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内篇应帝王第七

  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

  〔疏〕四问而四不知,则《齐物》篇中四问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义而为篇首。《老子》云不以智治国国之德者也。

  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

  〔疏〕蒲衣子,尧时贤人,年八岁,舜师之,让位不受,即被衣子也。啮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踊跃而喜欢,走以告於蒲衣子,迷王倪之深义。蒲衣是方外之`大贤,达忘言之至道,理无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有虞氏不及泰氏。

  〔注〕夫有虞氏之与泰氏,皆世事之边耳,非所以述也。所以逃者,无逃也,世孰知之哉。未之尝名,何胜负之有邪。然无述者,乘群变,属万世,世有夷险,故述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时,其风浇。竞浇竞则运知而养物,淳和则存真而驭寓,不及之义,验此可知也。

  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

  〔注〕夫以人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唯以是非为域者也。夫能出於非人之域者,铃入於无非人之境矣,故无得无失,无可无不可,岂直臧七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臧七义,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怀,自合天下,故出於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於仁义,要求人心者也。

  泰氏,其外徐徐,其觉于于;

  〔疏〕徐徐,宽缓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牺之时,淳风尚在,故外则安闲而徐缓,觉则欢娱而自得也。

  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

  〔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谓出於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马或牛,随人呼召。人兽尚且无主,何是非之有哉。

  其知情信,

  〔注〕任其自知,故情信。

  〔疏〕率其真知,情无虚矫,故实信也。

  其德甚真,

  〔注〕任其自得,故无伪。

  〔疏〕以不德为德,德无所德,故不伪者也。

  而未始入於非人。

  〔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绝於有虞之世。

  〔疏〕既率其情,其德不伪,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

  〔疏〕肩吾接舆,已具前解。日中始,贤人姓名,即肩吾之师也。既是汝师,有何告示?此是接舆发语以问故也。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1,孰敢不听而化诸。

  〔疏〕式,用也。教我为君之道,化物之方,叉须己出智以经纶,用仁义以导俗,则四方氓庶,谁不听从,遐远黎元,敢不归化耶。

  狂#2接舆曰:是欺德也;

  〔注〕以己制物,则物失其真。

  〔疏〕夫以己制物,物丧其真,欺诳之德非实道。

  其於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蚤负山也。

  〔注〕夫寄当於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

  〔疏〕夫淇海宏博,深广难穷,而穿之为河,铃无成理。亦犹大道遐旷,玄绝难知,而凿之为义,其功难克。又蚤虫至小,山岳极高,令其负荷,无由胜任。以智经纶,用仁理物,德小谋大,其义亦然。

  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

  〔注〕全其性分之内而已。

  〔疏〕随其分内而治之,铃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正而后行,

  〔注〕各正性命。

  〔疏〕顺其正性而后行化。

  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注〕不为其所不能。

  〔疏〕确,实也。顺其实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内,不论於外者耳#3。

  且乌高飞以避增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需凿之患,

  〔注〕禽默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

  〔疏〕缯,网也。弋,以绳系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坛也。乌则高飞而逃网,鼠则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岂待教而远害者也。乌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义出经,诬罔之甚矣。

  而曾二虫之无知。

  〔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疏〕而,汝也。汝不曾知#4此二虫,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飞,岂无知耶。况在人伦,而欲出经式,义欺矫活#5物,不亦妄哉。

  天根游於殷阳,至梦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疏〕天根无名,并为姓字,寓言问答也。殷阳,殷山之阳。寥水,在赵国界内。遭,遇也。天根遨游於山水之侧,适遇无名人而问之,请问之意,在乎天下。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6也。

  〔注〕问为天下,则非起於太初,止於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问之旨,甚不悦豫我心。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

  〔注〕任人之自为。

  〔疏〕夫造物为人,素分各足,何劳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

  〔注〕莽眇,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而无狭滞之地。

  〔疏〕莽眇,深块之谓。圹浪,宏博之名。乌则取其无迩轻升。六极,犹六合也。夫圣人驭世,恬淡无为,大顺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归本,厌离世问,则乘深远之大道,凌虚空而灭述?超六合以放任,进无有以逍遥,凝神智於射山,处清虚旷野。如是,则何天下之可为哉。盖无为者也。

  汝又何闹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

  〔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场,则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则物皆自化。有何帛衍,辄歌治之?感动我心,何为如此?

  又复问。

  〔疏〕天根未达,更请次疑。

  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

  〔注〕其任性而无所饰焉则淡矣。

  合气於漠,

  〔注〕漠然静於性而止。

  〔疏〕可进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气於寂寞之乡,唯形与神,二皆虚静。如是,则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

  〔疏〕随造化之物情,顺自然之本性,无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则物我全之矣。

  阳子居见老聪,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疏〕姓阳,名朱,字子居。问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聪达,神智捷疾,犹如向应,涉事理务,强干果次,鉴物洞彻,疏通明敏,学道精动,曾无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将明王圣帝比德不乎?

  老聘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

  〔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主#7。

  〔疏〕若将彼人比圣主,无易胥徒劳苦,改易形容。技衍工巧,神虑系累#8劬劳,故形容变改;系累,故心灵休惕也。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9,猥狙之便执厘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涉虚以御乎无方也。

  〔疏〕藉,绳也。狠狙,称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来田猎;孺猴以跳跃便捷,怛被绳拘;狗以执捉狐狸,每遭系颈。若以向疾之人类於圣帝,则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疏〕既其失问,故惊怀变容,重请明王为政,其义安在。

  老聘曰:明王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

  〔注〕天下若无明主,则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圣人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载同厚地,而功成不处,故非己为之也。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

  〔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於明王。

  〔疏〕诱化苍生,令其去恶;贷借万物,与其福善;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百姓谓我自然,不赖君之德。

  有莫举名,使物自喜;

  〔注〕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

  〔疏〕莫,无也。举,显也。推功於物,不显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惧喜适悦者也。

  立乎不测,

  〔注〕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

  而游於无有者也。

  〔注〕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迎物不暇,何暇游虚哉。

  〔疏〕无有,妙本也。树德立功,神妙不测,而即逵即本,故常游心於至极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

  〔疏〕郑国有神异之巫,甚有灵验,从齐而至,姓季名咸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注〕不喜#10自闻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铃无差失,克定时日,验若鬼神。不喜预而闻凶祸,是以弃而走避也。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

  〔疏〕列子事进,具《逍遥篇》,今不重解。壶子,郑之得道人也。号壶子,名林,即列子之师也。列子见季咸小卫,验若鬼神,中心羡仰,恍然如醉,既而归反,具告其师。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注〕谓季咸之至又过於夫子。

  〔疏〕夫子,壶子也。至,极也。初始禀学,先生之道为至,今见季咸,其道又极於夫子。此是御寇心醉之言也。

  壶子曰:吾与汝既#11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

  〔疏〕与,授也。既,尽也。吾比授汝,始尽文言,於其妙理,余未造实。汝固执文字,谓言得道,岂知荃蹄异於鱼兔耶。

  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

  〔注〕言列子之未怀道也。

  〔疏〕夫众雌无雄,无由得卯。既文无实,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注〕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铃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与世间亢对,既无大智,叉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

  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疏〕夫至人凝远,神妙难知,本边寂动,非凡能测,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疏〕嘻。声#12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谓其将死,先怪已彰,不过十日, 弗活之兆,类彼湿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易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3。

  〔注〕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桔木同其不华,湿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於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动也。地以无心而宁静,故以不动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动,无心自正,文类倾颓,此是大圣无感之时,小巫谓之弗活也。而壶丘示见,义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虚凝,寂而不动;第#14二,示垂迩应感,动而不寂;第三,本迸

  相即,动寂一时;第四,本逵两忘,动寂双遣。此则第一妙本虚凝,寂而不动也。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

  〔注〕德机不发日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机,动也。至德之机,关而不发,示其凝淡,便为湿灰。小巫庸琐,近见於此矣。

  尝又与来。

  〔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时重命,令遣更来也。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透应感,动而不寂,示以应容,神气微动,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滥以圣功,用为己力,谬言遇我,幸矣有疹也哉。

  吾见其杜权矣。

  〔注〕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

  〔疏〕权,机也。前时一睹,有类湿灰,杜塞机权,全无应动。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识,有兹叨滥者也。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妇吾示之以天壤,

  〔注〕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应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谓示以应动之容也。譬彼两仪,覆载万物,至人应感,其义亦然。

  名实不入,

  〔注〕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玄应,而名利之饰皆为弃物。

  〔疏〕虽复降迸同尘,和光利物,而名誉真实,曾不入於灵腑也。

  而机发於踵。

  〔注〕常在极上起。

  〔疏〕踵,本也。虽复物感而动,不失时宜,而此之神机,发乎妙本,动而常寂。

  是殆见吾善者机也。

  〔注〕机发而善於彼,彼乃见之。

  〔疏〕示其善机,应此两仪。季咸见此形容,所以谓之为善。全然有生,则是见善之谓也。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夫至人德满智圆,虚心凝照,本迹无别,动静不殊。其道深玄,岂小巫能测耶#15。谓齐其心进,试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复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妇示之以太冲莫胜。

  〔注〕居太冲之极,浩然治心而玄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问也。

  〔疏〕冲,虚也。莫,无也。夫圣照玄凝,与太虚等量,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初无优劣,有何胜负哉。

  是始见吾衡气机也。

  〔注〕无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阀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

  〔疏〕衡,平也。即迹即本,无优无劣,神气平等,以此应机。小巫近见,不能远测,心中迷乱,所以请齐耳。

  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注〕以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鱿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夫至人用之则行,拾之则止,行止虽异而玄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

  〔疏〕此举譬也。鱿,大鱼也。桓,盘也。审,聚#16也。夫水体无心,动止随物,或鲸鱿盘桓#17,璃龙腾踊#18,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虽复涟漪清淡,多种不同,而玄默无心,其致一也。故鱿桓以方衡气,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虽复三异,而虚照一焉。而言渊有九名者也,鱿桓、止水、流水、泛水、滥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谓之九也。并出《列子》,彼文具载,此略叔有此三焉。

  尝又与来。

  〔疏〕欲示极玄,应须更召。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后虞度来相,未呈玄远,犹有近见。今者第四,其道极深,本迹两忘,动寂双遣。圣心行处#19,非凡所测,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

  士亚子曰:追之。

  〔疏〕既见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惊迫已甚,奔驰亦速,灭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

  壶子曰:妇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宁#20极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兹四句,离彼百非,不可以心虑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绝言象,无的宗涂,不测所由,故失而走。

  吾与之虚而委蛇,

  〔注〕无心而随物化。

  不知其谁何,

  〔注〕泛然无所系也。

  〔疏〕委蛇,随顺之貌也。至人应物,虚己忘怀,随顺逗机,不执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谁也。

  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注〕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

  〔疏〕颓者,放任;靡者,顺从。夫上德无心,有感斯应,放任不务,顺从於物,而扬波尘往#21,随流世问,因任前机,曾无执滞。千变万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

  〔疏〕季咸逃逸之后,列子方悟己迷,始觉壶丘道深,神巫卫浅。自知未学,请乞其退归,习尚无为,伏膺玄业也。

  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注〕忘贵贱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务。为妻爨火,忘於荣辱。食豕如人,冷秽均等。

  於事无与亲,

  〔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无亲疏也。

  雕琢复朴,

  〔注〕去华取实。

  〔疏〕雕琢华饰之务,悉皆弃除,直置任真,复於朴素之道者也。

  块然独以其形立。

  〔注〕外饰去也。

  〔疏〕块然,无情之貌也。外除雕饰,内违心智,槁木之形,块然无偶也。

  纷而封哉,

  〔注〕虽动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虽复涉世纷扰,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确尔不移。

  一以是终。

  〔注〕使物各自终。

  〔疏〕动不乖寂,虽分扰而封哉;应不离真,常抱一以终始。

  无为名尸,

  〔注〕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

  〔疏〕尸,主也。身尚忘遗,名将安寄,故无复为名誉之主也。

  无为谋府渎,

  〔注〕使物各自谋也。

  〔疏〕虚淡无心,忘怀任物,故无复运为谋虑於灵府耳。

  无为事任,

  〔注〕付物使各自任。

  〔疏〕各率素分,恣物自为,不复於事,任用於己。

  无为知主。

  〔注〕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

  〔疏〕忘心绝虑,天顺群生,终不运知,以主於物。

  体尽无穷,

  〔注〕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

  〔疏〕体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会,故日皆无穷也。

  而游无朕;

  〔注〕任物,故无边。

  〔疏〕吠,迹也。虽遨游天下,接济苍生,而晦述韬光,故无映也。

  尽其所受乎天,

  〔注〕足则止也。

  〔疏〕所禀天性,物物不同,各尽其能,未为不足者也。

  而无见得,

  〔注〕见得则不知止。

  〔疏〕夫目视之所见,虽见不见;得於分内之得,虽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见得,故虽见得而无见得也。

  亦虚而已。

  〔注〕不虚则不能任群实。

  〔疏〕所以尽於分内而无见得者,自直虚心忘淡#22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

  〔注〕鉴物而无情。

  〔疏〕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至人虚应,其义亦然。

  不将不迎#23,应而不藏,

  〔注〕来即应,去即止。

  〔疏〕将,送也。夫物有去来而镜无迎送,来者即照,叉不隐藏。亦犹圣智虚凝,无幽不烛,物感斯应,应不以心,既无将迎,岂有情於隐匿哉。

  故能胜物而不伤。

  〔注〕物来乃#24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来照#25,而无劳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灭,而镜无隐显,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伤。亦由圣人德合二仪,明齐三景,鉴照遐广,覆载无偏。用心不劳,故无损害,为其胜物,是以不伤。

  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疏〕南海是显明之方,故以绦为有。北是幽合之域,故以忽为无。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为非无非有者也。

  鲦与忽时相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

  〔疏〕有无二心,会於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执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疏〕绦忽二人,由怀偏滞,未能和会,尚起学心,忘嫌混沌之无心,而谓穿凿之有益也。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为者败之。

  〔疏〕夫运四朋以滞境,凿七窍以染尘,乖浑沌之至淳,顺有无之取拾;是以不终天年,中涂夭折。勖哉学者,幸免之焉。故郭注云为者败之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竟

  #1《阙误》引张君房本『度人」作『庶民」。

  #2世德堂本无『狂」字。

  #3郭庆藩引文『耳」作『也」字。

  #4世德堂本『知」作『如」。

  #5郭庆藩引文『活』作『治』。

  #6世德堂本『豫』作『预』。

  #7四库本、浙江书局『主』作『王』,下同。

  #8郭庆藩引文无『系累』。

  #9原作『由』疑是『田』字误,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皆作『田』,故改正。

  #10浙江书局本『喜』作『熹』。

  #1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既』作『无』。学

  #12郭庆藩引文『声』上有『叹』字。

  #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

  #14『第』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5原『聊』疑『耶』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

  #16『聚』字疑漏,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7原作『极』,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18郭庆藩引文『踊』作『跃』。

  #19郭庆藩引文『处』作『虚』字。

  #20浙江书局本『宁』作『室』,郭庆藩引文作『冥』。

  #21郭庆藩引文『往』作『俗』。

  #22郭太藩引文『自直』作『直自』,『忘淡』作『淡忘』。

  #23世德堂本『迎』作『逆』。

  #24四库本、浙红书局本『乃』字俱作『即』。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来照』俱作『之广』。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骈姆第八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

  〔疏〕骈,合也;拇,足#1大指#2也。谓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合为一指也。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谓此骈枝二指,并禀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谓仁义礼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蕴之五藏,於性中非剩。

  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注〕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养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骈与不骈,其於各足,而此独骈枝,则於众以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才,物有弃用也,岂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

  〔疏〕附生之赘肉,县系之小疣,并禀形以后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离旷禀性聪明,列之藏府,非关假学,故无侈性也。

  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

  〔注〕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於仁义者,虽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趺,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而或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

  〔疏〕方,道衍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义,、罗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万物。夫能与物冥者,故当非义而应夫仁义,不多不少而应夫多少,千变万化,与物无穷,无所偏执,故是道德之正言#3。

  是故骈於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树无用之指也;

  〔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疏〕夫骈合之拇,无益於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於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

  多方骈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义之行,

  〔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於体中也。

  〔疏〕夫曾史之徒,性多仁义,以此情性,骈於藏府。性少之类,矫性某之,矜此为行,求於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滞;僻者,不正之貌。

  而多方#4於聪明之用也。

  〔注〕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保其素分,则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

  〔疏〕言离旷素分,多於聪明,性少之徒,矫情为尚,以此为用,不亦谬乎。

  是故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龄敝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

  〔疏〕斧形谓之鲔。两己相背谓之做。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多於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

  〔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

  〔疏〕五声,谓官商角征羽也。六律,黄锺大吕姑洗萝宾无射夹锺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着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者也。

  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

  〔注〕夫曾史性长於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坏而铃慕曾史,则曾史之黄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於桀坏也。

  〔疏〕枝於七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如笙黄鼓吹,能感动於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於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拾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缯,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

  骈於辩者,景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问,而敝娃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注〕夫骋其奇辫,政其危辞者,未曾容思於梼札之江,而叉竞辫於杨墨之问,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

  〔疏〕杨者,姓扬,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弃性多辫,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问,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趸,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於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注〕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真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辫,由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七,乃是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5言。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

  故合者不为骈,

  〔注〕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饼。

  而枝者不为歧;

  〔注〕以合正技,乃谓枝为跋。

  〔疏〕以枝正#6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7枝,乃谓枝而趺,而趺实非趺也。

  长者不为有余,

  〔注〕以短正长,乃谓长有余。

  短者不为不足。

  〔注〕以长正短,乃谓短不足。

  〔疏〕长者,谓曾史、离旷、杨墨,并禀之天性,蕴蓄仁义,聪明使辫,比之群小,故谓之长,率性而动,故非有余。短者,众人此#8曾史等不及,故谓之短,然亦天机自张,故非为不足。

  是故亮经虽短,续之则忧;鹤经虽长,断之则悲。

  〔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

  〔疏〕见,小鸭,也。鹤,鹧之类也。经,脚也。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或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兔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注〕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

  〔疏〕夫禀性受形,会有崖量,修短明合,素分不同。此如兔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

  〔注〕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

  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注〕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

  〔疏〕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9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且夫骈於拇者,央之则泣;枝於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

  〔注〕谓之不足,故泣而次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鱿之。夫如此?虽#10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次骈而鱿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

  〔疏〕鱿者,啮断也。次者,离析也。有余於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数,谓骈为四指。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次骈鱿枝,成於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次龄虽殊,其忧一也。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

  〔注〕兼爱之迸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逵,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於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

  〔疏〕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进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息难生,於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息难之所兴,兴乎圣进也。

  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

  〔注〕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进,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次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

  〔疏〕饕,责财也。素分不怀仁义者,谓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责求利禄,偷窃贵富,故绝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矫性伪情,舍我逐物,良由圣进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朴还淳,叉须绝仁弃义。

  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

  〔疏〕此重结前旨也。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注〕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进,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

  〔疏〕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罐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弃情徇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

  〔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人待教逵而后仁义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灭削毁损於天性也。

  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

  〔疏〕约,束缚也。固,牢也。侵,伤也。德,真智也。夫待绳索约束,胶漆坚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学曾史而行仁者,此矫伪,非实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伤其德也。

  屈折礼乐,殉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疏〕届,曲也。折,截也。吻俞,犹妪抚也。揉直为曲,施节文之礼;折长就短,行漫澶之乐;妪抚偏爱之仁,吻俞执逵之义。以此伪真,以慰物心,遂使物丧其真,人亡其本,既而弃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则总结前文之失,以生后文之得也。

  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

  〔疏〕夫天下万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圆足方也,水则冬凝而夏释,鱼则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诸物,岂有钩绳规矩胶漆缠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於性亦尔。故知礼乐仁义者,乱天之经者也。又解:附离,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

  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砖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

  〔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民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

  〔疏〕诱然生物,禀气受形,或方或圆,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於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岂措意於绿虑,情系於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徇俞,失其常也。

  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

  〔注〕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

  〔疏〕夫见始终以不一者,凡情之合惑也;暗古今之不二者,圣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虽复时有古今而法无亏损,千变万化,无常唯一。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缠索而游乎道德之问为哉。

  〔注〕任道而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

  〔疏〕奚,何也。连连,犹接续也。夫道德者,非有非无,不生不灭,不可以圣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类,性多於仁,以己率物,滞於名教,束缚既似缄绳,执固又如胶漆,心心相续,连连不断。怀挟此行,敖游道德之乡者,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乌,徒希企尚之名,终无功用之实,荃蹄不忘鱼兔,又丧已陈刍狗,贵此何为也。

  使天下惑也。

  〔注〕仁义连连,柢足以惑物,使丧其真。

  〔疏〕七义之教,聪明之述,乖自然之道,乱天下之心。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

  〔注〕夫东西易方,於体未亏;矜化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疏〕夫指南为北,其迷尚小;滞述丧真,为惑更大。

  何以知其然邪?

  〔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设疑问以出后文。

  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

  〔注〕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化透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於丑而怛在美色,挠世不出於恶而怛由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

  〔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挠,乱也。自唐.尧以前,犹怀质朴;虞舜以后,淳风渐散,故以七义圣述,招慰苍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丧於性命,逐於圣透。

  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

  〔注〕虽虞氏无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疏〕由是观之,岂非用弁义圣述挠乱天下,使天下苍生,弃本逐末而政其天性耶?

  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

  〔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述。无为之进,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盘#12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

  〔疏〕五帝以上,犹扇无为之风,三代以下,渐兴有为之教。浇淳异世,步骤殊时,遂使拾己效人,易夺真性,徇物不反#13,不亦悲乎。注云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盘夷,犹创伤也。言夏禹以风栉雨沐,手足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於无为之业,居上既尔,下民亦然也。

  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

  〔注〕夫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逵则殉世之迸也;所遇者或时有盘夷秃经之变,其迸则伤性之述也。然而虽挥斥八极而神气无变,手足盘夷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迸与世同殉也。

  〔疏〕殉,从也,营也,求也,逐也,谓身所以从之也。夫小人食利,康士重名,大夫殉为一家,帝王营於四海,所殉虽异,易性则同。然圣人与世常冥,其迸则殉,故有瘢痍秃经之变,而未始累其神者也。

  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於伤性以身为殉,一也。

  〔疏〕数子者,则前之世以下四人也。事业者,谓利名#14天下不同也。名声者,谓小人大夫圣人异号也。言此四人,事业虽复不同,名声异号也,言四人,虽复不同,其於残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

  〔疏〕此仍前举譬以生后文也。《孟子》云:臧,善学人;谷,孺子也。杨雄云:男婿婢日臧;谷,良家子也。牧,养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名耽事业,俱失其羊也。

  问藏奚事,则挟荚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疏〕奚,何也。册,简。古人无纸,皆以简册写书。行五通而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问臧问谷,乃有书塞之殊,牧羊亡羊,实无复异也。

  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蹑死利於束陵之上,

  〔疏〕此下合历也。伯夷叔齐,并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农之后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政,字公远。夷长而庶,齐幼而嫡,父常爱齐,数称之於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让,不袭先封。闻文王有道,乃往於周。遇武王伐纣,扣马而谏,谏不从,走入首阳山,探薇为粮,不食粟,遂饿死首阳山。山在蒲州束县。莆州城南三十里,见有夷齐庙墓,林木森练。盗坏者,柳下惠之从弟,名坏,徒卒九千,常为巨盗,故以盗为名。束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齐州界,去束平十五里,坏死其上也。

  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

  〔疏〕伯夷徇名,死於首阳之下;盗坏责利,现於束陵之上。乃名利所徇不同,其於残伤,未能相异也。

  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蹶之非乎。

  〔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

  〔疏〕据俗而言,有美有恶;以道观者,何是何非。故盗坏不叉非,伯夷岂独是。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

  〔疏〕此总结前文以成后义。但道丧日久,并非适当。今俗中尽殉,岂独夷坏。从於仁义,未始离名;逐於货财,固当是利。唯名与利,残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据也。

  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卫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问哉。

  〔注〕天下皆以不残为善,今均於残生,则虽所殉不同,不足复计也。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哉?皆由乎尚无为之逵也。若知进之由乎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而反冥我极矣。尧桀将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辫#15哉。

  〔疏〕恶,何也。其所殉名利,则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残生损性,曾无盗坏伯夷之异。此盖俗徒到置,非关真极。於何而取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言无别也。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

  〔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疏〕属,系也。臧,善也。吾,庄生自称也。夫拾己效人,得物丧我者,流俗之伪情也。故系我天性,学彼仁义,虽通达圣迩,如墨翟、杨朱#16,乖於本性,故非论生之所善也。

  属其性於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

  〔注〕率性通味乃善。

  〔疏〕《孟子》云:俞儿,齐之识味人也。《尸子》云:俞儿和姜桂,为人主上食。夫自无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儿,非其善故也。

  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

  〔注〕不付之於我而属之於彼,财虽通之如彼,而我己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於离旷,乃聪明也。

  〔疏〕夫离朱、师旷,禀分聪明,率性而能,非关学致。今乃矫性伪情,拾已效物,虽然通达,未足称善也。

  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

  〔注〕善於自得,忘仁而仁。

  〔疏〕德,得也。夫达於玄道者,不易性以徇者也,岂复执己陈之刍狗,治先王之连庐者哉。故当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为善,不亦宜乎。

  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

  〔注〕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殉之,此於性命还自不仁也。身自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谓善也。

  〔疏〕夫曾参、史鱼、杨朱、墨翟,此四子行仁义者,盖率性任情,禀之天命,譬彼骈枝,非由学得。而或者暗曾史之仁义,言放效之可成;闻离旷之聪明,谓庶几之叉政;岂知造物而亭毒之乎哉?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跋#17,斯之谓也。

  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注〕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也。

  〔疏〕夫希离慕旷,见彼闻他,心神驰奔,耳目竭丧,此乃愚合,岂日聪明若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保分任真,不荡於外者,即物皆听明也。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

  〔疏〕夫不能视见之所见而见目即求离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鱼之义者,斯乃伪情学人之得,非谓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伪学外显,效彼悦人,作伪心劳,故不自适其适也。

  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蹶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

  〔注〕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於失之一也。

  〔疏〕淫,滞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胜,邪淫也。是以拾己逐物,开希幸之路者,虽伯夷之善,盗坏之恶,亦同为邪僻也。重举适人之适者,此结#18前生后以起文势故也。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述,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吹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疏〕夫虚通之道,至忘之德,绝仁绝义,无科无名。而庄生妙体环中,游心物表,志操绝乎仁义,心行忘乎是非;体自然之无有,块道德之不为。而言上下者,显仁义淫僻之优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谦也。郭注云从容吹累者,从容,犹闲放;而吹累,动而无心也。吹,风也;累,尘;犹清风之动,微尘轻举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竟

  #1#2王孝鱼依《释文》补。

  #3郭庆藩引文『言』作『也』。

  #4《阙误》引张君房本『方』作『口』。

  #5郭庆藩引文无『而』字,『之』字在『言』下。

  #6郭庆藩引文『正』作『望』。

  #7『望』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8郭庆藩引文『此』作『比』。

  #9王孝鱼依正文改『非』在『其』下。

  #10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虽』作『举』。

  #11郭庆藩引文『以』下有『生』字。

  #1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盘』俱作『盘』,下疏文同。

  #13郭庆藩引文『反』作『及』。

  #14王孝鱼依正文在『名』下补『家』字。

  #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辩』俱作『辨』,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辩』作『辨』。

  #16郭庆藩引文『墨翟、杨朱』作『曾参、史鱼』。

  #17郭庆藩引文『歧』作『致』。

  #18郭庆藩引文『结」』作『迭』。下【超』字疑为『起』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改。

✎ 编辑模式  —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