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广记卷二

诗林广记卷二

卷二

  王荆公

  陈后山云:“荆公平生,文体数变。暮年诗益工,用意益苦。”

  严沧浪云:“荆公绝句最高,得意处高出苏、黄,然与唐人尚隔一关。”

  《唐子西语录》云:“荆公诗,得子美句法。”

  《石林诗话》云:“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

  杨诚斋云:“五七字绝句难工,惟晚唐与介甫最工于此。”

  和御制赏花钓鱼韵

  荫幄晴云拂晓开,传呼仙仗九天来。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宿蕊暖含风浩荡,戏鳞清映日徘徊。宸章独与春争丽,恩许赓歌岂易陪。

  《西清诗话》云:“仁宗嘉祐中,后苑赏花钓鱼,介甫以知制诰预末座。帝出诗示群臣,次第属和。传至介甫,日将夕矣,亟欲奏御。得‘披香殿’字,未有对。时郑毅夫獬接席顾介甫曰:‘宜对“太液池”。’故其诗有云:‘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翌日,都下盛传王舍人窃柳词‘太液波翻,披香帘卷’之语,介甫颇衔之。”

  《复斋漫录》云:“余读唐上官仪《初春》诗云:‘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乃知荆公取仪诗,岂谓柳词耶?”

  其二

  霭霭祥云辇路晴,传呼万岁杂春声。蔽亏玉仗宫花密,映烛金沟御水清。珠蕊受风天下暖,锦鳞吹浪日边明。从容乐饮真荣遇,愿赋嘉鱼颂太平。

  国史:赐宴在嘉祐六年三月。御制诗:“晴旭晖晖苑籞开,氤氲花气好风来。游丝卷絮萦行仗,堕蕊飘香入酒杯。鱼跃文波时拨刺,莺留深树久徘徊。青春朝野方无事,故许观游近侍陪。”按《韩忠献公集》有《和御制诗序引》云:“奉圣旨次韵,故介甫诗云‘恩许赓歌’,盖纪实也。”

  [附]韩稚圭琦和诗

  花簇香亭万朵开,雕舆高自九关来。轻阴阁雨留天仗,寒色迎春送寿杯。仙乐彻云终缥缈,嘉鱼逢饵几徘徊。曾参二十年前会,今备台司得再陪。

  《青箱杂记》云:“章圣朝春月,多召两府、两制、三馆于后苑赏花钓鱼赋诗。自赵元昊叛,西陲用兵,废缺甚久。嘉祐末,仁宗再修故事,群臣和御制诗。是日微寒,韩魏公时为首相,和诗卒章云:‘曾参二十年前会,今备台司得再陪。’时内侍都知任守忠常以滑稽侍上,从容曰:“韩琦讥陛下。”仁宗愕然,问其故。守忠曰:‘讥陛下游宴太频。’仁宗为之笑。”

  [附]郑毅夫獬和诗

  辇路鲜云五色开,一声清跸下天来。水光翠绕九重殿,花气醲薰万寿杯。禁幕烟深红会合,文竿风引绿徘徊。蓬山绝顶无人到,诏许群仙尽日陪。

  《苏魏公语录》云:“仁宗赏花钓鱼宴锡诗,执政诸公洎禁从馆阁,皆属和,而诗中‘徘徊’二字别无他义,诸公进和篇,皆押‘徘徊’字。及诗罢再就座,而教坊中进杂戏,为数人寻访税第者,诣一宅观之,至前堂之后,观玩不去。问其所以,曰:‘徘徊也。’又至后堂、东西序,复环顾而不去。问之,则皆曰:‘徘徊也。’其一人笑曰:‘可则可矣,但未免徘徊太多耳。’”

  南浦

  南浦东岗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冷斋夜话》云:“用事琢句,妙在于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此言水柳之名也。又《夏诗》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白雪则言丝,黄云则言麦,亦不言其名也。”

  《石林诗话》云:“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如‘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读之,初不觉有对偶。”

  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石林诗话》云:荆公诗律精严,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之句,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皆经檃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赵章泉云:“荆公《北山》诗绝句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知诗者,于此不可以无语。或以小诗复之曰:‘谁将古瓦磨成砚,坐久归迟总是机。草自偶逢花偶见,海沤不动瑟音希。’章泉曰:此所谓可言诗已矣。”

  《三山老人语录》云:“荆公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欧阳公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二公皆状闲适,荆公之句为工。”

  木末

  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冷斋夜话》云:“唐诗有曰:‘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又曰:‘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而荆公、东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经人道语,荆公此诗是也。又东坡诗云:‘春畦雨过罗纨腻,夏陇风来饼饵香。’如《华严经》举果知因。譬如莲花,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语之工,至于荆公、东坡、山谷尽古今之变。荆公:‘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作黄昏。’又曰:‘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又曰:‘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曰:‘此诗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

  茅檐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蹊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山谷云:“尝见荆公于金陵,因问丞相近有何诗,荆公指壁上所题两句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此近所作也。’”

  《石林诗话》云:“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法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周颙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窣堵波’,皆以梵语对梵语,亦此类也。”

  《艺苑雌黄》云:“宋玉《九辩》云‘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前辈诗,惟介甫‘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下‘将’‘送’字。予尝考《诗·燕燕》篇云:‘之子于归,远于将之。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则《楚辞》之言,亦有本也。”

  钟山绝句

  偶向松关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

  《石林诗话》云:“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学善讥谑,尝举制科不中,与荆公游,甚款然,未尝降意相下。熙宁初,荆公翰林学士被召。前此屡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诗寄云:‘草庐三顾动春蛰,蕙帐一空生晓寒。’盖有所讽。荆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之句,盖为介发也。”

  又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胡苕溪云:“李太白有云:‘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还忆谢玄晖。’黄山谷则曰:‘凭谁说与谢玄晖,休道澄江静如练。’王文海有云:‘鸟鸣山更幽。’介甫则曰:‘一鸟不鸣山更幽。’皆反其意而用之,不欲沿袭耳。”

  岁晚

  月映林塘静,风涵笑语凉。俯窥怜净绿,小立伫幽香。携幼寻新菂,扶衰上野航。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

  《漫叟诗话》云:“荆公定林后,诗精深华妙,非少作之比。尝作《岁晚》诗,自以比谢灵运,议者亦以为然。”

  钟山官床与客夜坐

  残生伤性老耽书,年少东来复起予。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

  《冷斋夜话》云:“山谷尝言:‘天下清景,初不择贵贱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观荆公此诗与东坡《宿余杭山寺》诗,则山谷之言为确论也。”

  [附]东坡宿余杭山寺

  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欹枕对残缸。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

  过外弟饮

  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

  《复斋谩录》云:“乌石岗,距临川三十里,荆公外家吴氏居其间。故诗云:‘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又盐步门,在荆公旧居之前,故亦有诗云:‘曲池丘墓心空折,盐步庭闱眼欲穿。’临川郡学,在州治之东,城隅之上。其门庭之间有池,不广,而旱暵不竭,世传为王右军墨池。每当贡士之岁,或见墨汁点滴如泼,出于水面,则次春,郡人必有登第者。荆公《送和甫奉使江南诗》云‘为我聊寻逸少池’,皆纪实也。”

  《冷斋夜话》云:“山谷言:‘诗有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唐顾况诗云:‘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回别。’其语简缓,而意精确。荆公诗云:‘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此皆夺胎法也。学者不可以不知。”

  围棋

  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遁斋闲览》云:“荆公棋品殊下,每与人对局,未尝致思,随手疾应。觉其势将败,便敛之,谓人曰:‘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观此诗,则‘图适性忘虑’之语,信有证矣。若鲁直于棋则不然,如‘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则苦思忘形,较胜负于一着,与介甫措意异矣。”

  《冷斋夜话》云:“荆公在钟山,有一道士来访,因与棋,辄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我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故能入于不死不生。’荆公笑曰:‘此特棋隐语也。’”

  兼并

  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秦时,有寡妇富,筑怀清台以尊之。礼义日以媮,圣经久烟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咍。俗吏不知方,掊剋乃为才。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苏子由云:“州县之间,随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势之所必至。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州县赖之以为强,国家恃之以为固,非所当忧,亦非所当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介甫不忍贫民,而深嫉富民,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之时,为《兼并》之诗,及其得志,专以此为事,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税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缘为奸,至于倍息,公私皆病矣。吕惠卿继之以手实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于官。民知有夺取之心,至于卖田杀牛,以避其祸。朝廷觉其不可,中止不行,仅免于乱。然其徒世守其学,刻下媚上,谓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废不用。至于今日,民遂大病。原其祸,出于此诗。盖昔之诗病,未有若此其酷者也。”

  熊勿轩云:“按此诗未尽如苏氏之讥,抑强扶弱,必如明道、横渠之议而后可,行之以青苗、手实,则非也。究苏氏之说,则富者跨州连县,安得而不横?贫者将无立锥,安得而不匮?上不为限制,何有纪极?斯民又何日蒙先王至治之泽也!”

  书山石辞

  水泠泠而北去,山靡靡以旁围。欲寻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

  朱文公《楚辞后语》云:“《书山石辞》者,宋丞相荆国王文公安石之所作也。公游舒州,山谷书此辞于涧石。虽非学楚言者,而亦非今人之语也,是以学者尚之。”

  《高斋诗话》云:“舒州三祖山金牛洞,山水闻于天下,荆公尝题此诗。后人凿山刊木,寖失山水之胜,非公题诗时比也。”黄鲁直亦曾效公题六言,今附于左。

  [附]黄山谷题山谷石牛洞

  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

  按灊山在舒州怀宁县北,有九天司命真君祠。山谷寺在县西,有二祖僧璨大师塔,山谷首联故云。

  《高斋诗话》云:“鲁直此诗,识者谓其语虽奇,亦不及荆公之自然也。”

  寄蔡氏女

  其一

  建业东郭,望城西堠。千嶂承宇,百泉绕霤。青遥遥兮纚属,绿宛宛兮横逗。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兰馥兮众植,竹娟兮常茂。柳蔫绵兮含姿,松偃蹇兮献秀。鸟跂兮下上,鱼跳兮左右。顾我兮适我,有斑兮伏兽。感时物兮念汝,迟汝归兮携幼。

  其二

  我营兮北渚,有怀兮归女。石梁兮以苫盖,绿阴阴兮承宇。仰有桂兮俯有兰,嗟女归兮路岂难。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

  朱文公《楚辞后语》云:“《寄蔡氏女》者,王文公之所作也。公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公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宣之际,而祸乱极矣。公又以女妻蔡卞,此其所予之词也。然其言平淡简远,翛然有出尘之趣,视其平生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似,此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也欤?”

  《西清诗话》云:“荆公在蒋山时,以近制示东坡,坡云:‘若“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自屈宋没世,旷千余年,无复《离骚》句法,乃今见之。’荆公曰:‘非子瞻见謏,自负亦如此,然未尝为俗子道也。’”

  谢安墩

  我名公字偶然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六朝事迹》云:“谢安墩在半山招宁寺之后,基址尚存。谢安与王羲之尝登此,有超然高世之志。太白将营园其上,亦作诗云:‘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

  胡苕溪云:“介甫居金陵,作《谢安墩》绝句。或云介甫性好与人争,在庙堂则与诸公争新法,归山林则与谢安争墩,此亦善谑也。”

  《蔡宽夫诗话》云:“荆公居钟山,一日昼寝,梦有服古衣冠者,貌伟甚,曰:‘我,桀也。’与公论治道,反覆百余语,不相下。公既觉,犹汗流被体,若作气剧。因笑语客曰:‘吾习气尚若是乎?’乃作小诗识之,有‘尧桀是非犹入梦,因知余习未能忘’之句。”愚谓介甫争墩之意,亦其平生尚气之习,故附前说于此。

  勘会贺兰山主

  贺兰山上几株松?南北东西共几峰?买得住来今几日?寻常谁与坐从容。

  黄玉林云:“前辈作诗,有蹈袭而不以为嫌者。荆公此诗,全用唐皇甫冉《问李二司直》六言诗意。此体甚新,诗话中未有拈出者。”

  [附]皇甫冉问李二司直

  门外水流何处?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

  玉林云:“皇甫冉此诗,盖用屈原《天问》体也。”

  愚谓陶渊明《问来使》一篇,亦是此体。渊明诗见前集一卷。

  游金山

  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飘然欲作乘桴计,一到扶桑恨未能。

  按《图经》云:“金山龙游寺,屹立江中,为诸禅刹之冠,旧名‘泽心’。梁武帝天监四年亲临泽心,设水陆会。宋天禧初,真宗梦游此,乃赐今额。”

  《遁斋闲览》云:“唐人《题西山寺》诗‘终古碍新月,半江无夕阳’,人谓冠绝古今,以其尽得西山之景趣也。金山寺留题者亦多,而绝少佳句。惟‘寺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又‘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最为人传诵,要亦未为至工。若用之于落星寺,有何不可乎?熙宁中,荆公有句云:‘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尤为中的。”

  《复斋谩录》云:“陈无己《诗话》谓王平甫尝以杨蟠《金山诗》为庄宅牙人语,解量四至。蟠诗云:‘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然余观荆公《金山》诗前四句亦类此。”胡苕溪云:“王平甫有《金山》诗云:‘北固山连三楚尽,中濡水入九江深。’平甫讥杨蟠诗,而反自作此等语,何邪?”

  题西太一宫壁二首

  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又

  二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旧迹都迷。

  《西清诗话》云:“元祐间,东坡奉祠西太一宫,见公旧题两绝,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遂次其韵。”

  [附]东坡次荆公韵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赵次公《诗注》云:“此篇止书景物,而欲引归之意。先生蜀人,自京师言蜀,则为剑外矣。杜诗云:‘草木变衰行剑外。’池南,盖归蜀之路也。”

  又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诗注》云:“湖州长兴县宁箬溪南岸曰‘上箬’,北曰‘下箬’。人取下箬水酿酒,极美,俗称‘下箬酒’。又《初学记》载《邹阳酒赋》云:‘其品类则沙洛绿酃,乌程若下[一]。’”

  [一]“程”原作“乡”,据《初学记》改。

  次公云:“荆公居金陵,是时已薨,此诗末句故云耳。”

  [附]山谷次荆公韵

  风急啼乌未了,雨来战蚁方酣。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

  任天社云:“此诗谓在熙丰,则荆公为是。在元祐,则荆公为非。爱憎之论,特未定也。”

  又

  晚风池莲香度,晓日宫槐影西。白下长干梦到,青门紫曲尘迷。

  此首言荆公厌京洛风尘而思金陵山水,盖以公诗云:“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故也。

  《寰宇记》云:“白下县,故城在金陵上元县城西,本江乘县白石垒,齐武帝移琅琊居之。”

  《文选·吴都赋》云:“长干延属。”李善注云:“江东谓山冈间为干,建邺之南有山,其间平地,吏民居之,故号为干。”按今金陵城南门外有长干寺,荆公有诗云:“白下长干何可见,风尘愁杀庾阑成。”故此诗引用之。

  [附]山谷有怀半山老人再次韵

  短世风惊雨过,成功梦迷酒酣。草玄不妨准《易》,论《诗》终近《周南》。

  又

  啜羹不如放麑,乐羊终愧巴西。欲问老翁归处,帝乡无路云迷。

  右话见第五卷山谷本诗后。

  送王平甫

  吴兴太守美如何,柳恽诗才未足多。遥想郡人迎下担,白蘋洲上起苍波。

  《东轩笔录》云:“王介,字平甫,性轻率,语言无伦,时人以为心风。与荆公旧交,熙宁中,自省判出守湖州,荆公作诗送之,其意以水值风,即起波也。介谕其意,遂和十篇,盛气而诵于荆公。其一曰:‘吴兴太守美如何,太守从来恶祝鮀。生若不为上柱国,死时犹合代阎罗。’荆公笑曰:‘阎罗见阙,速请赴任。’”

  题江宁驿舍

  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

  《诗话》云:“王介素与荆公不相能,荆公曾题江宁道中驿舍,一联云:‘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介鄙之,书其末云:‘金陵村里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贵诗。’荆公见之,亦不屑意,乃续之云:‘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末语又讥介之轻狂也。”

  即事

  径暖草如积,雨晴山更繁。纵横一川水,高下数家村。静憩鸠鸣午,荒寻犬吠昏。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

  《复斋漫录》云:“荆公诗云:‘静憩鸠鸣午,荒寻犬吠昏。’学者谓公取唐诗‘一鸠鸣午寂,双燕话春愁’之句。余尝见东坡手写此诗,乃是‘静憩鸡鸣午’,读者疑之,盖不知取唐诗‘枫林社日鼓,茅屋午时鸡’之句也。”

  道旁大松人取为明

  虬角龙髯不可攀,亭亭千丈荫南山。应嗟无地逃斤斧,岂愿争明爝火间。

  荆公自注云:“诗言松意尚不愿采于匠石,充栋梁之用,况肯区区与萤爝争明于顷刻间耶?”

  君难托

  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着,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

  熊勿轩云:“按神宗即位,召公参大政。公每以仁宗末年事多委靡舒缓,劝上变风俗,立法度。上方锐于求治,得之,不啻千载之遇,公亦感激,知无不为。后公罢相,吕惠卿欲破坏其法,张谔、邓绾之徒更相倾撼。上虽再召公秉政,逐惠卿等,而公求退之意已切,遂以使相判江宁,此诗疑此时作也。”

  送吕望之赴临江

  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想因君出守,暂得免苞苴。

  《诗话》云:“荆公此诗,才二十字耳,崇仁爱,抑奔竞,皆具焉,何以多为?能行此言,则虐生类以饱口腹,刻疲民以肥权势者寡矣。临江有黄雀,故云。”

  苏子由有《黄雀》诗云:“农未举网惊合围,悬颈系足肤无衣。百个同缶仍相依,头颅万里行不归。”与荆公诗语同。

  红梅

  春半花才发,多应不奈寒。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

  《西清诗话》云:“红梅清艳两绝,昔独盛于姑苏。晏元献移植西冈第中,特珍赏之。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遍有之。晏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迟开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公笑曰:‘顾伧父安得不然。’一坐绝倒。介甫此诗与元献暗合,然句意皆工,胜元献远矣。”

  梅花

  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胡苕溪云:“南朝苏子卿有《梅花》诗云:‘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后韩子苍《咏梅》云:‘那知是花处,但觉暗香来。’介甫、子苍虽袭子卿之诗意,然思益精,而语益工也。”

卷三

  苏东坡

  《诗话》云:“苏子瞻诗,如武库乍开,干戈森然,不觉令人神悚。子细检点,不无利钝。”

  吕氏《童蒙训》云:“东坡长句,波澜浩大,变化不测,如作杂剧,打猛诨入,却打猛诨出也。”

  后村云:“坡诗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严者,有丽缛者,有简淡者,翕张开阖,千变万态。盖自以其力量为之,然非本色。他人无许大力量气魄,恐不可学。”

  韩子苍云:“东坡作文,如天花变见,初无根叶,不可揣测。”

  李豸文叔《祭东坡文》云:“道大不容,才高见忌。皇天后土,明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

  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

  千章杞梓荫云天,樗散谁收老郑虔。喜气到君浮白里,丰年及我挂冠前。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太息何人知帝力,归来金帛看頳肩。

  先生《诗话》云:“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诗‘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寥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某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亦庶几焉。”

  《复斋漫录》云:“东坡‘令严钟鼓三更月’一句,乃取杜子美‘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之句也。”

  寄藏春坞

  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杨柳长齐低户绿,樱桃烂熟滴阶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庞德公。

  《复斋漫录》云:“《西清诗话》记其父蔡元长喜周邦彦《祝寿》诗云:‘化行禹贡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乃模写东坡《藏春坞》诗‘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之语也。”

  《王直方诗话》云:“东坡《藏春坞》诗有‘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而少游作《俞充哀词》乃云:‘风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将军俎豆中。’余以为依放太甚。”

  汲水煎茶

  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山城长短更。

  诚斋云:“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如东坡《煎茶》诗云:‘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杜少陵‘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贺陈述古弟章生子

  郁葱佳气夜充闾,始见徐卿第二雏。剩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麞书。参军新妇贤相敌,阿大中郎喜有余。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教啼看定何如。

  晋贾充始生,其父逵曰:“后当有充闾之庆。”故以名充,字公闾。

  《旧唐书》云:“太常少卿姜度妻诞子,李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麞之庆。’客视之掩口。”东坡用此事也,惜乎新史不载其事。

  晋王浑妻钟氏琰生子济,浑尝与琰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参军谓浑中弟沦也。

  晋谢奕女道韫,初适王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谢氏诸子尤彦秀者,称“封、胡、羯、末”。封谓韶,胡谓朗,羯谓玄,末谓川,皆其小字也。韶、朗、川皆早卒,惟玄以功名终焉。“阿大中郎”,谓谢安也。晋桓温,宣城太守彝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温峤见之,曰:“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其声,曰:“真英物也。”彝以峤所赏,故遂名曰“温”。峤曰:“果尔,后将易吾姓也。”

  《溪诗话》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如《喜雪》诗,一篇中用事者十七八,以是知凡作诗者,须饱材料。传称任昉用事过多,属辞不得流便。余谓昉诗所以不能倾沈约者,乃才有限,非事多之过。东坡有全篇用事者,如《贺陈述古弟章生子》诗及《戏张子野买妾》诗,句句用事,曷尝不流便哉?”

  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高斋诗话》云:“尚书郎张先,字子野,尝有诗云:‘浮萍断处见山影。’又长短句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又云:‘隔墙送过秋千影。’并脍炙人口,世谓之‘张三影’。”

  《石林诗话》云:“子野能为诗及乐府,至老不衰。居钱塘,年八十余,家犹蓄声妓。子瞻尝赠以诗,有‘莺莺’‘燕燕’之语,全用张氏故事戏之。”

  赵彦材云:“‘锦里先生自笑狂’一句,学者多不晓。盖为杜诗‘锦里先生乌角巾’之语惑之也。成都谓之‘锦官’,故亦谓之‘锦里’。杭州临安县,昔钱王时,赐名‘衣锦城’。而先生临安三绝,又有题名‘锦溪’之句,特取‘锦里先生’四字以言子野。时陈述古守杭,令作此诗,可以推见。”

  《丽情集》云:“唐正元初,有张君者,遇崔氏女于蒲。崔小名莺莺,元稹为作《会真三十韵》,尝与李绅语其事。绅又作《莺莺歌》也。”

  汉成帝尝微行,过阳阿主家,见赵飞燕而悦之。先是有童谣云:“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盖帝每微行,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故曰“张公子”。

  张苍自秦时为柱下史。汉文帝四年,为丞相。口中无齿,食乳,以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

  前汉张禹弟子尤著者,彭宣、戴崇。禹每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弦管,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未尝得至后堂。

  戏徐君猷孟亨之不饮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言褚裒于庾亮座上识孟嘉也。通介宁随薄俗移。卢钦言:徐公,前日之通,今日之介也。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戏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酒,不止天生对语,其全篇用事清切,尤为可喜。盖皆徐、孟二人一姓事也。”

  《晋书》:“孟嘉好酣饮,愈多不乱。王温问嘉曰:‘酒有何好,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

  《魏志》:“徐邈为尚书郎,时科酒禁,而邈私饮至于沉醉。校尉赵达问以曹事,邈曰:‘中圣人。’其后文帝见邈,问曰:‘颇复中圣人否?’对曰:‘昔子反毙于阳谷,御叔罚于饮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惩。时复中之。’”

  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诗引》云:“世谓乐天有鬻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刘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意绝佳。善于为戏,略去洞房之气味,翻为道人之家风。非若乐天所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俗哉!”

  复出东门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陆放翁序《施司谏东坡诗注》云:“某顷与范公至能会于蜀,因相与论东坡诗,慨然谓余曰:‘足下当作一书,发明东坡之意,以遗学者。’某谢不能。他日,又言之。因举二三事以质之曰:‘“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及“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此语当若为解?’至能曰:‘东坡窜黄州,自度不复收用,故曰“新扫旧巢痕”。建中初,复召元祐诸人,故曰“已致鲁诸生”,恐不过如此耳。’某曰:‘此某之所以不敢承命也。昔祖宗以三馆养士,储将相材。及官制行,罢三馆。而东坡盖尝直史馆,然自谪为散官,削去史馆之职久矣,至是史馆亦废,故云“新扫旧巢痕”。其用字之严如此。而“凤巢西隔九重门”,则又李建中诗也。建中初,韩、曾二相得政,尽收用元祐人。其不召者亦补大藩,惟东坡兄弟犹领宫祠。此句盖寓所以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语缓,尤未易窥测。至如“车中有布乎”,指当时用事者,犹近而易见。“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乃以其侍妾朝云尝叹黄师是仕不进。故此句之意,戏言其上僭,则非得于故者,殆不可知。必皆能如此,然后无憾。’至能亦太息曰:‘如此诚难矣!’”

  过岭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

  秋风卷黄叶,朝雨洗绿净。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险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

  《前汉》:“叔孙通为博士,说上曰:‘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于是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其所不能致者二人。”

  赵彦材云:“此言建中靖国间,新天子即位,必新定礼仪也。”

  咏史董卓

  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只言天下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

  《后汉》:“郑太,字公业。方董卓擅朝,太与周珌、伍琼共说卓,以韩馥、刘岱、孔伷、张资、袁绍为牧守。及义兵起,卓大怒曰:‘卓初入朝,珌、琼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相负?’遂斩珌、琼。”

  《袁绍传》云:“卓欲废立,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王允与吕布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荷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

  送黄师是赴两浙宪

  世久无此士,我晚得王孙。宁非叔度家,岂出次公门。《后汉》:“黄宪,字叔度。”《前汉》:“黄霸,字次公。”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近闻海上港,渐出水底村。愿君五裤手,招此半菽魂。一见刺史天,稍忘狱吏尊,会稽入吾手,镜湖小于盆。比我东来时,无复疮痍存。[一]

  赵彦材云:“当时人有未解‘绿衣有公言’之句,问之先生,先生曰:‘吾家朝云每见师是,怪其官职不迁耳。’然后知绿衣指朝云。盖绿衣,乃诗篇名妾之服也。”

  [一]《送黄师是赴两浙宪》诗自“哀哉吴越人”以下数句原缺,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赠子直秀才

  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幅巾我欲相随去,海上何人识故侯。

  《南史》:“孔稚圭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稚圭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效蕃?’”

  《石林诗话》云:“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一],如‘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虽以笙歌易鼓吹,不碍其意同。至曰‘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则‘成两部’不知为何物,亦是歇后。盖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意同,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

  [一]“两”字原无,据《叶先生诗话》本补。

  愚谓东坡“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此亦前辈所谓折句法也。欧阳公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卢赞元《雪》诗云“想行客过梅桥滑,免老农忧麦陇干”,黄山谷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胡苕溪云“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效此格也。

  戏问章质夫

  题云: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谩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饷春耕。

  《复斋漫录》云:“文之所以贵对偶者,谓出于自然,非假牵强也。《潘子真诗话》记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酒二壶饷吕梦得,梦得作启谢之,有‘白水真人,青州从事’之语,禹玉叹赏,为其切题。后毛达可有《谢人惠酒启》云:‘食穷三岁,曾无白水之真人;出饯百壶,安得青州之从事。’此用梦得语,尤为无工,非惟出于剽窃,亦是白水真人为虚设。至若东坡得章质夫书,遗酒六瓶,书至而酒亡,因作诗寄之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二句浑然一意,无斧凿痕,更觉有工。”

  赠惠山僧惠表

  行遍天涯意未阑,将心到处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欹枕落花余几片,闭门新竹自千竿。客来茶罢空无有,卢橘杨梅尚带酸。

  欧公《诗话》云:“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读有奇趣。如曰:‘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又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曰:‘蔼蔼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才意高远,造语精到如此,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东坡则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细味之,无龃龉态,对甚的而字不露,真得渊明遗意也。”

  次赵伯成韵

  题云:赵伯成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韵一笑。

  绣帘朱户未曾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莫嫌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肯言才。

  东坡自注云:“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答文与可

  为爱鹅溪白茧光,扫残鸡距紫毫芒。世间那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

  先生作《筼筜谷偃竹记》云:“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闻者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待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余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云云。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其所画筼筜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

  和与可洋州园池筼筜谷

  《石林诗话》云:“文同,字与可,蜀人。与子瞻厚,为人靖深,不撄世故。善画墨竹,作诗亦过人。”

  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

  《筼筜偃竹记》尾云:“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作《洋州园池》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曰:‘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是日,与可与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宝山昼睡

  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

  东坡云:“吾昔在钱塘,一日昼寝宝山僧舍,题一绝于壁,其后有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余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洪之流,岂此等辈哉?’晋王导尝抱周顗膝而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也?’答曰:‘此中空洞无物,足容卿辈数百人。’导亦不以为忤。”

  韩康公座上侍儿求书扇

  窗摇细浪鱼吹日,手弄黄花蝶透衣。不觉春风吹酒醒,空教明月伴人归。

  《侯鲭录》云[一]:“韩康公绛谢事后,自颍入京,看上元,至十六日,私第会从官九人,皆门生故吏,一时名德如傅钦之、胡宽夫、钱穆父、苏东坡、刘贡父、顾子敦皆在坐,出家妓十余人。中宴后,有新宠鲁生者,舞罢为游蜂所螫,公意不喜。久之呼出,以白团扇从东坡乞诗,坡书一绝,上句记其姓,下句记事。康公大喜,坡曰:‘但恐它姬厮赖,故云耳。’”

  [一]“侯鲭录”原作“谈录”,据《苏文忠公诗合注》改。

  澄迈驿通潮阁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胡苕溪云:“《澄迈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又《伏波将军庙碑》云:‘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凡两用之,其语倔奇,盖得意者也。”

  岭外

  父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许彦周诗话》云:“李太白诗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时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世传东坡是戒禅师后身,仆切信之。”

  送蜀人张师厚殿试

  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夕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摭言》云:“薛逢晚年,厄于宦途,策羸马赴朝,值新进士缀行而出,团司所由数十人[一],见逢行李萧然,前导曰:‘回避新即君。’逢辗然,遣介语曰:‘莫贫相,阿婆三五少年时,也曾东涂西抹来。’”

  [一]“团司所由”,《唐摭言》作“时进士团所由辈”。

  次元长老韵

  题云: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遂次其韵。师民瞻《诗注》云:“佛印禅师法名了元,饶州人。公久与之游,时住持润州金山寺,公赴杭过润,为留数月。一日,值师挂牌,与弟子入室。公便服入方丈见之,师云:‘内翰何来,此间无坐处。’公戏云:‘暂借和尚四大用作禅床。’师曰:‘山僧有一转语,内翰言下即答,当从所请。如稍涉拟议,所系玉带愿留以镇山门。’公许之,便解玉带置几上。师云:‘山僧四大本无,五蕴非有,内翰欲于何处坐?’公拟议未即答,师急呼侍者云:‘收此玉带,永镇山门。’公笑而与之,师遂取衲裙相报。因有二绝,公次韵答之。余尝闻广汉天宁泰长老话其事,泰云:‘是时在金山挂搭,目击公与元老问答如此。’余故叙于题下,使后人知其本末云。”

  其一

  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冷斋夜话》云:“先生悟其前生为戒禅师,常衣衲衣,故云。”

  《北梦琐言》云:“裴休尝披毳衲,于歌姬院持钵乞食,自以为不为俗情所得,可以说法度人。”

  其二

  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我亦悠哉。锦袍错落真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回。

  《传灯录》云:“万回法云公者,虢州人也。姓张氏,唐贞观六年五月五日生。师八九岁时,言其兄戌安西,师持信朝往夕返万余里,故号‘万回’。唐武后赐以锦袍玉带。”

  海棠

  春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冷斋夜话》云:“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事见《杨妃外传》云:‘明皇登沉香亭,诏妃子。妃子时卯酒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欹残妆,钗横鬓乱,不能再拜。明皇笑曰:“是岂妃子醉邪,海棠睡未足耳。”’”

  定惠院海棠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幽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惨,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哀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题云: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诗话》云:“东坡作此诗,词格超绝,不复蹈袭前人语。元丰间,东坡谪黄州,寓居定惠院。院之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时,必为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长篇,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某平生得意诗也。’”

  次韵江晦叔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胡苕溪云:“东坡自岭外归,《次韵江晦叔》诗云:‘浮云时事改,孤月此心明。’语意高妙,如参禅悟道之人吐露胸襟,无一毫窒碍也。”

  息轩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黄金几时成,白发日夜出。开眼三十秋,速于驹过隙。是故东坡老,贵汝一念息。时来登此轩,目送过海席。家山归未成,题诗寄屋壁。

  《冷斋夜话》云:“东坡在儋耳,题司命宫道士息轩,其超放如此。”

  东坡云:“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年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能有此效?既无歹恶[一],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使[二],多咽不下。”

  [一]“歹”原作“反”,据《学海类编》本《东坡诗话录》改。

  [二]“汤”原作“易”,据同上改。

  胡苕溪云:“余连蹇选调四十年,在官之日少,投闲之日多,固能知静坐之味矣。第尚平婚嫁之志未毕,退之啼号之患方剧,正所谓‘无好汤使,多咽不下’也。”

  书焦山纶长老壁

  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乃至无语言,不知所答故。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譬如长鬛人,不以长为苦。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归来被上下,一夜著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

  赵彦材《诗注》云:“此篇譬喻,乃先生用小说一段事裁以为诗,而意最高妙。”

  《陵阳室中语》云:“子瞻作诗,长于譬喻。如《和子由》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守岁》诗云:‘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画水官》诗云:‘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龙眼》诗云:‘龙眼与荔枝,异出同祖父。端如柑与橘,未易相可否。’皆累数句也。如一联,则‘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清闲如啖蔗’。如一句,则‘雪里波菱如铁甲’之类,不可胜纪。”

  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泻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志林》云:“东坡作彭城守时,过齐州李公择,席上赋此绝。其后山谷在黔南,令以《小齐王》歌之。”

  愚谓东坡此诗之意,又有《十月十五观月黄楼席上次韵》云:“为问登临好风景,明年还忆使君无?”又《和子由山茶盛开》云:“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王元之《黄州竹楼记》云:“未知明年,又在何处。”近世有赋《赏春词》,末句云:“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噫!好景不常,盛事难再。读此语,则令人有岁月飘忽之感云。

  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愚谓此绝亦有前诗感慨之意,故附于此。

  发广州

  朝市日已远,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蒲涧疏钟外,黄湾落木初。天涯未觉远,处处各樵渔。

  东坡自注云:“浙人谓饮酒为软饱,谓睡为黑甜也。”

  画草虫蜗牛

  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休,竟作粘壁枯。

  《王直方诗话》云:“东坡咏《画蜗牛》诗,初云:‘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后改为‘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余以为改者胜。前辈云:‘文字频改,工夫自出。’此诗之所以不厌改也。老杜有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后人安见其有此等工夫邪?”

  鬼蝶

  双眉卷铁丝,两翅晕金碧。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

  赵彦材《诗注》云:“《蜗牛》《鬼蝶》虽不用事与语,而蜗牛之戒登高,鬼蝶之叹倏忽者,皆有深意矣。”

  书鄢陵王主簿画折枝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如何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

  《王直方诗话》云:“欧公《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东坡作《韩干画马》诗云:‘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又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又云:‘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此画此诗今已矣,人间驽骥谩争驰。’余以为若论诗画于此尽矣。每诵数过,殆欲常以为法也。”

  《禁脔》云:“东坡曰:‘善画者,画意不画形;善诗者,道意不道名。’故其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郁孤台和许朝奉

  高门元世旧,客路晚追游。清绝闻诗语,疏通岂法流。传家有衣钵,断狱尽春秋。邂逅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恨赋投湘水,悲歌祀柳州。何如五字律,相与一樽留。更约登尘外,归时月满舟。

  赵彦材云:“凡诗四句,以第一句对第三句,以第二句对第四句,谓之扇对。东坡此诗‘邂逅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两联是也。此格盖出于白氏《金针》。至梅圣俞作《续金针》,乃引唐人绝句云:‘昔时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频嘶。’胡苕溪云:‘杜少陵《哭台州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亦此类也。’”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蹈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东坡诗话》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予作此诗。明年,予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西蜀赵次公彦材云:“此篇不使事,语亦新造,古所未有。殆涪翁所谓不食烟火食人之语也。”

  追和子由韵

  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风流耆旧消磨尽,只有青山对病翁。

  愚谓此诗读之,令人兴感慨之怀。唐人有咏《剑池》诗,亦是此意,用附于左。

  [附]唐人咏剑池

  剑去池空一水寒,游人来此凭栏干。世间万事消磨尽,只有青山好静观。

  纵笔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冷斋夜话》云:“山谷言:‘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杜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白乐天诗云:“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至东坡诗云:“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此皆夺胎法也。’”

  玉板长老倡

  丛林真百丈,法嗣有横枝。不怕石头路,来寻玉板师。聊凭柏树子,与问箨龙儿。瓦砾犹能说,此君那不知。

  《冷斋夜话》云:“东坡尝邀刘器之同参玉板和尚,器之每倦山行,闻见玉版,欣然从之。至帘泉,烧笋而食,器之觉笋味胜,问此何名,东坡曰:‘名玉版。此老僧善说法,要令人得禅悦之味。’于是器之方悟其戏。”

  《诗注》云:“丛林,乃禅门之称。百丈山,乃洪州怀海禅师所居。又《传灯录》云:‘黄梅谓道信师曰:“和尚,乃后横出一枝佛法。”’又邓隐峰参石头和尚,马祖止之曰:‘石头路滑。’既往,果为石头所困,无一语而还。又《传灯录》云:‘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云:“但看庭前柏子树。”又问:“如何是道?”文殊答曰:“墙壁瓦砾而犹能说之。”’东坡此诗,尽用禅家语形容,可谓善于游戏者也。山谷有云:‘此老于般若,横说竖说,百无剩语,非其笔端有舌,安能吐此不传之妙乎?’”

  题织锦图回文三首

  其一

  春晚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远雁边城暮,雨映疏帘绣阁空。

  其二

  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

  其三

  羞看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肠愁是断弦琴。

  《诗注》云:“回文诗起于窦滔妻苏氏,于锦上织成之,盖顺读与倒读皆成诗句也。诗中所谓‘千字锦’、‘回文锦’,皆用此事也。”

  皮日休《杂体诗序》云:“晋温峤始有回文诗。”

  [附]梦回文二首

  其一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其二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先生自序云:“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

  席上代人赠别

  莲子擘开须见忆,楸枰著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缝处,一饭何曾忘却时。

  赵彦材《诗注》云:“此吴歌格,借字寓意也。古诗有云:‘围棋烧败袄,着子故依然,’乃此格也。莲子曰‘菂’,菂中么荷曰‘薏’。‘须见忆’,以菂中之薏言之。‘楸枰’,棋盘也。杜牧诗云‘玉子纹楸一路饶’,则此楸之谓矣。‘更无期’,以棋言之。‘重缝处’,以缝绽之‘缝’隐‘逢’字也。‘忘却时’,以匙匕之‘匙’隐之也。”

  愚谓刘禹锡《竹枝歌》云:“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亦是此意,盖用“情”字隐“晴”字也。

  吃语

  江干高居坚关扃,耕犍躬驾角挂经。孤航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高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干锅更戛甘瓜羹。

  愚谓古之口吃难言者,如周昌、韩非、扬雄、邓艾之徒,皆载之史传。东坡此诗,亦缘是而善谑耳。汉周昌为御史,高帝欲易太子,大臣争,莫能止。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陛下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笑而罢。魏邓艾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而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言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又《倦游录》载:“王汾口吃,刘攽嘲曰:‘恐是昌家,又疑非类。不见雄名,惟闻艾气。’以周昌、韩非、扬雄、邓艾皆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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