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广记卷三

诗林广记卷三

卷三

  李太白

  朱文公云:“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

  李阳冰《李翰林集序》云:“太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天仙之辞。三代以下,《风》《骚》之后,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

  黄山谷云:“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着、瞑暗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胡苕溪云:“太白《望庐山瀑布》一绝,东坡极称美之。坡游庐山,曾有诗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此语磊落清壮,辞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

  [附]东坡庐山瀑布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

  东坡云:“仆游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其中有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元寺,主僧求诗,因戏作一绝。”

  [附]徐凝瀑布

  瀑布瀑布千丈直,雷奔入江无暂息。万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东坡云:“徐凝《瀑布》诗,至为尘陋。或又伪作乐天称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亦岂至是哉?”

  答山中俗人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杨诚斋云:“此李太白诗体也。”

  《许彦周诗话》云:“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余观此诗,窃信之矣。”

  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诗眼》云:“山谷言:‘学者若不见古人用意处,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远。如“风吹柳花满店香”,若人复能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于“吴姬压酒劝客尝”,“压酒”字,他人亦难及。“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益不同。“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至此乃真太白妙处,当潜心焉。’故学者要先以识为主,如禅家所谓正法眼者,直须具得此眼目,方可以入道也。”

  《诗话》云:“前辈谓好句须要好字。如太白诗‘吴姬压酒劝客尝’,可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如此,工在‘压’字。”

  榜峰顶寺

  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西清诗话》云:“蕲州黄梅县峰顶寺,在水中央,环伏万山,人迹所罕到。曾阜为令时,因事登其上,见梁间一榜,尘暗粉落,拂涤视之,乃谪仙诗。世间传杨大年幼时诗,非也。”

  [附]杨大年绝句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阮阅《诗话》云:“杨文正公亿生数岁不能言,一日家人抱登楼,偶触其首,遂即能语,且吟此诗。”

  登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时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陆贾《新语》云:“邪臣蔽贤,犹浮云之鄣日。太白诗末句用此语也。”

  《该闻录》云:“唐崔颢尝题武昌黄鹤楼诗,李太白负大名,见其诗尚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故欲拟之以较胜负,乃作《金陵凤凰台诗》。”

  《后村诗话》云:“古人服善,太白过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遂为《凤凰台诗》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颢韵,或于诗板之傍别着语矣。”

  [附]崔颢题黄鹤楼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江夏辨疑》云:“州之有楼,著称于江湖之间,如江之庾公,岳之岳阳,鄂之黄鹤,是也。然黄鹤,多以为费袆升仙之地,故阎伯埕为之记曰:‘费袆登仙,驾黄鹤反憩于此,遂以名楼。’”予按:《蜀志》费袆为魏降人郭循所害,袆固不得其终,安有驾鹤而憩此者邪?不知《辨疑》何以为据?州城之东十里,有山多鸟,是为黄鹤山。《方舆记》云:昔有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因得名。楼以西临崖有石,如矶焉,为黄鹤矶。后人建楼,托俯矶上,故不更别名耳。崔颢之诗,亦以为费袆升仙之地,盖承袭谬误,不复考正耳。

  《徐柏山诗庄》云:“太白之拟《黄鹤楼》,正在《鹦鹉洲》一诗,而非止于凤凰台之作。今载于后。”

  鹦鹉洲

  扁舟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愚谓:此诗联联与崔颢诗格调同,而语意亦相类。徐柏山之说得之,亦善于读诗者也。

  乌夜啼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古今词话》云:“李白初自蜀到京师,贺知章闻其名,见之,请观所为文。白出《蜀道难》示之。知章曰:‘公非人间人,岂太白星精邪?’于是解金貂换酒,醉归。及见《乌夜啼》,曰:‘此诗可啼鬼神也。’”

  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莹江波。东方渐高奈尔何。

  胡苕溪云:“老杜《寄李十二白》诗云:‘诗成泣鬼神。’元和中,范传正志白墓云:贺公知章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

  愚按:贺知章云:“此诗可哭鬼神。”一以为《乌夜啼》,一以为《乌栖曲》。今并载于右,想二诗出于一时所同见也。

  永王东巡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麾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右《东巡歌》十一首,今录其二。

  愚按:《年谱》云:“天宝十四载乙未,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胁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山,坐系浔阳狱。宣慰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宋中丞有荐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为璘胁行,中道奔走,即已陈首。经涣及臣推覆立审,无辜。白有经济之才,请拜一京官献可替否,以光朝列。’不报。肃宗乾元二年己亥,以璘事长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

  《蔡宽夫诗话》云:“太白之从永王璘,世颇疑之。《唐书》载其事甚略,亦不为明辨是否。独白有《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中自序甚详。云:‘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从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然太白岂从人为乱者哉?盖其学本出纵横,以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奇功耳。观其《东巡歌》中之语,亦可以见其志矣。”

  古诗

  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原。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华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

  朱文公题太白诗后:“李太白天才绝出,尤长于诗。一日,李光之携陈光泽所藏广成子画像来看,偶记李太白此诗,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

  襄阳歌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蒲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邱台。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车傍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咸阳市上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欧阳公云:“‘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此常语也。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太白之横放,所以惊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黄山谷云:“李白歌诗,度越六代,与汉魏乐府争衡。”

  又云:“太白诗歌,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

  清平调辞三章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李白集后序》云:“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名擅一时,捧檀板将前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何用旧乐辞?’遽命持金花笺赐翰林李白,立进《清平调》辞三章。白欣然承诏,援笔赋之。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促龟年歌之。太真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也。上因调玉笛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矣。”

  宫词

  此词有八首,今录其一。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推第一,飞燕在昭阳。

  胡苕溪云:“太白《宫词》云:‘梨花白雪香。’子美《咏竹》云:‘风吹细细香。’二物皆无香,而二公皆以香言之何邪?韩退之《咏樱桃》云‘香随翠笼擎偏重’,亦有此病。”

  《溪诗话》云:“世俗夸太白赐床调鼎为荣,力士脱靴为勇。愚观玄宗渠渠于白,岂真乐道下贤者哉?其意急得艳词媟语,以悦妇人耳。白之论撰,亦不过‘玉楼’‘金殿’‘鸳鸯’‘翡翠’等语,社稷苍生何赖?就使滑稽傲世,然东方生不忘纳谏,况黄屋既为之屈乎?或者谓其谋谟潜密,然历考全集,求其爱君忧民之心,如杜子美语,一何鲜也?力士闺闼庸腐,惟恐不当人主意,挟主势驱之,何所不可,脱靴乃其职也。自退之为‘蚍蜉撼大木’之论,遂使后学吞声。余谓:‘如论其文章豪逸,真一代伟人。论其心术事业,可施廊庙,李、杜齐名,真忝窃也。’”

  《钟山语录》云:“王荆公次第四家诗,以子美为第一,欧阳永叔次之,韩退之又次之,乃以太白为下俗。人多疑之,公曰:‘白诗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

  咏鹦鹉

  落羽辞金殿,孤鸣吒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山飞。

  愚按:《年谱》云:天宝三载,白与吴筠善,筠待诏翰林。白亦至长安,见太子宾客贺知章于紫极宫,因解金貂换酒为乐。荐于明皇,召见金銮殿。诏供奉翰林,进《清平调》词。后为高力士憾其脱靴,谮于贵妃,三欲命官,被沮而止。乃放骜不自修,与知章等八人为酒中八仙。帝赐金放还,白乃作《咏鹦鹉诗》以自况云。

  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胡苕溪云:“《乐府杂录》云:‘笛者,羌乐也。古曲有《折杨柳》《落梅花》之名,故杜少陵亦有《吹笛诗》云:“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王之涣亦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此皆言《折杨柳》曲也。’”

  听黄鹤楼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复斋漫录》云:“古曲有《落梅花》,非谓吹笛则梅落。诗人用事不悟其失耳。”胡苕溪云:“余意不然之。盖诗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则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未为失。古之诗词,用吹笛则梅落者甚众,若以为失,则《落梅花》之曲,何为笛中独有之,决不虚设也。谪仙又有《观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又戎昱《闻笛诗》云:‘平明独惆怅,飞尽一庭梅。’崔鲁《梅诗》云:‘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黄鲁直《侍儿》诗云:‘催尽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风光。’泛观古人用事一律,可见复斋之妄辨也。”

  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绾

  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蓬壶虽冥绝,鸾鹤心悠然。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对岭人共语,饮潭猿相连。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两岑抱东壑,一嶂横西天。树杂人易隐,崖倾月难圆。芳草换野色,飞萝摇春烟。入远构石室,选幽开山田。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永辞霜台客,千载方来还。

  黄山谷云:“余闻士大夫尝劝白兆山僧重素,即岩下作桃花庵。素云:‘桃花庵不难作,但恨无李白耳。’今彦顾乃欲砻崖石,刻李白诗。方结草其旁,以待冠盖之游者,众不可。盖安知遂无李白邪?为我多谢素师,今无白兆,尚不废椎鼔升堂,岂可臆计世无李白邪?素若有语,可并刻之。彦顾,安陆李慥也。”

  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童蒙训》云:“李太白诗,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浅矣。”

  浔阳紫极宫感秋

  何处闻秋声,潇潇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西清诗话》云:“太白此诗,本陶渊明‘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之句,详见前陶渊明《问来使》篇。”

  [附]苏东坡和李太白[一]

  寄卧虚寂堂,明月浸疏竹。泠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余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缅怀卓道人,白首寓医卜。谪仙固远矣,此士亦难复。[二]世道如弈棋[三],变化不容覆。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

  胡苕溪云:“东坡起语清拔,优于太白。大抵东坡每题咏景物,于长篇中只篇首四句,便能写尽,语仍快健。”

  [一]“李太白”三字原脱,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二]“难”原作“谁”,据同上改。

  [三]“弈”原作“变”,据同上改。

  [附]黄山谷和

  不见两谪仙,长怀倚修竹。行绕紫极宫,明珠得盈掬。平生人欲杀,耿介受命独。往者如可作,抱被来同宿。砥柱阅颓波,不疑更何卜。但观草木秋,叶落根自复。我病二十年,大斗久不覆。因之酌苏李,蟹肥社醅熟。

  [附]刘后村和

  后村自序云:十一月二日,至紫极宫,诵李白诗及坡、谷和篇。因念苏、李听竹时各年四十九,予今五十九矣,遂次其韵。

  翰林两仙人,偶来听风竹。萧萧玉千竿,采采绿一掬。少时负不群,中岁乃见独。嗟余长十年,所至恋三宿。径当还笏归,奚俟揲蓍卜。夜郎与儋耳,老大费往复。宜州殿其后,路险车又覆。山中采芝去,舍下炊粱熟。

  [附]谢叠山和

  雨歇月明松,天碧光入竹。好怀一时开,乾坤清可掬。相携尘外游,此乐岂我独。扫开松上云,恐有鹤来宿。爽气逼斗牛,何待蜀仙卜。独怜天心劳,千岁几剥复。沧海有红尘,不见虚舟覆。问讯安期生,何年枣当熟?

  愚谓:叠翁此诗,清峭典雅,与诸老之作真可齐驱并驾也。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胡苕溪云:“东坡《送人守嘉州》古诗,其中有云:‘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故继之以‘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之句。此格本于李谪仙,其诗云:‘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盖‘澄江净如练’,即玄晖全句也。后人袭用此格愈变愈工,至鲁直则云:‘凭谁说与谢玄晖,休道澄江净如练。’又如王文海云:‘鸟鸣山更幽’,至介甫则曰‘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此又反意而用之。”

  [附]李太白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东坡《送人守嘉州诗》全用此绝首联也。

  [附]谢玄晖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姑熟十咏

  姑熟溪

  爱此溪水闲,乘流兴无极。漾楫怕鸥惊,垂竿待鱼食。波翻晓霞影,岸叠春山色。何处浣纱人,红颜未相识。

  右《姑熟十咏》,乃《姑熟溪》《丹阳湖》《谢公宅》《陵歊台》《桓公井》《慈姥竹》《望夫山》《牛渚矶》《灵墟山》《天门山》十首是也。今止录其一。

  东坡云:“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有伪撰者。如集中《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学齐己辈诗也。余尝舟次姑熟堂下,读《姑熟十咏》,怪其语浅近,不类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诗也。赤自比李白,故名赤。其后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其诗,止此而以太白自比,则其人心疾久矣,岂厕鬼之罪哉?”胡苕溪云:“东坡此语,盖有所讥而云。”

  按:柳子厚作《李赤传》云:“李赤,江湖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后为鬼所惑,卒死于厕。”详见《柳子厚文集》。

卷四

  韦苏州

  朱文公云:“其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

  又云:“苏州诗高于王维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

  徐师川云:“自李、杜以来,古人诗法尽废。惟苏州有六朝风致,最为流丽。”

  刘后村云:“韦苏州诗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学力所可到也。”

  酬故人重九求橘

  怜君卧病思新橘,始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

  苏东坡云:“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帖乃在刘季孙家,刘死不知今在何处。韦苏州此诗,本此帖也。”

  黄山谷云:“余往时以为右军帖中‘赠子黄柑三百’者。比见右军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苏州盖取诸此。”

  杜司空席上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恼断苏州刺史肠。

  胡苕溪云:“韩子苍谓:‘韦苏州少时,豪纵不羁。’因记《遗史》云:‘韦应物赴大司空杜鸿渐宴,醉宿驿亭。醒见二妓在侧,怪问之,对曰:“郎中席上与司空诗,因令侍寝。”问记诗否?二妓诵之。观此,则应物豪纵之性,暮年犹在也。’”

  陪王郎中寻孔征君

  俗吏闲居少,同人会面难。偶随香署客,来访竹林欢。暮馆花微落,春城雨暂寒。瓮间聊共酌,莫使宦情阑。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照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复斋漫录》云:“二篇皆佳作也,而《韦集》逸去。余家有顾陶所编《唐诗》,中有之,今故附于此。”

  白乐天云:“苏州五言诗,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冷斋夜话》云:“王荣者,尝官于观州。罢官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异。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荣老顾无所有,止有黄麈尾,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石砚献,风愈作。又以宣色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黄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此诗。’公取视,戃惚之势,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予谓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邪?”

  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斋冷,忽忆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杯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许彦周诗话》云:“韦苏州此诗,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八字,还许人再道否?”

  [附]东坡和韦苏州诗

  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问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坡云:“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稚川之隶也。邓道士守安,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一尺许。以酒一壶,依苏州韵作诗寄之。”

  送宫人入道

  舍宠求仙畏色衰,辞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拟驻千年貌,宝镜休匀八字眉。公主与收珠翠后,君王看戴角冠时。从来宫女多相妒,闻向瑶台总泪垂。

  刘后村云:“项斯家有此诗。苏州诗家最高手,亦有此作,与斯辈竟何以异!风俗移人如此,或是韦公戏效时人体尔。”

  [附]项斯送宫人入道

  愿从仙女董双成,王母前头作伴行。初戴王冠多误拜,欲辞金殿别称名。将敲碧落新斋磬,却进昭阳旧赐筝。旦暮焚香绕坛上,步虚犹作按歌声。

  后村云:“《送宫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荆公止选项斯一首,未脱唐体也。”

  凌雾行

  秋城海雾重,职事凌晨出。浩浩含元天,溶溶迷朗日。才看含鬓白,稍见沾衣密。导骑全不分,郊树都如失。霏微误嘘吸,肤腠生寒栗。归当饮一杯,庶用蠲此疾。

  愚按:《博物志》云:“王肃、张衡、马均俱冒重雾行,一人无恙,一人病,一人死。问其故,无恙者曰:‘我饮酒,病者饱食,死者空腹。’”苏州此诗,末意与此事相表里也。

  郡中与诸文士宴集

  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烦痾正消散,佳宾复满堂。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鲜肥属时禁,蔬果幸得尝。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洋洋。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

  《王直方诗话》云:“刘太真《与韦苏州书》云:‘足下,《郡斋燕集》,何情致畅茂遒逸如此[一]。宋、齐间,沈、谢、吴、何始精于理意,缘情体物,备诗人之指。后之传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横流。师摰之始,《关雎》之乱,于足下之文见之。’则知苏州诗为当时所贵如此。《燕集》所作,乃‘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是也。”

  韦苏州歌苏州诗云:“身当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又《郡斋燕集》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余谓士大夫当切切作此语。彼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此诗乎?

  白乐天《吴郡诗石记》云:“韦应物为苏州牧,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最为警策。”又云:“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尤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死,然后爱之。”

  [一]“遒逸”下原有“也”字,据《王直方诗话》删。

  [附]东坡效韦苏州

  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舍两相宜。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

  刘禹锡

  《诗话》云:“刘禹锡好诗,晚节尤精。白居易尝推为‘诗豪’。”

  又云:“刘禹锡诗在处有神物护持。”

  刘后村云:“梦得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其诗尤多感慨。有‘在人虽晚节,于树比冬青’之句,嗟闲叹婉。又有《答白乐天》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亦足以见其精华,老而不竭也。”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艺苑雌黄》云:“朱雀桥、乌衣宅,皆金陵故事。”

  《舆地志》云:“晋时王导自主乌衣宅。宋时诸谢曰‘乌衣之聚’,皆此巷也。王氏、谢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诗云‘王谢风流远’,又云‘从来王谢郎’。比观刘斧《摭遗》,载《乌衣传》,乃以王谢为一人姓名。其言怪诞,遂托名于钱希白。又取梦得诗实其事,是直刘斧之妄言耳。”

  刘斧《青琐摭遗》载六朝事迹云:“王榭,金陵人,世以航海为业。一日,海中失舡,泛一木登岸。见一翁一妪,皆衣皂。引榭至所居,乃乌衣国也。以女妻之。既久,榭思归,复乘云轩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栖梁上。榭以手招之,飞至臂上,取片纸,书小诗系其尾曰:‘误到华胥国里来,玉人终日苦怜才。云轩飘去无消息,洒泪临风几百回。’来春,燕又飞来榭身,上有诗云:‘昔日相逢真数合,如今睽远是生离。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雁飞。’至来岁,燕竟不至。因目榭所居为‘乌衣巷’。刘禹锡有诗云。”

  金陵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谢叠山诗话》云:“二诗之妙,有风人遗意。意在言外,寄有于无。二诗皆用旧时字,绝妙。”

  玄都观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旧唐书·刘禹锡传》云:“禹锡坐王叔文党,贬司马。既贬还,宰相欲任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诸君子》诗,语涉讥忿,当路不喜,乃出为播州刺史。后复入为主客郎中,复作《再游玄都观》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如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惟见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当时权近,乃益薄其行焉。”

  [一]“还”原作“远”,据《旧唐书·刘禹锡传》改。

  生公讲堂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洪驹父诗话》云:“山谷至庐山一寺,与群僧围炉,因举《生公讲堂》诗,末句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尔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满中庭”?’山谷笑去。”

  《谢叠山诗话》云:“生公讲堂,在平江府三十里外虎邱寺。生公点头石尚在,讲堂宏丽,可容二千人。此诗乃笑生公也。谓其身后略无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生前听法二千人,今安在哉?”

  竹枝歌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胡苕溪云:“余尝舟行苕溪,夜闻舟人唱吴歌。歌中有此后两句,余皆杂以俚语。岂非梦得之歌,自巴渝流传至此耶?”

  杨柳枝词

  凤阙轻遮翡翠帏,龙池遥望曲尘丝。御沟春水相辉映,狂杀长安年少儿。

  《复斋漫录》云:“余读唐杨巨源诗‘江边杨柳曲尘丝’之句,皆不知所本。其后读梦得《杨柳枝辞》,乃知巨源取此。”

  [附]杨巨源折杨柳

  江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东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杨巨源集》“曲尘丝”作“绿烟丝”,非也。

  胡苕溪云:“唐毛文锡有词云:‘鸳鸯对浴银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杨低拂曲尘波。’汪彦章诗云:‘垂垂梅子雨,细细曲尘波。’然则曲尘,亦可以水言之也。或云:‘《周礼》鞠衣注云:“黄桑服也。色如曲尘,象桑叶始生。鞠者,草名,花色黄。”世遂以曲尘为鞠尘。’其说非是。”

  酬柳子厚家鸡之赠

  日日临池弄小鸡,还思写字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

  《蔡宽夫诗话》云:“柳子厚书迹,湖湘间多有其碑刻,而体不一,或疑有假托其名者。惟《南岳弥陀和尚碑》最善,大底规模虞永兴矣。然不知‘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如何也?”

  [附]子厚寄刘梦得

  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

  《复斋漫录》云:“《子厚寄刘梦得》诗,盖其家有右军书,每纸皆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其诗谓此也。梦得有《酬家鸡之赠》,乃答子厚诗也。其中所谓‘柳家新样元和脚’,东坡作“手”字,后山作“脚”字。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云:‘取其字制之新,昔元丰中,晁无咎作诗文极有声,陈后山戏之曰:“闻道新词能入样,相烟红襭鄂州花。”盖相襭织鄂州花也。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其亦此类欤。’予顷见徐仙者,效山谷书。而陈后山以诗纪之,有‘黄家元祐样’之语,则山谷之言无可疑也。最后见东坡《柳氏求笔迹》诗,亦有此语,并附于左。”

  [附]陈后山纪徐仙效黄山谷书

  蓬莱仙子补天手,笔妙诗情万世功。肯学黄家元祐样,信知人厄匪天穷。

  [附]苏东坡酬柳氏二外甥求笔迹

  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手,莫厌家鸡更问人。

  一纸行书两绝诗,遂良须鬓已成丝。何当火急传家法,欲见诚悬笔谏时。

  东坡此诗,盖用柳、刘二诗事。但东坡以“元和脚”为“元和手”,其理虽同,“手”字为异耳。○诚悬,唐柳公权字也。

  观棋歌送儇师西游

  自从仙人遇樵子,直到开元王长史。前身后身付余晋,百变千化无穷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行尽三湘不逢敌,终日饶人损机格。蔼蔼京城在九天,赌取声名不要钱。

  胡苕溪云:“梦得《观棋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余尝爱此数语,能模写弈棋之趣,梦得必高于手谈也。至东坡《观棋》则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盖东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附]东坡观棋诗

  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与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楸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东坡云:“予素不解棋,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子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因作诗云。”

  看牡丹

  今日花前饮,甘心醉几杯。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

  苏子由云:“此诗感慨,东坡《吉祥寺赏牡丹》一绝,正与此意同。”

  [附]东坡吉祥寺赏牡丹

  人老簮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杜牧之有诗云:“东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恐不如。”东坡盖用此语也。

  赠白乐天

  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早白,海中仙果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刘梦得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门使之高,二字为义不同。”

  《三山老人语录》云:“白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早白无儿’之语。刘以此诗赠之,二‘高’字,自注其义不同。古之诗流晓此,唐人忌重叠用字,今人则叠用字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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