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广记卷六

诗林广记卷六

卷六

  陈后山

  《朱文公语录》云:“黄山谷诗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陈无己平时出行,觉有诗思便急归,拥被卧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而后起。真是‘闭门觅句’者也。”

  《语录》又云:“或问后山诗恁地深,他资质尽高,不知如何肯学山谷诗?曰:‘后山雅健似山谷,然气力不似山谷较大,但无山谷许多轻浮底意思。’”

  魏衍序云:“后山诗,不犯正位,切忌死语,非冥搜旁引,不足以知之。”

  或言后山之诗,非一过可了,近于枯淡。彼其用意,直追《骚》《雅》。不求合于世俗,亦惟恃有东坡、山谷之知也。自此两公外,政使举世无领解者,渠亦安暇恤哉?

  妾薄命二首

  后山自注云:“为曾南丰作。”

  天社任渊云:“按《汉书·许后传》曰:‘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宁前。’故曹植乐府有《妾薄命篇》。”

  谢叠山云:“元丰间,曾巩修史,荐后山有道德,有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馆。命未下而曾去,后山感其知己,不愿出它人门下,故作《妾薄命》。巩,南丰人,欧阳公之客。后山尊之,号曰‘南丰先生’。”

  其一

  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

  谢叠山云:“‘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十二楼,言粉白黛绿,列屋而闲居者颇多也。妙在‘当’字,言其专房之宠也。”

  任天社云:“白乐天诗云:‘汉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后山以五字道之,语简而意尽。”

  又云:“‘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此句与下篇‘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之句,皆以自表,见其不忍更名它师也。”

  其二

  叶落风不起,山空花自红。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天地岂不宽,妾身自不容。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向来歌舞地,夜雨鸣寒蛬。

  谢叠山云:“‘叶落风不起’,如李太白诗‘雨落不上天,覆水难重收’。此意谓人才凋零,如秋风扫败叶,叶已坠地,虽有风,不能吹之上树矣。此言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世道日降,人物随之,更不可扶持兴起也。‘山空花自红’,意谓有松柏、杞梓、楩楠、豫章栋梁之材,始可谓之山。今山无林木,徒有野花自红,不成山矣。正如朝廷无支撑世道之人,班行寂寥,惟有富贵之士,随时苟禄,不成朝廷矣。‘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此二句无限意味。后山亦自叹南丰荐引虽力而未遂,不期南丰死之速也。”

  任天社云:“‘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言忍死尚可,祈死实难。意谓安得速死,以从其主也。师死而遂背之,读此诗者,亦少知愧矣。”

  南丰先生挽词二首

  早弃人间事,真从地下游。丘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身世从违里,功言取次休。不应须礼乐,始作后程仇。

  任天社云:“‘丘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此言九原虽不可作,而文章之令名,当与江汉俱存。老杜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王介甫曾有《赠南丰》诗曰:‘曾子文章世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故此引用。末句乃后山自谓也。《文中子》卷末载:魏征曰:‘大业之际,征也尝与诸贤侍。文中子谓征及房、杜曰:“先辈虽聪明特达,然非董、薛、程、仇之比。虽逢明主,必愧礼乐。”’按:程元、仇璋皆文中子高弟。后山自谓其材本不及程、仇,不待议礼乐而判优劣也。”

  《许彦周诗话》云:“无己作《曾子固挽词》云:‘丘园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近世诗人莫及也。”

  其二

  精爽回长夜,衣冠出广廷。勋庸留琬琰,形像付丹青。道丧余篇翰,人亡更典刑。侯芭才一足,白首《太玄经》。

  任天社云:“末句亦后山自谓也。《扬雄传》:‘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吕氏春秋》:‘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乐正夔,一足矣。”’李太白诗:‘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次韵答邢居实二首

  题注云:居实字敦夫,邢恕和叔之子也。少年有俊声。

  其一

  汉庭用少公何在,不使群飞接羽翰。今代贵人须白发,挂冠高处未宜弹。

  按:邢来诗云:“微意平生在江海,尘冠今日为君弹。”

  《王立之诗话》云:“元祐初,多用老成,故后山有此句也。”

  汉武帝时,颜驷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也。”

  其二

  秋来为客意何如,千里河山信不疏。昔日老人今则少,不妨红叶闭门书。

  任天社《诗注》云:“《战国策》:吴起曰:‘河山之险,信不足保也。’此言‘信不疏’,谓心意相许与,不以远而疏也。‘昔日老人今则少’,戏谓若比当代贵人,文、吕诸公犹为少年也。乐天有诗云:‘犹有夸张少年处,时呼张丈唤殷兄。’”

  丞相温公挽词三首

  其一

  恭默思良弼,诗书正百工。事多违谢傅,天遽夺杨公。一代风流尽,三师礼数崇。若无天下议,美恶并成空。

  谢叠山云:“时哲宗谅阴,见上帝赉良弼,非偶然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以诗书治天下,与熙丰变法者不同。盖熙丰新法,与温公所志所学皆相反也。”

  其二

  百姓归周老,三年待鲁儒。时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玉几虽来晚,明堂讫授图。心知死诸葛,终不羡曹蜍。

  谢叠山云:“以文王时二老比温公,尊之至矣。‘三年待鲁儒’,‘待’字最妙。盖温公得时行道,不及三年也。”

  黄山谷见此诗“时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之句,叹曰:“陈三真不可及!”盖天不慭遗之悲,尽于此矣。

  按:《行状》云:“哲宗初,公为门下侍郎。元祐元年,公始得疾。疾甚,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九月,薨于西府。”东坡作神道碑铭曰:“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谢叠山云:“此两句,见温公克勤于邦,尽瘁于国,因此成疾。悲痛之意,形于言外。”

  《冷斋夜话》云:“余问山谷:‘今之诗人谁为冠?’曰:‘无出陈无己。’‘其佳句可得闻乎?’曰:‘吾见其作《温公挽词》一联云:“政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便知其才不可敌也。’”

  《世说》载:庾道季曰:“廉颇、蔺相如虽千载,凛凛尚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

  其三

  少学真成己,中年托著书。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得志宁论晚,成功不愿余。一为天下恸,不敢爱吾庐。

  谢叠山云:“此诗言温公平日之学,以诚为本。《中庸》云:‘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东坡作《温公神道碑》亦云:‘温公平生惟一诚。公奉祠十五年,著《通鉴》一书,其实与熙丰新法不合。及其没也,赤子无所恃怙,天下寒士无广厦万间之庇,岂但吾庐破而受冻哉!’”

  任天社云:“‘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言公既执政,士大夫得罪于熙丰者,极力荐引而用之。‘日月’‘吹嘘’字虽不对,而事势气象实相等,此诗人之妙也。”

  又云:“东坡《祭欧公文》云:‘盖上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此反而用之,言不复哭吾之私也。渊明诗曰‘吾亦爱吾庐’,此借用其字,庐谓吾所庇托焉耳。老杜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盖以天下为忧而忘其私也。后山末句用此意。”

  嘲秦觏

  觏字少章,秦观少游之弟也。

  长铗归来夜帐空,衡阳回雁耳偏聪。若为借与春风看,无限珠玑咳唾中。

  《王立之诗话》云:“少章登第后方娶。后山作此诗时,犹未娶,故多戏句。帐空闻雁之语,皆戏其独宿无寐也。”

  示三子

  序云:时三子归自外家。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谢叠山云:“杜子美乱后见妻子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辞情绝妙,无以加之。晏词窃其意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周词反其意云:‘夜永有时分明,枕上觑着孜孜地。烛暗时酒醒,元来又是梦里。’皆不如后山祖杜工部之意,著一转语:‘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意味悠长,可与杜工部争衡也。”

  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

  林庐烟不起,城郭岁将穷。云日明松雪,溪山进晚风。人行图画里,鸟度醉吟中。不尽山阴兴,天留忆戴公。

  谢叠山云:“‘云日明松雪,溪山进晚风’二句绝妙。余尝独步山巅水涯,积雪初霁,云敛日明。遥望松林,徘徊溪桥,踏月而归,始知此两句如善画。作诗之妙,至此神矣。末句意思尤妙,盖相见则意惬,意惬则不复忆之矣。王徽之之不见戴逵而反,乃天留此相思之情于无穷也。”

  送苏公知杭州

  《诗注》云:“东坡出知杭州,道由南京。后山时为徐州教授,告徐守孙觉,愿往见,而觉不之许。乃托疾谒告,来南京送别,同舟东下,至宿而归。事见东坡《与陈师道书》,及刘安世《弹章》。”

  刘安世《弹章》云:“士于知己,不无私恩。既效一官,则有法。今师道擅去官次,陵蔑郡将,徇情乱法,莫此为甚。”

  平生羊荆州,追送不作远。岂不畏简书,放麑诚不忍。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昔如马口衔,今为禁门键。一雨五月凉,中宵大江满。风帆目力短,江空岁年晚。

  任天社《诗注》云:“此诗首句‘羊荆州’,以比东坡。晋羊祜督荆州诸军,郭奕因送祜出界,坐此免官。后山既送东坡,为刘安世所弹,乞正其罪,尝除太学博士。又为言者以此事论列,遂罢。此句殆亦诗谶也。‘岂不畏简书,放麑诚不忍。’此二句,上下若不相属,而意在言外,丛林所谓活句也。按《韩非子》云:‘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载之持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大怒,逐之。三月复召,以为子傅,曰:“夫不忍麑,且忍吾子乎?”呜呼,观过可以知仁。’后山越法出境以送师友,亦放麑之类也。‘一代不数人,百年曾几见。’后山《谢再授徐州教授启》亦尝有云:‘昨缘知旧出守东南,念一代之数人,而百年之几见。间以重江之阻,莫期再岁之逢。使一有于先颠,为两涂之后悔。’又云:‘中山之相,仁于放麑,乱世之雄,疑于食子,惟其信之既笃,所以行之不疑。’‘昔如马口衔,今为禁门键。’谓马衔犹可脱去,禁键不容辄开。言官身拘系,不可辄出也。‘风帆目力短,江空岁年晚。’言风帆愈远,恨目力不能送之。人去江空,恍然自失。吾之年岁,日已迟暮,惧其不复再见也。其爱贤惜别之意,可谓切矣。”

  谢叠山云:“此诗云:‘一雨五月凉,中宵大江满。风帆目力短,江空岁年晚。’盖熙丰新法,虐于惔焚。元祐初年,温公当国,更化善治,人心欢欣,如五月得雨,岂不快哉?温公云:‘亡人已知后日必有反覆之患。’此诗谓元祐初政,膏泽下于民者,犹未浃洽,如五月得一雨,亦能变暴暑而为清凉。若雨至中宵,大江亦满,则田畴之沾足,禾稼之畅茂可知矣。惜乎!元祐之政,仅如五月之凉,未至大江满也。今苏公以议论不合而去国,国事将日非矣。朝无真宰相,奇才如东坡者,不得大用。譬如江边送行舟,顺风张帆,一息数百里。风帆已远,恨吾目力短,而望之不及。回视江中,更无行舟,此必天寒岁晚之时。以喻朝廷无人才,不信仁贤,则国空虚,非叔末之世而何。”

  送秦觏

  题注云:觏从东坡学于杭州。

  士有从师乐,诸儿却未知。欲行天下独,信有世间疑。秋入川原秀,风连鼓角悲。目前豚犬类,未必慰亲思。

  柳子厚《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曰:“独韩愈奋不顾流俗,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又曰:“天下不以非郑尹而怪孙子,何哉?独为其所不为也。”后山此诗云:“欲行天下独,信有世间疑。”意本诸此。时山谷亦有诗送之,今附于左。

  [附]山谷送秦觏

  班衣儿啼真自乐,从师学道亦不恶。但得新年胜旧年,即如常在郎罢前。

  和江秀才献花

  疏花得雨数枝黄,白发缘愁百尺长。要与老生同一醉,故留秋意作重阳。

  李太白诗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后山诗本此。

  次韵李节推九日登高

  平林广野骑台荒,山寺鸣钟报夕阳。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巾欹更觉霜生鬓,语妙何妨石作肠。落木无边江不尽,此身此日更须忙。

  李后主诗云:“鬓从近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后山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意调亦同。“落木无边江不尽”之句,亦本老杜《登高》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猴马

  沐猴自戏马自惊,圉人未解猴马情。猴其天资马何罪,意欲防患犹伤生。异类相宜亦相失,同类相伤非所及。志行万里困一误,吐豆龁荄日伏枥。

  本序云:“楚州紫极宫有画,沐猴振索以戏,马顿索而惊,圉人不测,从鞭之。人言沐猴宜马,而今反为累,作诗以道马意云。”

  按韩鄂《四时纂要》云:“常系猕猴于马坊内,辟恶消百病,令马不着疥。”

  任天社云:“此诗云:‘异类相宜亦相失,同类相伤非所及。’非所及,犹言非思虑所及也。物恶伤其类,此理之固然。而其间亦有相伤者,岂可复以常理待之邪?后山自徐学除太学博士,以言者罢。既而移颍州,故有‘同类相伤’与‘志行万里困一误’之语。”

  次韵秦少游春江秋野图

  后山自注云:“宗室所画。”

  翰墨功名里,江山富贵人。倏看双鸟下,已负百年身。

  任天社云:“《南史》梁忠烈世子方等传云:‘性爱林泉,特好散逸,尝著论曰:“吾不及鱼鸟远矣,鱼鸟飞浮,任其志性,吾之进退,常在掌握。若使吾终得与鱼鸟同游,则去人间如脱屣耳。”’此宗室事,故后山引用盖旧制宗室在宫,有出入之限,有不许外交之禁故也。”

  其二

  江清风偃木,霜落雁横空。若个丹青里,犹须着此翁。

  后山自注云:“秦诗云:‘请君添小艇,画我作渔翁。’”

  任天社云:“此言少游方见用于世,非江海之士,不当画之渔舟也。”

  黄鲁直《答王立之书》云:“小诗若能令每篇不苟作,须有所属乃善。顷来诗人,惟陈无己得此意,每令人叹伏之。盖渠勤学不倦,味古人语精深,非有为不发于笔端耳。观此二诗,信鲁直之善论也。”

  观兖文忠公家六一堂图书

  欧阳文忠公封兖国,六一堂见欧阳公诗卷首注。

  生世何用早,我已后此翁。颇识门下士,略已闻其风。中年见二子,已复岁一终。呼我过其庐,所得非所蒙。先朝群玉殿,冠佩环群公。神文焕王度,喜色见天容。御榻谁复登,帝书元自工。黄绢两大字,一览涕无从。似欲托其子,天意人与同。历数况有归,敢有贪天功。集古一千卷,明明并群雄。谁为第一手,未有百世公。庙器刻科斗,宝樽蟠华虫。缅怀弁服士,酬献鸣瑽瑢。插架一万轴,遗子以固穷。素琴久绝弦,棋酒颇阙供。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世虽嫡孙行,名在恶子中。斯人日已远,千岁幸一逢。吾老不可待,露草湿寒蛬。

  任天社云:“此诗‘集古一千卷’至‘棋酒颇阙供’之句,盖用文忠公《六一居士传》中语,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五物之间,是为六一。’”

  又云:“南丰、东坡皆六一门下士。南丰修史荐后山,以布衣入史馆,命未下而曾去国,后以东坡荐得官。此诗云:‘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后山虽感东坡而不以为知己。作此诗时,东坡正为郡守,终无少贬阿附之意,可谓特立之士矣。然亦知东坡之大,必能受之也。”

  绝句

  此生精力尽于诗,末岁心存力已疲。不共卢王争出手,却思陶谢与同时。

  胡苕溪云:“后山《绝句》云‘此生精力尽于诗’,与温公《资治通鉴表》云‘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之语相同,岂偶然邪?”

  以拄杖供仁山主二首

  其一

  错节孤根劲有余,坐床须按起须扶。一生用底今相赠,更问林间有此无。

  《赵州语录》云:“赵州临仙化,以拂子送与王镕曰:‘此是老僧一生用不尽底。’”

  谢叠山云:“‘一生用底今相赠,更问林间有此无。’此二句有无限意味,见拄杖之奇,又见后山与仁山主契好之厚。”

  其二

  洗足投筇只坐禅,厌寻岐路费行缠。老来不复人间事,不用山公更削圆。

  《桂苑丛谈》云:“润州甘露寺,有僧道行孤高。李德裕廉问日,以方竹杖一赠焉。方竹,出大宛国,坚实而正方,节牙、须牙四面对出。及再镇浙右,其僧尚在,问曰:‘前所奉竹杖无恙否?’僧喜对曰:‘已规圆而漆之矣。’公嗟惋弥日。前辈曾有诗云:‘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

  谢叠山云:“孙真人云:‘人之处世,智欲员,行欲方。’柳子厚云:‘凿去方心,规以大圆。’此言世俗喜圆恶方。方者难合,圆者易投。今不复与人间事,不必揉方为圆矣。”

  项城道中寄刘令劝修溪桥

  老怯溪桥泥没膝,喜闻吾党政如春。须君不惜千金费,此后宁无我辈人。

  谢叠山云:“此言好事到手不肯做,将后被别人做了。”

  任天社云:“此言必有好事者继之。”

  送吴先生谒惠州苏副使

  题注云:“苏副使,东坡也。吴先生,当是吴远游,苏公尝有书与之。”

  闻名欣识面,异好有同功。我亦惭吾子,人谁恕此公。百年双白鬓,万里一秋风。为说任安在,依然一秃翁。

  任天社注云:“‘闻名欣识面’,言吴君欲识东坡也。‘异好有同功’,言吴君方外之士,与后山异趣,而好贤之意则同,故云‘同功’。‘我亦惭吾子,人谁恕此公’,言后山不能往见苏公,此所以有愧于吴君也。此二句大妙。‘百年双白鬓,万里一秋风’,时东坡年五十九,此言神交心契,与风无间也。末句后山自谓不负苏公之门,时亦坐党事废锢,故云‘秃翁’。《汉·霍去病传》云:‘卫青日益衰,而去病日益贵,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辄得官爵。惟任安不肯去。’又《灌夫传》‘与长孺同一秃翁’,注言无官位版授也。”

  蝇虎

  物微趣下世不数,随力捕生得称虎。匿形注目摇两股,卒然一击势莫御。十中失一八九取,吻间流血腹如鼓。却行奋臂吾甚武,明日淮南作端午。

  任天社云:“后山此诗,盖有所指而云,末言恃勇而不知及祸也。世传淮南王安万毕术云:‘以五月五日,取蝇虎杵汁拌豆,豆自踊跃,可以击蝇。’”

  谢叠山云:“此讥小人之好搏击者。”

  陈留市隐者

  陈留人物后,疑有隐屠耕。斯人岂其徒,满腹一杯羹。婷婷小女子,与翁同醉醒。薄暮行且歌,问之讳姓名。子岂达者欤,槁竹聊一鸣。老生何所因,稍稍声过情。闭门十日雨,吟作乌鸢声。诗书工发冢,刀镊得养生。飞走不同穴,孔突不暇黔。

  《王直方诗话》云:“陈留市有刀镊工,随其所得为一日费。醉吟于市,负其子以行歌。江端礼以为达者,为作传,而要无己作诗。‘闭门十日雨,吟作乌鸢声’之句,大为山谷所爱。山谷亦拟作,有云:‘养性霜刀在,阅人清镜空。’”

  [附]山谷拟作陈留市隐

  自序云:“陈留江端礼李恭曰:‘陈留市上有刀镊工,年四十余,无室家子姓。惟一女,年七岁矣。日以刀镊所得钱与女子醉饱。醉则簮花吹长笛,肩女而归,无一朝之忧,而有终身之乐,疑以为有道者也。’陈无己为赋诗,庭坚亦拟作。”

  市井怀珠玉,往来人未逢。乘肩娇小女,邂逅此生同。养性霜刀在,阅人清镜空。时时能举酒,弹镊送飞鸿。

  送兄子孝忠落解南归

  妙年失手未须恨,白璧深藏可自妍。短发我今能种种,晓妆他日看娟娟。千金市帚能论价,万户封侯信有年。清白传家有如此,归涂囊尽不留钱。

  唐人赴省,以诗文献典贡举者。有诗云:“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耳畔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后山“晓妆他日看娟娟”,意本诸此。

  愚按:此诗乃用东坡《与潘三失解后饮酒诗》韵。

  [附]东坡与潘三失解后饮酒

  千金敝帚人谁买,半额蛾眉世所妍。顾我自为都眊矂,怜君欲斗小婵娟。青云岂易量他日,黄菊犹应似去年。醉里未知谁得丧,满江风月不论钱。

  赵彦材云:“《摭言》载:唐进士失解醉饱,谓之‘眊矂’。今句云‘顾我自为都眊矂’,则以不独潘三失解,为有眊矂之愁,而我所为失意,无一不是眊矂矣。”

  谢宪台赵史惠米

  平生忍欲今忍贫,闭口逢人不少陈。俸薄身清赵都史,也能作意向诗人。

  谢叠山云:“后山能忍贫,达官名贤哀其贫,袖白金馈之,见其辞色无穷态,议论愈介洁,竟不敢出。建中靖国辛巳,仕于朝,郊祀为执事官。其内子闻郊坛高寒,非挟纩不可,借姨夫赵挺之绵裘衣之。临行,后山问此裘所从来,妻以实对。后山脱而掷之地。其夜寒冻,得疾不起。此宪台,一都史,惠米则受,以诗谢之。盖取其俸薄身清,能尊敬贤人也。此诗起句紧切,后山清介,真是如此,即非寓言。‘忍欲’‘忍贫’四字,亦不苟。”

  绝句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

  《复斋漫录》云:“此无己得意诗也。其后又《寄黄充》,前四句云:‘俗子推不去,可人费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娱。’盖无己得意,故两见之。”

  谢叠山云:“无己此诗云‘好怀百岁几回开’,其化事甚巧。盖是用《庄子》盗跖之言曰:‘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疾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不用其语,而用其意,谓之化。”

  《抱朴子》曰:“陆子十篇,诚为快书。”又晋嵇生云:“每读二陆之文,未尝不废书而叹,恐其卷之竟也。”

  [附]寄黄充

  俗子推不去,可人费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娱。黄生后来秀,纯茂静者徒。不见动经月,来亦不须臾。人事已好乖,可复自作疏。子虽向人懒,胜处不可孤。迨此田事休,仍当秋雨余。深知阻泥泞,步屐意何如。

  骑驴

  复作骑驴不下驴,此生断酒未须扶。独无锦里惊人句,也得梁园画作图。

  任天社云:“丛林谓参禅人有二病,一是骑驴觅驴,二是骑却驴不肯下。识得驴了,骑却不肯下,此一病更是难医。若解放下,方唤作无事道人。后山所谓‘复作骑驴不下驴’之句,岂谓是邪?”

  《王立之诗话》云:“双井黄叔达,字知命。自江南来京师,与彭城陈履常俱谒法云禅师于城南。夜归,过龙眠李伯时。时知命着白衫,骑驴道中,摇头而歌,履常负杖挟囊于后。一市皆惊,以为异人。伯时素善画,因写以为图。邢惇夫作《夜归图》诗。此诗末句追记此事也。履常,即后山旧字。”

  寄曹州晁大夫晁端仁,字尧民。

  堕絮随风化作尘,黄楼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驹子,困倚栏干一欠伸。

  自注云:“周昉画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为妍绝。东坡为赋《续丽人行》也。”

  任天社云:“此篇盖言徐州风物,后山尝有词并序云:‘晁大夫增饰披云,初欲压黄楼。而张、马二子,皆当年樽下世所谓英英、盼盼者,盼卒英嫁。而盼之子莹颇有家风,而曹妓未有显者,黄楼不可胜也。作《南乡子》以歌之曰:“风絮落东邻,点缀繁枝旋化尘。关锁玉楼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残不见春。流转到如今,翡翠生儿翠作衿。花样腰身官样立,婷婷。困倚栏干,一欠伸。”’”

  又按:“此诗风絮以属英,尘化以属盼,名驹子以属莹。莹之母,盖马氏也。”

  归雁

  弧矢千夫志,潇湘万里秋。宁为宝筝柱,肯作置书邮。远道勤相唤,羁怀误作愁。聊宽稻粱意,宁复网罗忧。

  胡苕溪云:“杜牧之《早雁》云:‘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六一居士《汴河闻雁》云:‘野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皆言幽怨羁旅,闻雁声而生愁思。至后山则不然,但云:‘远道勤相唤,羁怀误作愁。’则全不蹈袭也。”

  早起

  邻鸡接响作三鸣,残点连声杀五更。寒气挟霜侵败絮,宾鸿将子度微明。有家无食违高枕,百巧千穷只短檠。翰墨日疏身日远,世间安得尚虚名。

  《艺苑雌黄》云:“予与乡人翁行可同舟溯汴,因谈及诗,行可云:‘王介甫最善下字,如“荒埭暗鸡催月晓,空场老雉挟春骄”,下得“挟”字最好。如《孟子》“挟长”、“挟贵”之挟。’予谓介甫又有‘紫苋凌风怯,苍苔挟雨骄’。陈无己有‘寒气挟霜侵败絮,宾鸿将子度微明’,其用‘挟’字,正与介甫前一联同。”

  寄外舅郭大夫

  巴蜀通归使,妻孥且定居。深知报消息,不忍问何如。身健无妨远,情亲未肯疏。功名欺老病,泪尽数行书。

  黄玉林云:“赵章泉先生尝云:‘学诗者,莫不以杜为师。然能如其诗者,鲜矣。句或有似之,而篇之全似者,绝难得。陈后山《寄外舅郭大夫》诗,乃全篇之似杜者也。’后戴式之亦有《思家》,用陈韵,又全篇之似陈者也。”

  [附]戴式之思家用后山韵

  湖海三年客,妻孥四壁居。饥寒应不免,疾病又何如。日夜思归切,平生作计疏。愁来仍酒醒,不忍读家书。

  黄玉林云:“赵蹈中选石屏诗,而此诗乃不在所选中,何邪?”

  除官

  题云:“十一月除秘书省正字。”

  扶老趋严诏,徐行及圣时。端能正几字,敢恨十年迟。肯着金根谬,宁辞乳媪讥。向来忧畏断,不尽鹿门期。

  《王直方诗话》云:“或云‘才得一正字,亦未须云“趋严诏”。’后作《谢启》复云:‘名虽文字之选,实为将相之储。’又云:‘头童齿豁,敢辞乳媪之讥;闻浅见轻,益畏金根之谬。’”

  任天社云:“此诗末句,言虽免党锢之忧,而稍失其高隐本趣也。”

  《明皇杂录》云:“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上问曰:‘为正字,正得几字?’对曰:‘余字皆正,惟朋字未正。’”

  《尚书故实》云:“韩昶,退之子也。性闇劣,为集贤校理,史传有‘金根车’,昶以为误,悉改‘根’为‘银’字。”

  《南史》:“何承天除著作佐郎,年已老,而诸佐郎名家年少。荀伯子嘲之,呼为‘奶母’。”此诗乳媪字,乃用此事也。

  小放歌行

  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

  当年不嫁惜娉婷,傅白施朱作后生。说与傍人须早计,随宜梳洗莫倾城。

  《王直方诗话》云:“无己尝作《小放歌》者两篇,山谷云:‘无己他日作诗,语极高古。至于此篇,则顾影徘徊,炫耀太甚。’”

  鸷鹊诗[一]

  若溪不鹯,吾知避而迁。汝胡不狸,吾知远而驰。宵迩吾巢[二],晨并吾枝。怀毒妊凶,初不汝期。莽恭拳拳,甫笑嬉嬉。情貌深厚,孰从而追。

  自序云:“辛巳夏四月庚戌,日将晏,与客追凉露坐,有雀引雏二三,集垣下,行且哺。俄有鹊至,自北俯啄雀间。初循循然,少焉行雀间,遽攫一雏而升于垣,出雀不意。雀悲鸣啾啾[三],奋身抵鹊,再三,欲夺。鹊竟磔雏以食不顾,如得计然。坐客叹息,余感之赋是诗。”

  愚谓:此诗讥小人之阴险潜毒者,闻之者足以戒云。

  [一]“鹊”原作“鸟”,据《后山先生集》改。

  [二]“迩”原作“通”,据同上改。

  [三]“雀”据同上补。

  题柱

  桃李摧残风雨春,天孙河鼓隔天津。主恩不与妍华尽,何限人间失意人。

  自序云:“永安驿廊东柱,有女子题五字云:‘无人解妾心,日夜长如醉。妾不是琼奴,意与琼奴类。’读而哀之。”

  愚谓:后山少贫,不得志,东坡荐为徐州教授,复以送东坡被论罢。后徽宗召为正字,未几而卒。此诗亦以写其不得志之意也。

  《青琐高议》载:“琼奴,姓王氏,郎中幼女。失身于赵奉常家,为主母凌辱。道出淮上,书其事于驿壁,见者哀之。”

卷七

  梅圣俞

  刘后村云:“本朝诗,惟宛陵为开山祖师。宛陵出,而后桑濮之哇淫稍息,风雅之气脉复续,其功不在欧尹下。”

  《诗话》云:“梅圣俞诗,如深山道人,草衣葛履,王公大人见之,不觉屈膝。”

  胡苕溪云:“梅圣俞日课一诗,寒暑不易。圣俞诗名满世,盖身试此说之效耳。”

  《臞翁诗评》云:“梅圣俞诗,如关河放溜,瞬息无声。”

  欧阳公《序梅氏诗集》云:“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穷则愈工,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而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沧浪·诗辩》云:“国初诗,尚沿袭唐人,梅圣俞是学唐人平淡处。”

  朱文公云:“圣俞诗是枯槁,不是平淡。”

  许彦周云:“圣俞诗,句句精练,如‘焚香露莲泣,闻磬清鸥迈’之类,宜为欧公所称。其它古体,如朱弦疏越,一倡三叹,读者当以意求之。”

  胡苕溪云:“圣俞诗,工于平淡,自成一家。如《东溪》诗云:‘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山行》诗云:‘人家在何处,云外一声鸡。’《春阴》诗云:‘鸠鸣桑叶吐,村暗杏花残。’《杜鹃》诗云:‘月树啼方急,山房人未眠。’似此等句,须细味之,方见其用意也。”

  范饶州坐客语食河豚鱼

  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此时,贵不数鱼虾。其状亦可怪,其毒亦莫加。忿腹若封豕,怒目犹吴蛙。炮煎苟失所,入喉为镆铘。若此丧躯体,何须资齿牙。持问南方人,党护复矜夸。皆言美无度,谁谓死如麻。我语不能屈,自思空咄嗟。退之来潮阳,始惮餐龙蛇。子厚居柳州,而甘食虾蟆。二物虽可憎,性命无舛差。斯味曾不比,中藏祸无涯。甚美恶亦称,此言诚可嘉。

  《艺苑雌黄》云:“予按《倦游录》云:河豚鱼有大毒,肝与卵,人食之必死。瀹而为羹,或不甚熟,亦能害人。岁有被毒而死者,然南人嗜之不已。故圣俞诗云:‘炮煎苟失所,入喉为镆铘。’则其毒可知。”

  苏东坡在资善堂,尝与人谈河豚之美者,云“也直那一死”,其美可知也。

  《朱文公语录》云:“梅圣俞《河豚》诗,当时诸公说道恁地好。据某说,只是个上门骂人底诗。只似脱了衣服,上人门骂人祖骂人父一般,初无深远底意思。”

  孔毅夫《杂记》云:“永叔称圣俞《河豚》诗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于此时,贵不数鱼虾。’以谓河豚食柳絮而肥。圣俞破题两句便说尽河豚好处,乃永叔褒誉之词,其实不尔。此鱼盛于二月,至柳絮时,鱼已过矣。”

  [附]东坡惠崇春江晚景[一]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正是二月景致,是时河豚已盛矣。‘欲上’之语,似未为稳。”

  [一]此诗题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附]洪驹父咏河豚西施乳

  蒌蒿短短荻芽肥,正是河豚欲上时。甘美远胜西子乳,吴王当日未曾知。

  《艺苑雌黄》云:“河豚水族之奇物,亦能害人,岁有被毒而死者。吴人珍之,目其腹为西施乳。余因戏作此绝。虽然,甚美必甚恶。河豚,味之美也,吴人嗜之,以丧其躯。西施,色之美也,吴王嗜之,以亡其国。兹可为来者之戒。”

  老人泉

  泉中有老人,隐见不可常。苏子居其间,饮水乐未央。泉中必有鱼,与子日徜徉。泉中苟无鱼,子特玩沧浪。岁月不知老,家有雏凤凰。百鸟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去为仲尼叹,出为盛时祥。方今天子圣,毋滞此泉旁。

  东坡云:“先君与梅二丈游,时轼与子由弟甚少,未有知者,梅公独深知之。家有老人泉,公作此诗。圣俞没今四十年矣,南迁至合浦,见其门人欧阳晦夫,出其诗稿数十幅。其遗晦夫诗云:‘我家无梧桐,安得久留凤。’晦夫年六十六,尚少余一岁,然白发苍颜,略相似,困穷亦不相远。遂相与执手大笑曰:‘圣俞所谓凤者,岂例皆穷如此乎?’”

  木山

  空山枯楠大蔽牛,霹雳夜落鱼凫洲。鱼凫水射几千秋,蠹肌烂髓沙荡流。惟存坚骨蛟龙锼,形侔三山中雄酋。左右两峰相挟翼,尊奉君长无慢尤。苏夫子,见之惊且喜,买于溪叟凭貂裘。因嗟大不为梁栋,又叹残不为薪槱。雨侵藓涩得石瘦,宜与夫子归隐丘。

  圣俞此诗,为老泉赋,盖形容三苏也。

  [附]东坡次木山韵

  木生不愿回万牛,愿终天年仆沙洲。时来幸逢河伯秋,掀然见怪推不流。蓬婆雪岭巧雕锼,蛰虫行蚁为豪酋。阿咸大胆忽持去,河伯好事不汝尤。城中古沼浸坤轴,一林瘦竹吾菟裘。二顷良田不难买,三年桤木行可槱。会将白发对苍巘,鲁人不厌东家丘。

  本序云:“先君尝蓄木山三峰,梅二丈见而赋之。今三十年矣。犹子千乘复得五峰,益奇,因次韵,并刻于其侧。”

  愚按:老泉《木假山记》以中峰自比,而以二峰比二子,读之使人如见三苏。圣俞《木山》诗正本此记之意,以形容三苏也。

  寄马遵

  三更醉下陵阳峰,仙舟江上去无踪。杈牙铁锁漫横绝,栌湿不惊潭底龙。断肠吴姬指如笋,欲剥玉榧将何从。短翎水鸭飞不远,那经细雨山重重。却顾旧埒病骢马,尘沙历尽空龙钟。

  《隐居诗话》云:“马遵谪守宣州,及其去也,郡僚军民争欲驻留,至以铁锁绝江。遵于饯筵倚醉,令官妓剥榧实而食,眷眷若留连状,又以所乘骢马寄圣俞家,郡人皆不疑其去也。遵夜使人绝锁解舟,以水沃栌牙,使之不鸣,迨晓,舟去远矣。圣俞遂以诗寄之,可谓善于叙事者也。”

  逢卖梅花

  驿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釄比,只欠溪边月下杯。

  东坡云:“此梅二丈《京师逢卖梅花》绝句。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如见其抵掌谈笑也。”

  五侧体

  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月渐上我席,暝色亦稍退。岂必在秉烛,此景亦可爱。

  《西清诗话》云:“晏元献守汝阴,梅圣俞往见之,将行,公置酒颍水河上,因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声,制字稳帖,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恨未见侧字诗耳。圣俞既引舟,遂作五侧体寄公。”

  莫打鸭

  莫打鸭,打鸭惊鸳鸯。鸳鸯新向池北落,不比孤洲老秃鸧。秃鸧尚欲远飞去,何况鸳鸯羽翼长。

  《隐居诗话》云:“吕士隆知宣州,好以事笞官妓,官妓皆欲逃去而未得也。会杭州有一妓到宣,其色艺可取,士隆爱之,留之使不去。一日,郡妓复犯小过,士隆又欲笞之,妓泣诉曰:‘某不敢辞罪,但恐杭妓不能安也。’士隆悯而舍之。圣俞因作《莫打鸭》一篇,盖谓此也。”

  苏子美

  子美名舜钦,为人倜傥不羁,长于古文歌诗。后废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诗以自适。

  黄山谷云:“子美文章,豪健痛快,潘、陆不足吞也。”

  《后村诗话》云:“子美《送李生》云:‘李生以病废,东入徂徕峰。志气尚突兀,形骸已龙钟。男儿生世间,有如绝壑松。误为风雷伤,不与匠石逢。哀哉千尺干,摧朽似秋蓬。’此语悲壮之甚,李生何如人,足以当之?窃意子美自谓也。”

  夏意

  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刘后村云:“子美雄放不羁,及蟠屈而为吴体。如此诗则极平夷妥帖。”

  绝句

  绿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王直方诗话》云:“黄山谷最爱此绝,累书之,或真草与大字。”

  后村云:“此诗大似韦苏州。”

  《复斋漫录》云:“此诗第二句与郑毅夫《田家》诗第二句恰相类,皆清绝可爱。”

  [附]郑毅夫田家

  田家汩汩流水浑,一树高花明远村。云意不知残照好,却将微雨送黄昏。

  独步沧浪亭

  花枝低欹草生迷,不可骑往步是宜。时时携酒只独到,醉倒惟有春风知。

  胡苕溪云:“子美《独步沧浪亭》绝句,真能道幽独闲放之趣。”

  《石林诗话》云:“姑苏州学之南,积水弥数十顷,傍有小山,高下曲折相望,盖钱氏时广陵王所作,既积土为山,因以为池潴水焉。瑞光寺即其宅,而此其别圃也。庆历间,子美谪废,以四十千得之为居,傍水作亭,曰‘沧浪’。欧阳公诗,所谓‘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者是也。子美既死,其孤不能保,遂屡易主矣。”

  [附]欧阳公沧浪亭诗

  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荒湾野水气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环。新篁抽笋添夏影,老枿乱发争春妍。水禽闲暇事高格,山鸟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几兴废,仰视乔木皆苍烟。堪嗟人迹到不远,虽有来路曾无缘。穷奇极怪谁似子,搜索幽隐探神仙。初寻一径入蒙密,豁见异境无穷边。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琼田。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又疑此境谁乞与,壮士憔悴天应怜。鸱夷古亦有独往,江湖波涛渺翻天。崎岖世路欲脱去,反以身试蛟龙渊。岂如扁舟任飘兀,红蕖绿浪摇醉眠。丈夫身在岂长弃,新诗美酒聊穷年。虽然不许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间传。

  松江长桥观鱼

  鸣榔莫触蛟龙睡,举网时闻鱼鳖腥。我实宦游无况者,拟来随尔带笭箵。

  《元次山集·自释》云:“带笭箵而画船。”注云:“上,丁郎切。下,桑荒切。竹器也。”故《唐书》音训云:“读作郎桑,见《元结本集》音训。又音上,力丁切;下,息拯切。取鱼笼也。盖有平仄两音。”《自释》又云:“能带笭箵,全独保生;能学聱齖,保宗全家。聱也如此,漫乎非邪?”其语虽叶韵,然《广韵》《集韵》于庚、清、青三韵中,不收此“箵”字。并于上声“迥”字韵中收之。子美此诗,误押为平声矣。又黄鲁直《过石塘》诗云:“长虹垂地若篆字,晴岫插空如画屏。耕夫荷锄解袯襫,渔父晒网投笭箵。”秦少游《德清道中还寄子瞻》诗:“丛薄开罗帐,沦漪写镜屏。疏篱窥窅窕,支港泛笭箵。”皆于青字韵中押真,误也。

  游太湖

  沓沓波涛阅古今,四无边际莫知深。润通晓月为清露,气入霜天作暝阴。笠泽鲈肥人脍玉,洞庭橘熟客分金。风烟触目相招引,聊为停桡一楚吟。

  《复斋漫录》云:“子美诗云:‘笠泽鲈肥人鲙玉,洞庭橘熟客分金。’吕吉甫诗云:‘鱼出清波庖脍玉,菊含寒露酒浮金。’此二联相类,苏胜于吕,但‘人’、‘客’两字虽无亦可。”

  垂虹亭观月

  月晃长江上下同,画桥横截冷光中。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佛氏解为银世界,仙家多住玉华宫。地雄景胜言不尽,但欲追随乘晓风。

  《后村诗话》云:“子美歌行,雄放轩昂不羁,如其为人。《垂虹亭观中秋月》云:‘佛氏解为银世界,仙家多住玉华宫。’极工。而世惟咏其上一联‘金饼’‘彩虹’之句,何也?又如:‘山蝉带响穿疏户,野蔓蟠青入破窗。’亦佳句。”

  春睡

  别院帘昏掩竹扉,朝醒未解接春晖。身如蝉蜕一榻上,梦似杨花千里飞。嗒尔暂能离世网,陶然且欲见天机。此中有德堪为颂,绝胜人间较是非。

  《王直方诗话》云:“子美尝作《春睡》诗云:‘身如蝉蜕一榻上,梦似杨花千里飞。’欧公见之,惊曰:‘子美可念。’未几果卒。”

  苏梅总话

  《隐居诗话》云:“苏子美以诗得名,学书亦飘逸,然其诗以奔放豪健为主。梅尧臣亦能诗,虽乏高致,而平淡有工,世谓之苏、梅,其实与苏正相反也[一]。子美尝有叹曰:‘平生作诗被人比梅尧臣,写字被人比周越[二],良可笑也。’周越为尚书郎,在天圣、景祐间,以书得名,轻俗不近古,无足取也。”

  《欧公诗话》云:“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俊,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余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公事清浅,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清新,心意难老大。有如妖娆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苦硬,咀嚼有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胜,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初得其仿佛,然不能优劣之也。”

  《后村诗话》云:“欧公《答蔡君谟》云:‘近时苏、梅,二穷士尔,主张风雅,人士归之。自二穷人死,文士满朝,而使诗道寂然中绝。每念此事,窃叹。’乃知文士满朝,而诗道寂然,不但近岁,祖宗盛时,固已然矣。”

  [一]“与苏”二字据《历代诗话》本补。

  [二]“写”原作“为”。“被人”二字原缺,据同上改补。

  石曼卿

  《六一居士诗话》云:“曼卿自少以诗酒豪放自得。其气貌伟然,诗格奇峭。又工于书,笔画遒健,体兼颜、柳,为世所好。”

  朱文公云:“石曼卿诗,极有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雨,不杀是天声’长篇。旧见曼卿大书此诗,气象方严遒劲,极可宝爱,真颜筋柳骨也。”

  《隐居诗话》云:“石延年长韵律诗善叙事,其他无大好处。”

  《王直方诗话》云:“曼卿以书名世,然大字愈妙。”

  《诗话》云:“石曼卿诗,如饥鹰乍归,迅逸不可言。”

  金乡张氏园亭

  亭馆连城敌谢家,四时园色斗明霞。窗迎西渭封侯竹,地接东邻隐士瓜。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纵游会约无留事,醉待参横落月斜。

  《文公语录》云:“曼卿诗,如《张氏园亭》诗云‘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又如《筹笔驿》诗云‘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此数句极佳。曼卿为人豪放,胸次极高,而诗乃方严缜密如此,便是他好处,可惜不得用于世耳。”

  《鸡肋集》云:“曼卿以天圣四年来令金山,故诗为此邑人作者多,如题《张氏园亭》诗‘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一联,尤为佳句。”

  小桃

  生色深红绶带长,宫帘寒在井栏香。母家升上瑶池品,先得春风半面妆。

  其二

  本分桃花寒食前,小桃长是上春天。二乔二赵俱倾国,女弟娇强意自先。

  胡苕溪云:“曼卿《咏小桃》二绝,其模写、命意岂不佳哉?曼卿又有《咏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东坡则谓其语至陋,村学中体也。”

  下第偶成集句

  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云未有因。圣主不劳千里召,姮娥何惜一枝春。凤凰诏下虽沾命,豺虎丛中也立身。啼得血流无用处,著朱骑马是何人。

  又集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春风舞一场。

  《西清诗话》云:“集句自国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开敏,以文为戏,然后大著。元丰间,王荆公益工于此。王直方谓始自荆公,非也。”

  口占戏二举子

  司空怜汝汝须知,月下敲门更有谁。叵耐一双穷相眼,得便宜处落便宜。

  《西清诗话》云:“石曼卿官册府时,五鼓趋朝,见二举子系逻舍,望曼卿号呼请救。因驻马召逻卒问之,曰:‘昨夕里闬间有纳妇者,二子穴隙以窥,夜被执。’曼卿力为挥解,卒长勉从之。二子叩头拜于马前,曼卿按辔占绝句以调之。”

  张文潜

  文潜名耒。东坡尝称其文汪洋淡泊。举进士,召为太学录,后擢起居舍人,坐元祐党,安置黄州。

  《王立之诗话》云:“文潜先与李公择辈来予家作长句,其间有‘漱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众绿结夏帏,老红驻春妆’之句。后东坡来,读其诗,叹息云:‘此不是吃烟火食人道底言语。’”

  晦庵《语录》云:“张文潜诗多好底,但颇率耳。”

  黄山谷《次韵文潜》诗云:“张侯笔端世,三秀丽斋房。作诗盛推赏,明珠计斛量。扫花坐晚吹,妙语益难忘。”

  吕氏云:“文潜诗自然奇逸。”

  《王直方诗话》云:“文潜《过宋都》诗云:‘白头青鬓隔存没,落日断霞无古今。’气格似不减老杜。”

  绝句

  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泊宅编》云:“东坡长短句云:‘无情汴水自悠悠,只载一船离恨向东流。’文潜此诗,王平甫爱而诵之,不知其本于此。亦夺胎换骨法也。”

  《蔡宽夫诗话》互见前集郑仲贤诗。

  田家词

  南风霏霏麦花落,豆田漠漠初垂角。山边夜半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获。雨多潇潇蚕簇寒,蚕妇低眉忧茧单。人生多求复多怨,天公供尔良独难。

  《复斋漫录》云:“东坡《泗州僧伽塔》诗有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文潜之诗,用此意也。”

  谒客

  入门投谒吏翩翩,我非欲见礼则然。异哉宾主两无语,客起疾走如避焉。我亦不恭愧昔贤,忍使涂炭朝衣冠。人生暂聚鸿集川,春风吹飞何后先。

  愚谓:此诗末句之意,长于譬喻。东坡《和子由》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文潜之句,用此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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