆绝焉,作者于开卷卽申明之曰: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欲写出自己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揑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

  此又上节所言之一证。

  兹举其壮美者之一例,卽宝玉与黛玉最后之相见一节曰:

  ……那黛玉听着傻大姐说宝玉娶宝钗的话,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昧儿来了……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下来。走了半天,还没有到沁芳桥畔,脚下愈加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向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却已瞧着宝玉笑,两个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呆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呆笑起来……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书中随处有之,其动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审美的嗜好者无人不经验之也。

  《红楼梦》之为悲剧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于诗论中,谓悲剧者所以感发人之情绪,而高上之殊,如恐惧与悲悯之二者,为悲剧中固有之物,由此感发,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涤,故其目的,伦理学上之目的也。叔本华置诗歌于美术之顶点,又置悲剧于诗歌之顶点,而于悲剧之中,又特重第三种,以其示人生之眞相,又示解脱之不可已故,故美学上最终之目的,与伦理学上最终之目的合,由是《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値,亦与其伦理学上之价値相联络也。

  第四章《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値

  自上章观之,《红楼梦》者,悲剧中之悲剧也,其美学上之价値卽存乎此。然使无伦理学上之价値以继之,则其于美术上之价値尙未可知也。今使为宝玉者,于黛玉旣死之后,或感愤而自杀,或放废以终其身,则虽谓此书一无价値可也。何则?欲达解脱之域者,固不可不尝人世之忧患,然所贵乎忧患者,以其为解脱之手段故,非重忧患自身之价値也。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其所领之境界,除阴云蔽天,沮洳弥望外,固无所获焉。黄仲则《绮怀》诗曰: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又其卒章曰:

  结束铅华归少作,屛除丝竹入中年,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其一例也。《红楼梦》则不然,其精神之存于解脱,如前二章所说,兹固不俟喋喋也。

  然则解脱者,果足为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否乎?自通常之道德观之,夫人知其不可也。夫宝玉者,固世俗所谓绝父子、弃人伦,不忠不孝之罪人也。然自太虚中有今日之世界,自世界中有今日之人类,乃不得不有普通之道德以为人类之法则,顺之者安,逆之者危,顺之者存,逆之者亡,于今日之人类中,吾固不能不认普通之道德之价値也。然所以有世界人生者,果有合理的根据欤?抑出于盲目的动作,而别无意义存乎其间欤?使世界人生之存在,而有合理的根据,则人生中所有普通之道德,谓之绝对的道德可也。然吾人从各方面观之,则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实由吾人类之祖先一时之误谬。诗人之所悲歌,哲学者之所瞑想,与夫古代诸国民之传说若出一揆。若第二章所引《红楼梦》第一回之神话的解释,亦于无意识中暗示此理,较之《创世记》所述人类犯罪之历史尤为有味者也。夫人之有生,旣为鼻祖之误谬矣,则夫吾人之同胞,凡为此鼻祖之子孙者,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脱之域,则鼻祖之罪,终无时而赎,而一时之误谬,反复至数千万年而未有已也。则夫绝弃人伦如宝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无所辞其不忠不孝之罪,若开天眼而观之,则彼固可谓干父之蛊者也。知祖父之误谬,而不忍反复之以重其罪,顾得谓之不孝哉?然则宝玉「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之说,诚有见乎!所谓孝者在此不在彼,非徒自辩护而已。

  然则举世界之人类而尽入于解脱之域,则所谓宇宙者,不诚无物也欤?然有无之说,盖难言之矣!夫以人生之无常,而知识之不可恃,安知吾人之所谓有,非所谓眞有者乎?则自其反而言之,又安知吾人之所谓无,非所谓眞无者乎?卽眞无矣,而使吾人自空乏与满足,希望与恐怖之中出,而获永远息肩之所,不犹愈于世之所谓有者乎!然则吾人之畏无也,与小儿之畏暗黑何以异?自己解脱者观之,安知解脱之后,山川之美,日月之华,不有过于今日之世界者乎?读「飞鸟各投林」之曲,所谓「片白茫茫大地眞干净」者,有欤?无欤?吾人且勿问,但立乎今日之人生而观之,彼诚有味乎其言之也。

  难者又曰:「人苟无生,则宇宙间最可宝贵之美术不亦废欤?」曰:「美术之价値,对现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绝对的价値也。其材料取诸人生,其理想亦视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趋于其反对之方面,如此之美术,唯于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价値耳。今设有人焉,自无始以来,无生死,无苦乐,无人世之罣碍,而唯有永远之知识,则吾人所宝为无上之美术,自彼视之,不过蛩鸣蝉噪而已。何则?美术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尝经验故也。又设有人焉,备尝人世之苦痛,而已入于解脱之域,则美术之于彼也,亦无价値。何则?美术之价値,存于使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彼旣无生活之欲矣,而复进之以美术,是犹馈壮夫以药石,多见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于美术之存亡,固自可不必问也。」

  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敎,如印度之婆罗门敎及佛敎,希伯来之基督敎,皆以解脱为唯一之宗旨,哲学家如古代希腊之拍拉图,近世德意志之叔本华,其最高之理想,亦存于解脱。殊如叔本华之说,由其深邃之知识论,伟大之形而上学出,一扫宗敎之神话的面具,而易以名学之论法,其眞挚之感情与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济之,故其说精密确实,非如古代之宗敎及哲学说,徒属想象而已。然事不厌其求详,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学说,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绝意志之说,非一切人类及万物各拒绝其生活之意志,则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绝。何则?生活之意志之存于我者,不过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于一切人类及万物者,皆与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别,仅由于吾人知力之形式故,离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观之,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则拒绝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悦曰「解脱」,是何异决蹄?之水,而注之沟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哉?」佛之言曰:「若不尽度众生,誓不成佛,」其言犹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观之,此岂徒能之而不欲哉,将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华之言一人之解脱,而未言世界之解脱,实与其意志同一之说不能两立者也。叔氏于无意识中亦触此疑问,故于其「意志及观念之世界」之第四编之末力护其说曰:

  人之意志,于男女之欲,其发现也为最着,故完全之贞操乃拒绝意志,卽解脱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则,固自最确实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则人类之灭绝,自可立而待。至人类以降之动物,其解脱与堕落亦当视人类)(以为准。吠陁之经典曰:「一切众生之待圣人;如饥儿之望慈父母也。」基督敎中亦有此思想。列休斯于其「人持一切物归于上帝」之小诗中曰:「嗟汝万物灵,有生皆爱汝,总总环汝旁,如儿索母乳,?之适天国,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秘学者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约翰福音》云:『余之离世界也,将引万物而与我俱,基督岂欺我哉!』夫善人固将持万物而归之于上帝,卽其所从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为人而造,又各自相为用,牛羊之于水草,鱼之于水,鸟之于空气,野兽之于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携之以归上帝。」彼意盖谓人之所以有用动物之权利者,实以能救济之之故也。于佛敎之经典中亦说明此眞理。方佛之尙为菩提萨埵也。自王宫逸出而入深林时,彼策其马而歌曰:「汝久疲于生死兮,今将息此任载。负余躬以遐举兮,继今日而无再,苟彼岸其余达兮,余将徘徊以汝待。」(《佛国记》)此之谓也。(英译《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四九二页)

  然叔氏之说,徒引据经典,非有理论的根据也,试问释迦示寂以后,基督尸十字架以来,人类及万物之欲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异于昔也。然则所谓持万物而归之上帝者,其尙有所待欤?抑徒沾沾自喜之说,而不能见诸实事者欤?果如后说,则释迦基督自身之解脱与否,亦尙在不可知之数也。往者作一律曰:

  生平颇忆挈卢敖,东过蓬莱浴海涛,何处云中闻犬吠?至今湖畔尙乌号。人间地狱眞无间,死后泥洹枉自豪,终古众生无度日,世尊祗合老尘嚣。

  何则?小宇宙之解脱,视大宇宙之解脱以为准故也。赫尔德曼人类湼盘之说所以起,而补叔氏之缺点者以此,要之解脱之足以为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与否,实存于解脱之可能与否。若夫普通之论难,则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围之大树也。今使解脱之事终不可能,然一切伦理学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欤。今夫与此无生主义相反者,生生主义也。夫世界有限而人生无穷,以无穷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内,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义之理想之所不许也。故由生生主义之理想,则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逹于极大限,则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达于极小限;盖度与量二者,实为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谓最大多数之最大福祉者,亦仅归于伦理学者之梦想而已。夫以极大之生活量而居于极小之生活度,则生活之意志之拒绝也奚若?此生生主义与无生主义相同之点也。苟无此理想,则世界之内,弱之肉,强之食,一任诸天然之法则耳,奚以伦理为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义,而此理想之逹于何时,则尙在不可知之数,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卽,亦终古不过一理想而已矣,人知无生主义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义之理想之何若,此则大不可解脱者也。

  夫如是,则《红楼梦》之以解脱为理想者,果可菲薄也欤?夫以人生忧患之如彼,而劳苦之如此,苟有血气者,未有渴慕救济者也。不求之于实行,犹将求之于美术,独《红楼梦》者,同时与吾人以二者之救济。人而自绝于救济则已耳,不然,则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欢迎之也!

  第五章余论

  自我朝考证之学盛行,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于是评《红楼梦》者,纷然索此书之主人公之为谁。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术之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人类全体之性质也。惟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置诸个人之名字之下,譬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亦随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于观物者,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人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故《红楼梦》之主人公谓之贾宝玉可,谓之子虚乌有先生可,卽谓之纳兰容若,谓之曹雪芹亦无不可也。

  综观评此书者之说,约有二种:一谓述他人之事,一谓作者自写其生平也。第一说中大抵以贾宝玉为卽纳兰性德,其说要非无所本。案性德《飮水诗集》《别意》六首之三曰:「独拥余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又《飮水词》中《于中好》一阕云:「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又《减字木兰花》一阕咏新月云:「莫敎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红楼之字凡三见,而云梦红楼者一。又其亡妇忌日作《金缕曲》一阕,其首三句云:「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葬花二字始出于此,然则《飮水集》与《红楼梦》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世人以宝玉为纳兰侍卫者,殆由于此。然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求《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徧考各书未见曹雪芹何名),与作书之年月,其为读此书者所当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为尤要、顾无一人为之考证者,此则大不可解者也。

  至谓《红楼梦》一书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说本于此书第一回「竟不如我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一语,信如此说,则唐旦之天国喜剧,可谓无独有偶者矣。然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如谓书中种种境界,种种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则是《水浒传》之作者必为大盗,《三国演义》之作者必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说也。且此问题,实为美术之渊源之问题相关系,如谓美术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其渊源,必全存于经验而后可。夫美术之源出于先天,抑由于经验,此西洋美学上至大之问题也,叔本华之论此问题也,最为透辟,兹援其说以结此论(此论本为绘画及雕刻发,然可通之于诗歌小说)。其言曰:

  人类之美之产于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释之。卽意志于其客观化之最高级(人类)中,由自己之力与种种之情况而打胜下级(自然力)之抵抗,以占领其物质。且意志之发现于高等之阶级也,其形式必复杂,卽以一树言之,乃无数之细胞合而成一系统者也。其阶级愈高,其结合愈复。人类之身体乃最复杂之系统也,各部分各有一特别之生活,其对全体也,则为隶属,其互相对也,则为同僚,互相调和以为其全体之说明,不能增也,不能减也,能如此者则谓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见者也。顾美之于自然中如此,于美术中则何如?或有以美术家为模仿自然者,然彼苟无美之预想存于经验之前,则安从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与不完全者相区别哉?且自然亦安得时时生一人焉,于其各部分皆完全无缺哉?

或又谓美术家必先于人之肢体中,观美丽之各部分,而由之以构成美丽之全体,此又大愚不灵之说也。卽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丽之在此部分而非彼部分哉?故美之知识,断非自经验的得之,卽非后天的,而常为先天的,卽不然,亦必其一部分常为先天的也。吾人于观人类之美后始认其美,但在眞正之美术家,其认识之也。极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胜乎自然之为此,由吾人之自身卽意志,而于此所判断及发见者,乃意志于最高级之完全之客观化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预想,而在眞正之天才,于美之预想外,更伴以非常之巧力,彼于特别之物中,认全体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嗫嚅之言语而代言之,卽以自然所百计而不能产出之美,现之于绘画及雕刻中,而若语自然曰:「此卽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

苟有判断之能力者,必将应之曰「是」!唯如是,故希腊之天才能发现人类之美之形式,而永为万世雕刻家之模范,唯如是,故吾人对自然于特别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认其美,此美之预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卽理想的也。比其现于美术也,则为实际的,何则?此与后天中所与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术家先天中有美之预想,而批评家于后天中认识之,此由美术家及批评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意志于此客观化者也。哀姆攀独克尔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则美术家有自然之美之预想,固自不足怪也。芝诺芬述苏格拉底之言曰:「希腊人之发见人类之美之理想也,由于经验。卽集合种种美丽之部分而于此发见一膝,于彼发见一臂,此大谬之说也。

不幸而此说又蔓延于诗歌中,卽以狭斯丕尔言之,谓其戏曲中所描写之种种之人物。乃其一生之经验中所观察者,而极其全力以模写之者也。然诗人由人性之预想而作戏曲小说,与美术家之由美之预想而作绘画及雕刻无以异。唯两者于其创造之途中,必须有经验以为之补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已知者,得唤起而入于明晰之意识,而后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二八五—二八九页。)

  由此观之,则谓《红楼梦》中所有种种之人物,种种之境遇,必本于作者之经验,则雕刻与绘画家之写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后可,其是与非,不待知者而决矣。读者苟玩前数章之说,而知《红楼梦》之精神,与其美学、伦理学上之价値,则此种议论自可不生。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红楼梦》自足为我国美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而我国人之所聚讼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见吾国人之对此书之兴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为破其惑如此。

  原载《敎育丛书》(1904)及《静庵文集》(1905)

  ○《新评水浒传》三题

  光绪三十四年(1908)

  燕南尙生羊

  一叙

  小说为输入文眀利器之一,此五洲万国所公认,无庸喋喋者也。乃自译本小说行,而人之蔑视祖国小说也益甚。甲曰:「中国无好小说。」乙曰:「中国无好小说。」曰:「如《红楼梦》之诲淫,《水浒传》之诲盗,吠影吠声,千篇一律。」呜呼!何其蔑视祖国之甚耶?近数年来,已有为《红楼梦》讼寃者,蔑视《水浒》如昨也。*1噫!《水浒传》果无可取乎?平权、自由,非欧洲方绽之花,世界竞相采取者乎?鲁索、孟德斯鸠、拿破仑、华盛顿、克林威尔、西乡隆盛、黄宗羲、查嗣庭,非海内外之大政治家、思想家乎?而施耐庵者,无师承、无依赖,独能发绝妙政治学于诸贤圣豪杰之先。*2恐人之不易知也,撰为通俗之小说,而谓果无可取乎?若以《水浒传》之杀人放火为诲盗,抗官拒捕为无君,吾恐鲁索、孟德斯鸠、华盛顿、黄梨洲诸大名鼎鼎者,皆应死有余辜矣。

吾故曰:《水浒传》者,祖国之第一小说也。施耐庵者,世界小说家之鼻祖也。不观其所叙之事乎?述政界之贪酷,差役之恶横,人心之叵测,世途之险阻,则社会小说也。平等而不失泛滥,自由而各守范围,则政治小说也。石碣村之水战,淸风山之陆战,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则军事小说也。黄泥冈之金银,江州城之法场,出入飘忽,吐嘱毕肖,则侦探小说也。王进、李逵之于母,宋江之于父,鲁达、柴进之于友,武松之于兄,推之一百八人之于兄、于弟、于父、于母、于师、于友,无一不合至德要道,则伦理小说也。一切人于一切事,勇往前,绝无畏首畏尾气象,则冒险小说也。要之,讲公德之权舆也,谈宪政之滥觞也,虽宣圣、亚圣、墨翟、耶稣、释迦、边沁、亚里士多德诸学说,亦谁有过于此者乎?

惜乎继起乏人,有言而不见于行,而又横遭金人瑞小儿之厉劫,任意以文法之起承转合、理弊功效批评之,致文人学士守唐宋八家之文,而不屑分心,贩子村人,惧不通文章,恐或误解,而不敢寓目,遂使纯重民权,发挥公理,而且表扬最早,极易动人之学说,湮没不彰,若存若亡,甘让欧西诸国,莳花而食果,金人瑞能辞其咎欤?嗟乎!施耐庵一何不幸,我全国之国民一何不幸耶?仆自初知人事,卽喜观《水浒传》之戏剧,取其雄武也。八九龄时,喜观《水浒传》,取其公正也。迨成童稍知文理,知阅金批,遂以金为施之功臣,而不知已中金毒矣。年至弱冠,稍阅译本新书,而知一国家也,有专制君主国、立宪君主国、立宪民主国之分。又稍知有天赋人权、物竞天择等学说,恍然曰:《水浒》得毋非文章乎?

本此以摸索之,革故鼎新,数年以来,积成批评若干条,不揣冒昧,拟以质诸同好。格于金融者又数年,今乃借同志之宏力以刷印之。适値预备立宪硏究自治之时,卽以贡献于新机甫动之中国。诸君阅之,以愚为施之功臣乎?以愚为施之罪人乎?则愚不敢过问矣。书成,谨记数语如此云。光绪三十四年七月之吉。燕南尙生识。

  二新或问

  或问:《水浒传》一百八人果有之乎?抑凭空结撰乎?答曰:不知。又问:旣不知其人之有无,凭何以批评之乎?曰:一百八人之或有或无,实难悬揣。借曰有之,则死将千年,骨已腐化,遑论其它?纵有其人,又安知果有其事乎?纵有其事,彼自作事而已,岂倩施耐庵作彼等之书记生耶?余又安肯为施耐庵作无代价之奴隶乎?著述云者,或借前人往事,或假海市蜃楼,叙述一己之胸襟学问而已。批评云者,借现存之书,叙述一己之胸襟学问而已。若有若无,谁复问之。

  问:《水浒传》何为而作乎?曰:施耐庵生于专制政府之下,痛世界之惨无人理,欲平反之,手无寸权,于是本其思想发为著述,以待后之阅是书者,以待后之阅是书而传播是书者,以待后之阅是书而应用是书实行是书之学说者。又问曰:人言此为消闲遣兴而作,发为文章而已,然乎否乎?曰:余非文人,余不知之,无已,则请问金人瑞。

  问:凡此皆不须辨。卽子卓见而言,一百八人中,以何人为第一流人物乎?曰:宋江。又问:先哲金圣叹,屡有不满于宋江之处,子何言宋江为第一流人物乎?曰:子知金人瑞之人格乎?金人瑞者,奴隶根性太深之人也。而又小有才焉。负一时之人望,且好弄文墨,阅书籍。彼旣批《三国演义》矣,旣批《西游记》矣,旣批《金甁梅》矣,旣批《西厢记》矣,《水浒》为卓荦不羣之作,使不批之,恐贻笑大方,于是乎批《水浒传》。虽然,《水浒传》者,专制政体下所谓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者也,于是乎以文法批之。然犹恐专制政府,大兴文字狱,罪其赞成宋江也,于是乎痛诋宋江,以粉饰专制政府之耳目,批评《水浒》,以钓赞成《水浒》之美名,其计亦良得,其心亦良苦矣。试思操纵予夺之权,耐庵之秃笔操之者也。使非第一流人物,何故安之于大统领之地位乎?明明曰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也,而金人瑞则曰「权术」。宋江与卢俊义让位,雍容大雅,昭昭在人耳目,而金人瑞则曰「夺」曰「弑」。假使晁而果怨宋也,梦中显圣之时,何不杀宋,乃为之指授计谋介绍医士乎?若不顾事实,妄自悬揣,则尧舜可目为奸慝,而赵高、曹操辈,亦不妨以神圣事之矣。果足以服人心焉否耶?若据金人瑞之言为言,则吾不敢置喙矣。

  问:鲁逹是何等人?曰:鲁达是才大心细之人。试观其救金老父女也,恐有阻之者,则亲发遣之,恐有追之者,坐于板櫈,切肉臊子,以俄延时间,使之泰然出脱耳。其于村酒店也,恐店小二不容,则曰我是游方僧人。其于桃花村也,恐刘太公不容,则曰我是五台山来的。其于林冲刺配也,见人做手做脚,则秘密保护之;野猪林则示公人以威,迨近沧州,无僻净处,然后示公人以恩,又再三叮嘱而后行,何一非才大心细乎?问:人有言鲁达卤莽者,盖以其杀人放火,不避艰险也,此说然否?曰:鲁何尝不避艰险乎?试观其于瓦官寺也,力不敌则避之,于宝珠寺也亦然,何尝不避艰险乎?至于以平天下之不平为己任,专一舍身救人,则仁也而非卤莽也。神禹于一夫饥犹己饥之,一夫溺犹己溺之,孔则席不暇暖,墨则突不及黔。耶敎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释敎言众生未度,誓不成佛,皆此义也。卤莽云乎哉?若以舍身救人为卤莽,则自命不卤莽者,其存心处世,可以知其梗槪矣。

  问:一百八人中,不少凶顽恶劣之人,何故一见宋江,卽敛而就范,仁信智勇,而无一毫私意乎?宋江操何术以驭之乎?曰:公(◎)明(◎)而已矣。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况诸人皆特具美质者也,无人以陶铸之,则流于一偏而已。如武松之沉酗于酒,持厌世主义者也,彼见夫社会上、政治上之阴沉惨酷,毫无公理,滔滔者天下皆是,以为世不可为也,于是以醉谢之。陶征君潜其先例也。迨一遇公明,乃知社会虽敝,仍存光明公道,遂振起其改革社会之心,孝悌仁勇,为其素具,一振起其作事之心,斯无不孝悌仁勇矣。李立、张横诸人,见夫一切官吏,养尊处优而利己也,羡之。考其致此之由,则行盗贼强劫之行,而加以谄媚倾轧而已。欲谋官吏,苦无媚骨,遂流为接之盗贼,以图利己。及见公明之名震全国,人人欣仰,始知所谓利己者,在以爱他为利己,而非以利己为利己。于是亦公明矣,亦以爱他为利己之手段矣。土豪若二穆,亦仿行大官之专横者也。感于公明,斯公明矣。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夫复何疑?

  问:高俅为何如人?曰:才智之士也。试观其通于赌博书画琴棋,以及枪棒、踢球等类,无才无智,乌能有此乎?特未受正当之敎育,故流于阴贼险狠,岂止高俅乎?黄文炳、西门庆,乃至于李固、阎婆、王婆诸人,皆才智之人也。专制政体之下,作之君者,祇知深居简出,置小民于不顾,而小民祗知我之为我,而不知他人亦大我,祗知目前快乐,而不知有永世之快乐,遂陷于恶而不自知,非罔民而何?是以谋国家者重德育。

  问:祝朝奉父子为何如人?曰:亦有道德之士,特知保守而不知进取耳。社会进化之例,由游牧而酋长,由酋长而专制,由专制而立宪,定理也。祝氏父子,生于专制政体之下,溺于天皇不可侵犯之说,贼人者谓之贼,虐我则仇,彼则不知也,放出死力以抗拒新军。今当过渡时代,此等人物甚多,遑?祝氏乎?又问:所谓此等甚多者有例乎?曰:有。请君观《粤匪纪略》,从而玩索焉可已。

  问:书中每言交战,皆官军不战自溃,得毋偏欤?曰:不偏。是盖痛募兵之兵制不善也。兵而出于募,则应募者只为粮饷耳。于何故募兵,何故交战,彼全不知。粮饷足则安,不足则不安,定理也。军官之克扣粮饷,暗吃空名,兵之心,无一日安也。一旦交战,使之冲锋破阵,不溃何待乎?溃则无粮饷而立成饿殍,则抢劫良民,非亦势所必至乎?若梁山泊之兵也,安则同安,危则同危,犹今之民兵也。交战之胜败,于己身有绝大之密切关系,能无効命乎?人人效命,又安得不胜乎?问:梁山泊于交战之后,无论如何大胜,必继以添造军械、房屋、马匹,粮草等事,绝无骄人气象,此是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之义乎?曰:然。

  问:此书所载,无一人不爱使枪棒,古中国固如此乎?曰:非必果能如此也。作者知立国之道,在于强兵。欲强兵非有尙武精神不可。故言人人爱使枪棒,以提倡军国民主义,非必尔时果能如此也?

  问:《水浒传》之外,尙有所谓《水浒后传》、《结水浒传》者,子盍取而并评点之?曰:《水浒》岂容有后?《水浒》又乌得而结乎?《水浒传》者,痛政府之恶横腐败,欲组成一民主共和政体,于是撰为此书。迨至梁山泊无人敢犯,分班执事,则已成完全无缺之独立国矣。后以何者为后,以何者结之乎?彼罗贯中者,见有待朝廷招安之说,乃撰出《后水浒》平四寇之呓语。然则耐庵所惨淡经营甘犯不韪而著述者,仅跳出奴隶范围,以登自由之界,而复欲出自由之境界,再入奴隶范围耶?其叙事之疏放恶劣,犹其疵之小焉者尔,俞?更不足道矣。彼生于专制政府之下,受压制已久,如久荷死囚重枷者,偶一脱之,则上挡而步履不宁,于是欣然重戴之。且见人之脱枷,而必欲劝人重戴之。其言曰:《水浒》打家劫舍,戕官拒捕,何可不诛之?遂奋笔诛之而不疑。抑知所谓打家劫舍、戕官拒捕者,以独夫之言为断乎?以舆论为断乎?如高俅纵子淫恶,奸人妻女,当诛乎不当诛乎?梁中书剥民脂膏,献媚于有势力之丈人,当劫乎不当劫乎?殷天锡强霸有主之产,弁髦太祖遗诏,当讨乎不当讨乎?他如鎭关西、张都监、刘高、黄文炳等等,果可容于天地之间乎?而俞灥者,必欲陷人于黑暗地狱,其心始安,则媚上之心奴隶根性使然也。吾子必欲吾评之乎?则《后水浒》曰:「溷」,《结水浒》曰:「谄」。曰「溷」,则或有澄淸之一日;曰「谄」,则一去其「谄」,中无所有矣。将以何者药之乎?

  问:《水浒传》亦有缺点乎?曰:有。如意不在于招安,而屡言招安是也。尔时共和立宪之说尙未畅行,施耐庵独抒卓见,创为是书,于此等处,未知有妥贴之名辞,于是以招安代之,究其实终欠恰当也。又如于功成之后,分拨执事,固井井有条,然未定自治之章程,自由之界说,是其短处。若能仿今日《新中国未来记》、《狮子吼》诸书,明订各项章程,作为国民之标本,则善之善者也。虽然,世界上之学问技艺,莫不由疏放而集约,又安可以今绳古耶?

  问:闻日本有译本《水浒传》,其视此书居于何等乎?曰:此最易了了者也。吾国说部之书,奚止汗牛,奚止充栋,日本志士不译吾之《金甁梅》、不译吾之《西游记》,而独译《水浒》,其待《水浒》,不已见耶?况又有最简单之批焉,曰:「《水浒》之有益于初学者三,起勇侠斯尙气槪矣,解小说斯资俗文矣,鼓武道斯振信义矣。」此非明证乎?又彼邦之卖卫生长寿丹者,题其袋曰:神医安道全秘方灵剂,其为假托固也,然何不题曰岐黄乎?何不题曰和缓乎?可见彼邦之文人学士,孺子妇人,有不知岐黄和缓者,未有不知安道全者也。其器重《水浒》者何如哉?宜乎以吾国之一书,而经日人曲亭马琴、高井兰山、冈岛冠山诸君之争译也。

  问:子之评点是书,亦有目的乎?曰:有。曰:何在?曰:吾亦不自知其何在也?请抽数日之暇,以观吾书。

  问:金人瑞讲文法,子旣深恶而痛绝之,是著书立说,只求实事而已,更无所谓文也。进观子之所言,亦似有起承转合理弊功效之文法者,子何以亦讲文法乎?曰:恶,是何言?文也者,自然之天籁也。日月星辰,非天之文乎?山川丘陵,非地之文乎?四肢百骸,语言动作,非人之文乎?他如飞潜动植,平原山岳之文也;枝叶花实,植物之文也;羽毛齿革,动物之文也。推之一亿万年,一刹那间,一世界,一粟米,无一非事,卽无一非文。文固自然之天籁也,安得谓为无哉?特不须人之讲之耳。语曰:「文以载道。」又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文亦安可轻乎?若执文言文,定非知文者。亦犹欲求专门名家者,必普通学各各硏究之,然后得择一门以尽力。若开始卽硏究专门,而谓一门果克精通乎?文法亦犹是也。见事办事,办事之时,自有条理节奏。所谓条理节奏者,文也,虽不讲之,安能无之乎?或曰:然。

  三命名释义*3

  一水浒

  二史进

  三鲁达

  四宋江

  五柴进

  六李逵

  七关胜

  八卢俊义

  九高俅

  一〇殷天锡

  此篇曾在白话报载过一段,假为译文,名曰《五才命名考》,避文字狱也。今全书旣成,又当预备立宪之时,避无可避,故全录之。想阅者诸君,或不疑为抄袭也。尙生识。

  一水浒

  水合谁(◎)是相仿的声音(谐声),浒合许(◎)是相仿的様子(像形)。施耐庵先生,生在专制国里,俯仰社会情状,抱一肚子不平之气,想着发明公理,主张宪政,使全国统有施治权,统居于被治的一方面,平等自由,成一个永治无乱的国家,于是作了这一大部书。然而在专制国里,可就算大逆不道了。他那命名的意思,说这部书是我的头颅,这部书是我的心血,这部书是我的木铎,我的警钟,你们官威赫赫,民性蚩蚩,谁许我这学说,实行在世事上啊。祗这一个书名,就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俟圣人而不惑的意思。外人统说支那人有奴隶根性,这话能以算对吗?

  二史进

  史是史(◎)记(◎)的意思,进是进(◎)化(◎)的意思。中国人伸张民权,摧拉君威的,祗有孟子一个。孟子以后,专制盛行,甚么独夫民贼,个对个为所欲为,变本加厉。更有一般逐臭小儿,祇知自利,不识公理,于是乎助桀为虐,长君之恶,逢君之恶,百姓们那儿还敢张嘴?后来司马迁先生犯了罪啦,皇上把他割了老宫。哈哈!谁想这一割就割出一个救苦救难的菩萨来。甚么是菩萨呢?就是他那部《史记》了。司马迁先生觉着小脑袋已经丢了,任凭怎么着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大脑袋也不准保住。他就放开胆子,主了笔政,说人们不敢说的话,无上无下,公是公非,游侠刺客,也为他们列传,于是民气为之一吐,君威为之一剉,眞是褒贬予夺,同孔夫子的《春秋》一样,专制君主,那儿还敢任意胡来呢?到了以后,有极诡诈的皇上,知道百姓们愿意看这一类的书,又恐怕看了这书,民权膨胀,不利于自己的行为,想着禁止,又恐怕显背人情,逼出乱来,就想了个珷玞混玉、鱼目混珠的法子,假装着尊敬他这书,并且派人仿造他这书,于是乎一朝一史,一史一朝,一史一史,堆的有粪堆那么大。起初还是任史臣自行择选,后来愈出愈奇,竟有皇上喜欢那一个大臣,那一个亲贵,就用强迫手段,敎那些无耻的史官,第一排第二排的表表他的功勋,拟一句圣旨纶音呢……就是「宣(◎)付(◎)国(◎)史(◎)馆(◎)立(◎)传(◎)」了。应名是信史,其实成了独夫民贼的喜怒录、百官的溜餂工拙成迹表,臭屎不如,那儿还去找史呢?施耐庵说,谁许我这说儿实行,力持公是公非的主义,不准用压制的手段,大行改革,铸成一个宪政国家,中国的历史,自然就进于文明了。所以一大部书,挑帘子的就是史进。

  三鲁达

  鲁是鲁(◎)国(◎)的鲁,达是达(◎)人(◎)的达。鲁国的达人,不是孔夫子是谁呢?孔夫子拿一个百姓,居然提起笔来,评论君主的是非,伸诉百姓的苦楚,还是说赏就赏,说罚就罚,一点私心没有。各位想:一部《春秋》怎么様的操纵自如呢?时过二千年,君威越盛,文字狱屡兴,若再就实事论事,不等话说完,刀刃已经搁在子上了。耐庵先生说,我这胡造谣言,揑出一百八人来,并不是为的我自已,也想着仿行《春秋》的褒贬。但只是用专制的用专制,善逢迎的善逢迎,百姓们越待越愚,越愚越受人愚弄,久而久之,竟是认贼为父,谁许我说的是理呢?咳呀!祗有鲁国的孔夫子了,于是乎揑上一个鲁达。

  四宋江

  宋是宋(◎)朝(◎)的宋,江是江(◎)山(◎)的江。公是私(◎)的对头,明是暗(◎)的反面。纪宋朝的事,偏要拿宋江作主人翁,可见耐庵不是急进派一流人物。不过要破除私见,发明公理,从黑暗地狱里救出百姓来,敎人们在文眀世界上,立一个立宪君主国,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说两个字的文话:「不然。」他就要拿柴进作主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知道耐庵是力主和平的。

  五柴进

  柴是吾(◎)侪(◎)的侪,进是进(◎)取(◎)的进。柴进揑成周世宗的后代,犹言吾侪沿着这个阶级进取,才不愧是黄帝的儿孙。若一味溜餂奉承敬,还不是汉奸么?进取的方法是甚么呢?就是救困扶危招贤纳士了。

  六李逵

  李是道(◎)理(◎)的理,逵是揆(◎)度(◎)的揆。书里叙李逵的事,统是出入,勇往前,绝无退缩气象。如大统领的他位,惟只是于社会上有功投票得多数的,可以当之。固不许争,又何须让呢?宋江偏要客气,想让于卢。李逵发作起来,说:「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揆之于理,不当像这个様儿么?戴宗说李逵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但不奈何罪人。揆之于理,不当像这个様儿么?

  七关胜

  关是官(◎)长(◎)的官,胜是隆(◎)盛(◎)的盛。社会上最有势力的数着官,最难开化的也是官。官在专制国里,上可以蒙蔽君主,下可以欺压平民。绞民膏,刮地皮,简的说,比皇上都进一步,你想有多么阔。若在立宪政体以下呢,办事情,吃俸禄,统有一定的范围,一不称职,就得滚蛋,谗谄面谀,一点效力没有,他们如何受得下去呢?所以变法维新的时候,第一大阻力就是官。待至时机已熟,阻无可阻,官一归顺,以下就迎刃而解了。所以梁山草创的时候,没有关胜,势力已成,才有关胜。关胜一反正,那些水将、火将、双枪将、急先锋诸人,个对个投降受命,立宪也就没有拦挡了。所以要看新政的行不行,先看官长认可的盛不盛。但只是还有一说,要看官儿的实心,不能看官儿的表面。若看表面么,他们统戴着随风倒的帽子,张嘴先说着着着,是是是,那又于事何济呢?

  八卢俊义

  卢是儒(◎)家(◎)的儒,俊义就是大(◎)义(◎)。这一部书上,说了些戕官拒捕,杀人放火,猛一看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耐庵说这一部书,不是大逆不道,也不是邪说惑人,辩言乱政,原是儒家学说的大义啊!请看《易经》上说,「亢龙有悔」,「见羣龙无首,吉」,「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书经》上说,「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民为邦本」。又载征讨暴君的事情,极其详细。《诗经》更是美刺之权,操之自民,其言词更指不胜屈了。《春秋》简单的监督君主,不敎他胡来,更不敎以后的胡来。《礼经》上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戸而不闭,是谓大同。」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请看这一部书几十万言,那一句不是拨乱反正,力保民权呢?所以收场的时候,揭明是儒家的大义啊。

  九高俅

  高是高(◎)下的高,俅是(◎)求人的求。在专制政体以下,若是想着做官,必得托门子,剜窗户,卽近来所谓洋荣圜,合「君子忧道不忧贫也」(按道作道路解,就是门子)。一会得谗谄面谀,向高处献媚,无论怎様的破落户,怎样的犯重罪,统可以位至相,作福作威。若是单有才学,不有门子,可就不要想做官了。

  一〇殷天锡

  殷合阴(◎)同音,作暗地解;天是天(◎)子(◎)的天,锡是九(◎)锡(◎)的锡,作与解。凡做官的为非作歹,鱼肉乡民,这都是皇上暗地里给他的特权,所以任凭百姓们叩阍传御状,统是一点效力没有。为甚么皇上给他这个特权呢?你想,每逢放一个缺,先得要被放的这个人,使些个七扣、六扣的官利帐来孝敬嫔妃,孝敬皇后。还有甚么皇太后、老宫、太监。以外甚么随封咧,随封随咧,统要买个水屑不漏,才能望成。这些钱那儿去找呢?祗有向百姓身上刮摸了。不是皇上给他这种特权,是谁给他的呢?然而揆之于理,却是不成,所以说,李逵打死殷天锡。

  按:以上三稿,原载《新评水浒传》卷首。此书系燕南尙生评点,隶官书局及保定大有山房发行,祗见到第一册,称「第二册已付印,全书陆续出版」。封面副题「祖国第一政治小说」。

  *1 ①《新小说》之《小说丛话》,有赞《水浒》者,只论文章,不足言赞《水浒》。《月月小说》有赞《水浒》者,又嫌其太于简略,亦不足言赞《水浒》。

  *2 ②按施耐庵为元人,当西历一千三百年之间,孟德斯鸠生于一千六百八十九年,鲁索生于一千七百十二年,当国朝康、干之时。民约之义,卢氏祖述姚伯兰基,姚氏生于一千五百七十七年,尙晩于施耐庵二百余年。无论交通不便,不能师之,倘交通便利,则彼等皆当祖述施耐庵矣。

  *3 白话体

  ○《水浒传》三题

  一读《水浒传》书后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失名

  余读小说至《水浒》而生无限感情。夫宋江一小吏耳,状貌不逮中人,武技拙于流辈,又非有父兄之余势,权贵之引援,何能为有关时势之人物?乃一旦出而造乱,巍然为梁山党魁,支配一百七个以杀人为游戏之虎狼于足下,罔不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以受其驱遣,奇已!及细绎耐庵笔意,其写一百七人也,自有一百七人之性质,而此一百七人各各不同之性质,宋江一人均有之。宋江之脑,能包含此一百七人,而此一百七人之脑,不能包含宋江,此宋江所以能用一百七人,而一百七人不能用宋江也。然此一百七人中,其上流之人物,皆有过人之材智,自立之精神,其初孰不欲置身靑云,取斗大黄金印,得天下之豪杰而指挥之,孰乐入草啸聚,杀人夺货,为一末吏効奔走者。无如社会虽大,食肉者虽众,而竟无一人能知此一百七人中之一人,而此一百七人者,遂所如不合,或且被逐被缉、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无复人理。而于其被逐、被缉、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无复人理之时,知之爱之怜之者,独有一宋江,假以银钱,笼以恩义,不惜倾身结纳,久之,宋江之术行,而及时雨之名遂徧于江湖上。彼一百七人者,虽能杀他人,而不能杀宋江,虽忍弃全社会之人,而不忍弃宋江,欲其不随宋江以造乱,岂可得乎?宋江无特别之才,而脑中能容此一百七人,以一百七人之才为其才,卽特别之才。宋江眞异人哉!或曰:此小说家言,何得据为事实?然则请征之历史上之帝王。汉高自言,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鎭国家,抚百姓,运粮不竭,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用之以取天下云云。亦与宋江之于一百七人同一理由耳。呜呼!帝王非异人任,然非异人亦不克任。彼一才一技之士,岂足语哉?

  按英雄本有野心,无野心不能为英雄。英雄者,一方有圣人性质,而一方则有盗贼性质者也。大抵圣人性质多于盗贼性质,则成帝王;盗贼性质多于圣人性质,则为流寇;帝王流寇之分,视此而已。

  原载《游戏世界》第八期

  二宋公明大起梁山寇打无为军复仇论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遇圆

  复仇之义,春秋大之。然则宋江打无为军?黄文炳,为《春秋》许乎?曰:不许。宋江叛逆伏罪,侥幸漏网,乌得有仇?且黄文炳尤非宋江所宜仇者也。曰:黄文炳始则呈浔阳反诗,解童谣谶语,宋江于是乎下狱;继则辨太师印章,讯戴宗伪书,宋江于是乎临刑,不是之仇,将谁仇?曰:宋江将以仇赵官家也,将以仇宋赤子也?官家之仇,卽臣仆之仇;赤子之仇,卽父母之仇。黄文炳者,赵官家之臣仆,宋赤子之父母也。知盗将劫吾主而虏吾子也,以为吾与盗无仇、与吾为主与子而结仇于盗,无宁任盗之劫吾主、虏吾子,隐而不救,天下岂有是理哉?以故黄文炳不得不仇宋江,而宋江不得反仇黄文炳;黄文炳不得不以公仇而杀宋江,宋江不得以私仇报复黄文炳。宋江一生,具极狙、极狡、极狠、极猛、极戾、极毒辣、极破坏之内容方积,而外表以闵骞之孝、管仲之仁、郭解之义、尾生之信,一弄以柔软妩媚之手段以麻醉天下多数豪杰,笼之络之,为之附其翼而张其爪,而后陡然狂逞其崩山圻海、掀天卷地之风潮,此固不第江州之官吏军民不能烛其奸,要亦非梁山泊一百七人之英雄好汉所能放其光线、透见其独立之精神也。

殊不意猛虎出郊,浔阳血染,凌云志遂,丈夫黄巢,偏于扬子江滨,有名楼上,白粉壁间,醉笔一支,新词数韵,其罔两之形状,百怪之症结,已难逃禹鼎之铸,温犀之照矣。黑三虽就戮,固亦咎由自取,情眞罪当,岂得怨黄文炳之害己而仇之乎?然则黄文炳非诬害宋江,何反见杀于宋江,甚而至于一家四十五口皆见杀?曰:此黄文炳之自误也。文炳智足以杀宋江,才足以杀宋江,而其勇独不足以杀宋江。天下事固有勇力不足,以致百密一疎,成败倏而相反,而祸福转移于俄顷者。宋江以梁山巨寇,一旦败露就缚,其势固有岌岌不可以终日;使黄文炳而运以神鬼之算、铁石之志、电光之手腕,当讯供戴宗假书之后,使蔡九知府卽以神速之兵,授二逆之首于冰案下,岂非功成而孽锄,何以徒知劫牢之有梁山寇;

谆嘱蔡九,自谓功成可以吿退,而不知法场之中,竟有卖药之伙、弄蛇之丐、挑担之夫、推车之商,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锣声响、吼声作、喊声起,弓箭射来、板斧砍来、石子打来、标枪搠来,刽子死、监官逃,而十字街口,已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而所谓造反谋反之强寇,卒至不翼飞而不胫走,是谁之过欤?黄文炳惟以勇力不足,致不能杀一有罪之宋江,而使江州九百余无罪军民惨遭屠戮。此天所以假手于宋江,而宋江因得以报其私怨。不然,江特一实迹昭彰之叛逆草寇,岂能仇杀天子之命吏以逞其志哉!

  原载《游戏世界》第十二期

  三白衣秀士*1

  光绪三十年(1904)

  失名

  客有谈《水浒传》曰:当时白衣秀士王伦,旣为林冲所杀,寃魂不息,随风飘荡,来到一处,见洋楼林立,马路如织,来往之人,皆高襟碧眼,风景全非。王大惊,且骇且行。过一巨室,闻人声鼎沸,门外高悬彩旗,上书「自由万岁」四字,其大如斗。王不解,姑驻足觇之。但见出入其中者,皆风采凛凛有慷激昂之气象。心窃异之,徘徊不遽去。忽一老人出,瞥见王。至王前审谛久之,诧曰:「子非东亚之人乎?是何好风吹至此?」王唯唯,自陈来历。老人大喜,拉之入,历门数重,抵一厅事。士女环坐者如,见老人携王至,咸错愕起立。老人喞喞哝哝,介绍数语,众皆逊王入座。王与众一一问讯,始悉其地为欧洲,有某国之人民,苦其君主压制,立一共和党以反抗之,是日正大会同志于此开密议也。

众亦略诘王邦族身世,王卽述其如何发难反抗暴君,如何梁山聚义,如何为领袖,粉饰其词,娓娓动听。众闻之皆肃然起敬。及述至屡歼官兵,满堂拍掌雷动。忽一人排众而前,大声演说曰:「原来王君是梁山泊义士,可称同志。又如此英雄,我辈何不请其入会,以收指臂之助?况自由平等为世界公理,无欧亚之可限。他日王君归国,可布其民权种子于东方,诸弟兄以为如何?」众皆称善。王以其见留,亦暗喜。忽上座一人摇首曰:「不可!」王睨之,则适间请敎姓名之玛志尼也。玛氏起曰:「仆闻东方君权之重无对,视人民为家贼,为奴隶,其专制残暴,过于我欧洲君主,何止万倍?今我欧洲人民政治思想发达,皆知民权二字的玄妙,又得我辈煽其风,扬其波,渐渐普及下等社会,将来何患不成一完全福乐世界?

独东方尙在黑闇地位,今得有思想、有志气如王君辈出,正东方文明进步之先觉,我辈何忍留之,令彼国人民有迟我十年幸福之叹?」言已,众皆感叹!一若深以其言为可者。惟王自知己事,恐失此机会,则无地栖身,乃不得不以实吿,并言自遭林冲火倂,无家可归,愿留此间,为诸公効犬马。语未毕,众皆变色,大哗曰:「我等误以汝为志士,今据汝所言,梁山泊乃一伙绿林耳。然官迫民变,姑不足责,第汝度量褊狭,忌才嫉能,存心私利,卑鄙龌龊,而又徒有大言,毫无本事,像汝这等人,在强盗社会,尙为诸头领所不容,致污豹子头侠剑。况冒充志士,来入文明社会,我辈皆有血性、有恩义的好男子,最重公德,待人竭诚守信,相亲相爱,遇有急难,又能疏财仗义,性命相许,故团体日坚,战胜魔怪。

若留汝在此,必为害羣之马。速退!毋待下逐客令!」王至是深悔失言,而犹哀求不已,且继之以屈膝。时旁有一所谓加里的将军者,大怒,举如箕之掌批其颊。王应声仆,立成齑粉,骨肉狼籍。众中有精解剖学者,就前验之,见其五官四肢俱备,独无脑气筋与肝胆。加将军怒犹未息,顾侍者收之喂犬。其先介王入之老人曰:「勿尔。彼虽不济,究竟是个文人,不如捣其血汁,供诸先生着自由书之用,以消其来时罪恶」。又阅若干时,一日,玛志尼先生正有所作,忽掷笔而起,顿足懊恨曰:「好好新书,受王伦的血汁熏坏,他日若渡过太平洋,二十年后不知造出几多白衣秀士,支那受祸不浅!」

  原载《大陆》第二卷第一期

  *1 《警世奇话》之一

  ●卷二

  ○编印《绣像小说》缘起

  光绪二十九年(1903)

  欧美化民,多由小说,榑桑崛起,推波助澜。其从事于此者,率皆名公巨,魁儒硕彦,察天下之大势,洞人类之颐理,潜推往古,豫揣将来,然后抒一己之见,着而为书,以醒齐民之耳目。或对人羣之积弊而下砭,或为国家之危险而立鉴,揆其立意,无一非裨国利民。支那建国最古,作者如林,然非怪谬荒诞之言,卽记污秽邪淫之事,求其稍裨于国、稍利于民者,几几乎百不获一。夫今乐忘倦,人情皆同,说书唱歌,感化尤易。本馆有鉴于此,于是纠合同志,首辑此编,远摭泰西之良规,近挹海东之余韵,或手着、或译本,随时甄录,月出两期。藉思开化夫下愚,遑计贻讥于大雅。呜呼!庚子一役,近事堪稽、爱国君子、倘或引为同调、畅此宗风、则请以此篇为之嚆矢,著者虽为执鞭,亦忻慕焉!

  原载《绣像小说》第一期

  ○《月月小说》四题

  一发刊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陆绍明

  皇古之时,刻木纪事,史之意义,具于此焉。迨后结绳(燧人氏结绳)造字(伏羲造字。谓字作于仓颉者,误。伏羲所画八卦,卽为天地风雷等字。),仓沮为史(仓颉沮诵改良字体以便纪事,非造创也。),事近芜杂,言不雅驯有小说野史之体。文字发达,六艺继兴,《书》、《易》、《礼》、《乐》成于官学,《春秋》成于师学,《诗》为輶轩所釆,成于私学。歌人怨女,吟于草野,则《诗》有小说野史之义;《周易》、《春秋》,好言灾异,则《周易》、《春秋》亦有小说野史之旨。考《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载《靑史子》五十七篇,贾谊《新书》《保傅篇》中,有引靑史子之言,此为古有小说之明征。往古小说之发达,分五时代(见画墁琐记):一曰、口耳小说之时代。

虚饰之言,人各相传;二曰竹简小说之时代。各执异说,刻于竹简;三曰布帛小说之时代。书于绅带,以资悦目;四曰誊写小说之时代,奇异新语,誊写相传;五曰梨枣小说之时代。付梓问世,博价沽誉。今也说部车载斗量,汗牛充栋,似于博价沽誉时代,实为小说改良社会,开通民智之时代也。本社集语怪之家,文写花管;怀奇之客,语穿明珠,亦注意于改良社会开通民智而已矣。此则本志发刊之旨也。本志小说之大体有二:一曰译,二曰撰。他山之玉,可以攻错,则译之不可缓者也;古人著作,义深体备,发我思想,继其绪余,则撰之有可观者也。夫往古小说,以文言为宗,考其体例,学原诸子。谓予不信,请申言之:有所谓儒家之小说、道家之小说、法家之小说、名家之小说、阴阳家之小说、杂家之小说、农家之小说、纵横家之小说、墨家之小说、兵家之小说、五音家之小说,伟哉小说,天下人何可轻视夫小说!

唐代小说不一而足,李德裕之次柳氏旧闻,少涉神怪,且资劝戒。郑处诲之《明皇杂录》,其言卢怀愼好俭、家无珠玉锦绣之饰,津津不厌。张固之《幽闲鼓吹》,篇帙寥寥,而所言多开法戒,非造作虚辞,无裨考证者。比下至于宋,则有钱易之《南部新书》,所记皆唐时故实,兼及五代,多采轶闻琐语,而朝章国典之因革损益,杂载其间。田况之《儒林公议》,所记建隆以迄庆历朝廷政令,士夫言行,无不详载,亦间及五代十国时事,持论平允,不以恩怨亲疏为是非,公议之名,卓然不忝。司马光之《涑水纪闻》,杂记宋代旧事,起于太祖,迄于神宗,虽亦偶涉琐事,而国家大政为多。欧阳修之《归田录》,朝廷旧事,士夫谐谑,多所记载,自序谓以李肇《国史补》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之过恶也。

范鎭之《东斋记事》,当时新法方行,而所述多祖宗美政,有鱼藻之意。刘延世之《孙公谈圃》,皆记闻于孙升之语,升虽列元佑党籍,而观其所论,旣不满王安石,又不满苏轼,又不满程子,盖于洛,蜀二党之外,自行其意,无所偏附,则是书当为公议矣。赵令畤之《侯鲭录》,所记前辈遗事及诗话文评,皆斐然可观。高晦叟之《珍席放谈》,于朝廷制度沿革,士夫言行得失,言之颇详。彭乘之《墨客挥犀》皆记宋代轶事及诗话文评。王谠之《唐语林》,所记故实,嘉言懿行,多与正史相发明。曾慥之《高斋漫录》,所述朝廷典制及士夫言行,往往可资法戒,其品诗文供谐戏者,亦皆有理致可观。施得操之《北窗炙輠录》,所记皆前辈盛德,可为世法者。陈长方之《步里客谈》,所记多嘉佑以来名臣言行,于熙宁、元丰之间,邪正是非,尤三致意焉。

其论元佑党人,不皆君子,其见迥在宋人以上,其评论文章亦多可釆。叶绍翁之《四朝闻见录》,记高、孝、光、宁四朝事迹,绍翁之学,一以朱子为宗。至于元代,此类小说亦为不乏。蒋子正之《山房随笔》,所记多宋末元初事,而叙贾似道误国始末尤详,杨瑀之《山居新语》,所记多有关政典,有裨劝戒。郑元佑之《遂昌杂录》,多记宋代轶闻,亦多忧时感事之言。逮至明代,耿定向之《先进遗风》,所录皆明代名臣言行,严操守,砺品行,端正者在所不遗,又多居家行己之事,而朝政不及焉,其意似为当时士夫讽也。由唐之明,小说近于此种者,相继相承:此为儒家之小说也。东方朔之《神异经》,文釆缛丽,又其所著《海内十洲记》,好言神仙,字字脉望。道家之小说,曼倩为圭臬,而庄周为嚆矢。

《南华》寄寓,实为野史之宗;东方诙谐,足辟裨官之学。一则感言身世,梦中胡蝶频来;一则隐讽奢淫,天上蟠桃可采。于是瓌奇之客,继其绪余;语怪之家,效其体例。郭宪之《汉武洞冥记》,其言荒诞不可诘,其词华艳丽,亦迥异东京;秦王嘉之《拾遗记》,词条艳发,?华掞藻;晋干宝之《搜神记》,多引古书;陶潜之《搜神后记》,文词古雅,体例严整;宋刘敬叔之《异苑》,所记皆神怪事,遣词简古,意态俱足;梁吴均之《续齐谐记》,所记异闻,恒为唐人所引用。任昉之《述异记》,好言神怪。唐薛用弱之《集异记》,涉于灵异,序述颇有文釆。段成式之《酉阳杂俎》,为神怪小说之翘楚。宋徐铉之《稽神录》,所记皆唐末五代异闻。马纯之《陶朱新录》,所载皆宋时琐事,语怪者十之七八,洪迈之《夷坚支志》,所记皆神怪之说:此为道家之小说也。

有近于道家而实非道家,道家言神仙奇异,若言鬼物而又涉于因果者,则为墨家之小说。(墨子《明鬼》又言法律专主因果之说)。隋颜之推之《还寃志》,精信因果。唐谷神子之《博异记》,所记皆鬼神灵迹,叙述雅瞻,宋郭彖之《睽车志》,所记皆奇异之事,取《易》《睽卦》上爻载鬼一车之义为名,其书可以知矣:此墨家之小说也。唐郑?之《三尺噱》,好言法律,往往讥古人妄行法者。宋僧文?之《纣刑曼录》,言纣之虐政甚详,为他书所不见:此为法家之小说也。法家小说以外,又有所谓名家之小说。名与法相似,名家辨物定名,其又辨名定法,唐李肇所著《国史补》,自序谓言报应、叙鬼神、征梦卜、近帷薄则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釆风俗则书之,此为名家之小说也。

唐李涪之《浑仪管窥》,谈天好辨,放言阴阳。五代邱光庭之《日月球戏》,所言虚渺。非夷所思:此为阴阳家之小说也。汉刘歆之《西京杂记》、唐郑处诲之《明皇杂录》、宋王巩之《甲申杂记》、《随手杂录》,元郑元佑之《遂昌杂录》,皆博引杂采、搜罗宏富。若《太平广记》五百卷,分门古今类事二十卷,则为杂记小说之巨观者也。《太平广记》分五十五部,所釆书三百四十五种,古来奇文秘籍,搜釆无遗,分门古今类事,书分十二门,亦为采掇渊博:此为杂家之小说也。宋陶谷之《耕稼笑柄》,侈谈神农时耕稼之事,此为农家之小说也。宋彭乘所著《汉武凿空》,文釆伟丽,此为兵家之小说也。宋高叟之《珍席放谈》、陈师道之《后山谈丛》、刘延世之《孙公谈圃》、孔平仲之《孔氏谈苑》,蔡?

之《铁闱山丛谈》,王君玉之《国老谈苑》,王暐之《道山淸话》,皆雄辩高谈,洵有可观:此为纵横家之小说也。唐崔令钦之《敎坊记》,所言之丝竹歌唱之事,此为音乐家之小说也。由是观之,小说非无谓也。迨后由文言而流为白话小说,则不足观者多矣。非白话小说之体为不足观,中国白话小说内容足观者盖绝无仅有也。写艳情则微言相入,花艳丹唇;美态入神,云靡绿鬓;雕帘绣轴,挑锦停功;宝树琼轩,浣纱见影;丹莺紫蝶,雄雌同梦;东鲽西鹣,山海同盟;花笺五幅,眷天涯之美人;琼树一枝,狎兰房之伎女。写哀情则织回文之锦,目断意迷;首步摇之冠,形单影只;白石沈海,断琴焚,古井无波;泪干肠折。写小说千篇一律,此写情小说之弊也。写侠勇则红线飞来,碧髯闪去;

座中壮士,嚼指断臂;帐下健儿,砍山射石;铁枪铜鼓,宝马雕弓;写一时之威,一战之勇,猿鹤虫沙,风声鹤唳;写一时之变,一日之穷,侠勇之说,亦陈陈相因,此写侠勇小说之弊也,中国白话小说,不外乎情勇,如历史小说,亦注意于勇,诲淫小说,亦注意于情,而小说之材料往往相沿相袭,此中国白话小说之所以不发达也。又有奇者,袭其名又袭其实,自为翻陈出新之作。如邱氏着《西游记》,而后人又着《后西游记》,元人着《西厢记》,而后人又着《西厢记》;曹氏着《红楼梦》,而后人又着《红楼梦》,画虎类狗,刻鹄成鹜,不足观也。中国小说分两大时代:一为文言小说之时代,一为白话小说之时代。文言小说原于诸子之学,白话小说亦有诸家之学。白话小说分数家:说近考据,则为考据家之小说;

言涉虚空,则为理想家之小说;好用诗词,则为词章家之小说;言近道德,则为理学家之小说;好言典故,则为文献家之小说;好言险要,则为地理家之小说;点缀写情,则为美术家之小说;白话小说亦有可观者。呜呼!为白话小说者,往往蚁视小说,而率尔为之,此白话小说之所以不足观也。本社鉴于此,不揣固陋,刊发报章,月出一册。光诙说部,镜花水月,未离奇;海市蜃楼,固当夸饰;记雕金饰壁之管,抒谈天雕龙之辩;知者见知,仁者见仁,知言君子,倘有取乎?

  例胜班猪,义仿马龙,裨官之要,野史之宗。万言数代,一册千年,当时事业,满纸云烟。作历史小说第一。

  天有飞鸢,渊有跃鱼,倏忽如矢,环转如车。事悟于脑,理见于心,味道硏几,探赜钩深。作哲学小说第二。

  人有敏悟,事有慧觉,非夷所思,钩心鬬角。想入非非,觏不数数,有胜百智,无失千虑。作理想小说第三。

  政由于习,理由于性,事有准的,人有百行。或尙于智,或崇于德,或贵于学,或尊于力。作社会小说第四。

  莫着于隐,莫显于微,秘密之事,不翼而飞。幻之又幻,奇之又奇,画皮术工,用兵阵疑。作侦探小说第五。

  红线之流,粉白剑靑,刀光耀夜,剑气射星。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劳瘁不辞,经营惨淡。作侠情小说第六。

  为国猿鹤,为民牺牲,福不若祸,死贤于生。头颅换金,肝脑涂地,三军夺帅,匹夫持志。作国民小说第七。

  金粉销夜,莺花饯春,恨中之事,梦中之身。珠钗成云,胭脂生花,藏姬在屋,有女同车。作写情小说第八。

  东方诙谐,笑骂百方,容心指摘,信口雌黄。由明为晦,由无生有,金鉴在心,词锋脱口。作滑稽小说第九。

  宝马雕弓,鼓声剑光,旗欤阵欤,正正堂堂。铜鼓卧野,铁锁沈江,枪林弹雨,威猛绝。作军事小说第十。

  黄沙白草,石碣断碑,英雄豪杰,表扬为宜。独运神斧,以成心匠,抒我丽辞,言其眞相。作传奇小说第十二。

  墨金笔玉,组织丛说,他若传记,札记、短篇、杂录,则时选登载,寸锦鳞文,亦属凤毛麟角也。

  丙午九月,陆绍明譔。

  按本篇原载《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三期,篇末第十一原阙,当系排版时脱落,或最后《丛说》等为第十二。

  二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失名

  凡人无论为自治、为羣治、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凡人无论为营业、为言论、亦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扩而张之,无论为政治、为军人、为立宪、为合羣,亦必各有其能力焉,而后可与言。凡如是种种,皆我社会中人,日循环诵之,以为口头禅者也。然吾社会之能力若何?吾不敢知。

  吾尝潜窥而默察之,见乎吾社会中具有一种特别之能力。此特别之能力,为我社会中人人之所当有而为他种族所尠见者。泱泱乎大哉此能力也!使此能力而为高尙之能力也,不亦足以自豪乎?庸讵知有不能如我所欲者。其能力为何?曰:随声附和。

  一言发于上,者者之声閧然应于下,此官场也。一羣之学风,视视学者之意旨为转移,此士类也。?物足以得善价焉,羣起而影射之;一艺之足以自给焉,羣争而效颦之,此工若商也。若夫普通言之,则入演坛也,无论演者之宗旨为如何也,且无论于咳声唾声涕声喁喁声之中,我曾得聆演者所说为云何否也,一人拊掌,百人和之,若爆栗然。入剧场也,一折旣终,曰某名伶登场矣,幕帘乍启,无论伶之声未闻,卽伶之貌亦未见也,一人喧焉,百人嚷焉,好好之声,若羣犬之吠影然。若是者皆胡为也。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恶之不分,羣起而应之,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夫然旣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恶之不分,羣起而应之,则终应之可也。乃亡何发言于上者易其人,所易之人,所发之言,绝反对于前人也,而者者之声哄然应于下者如故。亡何而视学者易其人,其意旨与前人绝殊途,而学风之转移也又如响。推而至于商也、工也、入演坛也、入剧场也,莫不皆然。此又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

  吾执吾笔,将编为小说,卽就小说以言小说焉可也。奈之何举社会如是种种之丑态而先表暴之?吾盖有所感焉。吾感夫飮冰子《小说与羣治之关系》之说出,提倡改良小说,不数年而吾国之新着新译之小说,几于汗万牛、充万栋,犹复日出不已而未有穷期也。求其所以然之故,曰:随声附和故。

  或曰:是不足为病也。美之独立,法之革命,非一二人倡于前,无数人附和于后,以成此伟大之事业耶?曰:是又不然。认定其宗旨而附和之,以求公众之利益者,何可以无此附和?凭借其宗旨以附和之,诡谋一己之私利而不顾其羣者,又何可以有此附和?今夫汗万牛充万栋之新着新译之小说,其能体关系羣治之意者,吾不敢谓必无;然而怪诞支离之著作,诘屈聱牙之译本,吾盖数见不鲜矣。凡如是者,他人读之,不知谓之何,以吾观之,殊未足以动吾之感情也。于所谓羣治之关系,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嚣嚣然自呜曰:「吾将改良社会也,吾将佐羣治之进化也。」随声附和而自忘其眞,抑何可笑也!

  小说之与羣治之关系,时彦旣言之详矣。吾于羣治之关系之外,复索得其特别之能力焉:一曰:足以补助记忆力也。吾国昔尙记诵,学童读书,咿唔终日,不能上口,而于俚词剧本,一读而輙能背诵之。其故何也?深奥难解之文,不如粗浅趣味之易入也。学童听讲,听经书不如听《左传》之易入也,听《左传》又不如听鼓词之易入也。无他,趣味为之也。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烟海,号称学子者,未必都能记忆之,独至于三国史,则几于尽识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则《三国演义》之功,不可冺也。虽间不有为附会所惑者,然旣能忆其梗槪,无难指点而匡正之也。此其助记忆力之能力也。一曰:易输入知识也。凡人于平常待人接物间,所闻所见,必有无量之事物言论足以为我之新知识者,然而境过輙忘,甚或有当前不觉者,惟于小说中得之,则深入脑筋而不可去。其故何也?当前之事物言论,无趣味以赞佐之也。无趣味以赞佐之,故每当前而不觉。读小说者,其专注在寻绎趣味,而新知识实卽暗寓于趣味之中,故随趣味而输入之而不自觉也。小说能具此二大能力,则凡着小说者、译小说者,当如何其审愼耶?夫使读吾之小说者,记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记一恶事焉,亦吾使之也;抑读吾小说者,得一善知识焉,得一恶知识焉,何莫非吾使之也。吾人丁此道德沦亡之时会,亦思所以挽此浇风耶?则当自小说始。

  是故吾发大誓愿,将遍撰译历史小说以为敎科之助。历史云者,非徒记其事实之谓也,旌善惩恶之意实寓焉。旧史之繁重,读之固不易矣;而新辑敎科书,又适嫌其略。吾于是欲持此小说窃分敎员一席焉。他日吾穷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杀靑也,读者不终岁而可以毕业;卽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页也,读者亦收月有记忆之功。是则吾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善敎育者,德育与智育本相辅;不善敎育者,德育与智育转相妨。此无他,谲与正之别而已。吾旣欲持此小说以分敎员之一席,则不敢不愼审以出之。历史小说而外,如社会小说、家庭小说及科学、冒险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卽艳情小说一种,亦必轨于正道乃入选焉。*1庶几借小说之趣味之感情,为德育之一助云尔。呜呼,吾有涯之生已过半矣!负此岁月,负此精神,不能为社会尽一分之义务,徒播弄此墨床笔架为嬉笑怒骂之文章,以供谈笑之资料,毋亦揽须眉而一恸也夫!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三出版祝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延陵公子

  方今立宪之诏下矣。然而立宪根于自治,此其事不在一二明达之士夫,而在多数在下之国民,苟不具其资格,宪政何由立,自治何由成?支那四千年专制之毒,中于人心也深矣。人人心目中,除一尊外,不知有所谓民权焉、自由焉、宪法焉、选举焉,至于今日,士夫稍知之矣,而所望在下多数之国民,则仍瞢瞢焉而未有知也。如此现象,尙有立宪国民之资格乎?同是人也,在彼则文,在我则野,果何以致之然哉?以彼习见习闻,而我未见未闻故也。未见者亟宜使之见,未闻者亟宜使之闻;使之见莫如出游,使之闻莫如译书。然而新理繁,非尽人能知也;哲理幽渺者,非尽人能喩也。中国文言俗语,分为二途,百人中识字者无十人,识字中能文义者亦然。译文言之书读者百人,译一粗俗小说读者千人矣。故文言不如小说之普及也。抑吾闻之,喩人以庄论危言,不如以谐语曲譬,以其感人深耐寻绎也。西人皆视小说于心理上有莫大之势力,则此本之出,或亦开通智识之一助而进国民于立宪资格乎?以是祝之。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四题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蒋智由

  余一日者,偶自外归,见案头有寄余书一册、信一函,启视之,书则《月月小说》,而信则周君桂笙之所遗也。信中述欲致力于小说,以造福中国,并索余之题词。余欲言小说之如何有益于中国乎?昔人有言,无征不信,则欲描吾之理想以言,不如按之事实以言之,更为亲切而有据也。试略举一小说之故事以实之。盖在英国,有国立贫民救养所者,凡年届六十以上之英人,实证其为贫民,皆得收容于所,所中之整顿淸洁,美善周至,盖实年老贫民一现世之天堂也。东西各国,过而览者,莫不叹赏,而誉英国国家办事之能。虽然,试一考之,英国国家所经营之物,于其前盖亦罪恶蔽害之所充积,而此贫民救养所,独能进步如是,是非当日数多有名政治家之力,而实一小说家之功,其小说家,卽吉肯氏是也。彼者,于其所著《郁利惠可独维斯多》之小说中,描摹贫民救养所之弊恶,其悲惨之光景,令人酸心怵目,流泪愤懑,而不能堪。由之贫民救养所中,得透一道之光明,至不能不改革以求尽善,而遂有今日淸新之气象,则此一小说家之所造者大也。今者中国之国家社会间,所谓暗黑惨淡之事何限,使得若干良小说家以写之,其于中国前途改革之功,岂有旣乎?呜呼!周君与其同社诸君子,志在于此,其亦勉乎哉!吾见他日溯新中国之原因,而追忆小说之大有力,必有以其功冠于诸君子之头上者也。因题此以复周君。诸曁蒋智由识于日本寓庐。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四期

  *1 后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

  ○《小说林》二题

  一缘起

  光绪三十三年(1907)

  东海觉我

  《小说林》之成立,旣二年有五月,同志议于春正,发行《小说林刊社报》。编译排比旣竟,并嘱以言弁其首。觉我曰:伟哉!近年译籍东流,学术西化,其最歆动吾新旧社会,而无有文野智愚,咸欢迎之者,非近年所行之新小说哉?夫我国之于小说,响所视为鸩毒,悬为厉禁,不许靑年子弟稍一涉猎者也。乃一反其积习,而至于是,果有沟而通之,以圆其说者耶?抑小说之道,今昔不同,前足以害人,后之实无愧益世耶?岂人心之嗜好,因时因地而迁耶?抑于吾人之理性,Venunft果有鼓舞与感觉之价値者耶?是今日小说界所宜硏究之一问题也。余不敏,尝以臆见论断之,则所谓小说者,殆合理想美学、感情美学而居其最上乘者乎?试以美学最发达之德意志征之。

黑搿尔氏(Hegel,1770—1831)于美学,持绝对观念论者也,其言曰:艺术之圆满者,其第一义为醇化于自然。简言之,卽满足吾人之美的欲望,而使无遗憾也。曲本中之团圆《白记》、《荆记》、《封诰》《杀狗记》、《荣归》《千金记》、《巧合》《紫箫记》等目,触处皆是,若演义中之《野叟曝言》,其卷末之踌躇满志者,且不下数万言,要之,不外使圆满而合于理性之自然也。其征一。又曰:事物现个性者,愈愈丰富,理想之发现亦愈愈圆满。故美之究竟在具象理想,不在于抽象理想。西国小说,多述一人一事;中国小说,多述数人数事;论者谓为文野之别,余独谓不然。事迹繁、格局变,人物则忠奸贤愚并列,事迹则巧绌奇正杂陈,其首尾联络,映带起伏,非有大手笔大结构,雄于文者不能为此,盖深明乎具象理想之道,能使人一读再读,卽十读百读亦不厌也;

而西籍中富此兴味者实鲜,孰优孰绌,不言可解。然所谓美之究竟,与小说固适合也。其征二。邱希孟氏(Kirchmaun1802—1884),感情美学之代表者也,其言美的快感,谓对于实体之形象而起。试覩吴用之智《水浒》、铁丐之眞《野叟曝言》、数奇若韦痴珠《花月痕》、弄权若曹阿瞒《三国志》、寃狱若风波亭《岳传》、神通游戏如孙行者《西游记》、济顚僧《济公传》、阐事烛理若福尔摩斯、马丁休脱《侦探案》,足令人快乐,令人轻蔑,令人苦痛尊敬,种种感情,莫不对于小说而得之。其征三。又曰:美的槪念之要素,其三为形象性。形象性者,实体之模仿也。当未开化之社会,一切天神仙佛鬼怪恶魔,莫不为社会所欢迎而受其迷惑。阿剌伯之《夜谈》、希腊之神话、《西游》《封神》之荒诞、《聊斋》《谐铎》之鬼狐,世乐道之,酒后茶余,闻者色变;

及文化日进,而观长生术、海屋筹之兴味,不若《茶花女》、《迦因小传》之秾郁而亲切矣。一非具形象性,一具形象性而感情因以不同也。其证四。又曰:美之第四特性,为理想化。理想化者,由感兴的实体,于艺术上除去无用分子,发挥其本性之谓也。小说之于日用琐事亘数年者,未曾按日而书之,卽所谓无用之分子则去之;而月球之环游、世界之末日、地心海底之旅行,日新不已,皆本科学之理想超越自然而促其进化者也。其证五。凡此种种,为新旧社会所公认,而非余一己之私言,则其能鼓舞吾人之理性,感觉吾人之理性,夫何疑!《小说林》之于新小说,旣已译着并刊,二十余月,成书者四五十册,购者粉至,重印至四五版,而又必择尤甄录,定期刊行此月报者,殆欲神其薫浸剌提(说详《新小说》一号)之用,而毋徒费时间,使嗜小说癖者之终不满意云尔。

  《小说林》第一期

  二发刊辞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黄摩西

  今之时代,文明交通之时代也,抑亦小说交通之时代乎?国民自治,方在豫备期间;敎育改良,未臻普及地位;科学如罗骨董,眞赝杂陈;实业若掖醉人,仆立无定;独此所谓小说者,其兴也勃焉。海内文豪,旣各变其索缣乞米之方针,运其高髻多脂之方略,或墨驱尻马,贡殊域之瓌闻;或笔代然犀,影拓都之现状,集葩藻春,并亢乐晓,稿墨犹滋,囊金竞贸,新闻纸报吿拦中,异军特起者,小说也。四方辇致,掷作金石声;五都标悬,烁若云霞色者,小说也。竹罄南山,金高北斗;聚珍摄影,钞腕欲脱;操奇计赢,舞袖益长者,小说也。虿发学僮,蛾眉居士,上自建牙张翼之尊严,下迄雕面糊容之琐贱,眂沫一卷,而不忍遽置者,小说也。小说之风行于社会者如是。

狭斜抛心缔约,辄神游于亚猛亨利之间;屠沽察睫竞才,常锐身以福尔马丁为任;摹仿文明形式,花圈雪服,贺自由之结婚;崇拜虚无党员,炸弹快枪,惊暗杀之手段,小说之影响于社会者又如是。则虽谓吾国今日之文明为小说之文明,可也;则虽谓吾国异日政界、学界、敎育界、实业界之文明卽今日小说界之文明,亦无不可也。虽然,有一蔽焉,则以昔之视小说也太轻,而今之视小说又太重也。昔之于小说也,博弈视之,俳优视之,甚且酖毒视之,妖孽视之,言不齿于缙绅,名不列于四部;(古之所谓「小说家」与今大异)私衷酷好,而阅必背人,下笔误征,则羣加嗤鄙;虽如《水浒传》、《石头记》之创社会主义,阐色情哲学,托草泽以下民贼奴隶之砭,(龚自珍之尊隠是耐庵注脚)假兰以塞黍离荆之悲者,(《石头记》成于先朝?

老之手,非曹作。)亦科以诲淫诲盗之罪,谓作者已伏冥诛,绳诸戒色戒斗之年,谓阅者断非佳士;卽或赏其奇瑰,强作斡旋,辨忠义之眞伪,区情欲之贞淫,亦不脱情,无当本旨,(《水浒》本不讳盗,《石头》亦不讳淫,李贽。金喟强作解事,所谓买?还珠者;《石头》诸评,更等诸刽下矣。)余可知矣。今也反是,出一小说,必自尸国民进化之功,评一小说,必大倡谣俗改良之恉;吠声四应,学步载涂,以音乐舞踏,抒感甄挑卓之隐衷,以磁电声光,饰牛鬼蛇神之假面;虽稗贩短章,苇茆恶札,靡不上之佳谥,弁以词,一若国家之法典,宗敎之圣经,学校之课本,国家社会之标准方式,无一不儩于小说者,其然,岂其然乎?夫文家所忌,莫如故为关系,心理之辟,尤在昧厥本来;

然吾不闻小说之效力,果足改顽固脑机而灵之,袪腐败空气而新之否也?亦不问作小说者之本心,果专为大羣致公益,而非为小己谋私利,其小说之内容,果一一与标置者相雠否也?更不问评小说读小说者,果公认此小说为换骨丹、为益智糉、为金牛之宪章、为所罗门之符咒否也?请一考小说之实质。小说者,文学之倾于美的方面之一种也。宝钗罗带,非高蹈之口吻;碧云黄花,岂后乐之襟期?微论小说,文学之有高格可循者,一属于审美之情操,尙不暇求眞际而择法语也。然不佞之意,亦非敢谓作小说者,但当极藻绘之工,尽缠绵之致,一任事理之乖僢,风敎之灭裂也。玉颅珠颔,补史氏之旧闻;气液日精,据良工所创获,未始非卽物穷理之助也。不然,则有哲学科学专书在。

《吁天》诉虐,金山之同病堪怜;《渡海》寻仇,火窟之孝思不匮,固足收振耻立懦之效也。不然,则有法律经训原文在。且彼求?止善者,未闻以玩华绣帨之不逮,而变诚与善之目的以迁就之,则从事小说者,亦何必椎髻饰劳,黥容示节,而唐捐其本质乎?嫱、施天下之美也,鸱夷一舸,讵非明哲?靑冢一坯,不失幽芬。藉令没其倾吴宫、照汉殿之丰容,而强与孟庑齐称,娥台合传,不将疑其狂易乎?一小说也,而号于人曰,吾不屑屑为美,一秉立诚明善之宗旨,则不过一无价値之讲义,不规则之格言而已,恐阅者不如听古乐,卽作者亦未能歌舞其笔墨也。名相推崇,而实取厌薄。是吾国文明仅于小说界稍有影响,而中道为之安障也。此不佞所以甘冒不韪而不能已于一言也。

  《小说林》者,沪上黄车掌录之职志也。成立伊始,不佞曾滥充骏骨,旣而兰筋狎至,花様日新;馔箸满家,倾倒全国。忽忽寒暑四易,踵《小说林》而小说者,不知几何,辔绝鞭折,卒莫之逮,尙惧夫季观之莫继,而任腴之未遍也。因缀腋集鲭,用杂志体例,月出一册,以餍四方之求,卽标曰《小说林》,盖谓《小说林》之所以为小说林,亦犹小说之为小说耳。若夫立?止善,则吾宏文馆之事,而非吾《小说林》之事矣,此其所见不与时贤大异哉。

  《小说林》第一期

  ○《新世界小说社报》发刊辞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呜呼!中国敎育之不普及,其所由来者渐矣。《汉志》九家,除小说家外,其余皆非妇孺所能与知之事,班氏谓其流盖出于古之稗官:(如淳注引《九章》「细米为稗」,「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而且与八家鼎峙,则小说之重可知,小说视为官书,则通行于朝野可知。观于师箴蒙诵,为后世盲词之滥觞,其实古之经筵,卽今之盲词也。虽以君相之所讲求,亦不外妇孺所能与知之事。故君心易以启沃,而小说之为用广也。后世若《太平御览》,若《宣和遗事》,犹存稗官之意。元重词曲,至以之取士,则其宫廷之间,小说当不尽废。自明世经筵,专讲经史,于是陈义过高,获益转鲜。自此以后,小说流行之区域,盛于民间,士大夫拘文牵义,禁子弟阅看小说,陆桴亭至目为动火导欲之物,盖上不以是为重,则事不归官,而无知妄作之徒,畅所欲言,靡所顾忌,讽劝之意少,而蛊惑之意多,荒唐谬悠之词,连篇累牍,不一而足,无宗旨、无根据,而小说乃毫无价値之可言。虽然,以今日而言小说,乃绝有价値之可言。

  何以言之?文化日进,思潮日高,羣知小说之效果,捷于演说报章,不视为遣情之具,而视为开通民智之津梁,涵养民德之要素,故政治也、科学也、实业也、写情也、侦探也,分门别派,实为新小说之创例,此其所以绝有价値也。况言论自由,为东西文明之通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亦在夏先哲之名言,苟知此例,则愿作小说者,不论作何种小说,愿阅小说者,亦不论阅何种小说,无不可也。同人有见于此,于是有《新世界小说》之作。盖庄言正论,不足以动人,号为读书之士,尙至束阁经史,往往有圣贤千言万语所不能入者,引一俗谚相譬解,而其人卽能恍然于言下,口耳流传,经无数自然之删削,乃有此美玉精金之片词只语与经史而并存,世界不毁,此一说也。有释奴小说之作,而后美洲大陆创开一新天地;有革命小说之作,而后欧洲政治特辟一新纪元;而以视吾国北人之敢死喜乱,不啻活演一《水浒传》;南人之醉生梦死,不啻实做一《石头记》。小说势力之伟大,几几乎能造成世界矣。此一说也。官场之现形,奇奇怪怪;学堂之风潮,滔滔汨汨。新党之革命排满也,而继卽升官发财矣;新乡愿之炫道学、倡公理也,而继卽占官地、遂私计矣。人心险于山川,世路尽为荆棘,则其余之实行奸盗邪淫,与夫诈伪撞骗者,更不足论矣。耳所闻、目所见、举世皆小说之资料也。此又一说也。要而言之,小道可观,其蕴蓄于内者,有小说与世界心理之关系,哲家之所谓内籀也,其表见于外者,有小说与世界历史风俗之关系,哲家之所谓外籀也,请再进而备言之。

  小说与世界心理之关系

  夫为中国数千年之恶俗,而又最牢不可破者,则为鬼神,而鬼神之中,则又有神仙鬼狐道佛妖魅之分,小说家于此,描写鬼神之情状,不啻描写吾民心理之情状,说者谓其惑根之不可拔,几几乎原于胎敎;盖以吾国之迷信鬼神者,以妇女为最多,因而及于大多数之国民,近日识时君子,恒以吾国民无母敎为忧,讵知其脑筋中自然而受之母敎,鬼神实占其大部分,此皆言鬼神之小说为之也。顾昔日以小说而愈坚其鬼神之信,今宜卽以小说而力破其鬼神之迷。不见夫通常社会中所行为,实鬼事多而人事少乎?此固无可为讳者也。故欲贯输以文明之幸福,非先夺其脑筋中大部分之所据,而痛加以棒喝,以收夫廓淸摧陷之功,不可得也。

  其次则为男女。其为不正之男女,则必有果报;其为虽不正而可以附会今日自由结婚之男女,则必有团圆。最奇者,尙有非男非女,而亦居然有男女之事,盖以男女为其因,而万事皆从此一因而起,夸说功名,则平蛮封王,而为驸马也;艳称富贵,则考试及第,而为脔壻也。其先则无不贫困之极,其后则无不豪华之极。由是骄奢淫佚,而为纨袴、为劣绅、为势恶土豪,为败家子,皆从此派而生。使观其书者,如天花之乱坠,而目为之迷,神为之炫,此小说中普通之体例,然实卽代表民俗普通之心理也。

  小说与世界历史风俗之关系

  观小说者,无端歌哭,无限低徊,而感情最浓者,其在兴亡之际乎?藉渔樵之话,挥沧桑之泪,痛定思痛,句中有句,忌讳旣多,湮没遂易,其有大书特书者,出之虽后,则至可宝贵矣。中国数千年来,有君史,无民史,其关系于此种之小说,可作民史读也。夫有兴亡之事,则有一切扰乱战争之事,然其时之罹于锋镝,与其后之重见天日,必有一番尧、桀之渲染,虽其说半不足据,而当时朝廷之对待民间,为仁为暴,犹可为万一之揣测。况专制时代,凡事莫不以君主为重心,由小说而播于演剧,而演剧更足为重心所在之证者,则俗语所谓十出九皇帝是也。皇帝为独一无二富贵无比之称号,其狂妄不轨之徒,窃以自娱者无论矣,卽至童乳戏言,亦往往以此号为口头禅,以自拟而聊快其无意识之歆羡,而不知扰乱之种子,卽隐含于此,故兴亡俨如转烛,平添无数小说之材料,剧演则为其试验场也,平话则为其演说场也(平话俗谓之说书),而世界遂随而涌现于此时矣。

  《新世界小说社报》第一期

  ○竞立社刊行《小说月报》宗旨说

  光绪三十三年(1907)

  竹泉生

  竞立社何以名?名以志也。小而立身,大而立国,卑而立言,高而立德,是则本社之求为自立而立人者也。而所以竞立之道则有三:

  (甲)地球各邦,开化之早,莫如中国。而圣贤之辈出,道德之发明,亦惟我中国为最盛。数千年来,一以道德为立国之本,则道德为吾国独占优胜之国粹,固彰彰矣。苟放弃其国粹,卽转瞬而不国。而考之欧美诸邦,亦未有不以道德为之基者。故本社之宗旨,首以保存国粹为第一级竞立之手段。

  (乙)我中国虽曰以道德立国,而道德之衰微实已久矣,道德之不明亦已甚矣。是故二千年来宗敎无尺寸之柄,佛老诸子,星相邪说,蒸蒸焉日发见于社会,而莫为之防障。圣人之道,为迂儒鄙夫所蔽塞,而莫能疏而通之,修而行之。于是乎江河日下,恶习日深,成为现在卑陋腐败、朽弱不振之老大帝国。自非痛加湔濯,相与更始,不足以言存立也。故本社之宗旨,又以革除陋习为第二级竞立之手段。

  (丙)我中国之版图,亦可以谓广大矣,我中国之人民,亦可以谓众多矣。以一二人之心思材力,督治极广大之土地,化裁极众多之士庶,此实尧、舜之所难、而周、孔之所不敢任者也。况夫国家之亡,匹夫亦与有责。孰非天民?卽各有天赋之主权。国之阽危,皆吾辈所当竭力肩任挽救者。虽云材力绵薄,未卜胜任与否,而要不敢以天赋之主权,委诸他人之手也。故本社之宗旨,卒以扩张民权为第三级竞立之手段。

  抑本社之刊行月报也,乃立言之例也,则所以竞于立言者,又贵出言有则而可以为法,言之有文而可以行远。

  或以为区区说部,何足以当立言之任?不知危言庄论,断难家喩而户晓,传布不广,乌能收时雨普及之效哉?则本社且将恃此说部而为立德之始基,为立功之向导焉矣,而于立言乎何有?

  虽然,如上所言,本社所以竞立之范围,所以竞立之手段,与夫所以竞立之希望,甚远且大,而其目的之果能达到与否,则有不可得而必者。然则社员将废然而馁,而不敢遽以所以竞立之道闻诸社外矣乎?

  竹泉生曰:不然,是在立志。志壹则神聚,神聚则气充,气充则有毅力,则可以任重而道远,杀身守死而不变,而吾所以竞立之希望、手段、范围,且将塞乎两间而无弗达焉。而凡社外之士,得闻吾言者,皆宜有吾之宗旨、手段、能力,而各求所以立之之道。则本社之范围之大,天下莫能载,而用馁乎?而用馁乎?

  《竞立社小说月报》第一期

  ○《扬子江小说报》发刊辞

  宣统元年(1909)

  报癖

  粤自三千稗乘,佐晋尘之淸潭;九百虞初,继董狐之笔。南华仙蝶,栩栩频飞;西岛蟠桃,累累可采。庄言莫能推广,小说因以萌芽。至若干宝搜神,齐谐志怪,李肇补史,邹衍谈天,输美丽之湖流,含劝惩之目的,维持社会,鼓吹文明,猗欤盛矣!洎乎近世,才人辈出,斯业愈昌。著述如云,翻译如雾,科学更加之侦探,事迹翻新;章回而副以传奇,体裁益富;莫不豪情泉涌,异想天开,力扶大雅之轮,价贵洛阳之纸者也。是以《新小说报》倡始于横滨,绣像小说发生于沪渎,创为杂志,聊作机关,追踪曼倩淳于,媲美嚣俄、笠顿,每値一编披露,卽邀四海欢迎,吐此荣光,应无憾事。畴料才华遭忌,遂令先后销声,难寿名山,莫偿宏愿。况复《新新小说》发行未满全年,《小说月报》出版仅终贰号,《新世界小说报》为词穷而匿影,《小说世界日报》因易主而停刊,《七日小说》久息蝉鸣,《小说世界》徒留鸿印,率似秋风落菜,浑如西峡残阳,盛举难恢,元音绝响,文风不竞,吾道堪悲;虽《月月小说》重张旗鼓于前秋,《小说林报》独写牢骚于此日,而势力究莫能澎涨,愚顽难遍下针砭。是知欲雄图,务必旁求臂助。嗟乎!欧风凛冽,汉水不波,美雨纵横,亚云似墨,怜三家之学究,未谙时势变迁;笑一孔之儒林,难解《典》、《坟》作用。以致神州莽莽,伙醉生梦死之徒;政界昏昏,尽走肉行尸之辈。本社胡君石庵睹兹现状,时切忧,爰集同人,共襄伟业;挽狂澜于稗海,树新帜于汉皋,半月成编,一月出版。词淸若玉,抒哭麟歌凤之怀;笔大如椽,施活虎生龙之术。悲欢并妙,巨细靡遗;统地球之是是非非,毕呈眞相;据公理而襃襃贬贬,隐具婆心。吐满纸之云烟,构太空之楼阁,事分今古,界判东西。冶着译于一炉,截长补短,综庄谐于小册,取琰搜珠。在宣统开幕之年、为杂志悬弧之日。记者不敏,窃愿附同人骥尾,学步效颦;挥入木之狸尖,呕心洒血。他山有石,何妨攻错于小言;敝帚自珍,讵计贻讥于大雅?忝木为铎,聊当洪钟。庶几酒后茶余,供诸君之快覩,从此风淸月白,竭不佞之苦思。遂渐改良,殷勤从事,谨志斯时纪念,罗寰宇之鸿文;伫看异日突飞,执稗官之牛耳。敢揭其门栏于左:

  引伸旨趣,阐发宗风,笔飞墨舞,稗益无穷。述论说第一。

  文兼雅俗、推陈出新、藉齐东语,醒亚东民。述小说第二。

  解决是非,评量眞妄,词简意赅,理气壮。述世界批评第三。

  《风》《骚》百变,国粹一斑,随时釆录,大好消闲。述文苑第四。

  点睛蔽月,意在笔先,惟妙惟肖,兴味盎然。述图画第五。

  善恶之师,兴亡之影,谱出新声,发人深省。述戏曲改良第六。

  只谈风月,偶咏莺花,争传韵事,务屛狎邪。述花鸟录第七。

  文人著述,商界行为,附诸末幅,谁曰不宜。述吿白第八。

  《扬子江小说报》第一期

  ○《新小说丛》祝词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文骢

  吾家紫虬文学,与其友数君,合组《新小说丛》一书,予尙未寓目及之也,而知其必有以餍饫海内之人望者矣,因泚笔为之祝曰:某闻来离登得,纂齐、鲁之方言;象寄译鞮,备职方之外纪。自兹以降,虞初周说,黄车综其旧闻;汉武遗事,彤管甄其别录。莫不侔色揣称,抽秘逞姸。小山丛桂之谈,夙推《淮南鸿烈》;中郞虀臼之喩,实为枕中秘宝。固己家握灵蛇,人吐白凤,未有识通古今,学贯中西,网罗徧于五大洲,撰述极乎九万里,语其托兴,是寄奴益智之粽;讽以微词,作仲任《潜夫》之论,如诸君所组《新小说丛》之善者也。自昔说部之流传,半属文人之好事,则有《拾遗》作记,《外传》成书,元微之《会眞》含情,陆鲁望《小名》摘艳,红绡金合,田郞之跋扈依然;

紫玉燕,李益之妒情斯在。南部烟花之录,午夜香温;北里狭斜之游,丁年梦熟。《桃花扇》里,岂有意于兴亡;《长生殿》中,拾坠欢于佳丽。甚或柯古征异,干宝搜神,支诺皋炫其怪闻,王淸本恣其诞说。灵均逐客,东皇无续命之丝;长春幻人,《西游》岂金丹之术?留仙丽藻,多说鬼与说狐;晓岚辩才,姑妄言而妄听。下至《列国》、《三国》之演义,哲理无存;《隋唐》《残唐》之赘编,秽鄙特甚,大雅之士,蹙焉悯之。凡斯下里之讴,等之自桧而已。或谓郢书善附,燕说无征,祸枣灾梨,汗牛充栋,大都蚁安槐国,虱诵阿房,纵享帚以自珍,只胡卢之依様。盖无进化开明之识,则夏虫固不足语冰;非有专科通译之才,则井蛙亦难测海。矧在今日,万国騈罗,列强虎视,而犹蹈常袭谬,荡志诲淫,将何以照法炬于昏衢,轰暴雷于聋俗乎?

夫抟抟大地,苍苍彼天,扰扰吾生,漫漫长夜,黄耏碧眼,隐取缔于瓜分,黑水白山,等浮踪于萍散。《霓裳》曲罢,旧内春销,《玉树》歌终,吟边句冷。皇舆败绩,痛南渡之君臣;行役劬劳,悯东周之禾黍。苍鹅出地,衅本兆于翟泉;白马淸流,祸且成乎钩党。遂使国士流涕,心伤豫让之桥;酒人悲歌,目断庆之里。此何时哉?嘻其酷矣!而况元瑜书记,仲宣流离,岭陟愁思,滩过惶恐。倂命有独摇之树,索笑无称意之花,穷愁著书,不可说也。然而自公退食,谋国是者何人;皆醉独醒,实钟情于我辈。诸君自伤身世,甘作舌人,以瑰奇屹特之资,肩起发砭顽之职,广译善本,启迪羣蒙,亮符鄙颂,然某以为小说之作,体兼雅俗,义统正变,意存规戒,笔有襃贬,所以变国俗,开民智,莫善于此,非可苟焉已也。

窃不自揣,辄有所贡,幸垂察焉。自阁龙探险,恣舰队之东来;卢骚著书,倡《民约》于西?。自是潜吹虺毒,伏厉豺牙,甚蹂躏于晋庭,受岁币于宋室。夫传檄而擒颉利,奋刀以斩郅支,在彼古人,实操胜算。今则大开海禁,渐失藩篱,苟有人焉,斗我心兵,敌彼毛瑟,孙武之智,九天而九地;孟获之服,七纵而七擒;足使生亮却步,说岳惭颜;拿波伦遂戢其野心,惠灵吞亦失其战略,斯曰御侮,其善一也。往者甲午之役,丧败实多,旣利益之均沾,又缔盟而协约。夫贞德女杰,尙发愤以救亡,罗兰夫人,亦慷而致命。今旣民权渐茁,女学将兴,岂无娘子之?,足佐壮夫之绩。况杯葛主义,实行于拒约,炸药暗杀,激厉于舆情。将使黄衫豪客,不独成首之勋;红拂丽姬,并堪作同仇之侣。

则又未尝不可潜消祸水,共上强台,斯曰振武,其善一也。若夫测象元模,探奇大块,刚柔轻重,旣殊其习,阴阳燥湿,复异其宜。于是露紒而谒祅神,焦顶而亲梵呗,摩西十诫,呼阿拉以称尊;基督一神,抱救世之宏愿。类皆膺华效卑之美誉,则宗敎自居,闻婴匪毒之谇声,则惨颜不怿。然而独雄众雌之俗,不徒三女为奸;蹶颐羯首之蛮,大抵肝人若脯。茵陈趫捷,唯畋猎以遂生;蹋跶游居,去牛羊而弗乐。此外如冰天雪海,死谷炎荒,固难与桑港良岛、巴黎名都,较短量长,相提并论,然则跨麦哲伦之舰,不足罄其形容;乘张博望之槎,更莫窥其万一。斯曰釆风,其善一也。至如理想高尙,艺术朋兴,奈端探赜于天文,哈敦硏精于地质,斯宾塞阐理于人羣,达尔文纵心于物竞,极之鈲验精医,方维工算,磺强合化,螓蝶效形。

以至两冷相和,或成涫热,二淸忽杂,乃呈浊泥,罔不思入混茫,妙参造化。是以锥刀必竞,富踰犂鞑之琛;药弹横飞,雄长屠耆之族。盖其钩深索钥,通幽诣微。罗万有于寸心,镜二仪于尺素。奚止女娲炼石,志幻于补天;鲁阳挥戈,谈空于返日。斯曰浚智,其善一也。至于身毒吉贝,墨加胡椒,薯蓣种于英伦,葡萄产于希腊,与夫忒斯玛之?狒,澳大利之袋鼠,使犬驯鹿,交说于穷边;海豹白熊,栖息于寒带,是虽名物之纷如,亦必硏求之有自。而徐松龛《瀛寰志略》,疏漏居多;魏默深《海国见闻》,搜罗未悉。今欲穷形象物,妙手写生,倘备指挥,亦供点缀。衣披氆氇,轻描绿毯之妆;杯号留犂,沈醉白兰之酒。是则灯前遇侠,月下传娇,流目送波,添毫欲活,又况狮子虎势极猛厉,轵首莺能作歌谣,固腾于《尔雅》之笺虫鱼,稽含之状草木,斯曰博物,其善一也。

抑又闻之,锺仪君子,惟操土音;桓氏参军,乃工蛮语。然未駃舌难知,钩唇鲜效。加以佉卢左行之字,撒逊连犿之书,以版克为公司,以毘勒为盾剂,葛必达为丁口之赋,狼跋氏是典库之名,喝特尔斯,实廛丁之释义,萨白锡帝,问佽助以谁知。又况优底公尼,印度标其树布,拓都么匿,欧西言其多寡。则虽读空四部,富有五库,亦恐路入迷阳,灯昏漆室。自非熟习希伯来文字,何以翻犹太敎经?深谙拉体诺名词,未必通罗马掌故。斯曰绩学,其善一也。近者遯叟记述,为西学之先河;又陵博闻,登文坛而夺席。望扶桑之灵窟,荟萃英华;得琴兰之嗣音,藻绘绚烂。斯已沾漑艺林,别开境界。而诸君翩翩绝世,盘盘大才,吹嘘芳馨,综釆繁缛,日月合璧,昭云汉以为章,笙磬同音,融律吕以凑矩。

士得知己,庶无憾焉。所可悼者,欧美腾踔,风潮激荡,楚歌非取乐之方,胡笳是销魂之曲。嗟乎!河山半壁,岂仙人劫外之棋;金粉六朝,裂王者宅中之地。健儿之躯号七尺,宁帖伏若粥雌;金石之寿不百年,忍摩挲此铜狄。固知挥毫写恨,对酒当歌,金铁皆鸣,声泪俱下,伊郁善感,非得已已。若徒摹拟闺情,掇拾里谚,旣落窠臼,殊少别裁,揆厥下忱,绝非所望。呜呼!虬髯客扶余一去,谁能兴海外之龙;丁令威华表重来,我将化辽左之鹤。光绪丁未十月之望,新会林文骢撰。

  《新小说丛》第一期

  ○《小说七日报》发刊辞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値物竞之剧烈,虑炎裔之就衰,民智未开,斯文有责。明通之士,于是或着或译,作为小说,以收启迪愚氓之效,非谓嬉笑怒骂,信口雌黄,藉以拾牙余之慧,求垄断之利已也。是以泰东西说部之作,虽亦不尠,而其所以辅敎育之不及,佐兴观之感觉者,意旣深而法亦易,词虽浅而用则宏。若夫累牍连篇,妨人视力,影响殊少,蛇足殊多者,盖吾未之闻。今者浏览书肆,光怪陆离,名不胜数,其内容或数十页一卷,其措词或三五字成行,繁圈密点,观者亦为之目眯而神夺。改良社会乎?输灌文明乎?诸君子若各负有重大之责任也者。不才如蒙等,亦何敢搔首弄姿,效颦越女,则此小说之发刊胡为者?况乎外物输入,内资输出,日用消费,朘削已多,学海望洋,能逢原而瀹委焉,则亦已矣。牖启之道,当在彼而不在此。作为无益害有益,更相寻于无已,则此《小说七日报》之发刊,又胡为者?然而人生积日而月,积月而年,以最多数之时间,用之于眞挚,以最少数之时间,用之于不眞挚,夫奚足怪?凡可以开进德智,鼓舞兴趣者,以之贡献我新少年,以之活泼其新知识,又奚不可?休沐之暇,与其溺志于嬉游,曷若萦情于楮墨?与其驰鹜于情想,曷若绍介以见闻?高文鸿诣,虽非可率尔操觚;绮语佻词,亦岂敢自招笔谴?取资旣廉,在作者非贪泉之爽酌,在购者亦不越贳酒之杖钱。人忧天,愚公移山,其或有效乎,非所敢期。若责以弋名钓利,雕虫非壮夫所为,则坊间新着诸册子,方汗牛而充栋焉,为本编之解铃矣。

  《小说七日报》第一期

  ○《中华小说界》发刊词

  民国三年(1914)

  甁庵

  《中华小说界》第一期编辑旣成,校印方毕,客有造予而问者曰:方今国家多故,外患日逼,民穷财尽,岌岌不可终日,而子乃硏墨调朱,糜宝贵之光阴,损有用之精力,矻矻孳孳,日从事于小说,毋乃急其所缓,而缓其所急,是亦不可以已乎?予曰:客不言,予亦怀欲陈之久矣,请假前席,以毕吾词。夫蒙叟成书,半是寓言之体;虞初着目,始垂小说之名。厥后五总发函,十洲作记,搜神志怪,流衍遂繁。顾言不齿于缙绅,名不列于四部,斥同鸩毒,视等俳优。下笔误征,每贻讥于博雅;背人偷阅,辄见责于明师。凡诸滑稽游戏之谈,绳以诲盗诱淫之罪。洎于挽近,西籍东输,海内文豪,从事译述,遂乃绍介新着,裨贩短章,小说一科,顿辟异境。然而言情侦探,花样日新;

科学哲理,骨董罗列。一编假我,半日偷闲。无非瓜架豆棚,供野老闲谈之料;茶余酒后,备个人消遣之资。聊寄闲情,无关宏恉。此由吾国人士,积习相沿,未明小说之体裁,遂致失小说之效用也。夫荟萃旧闻,羽翼正史,运一家之杼轴,割前古之膏腴,则小说者,可称之曰已过世界之陈列所。影拓都之现状,笔代然犀;贡殊域之隐情,文成集锦。支渠兼纳,跬步不遗,则小说者,可称之曰现在世界之调查录。地心海底,涌奇境于灵台;磁电声光,寄遐想于哲理。精华宣泄,知末日之必?;文物发展,冀瀛海之大同。则小说者,可称之曰未来世界之试验品。包括三界,奄有众长。聚鬼谈而不嫌,食仙字而自喜。诙谐嘲讽,本乎自然;熏刺浸提(见饮冰所辑《新小说》一号),极其能事。

以言效用,伟矣多矣。兹编之作,尤抱有三大主义,以贡献于社会。一曰:作个人之志气也。小说界于敎育中为特别队,于文学中为娱乐品,促文明之增进,深性情之刺,抗心义侠,要离之断脰何辞;矢志国仇,汪锜之童殇奚恤。有远大之经营,得前事以作师资;而精神自奋,有高尙之理想,见古人已乎着乎,而诣力益坚。无形之鞭策,胜于有形之督责矣。一曰:祛社会之习染也。穿耳缠足,有妨体育,迎神赛会,浪掷金钱。谈星相则妄邀天幸,虐奴婢则惨无人理。尔虞我诈,信誓皆虚;积垢丛污,卫生不讲。凡兹恶点,相习成风。小说界以罕譬曲喩之文,作默化潜移之具,冀以挽回末俗,输荡新机。一曰:救说部之流弊也。凡事不能有利而无害,自说部发达,其势力遍于社会。

于是北人以强毅之性,濡染于《三国》《水浒》诸书;南人以优柔之质,寝馈于《西厢》《红楼》等籍。极其所至,狭邪倾心接席,辄自托于宝玉、张生;屠沽攘臂登台,亦比迹于李逵、许褚。摹仿泰西形式,花冠雪服;结婚竟可自由;崇拜虚无党员,炸弹手枪,广座居然暗杀。慕隐形易容之术,胠箧何妨;信祭宝鬬法之谈,揭竿遽起。艳情本以醒世,而恋爱益深;神怪本属寓言,而迷信增剧。小说界务循正轨,取鉴前车;力矫往昔之非,稍尽一分之责。虽然,见仁见智,视乎其人;为毁为誉,期于定论,亦何敢妄自夸诞,见诮于大方哉?客称善而退。爰笔其说,以志简端。

  《中华小说界》第一卷第一期

  ○《二十世纪大舞台》发刊辞

  光绪三十年(1904)

  亚庐(柳亚子)

  风尘澒洞,天地邱墟,莽莽神州,虏骑如织。男儿不能提三尺剑,报九世仇,建义旗以号召宇内,长驱北伐,捣黄龙,诛虏酋以报民族;复不能投身游侠之林,抗志虚无之党,炸丸首,购我自由,左手把民贼之袂,右手揕其胸,伏尸数十,流血五步,国魂为之昭苏,同胞享其幸福;而徒唏嘘感泣,赤手空拳,抱攘夷恢复之雄心,朝视天,暮画地,末由一逞,寤而梦之,寐而言之,执途人而聒之,大声疾呼以震之,缠绵忠爱以感之。然而明珠投暗,遭按剑之叱,陈钟鼓于鲁庭,爰居弗享也。泪枯三字,才尽万言,日暮途穷,人间何世?盖仰天长恸而不能已。

  「朝从屠沽游。夕拉驺卒饮。此意不可道,有若茹大鲠。」局天蹐地,郁郁无聊,已耳已耳,吾其披发入山,不复问人问事乎?然而情有难堪矣,张目四顾,山河如死,匪种之盘踞如故,国民之堕落如故,公德不修,团体无望,实力未充,空言何补?偌大中原,无好消息,牢落文人,中年万恨,而南都乐部,独于黑暗世界,灼然放一线之光明,翠羽明珰,唤醒钧天之梦,淸歌妙舞,招还祖国之魂,美洲三色之旌旗,其飘飘出现于梨园革命军乎,基础旣立,机关斯备,组织杂志,以谋普及之方,则前途一线之希望或者在此矣。一缕情丝,春蚕未死,十年磨剑,髀肉复生,吾乃挥秃笔,贡巵言,以供此二十世纪大舞台开幕之祝典。

  硏究羣理,昌言民族,仰屋梁而著书,鲰生拘曲,见而唾之,以示屠夫牧子,则以为岣嵝之神碑也。登大演说台,陈平生之志愿,舌敝唇焦,听者充耳,此仁人志士所由伤心饮恨者矣。顾我国民,非无优美之思想,与激剌之神经也。万族疮痍,国亡胡虏,而六朝金粉,春满江山,覆巢倾卵之中,笺传《燕子》;焚屋沈舟之际,唱出《春灯》;世固有一事不问,一书不读,而鞭丝帽影,日夕驰逐于歌衫舞袖之场,以为祖国之俱乐部者。事虽民族之污点乎?而利用之机,抑未始不在此。又见夫豆棚柘社间矣。春秋报赛,演剧媚神,此本不可以为善良之风俗,然而父老杂坐,乡里剧谈,某也贤,某也不肖,一一如数家珍,秋风五丈,悲蜀相之陨星;十二金牌,痛岳王之流血,其感化何一不受之于优伶社会哉?世有持运动社会鼓吹风潮之大方针者乎?盍一留意于是?

  蟪蛄不知春秋,朝茵不知晦朔,其生命短而思虑浅也。麟经三世,有所见世,有所闻世,有所传闻世。大抵钝根众生,往往泥于现在,不知有未来,抑并不知有过去,此二百六十一年之事,国民脑镜所由不存其旧影欤?忘上国之衣冠,而奉豚尾为国粹,建州遗孽,本炎黄世冑之公仇,反嵩高以为共主。以如此之智识,而强聒不舍,以驱除光复之名词,宜其河汉也。今以《霓裳羽衣》之曲,演玉树铜驼之史,凡扬州十日之屠,嘉定万家之惨,以及虏酋丑类之慆淫,烈士遗民之忠荩,皆绘声写影,倾筐倒箧而出之,华夷之辨旣明,报复之谋斯起,其影响捷矣。欧、亚交通,几五十年,而国人犹茫昧于外情,吾侪崇拜共和,欢迎改革,往往倾心于鲁索,孟德斯鸠、华盛顿、玛志尼之徒,欲使我同胞效之,而彼方以吾为邹衍谈天,张骞凿空,又安能有济?今当捉碧眼紫髯儿,被以优孟衣冠,而谱其历史,则法兰西之革命,美利坚之独立,意大利、希腊恢复之光荣,印度、波兰灭亡之惨酷,尽印于国民之脑膜,必有驩然兴者。此皆戏剧改良所有事,而为此《二十世纪大舞台》发起之精神。

  波尔克谓报馆为第四种族。拿破仑曰:「有一反对之报章,胜于十万毛瑟鎗。」此皆言论家所援以自豪之语也。虽然,热心之士,无所凭借,而徒以高文典册,讽诏世俗,则权不我操,而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崇论闳议,终淹殁而未行者有之矣。今兹《二十世纪大舞台》,乃为优伶社会之机关,而实行改良之政策,非徒以空言自见,此则报界之特色,而足以优胜者欤?嗟嗟!西风残照,汉家之陵阙已非;东海扬尘,唐代之冠裳莫问。?帝子孙,受建虏之荼毒久矣。中原士庶,愤愤于腥膻异种者,何地蔑有?徒以民族大义,不能普及,亡国之仇,迁延未复。今所组织,实于全国社会思想之根据地,崛起异军,拔赵帜而树汉帜。他日民智大开,河山还我,建独立之阁,撞自由之钟,以演光复旧物推倒虏朝之壮剧、快剧,则中国万岁,《二十世纪大舞台》万岁。

  《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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