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斋初学集初学集卷二十一

牧斋初学集初学集卷二十一

初学集卷二十一

○杂文(一)

(春秋论一)

《春秋》书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皋。”欧阳子曰:“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欧阳子之意,主于掊击三子,而未尝于左氏之传易其心而求之也。《左传》曰:“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于朝。宣子使赵穿迎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左氏之证赵盾之弑者有三:灵公在则出奔,闻弑则未出山而复,一也;弑君者穿也,逆新君者亦穿也,而宣子使之,二也;太史以不讨贼责盾,盾以诒伊戚自责,俄而使之逆黑臀焉,于讨贼之说何居?三也。左氏证盾之弑君,可谓深切著明矣。而曰信为赵穿者,何也?亡不越竟,反不讨贼,董狐之狱辞也。盾而不与闻乎弑也,则亡必越竟。不越竟,则必与闻也。盾而不与闻乎弑也,则反必讨贼。不讨贼,则又必与闻也。反而讨贼,则贼之主名穿也。反不讨贼,则贼之主名盾也。譬之律家,杀人,穿,下手之人也;盾,造意者为首也。故曰:“非子而谁?”此董狐之狱辞也。孔子曰:“越竟乃免。”越竟乃免,犹云讨贼乃免也。讨贼则必越竟,不越竟则必不讨贼,此一事也。孔子诛盾之心,以其与闻乎弑,而必不肯越竟,则反不讨贼,又不待言也。董狐断赵盾之狱以两言,而孔子以一言,孔子之议狱也精矣,左氏之记事也核矣。

(春秋论二)

以高贵乡公之事按之,则可以断赵盾之狱矣。盾自帅中军,废置生杀,盟会侵伐,皆出其手。士会曰:“盾,夏日之日也。”举国畏之久矣。灵公欲杀之,非独患其骤谏也,愤其专也。高贵乡公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亦此意也。成济者,盾之赵穿也。穿与胥甲父同罪,而穿庇之,欲以有为也。贾充叱成济曰:“司马公畜养汝辈,正为今日。”盾之庇穿犹是也。陈泰者,盾之董狐也。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司马昭见泰泣曰:“玄伯,天下其如我何?”泰曰:“惟腰斩贾充以谢天下。”又曰:“但见其上,不见其次。”昭乃更不复言。盾与昭之情状何其似也!昭能收成济斩之,盾不能,何也?成济奴隶小人,昭视之孤豚腐鼠耳。穿者,盾从父昆弟之子,使之掌兵得众,以行其弑逆。弑君之后,使将而迎新君,不解其兵柄,以自固也。昭之杀济也,以解众也。盾则何解之有?齐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之,犹有畏心焉。盾于晋史之书弑也,坦腹而当之。彼以为国之命,负仁俭恭敬之伪名,为国人之所与,虽弑其君,而可以不惭也。盾未尝辞弑君也,左氏未尝不信盾弑也。百世之下,儒者曲为之解,不已愚乎?苏子繇曰:“亡而不越竟,反而不讨贼,安知盾之非伪亡,而使穿弑君?”曰:“盾非伪亡者也。盾在国中,惧灵公挟之以为质。盾出而穿可以纵兵无所忌也。”《公羊》曰:“赵穿缘民众不说,起弑灵公,然后迎赵盾而入,与之主于朝,而立成公。”穿之迎之也,盖曰:君弑矣,君弑则可以复矣。此盾亡不越竟之案也。

(春秋论三)

《左传》曰:“许悼公疟,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此叙许止弑君之案也。止之弑君,孰书之?许之国史书之也。孔颖达曰:“仲尼新意实非弑,而书弑,非也。”然则悼公曷为书弑?止弑之也。左氏曰:“饮世子之药卒。”公羊亦曰:“止进药而药杀也,止之弑悼公,以药弑也。”以药弑,与以刃弑,有以异乎?《左传》又曰:“大子奔晋。”止药杀其父,身为药主,不繇国医,国人不与而奔晋也。传书奔晋,所以成乎其弑也。自《公》《》主不尝药之说,而后儒纷然聚讼,曰:止非实弑,《春秋》加弑焉,以讥子道之不尽也。夫子道曰不尽云尔,加弑焉,与商人蔡般等。孔子之制法,若是酷乎?不尝药曰弑,推刃亦曰弑,商人蔡般不有佚罚乎?然则二传何为而有此言也?曰:此必许止弑逆之后,欺罔其国人,哭泣ヱ粥,伪哀痛以自盖也。流闻者不察而信之,是以传于此言也。不立乎其位以与其弟,则不奔晋。大子奔晋,则虺之位非其兄之所与明矣。奔晋之后,死不死未可知,曰未逾年而死,吾无征焉尔。《左传》载君子之言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人子尽心力以事君,犹舍药物,而况于以药弑乎?左氏之书,往往旁摭异闻,盖《公》《》之前,已有不尝药之说,故引君子之言以驳正之,非真以为不舍药物而加弑也。《公羊》曰:“君子即止自责而责之也。”《春秋》之立法,犹律令也。律令之议罪也,必傅其所当比。以其人之自责而入之也,亦将以其人之不自责而贳之乎?如是而何以为刑书?

(春秋论四)

自公孙弘、董仲舒为公羊学,武帝尊公羊家,繇是公羊大兴,西汉多引公羊家断狱。张汤为廷尉,欲傅古义决狱,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以汤之酷烈如此,况其它乎?朝廷有大议,儒者往往引经谊裁断,一言而决。至使人主宰相,相顾叹息。于经术则善矣,以此为折狱之准,则非也。汉律不可见矣,唐、宋以后,各有律法,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著为令。顾欲引《春秋》之义,断后世之狱,是犹禁奸盗以结绳,理文书以科斗,岂不缪哉?汉世去春秋未远,《公》《》之学,即齐、鲁之学也。援《春秋》以断汉狱,犹为近之。本朝去汉远矣,而况于春秋乎?乃欲以赵盾、许世子止之狱辞,傅本朝之律令,不已迂乎?近代进药之狱有二,以唐事断之可也。世宗之升遐也,与唐宪宗相似,柳泌、僧大通付京兆府决杖处死,方士王金等之议辟,宜也。李可灼之事,与柳泌少异,以和御药不如法之律当之可也,当国大臣,则有穆宗贬皇甫之法在,不此之求而援引《春秋》书许止之义,效西汉之断狱,此不精于经谊之过也。

(春秋论五)

自古谗佞小人,唱邪说以摇国论,未有不援引经谊,粲然可观者也。本朝穆庙初,大臣欲反王金之狱,则曰先帝不得正终,子无改父。此亦佞人之言,似是而非者也。赵昭仪倾乱汉室,亲灭继嗣,司隶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请正法。议郎耿育上疏,以为愚臣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育之言皆应经谊,岂非佞人之尤者乎?近代小人,訾挺击、移宫之事者,曰慈曰孝,上痛山陵,下惜宫禁,皆耿育之议为之祖也。《春秋》书曰:“夫人孙于齐。”《左传》曰:“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公羊》曰:“贬必于重者,莫重乎其以丧至也。”何休曰:“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必于臣子集迎之时贬之,所以明诛得其罪也。”吾夫子,鲁之臣子也,于鲁之二夫人,大书特书,无所忌讳。耿育之所谓暴露私燕,谤及山陵者,吾夫子其戎首也哉?

天启进药之狱,蒙有猜焉。进药决之禁中,阁臣不为药主,一也;光宗寝疾弥留,非以红丸故,奄弃万国,二也;舍崔文而问李可灼,三也。梁子曰:“于赵盾见忠臣之至,于许世子止见孝子之至。”儒者相沿服习,以为精义。执此以断斯狱,则过也。高新郑,非小人也,假经义以讼王金,比于佞矣。异议者奉其言为圣书,则舛也。既而曰:《三朝要典》,允称信史。光庙《实录》,亟须刊定。阐累朝之慈孝,洗君父之恶名,莫不援据经谊,依附忠厚。庄生有言:儒以诗礼发冢。其是之谓乎?余故作《春秋论》五篇以证明之,知我罪我,亦以俟后之君子。崇祯元年四月甲子记。

初学集卷二十二

○杂文(二)

(鸡鸣山功臣庙考上)

《太祖实录》:洪武二年正月乙巳,立功臣庙于鸡笼山。六月丙寅,功臣庙成。论次诸臣之功,以徐达为首,次常遇春,又次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胡大海、冯国用、赵德胜、耿再成、华高、丁德兴、俞通海、张德胜、吴良、吴祯、曹良臣、康茂才、吴复、茅成、孙兴祖,凡二十有一人。命死者塑像祀之,仍虚生者之位。初,胡大海等殁,上命塑其像于卞壶、蒋子文之庙,至是复塑像于新庙。是祀也,掌在太常,记在《会典》,二百余年已来,未之有改也。

太仓王世贞独考其误,以谓国初之封六王,韩、魏、郑、曹、宋、卫也。立庙之时,韩、宋犹未受封,何以前知其不令终而绌之?黔宁是时官不过指挥,何以知其必树大勋而骤登之?此记事者之误也。然则云何?曰:塑像虚位诚有之,其后如韩、宋者,则弗克与享也。今之位次,据永乐初年见在者而书之也。王氏之考核矣,而未及详也。夫岂惟黔宁哉!初封二十八侯,何以独举五人?继封十二侯,何以独举一人?自蕲国以外,皆以有功待封者也。若黔国,则与黔宁比肩者也。如《国史》之云,其所谓论次者,以何为援据乎?《国史》于二年既云论次诸臣之功,定祀二十一人矣,七年六月书祭新战没定辽卫指挥高茂等三十八人,八年正月又书增祀华云龙、李思齐等一百八人,九年又书祭何文辉及有功者一百八人,十三年又书祭顾时以下二百八十人。以二年之定祀者为是,则七年以后不宜增;以七年后之增祀者为是,则二年之祀未尝定。同是祀典,同是《国史》,而前后舛错如此。此所谓以子之矛,陷子之者也。虚位塑像,王氏以谓诚有之,吾以为非也。二年正月,上敕中书省臣曰:诸将相从,捐躯戮力,开拓疆宇,有共事而不睹其成,建功而未食其报。追思功劳,痛切朕怀。其命有司,立功臣庙于鸡笼山,序其封爵,为像以祀之。九年七月,又谕礼官曰:“诸将始从征伐,宣力效劳。朕于爵赏,不敢吝惜,大者公,小者侯,死则俾之庙食,以报其功。”繇二年之敕观之,则云塑死者之像;繇九年之谕观之,则云报死者之功。其辞意甚明也。令果有生者虚位之事,则立庙之日,宁不以此明谕省臣,而独谆复于死者耶?《罗鹤记》云:“鸡鸣山庙祀,定于洪武十一年。”斯又与二年何异?《一统志》云:“南京功臣庙,建于洪武二十年。”嘉靖中,科臣礼官驳郭威襄配享之议,皆援以为证。且谓黔宁、东瓯,此时尚在,以实生者虚位之说。虽然,宋、颍、凉三公,与长兴、武定二侯,皆无恙也。如宋、颍、凉三公者,将先虚位而后绌之耶?长兴、武定,或先虚位而后不及补耶?王景撰黔宁《神道碑》云:“王薨之明年,塑像功臣庙,敕太常祀以大牢。”令二十年位次已定,则黔宁之塑像,何以待其薨之明年耶?传曰:“豫凶事,非礼也。”记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以皇祖之神圣,观会通以行典礼,而缪若是耶?故生者虚位之说,吾断以为无之。

(鸡鸣山功臣庙考下)

然则二十一人之祀,其定于何时乎?曰:吾未有征也。其殆当圣祖末年,胡、蓝二党底定,诸公侯之以罪诛者,以嫌死者,芟夷既尽,而后二十一人之论次始定乎?国初,文臣则平章,武臣则都督指挥,皆得祭。《洪武图志》云:“功臣庙在鸡鸣山南,凡本朝开国元勋,功在社稷,泽及生民者,则祀于此。”志刻于洪武二十八年,岂圣祖末年,尝汰除祭文武诸臣,而独举元勋之祀乎?考之《会典》,正祭中山以下六人,配以郢国以下十五人,两庑各立一牌,总书故指挥千百户卫所镇抚之灵。盖举汰除祭诸臣而合祀之也。《一统志》所载定于洪武二十年者,庶几近之。

虽然,二十一人之论次,果出自圣祖,其权衡未有不曲当者也。今则犹有猜焉。六王吾无间然矣,六王以下,梁国六公,皆与享太庙者也。而永义独不在二十一人之列。享祀之礼,莫重于太庙,古所谓其从与享先生王祭于太者也。举其重而废其轻,于义何居?二年正月丁未,以功臣廖永安等配享太庙。四年四月,定合祭功臣配享之礼,永安等七人之配享太庙,旧矣。不知何时革而为六也?六年,赐永安等七人谥号。九年加赠,十三年改封郧国。圣祖之追念永安,未尝少杀也。郑晓谓九年罢永安祀者,误也。然则太庙之黜郧国,殆未必出圣祖之意矣。功臣庙之祀,又安得而绌之?如谓德庆之获罪,足以累其兄,则泗国独无宋国为之弟,而虢国独无南安为之弟乎?然则永义、郧国之不祀功臣庙者,非定论也。

国初死事诸臣,与于两序者,梁国五公之外,济国、安国、东海、燕山四人而已。在太平则有东丘辈而不得与,在南昌则有陇西、忠节辈而不得与,在康山则有济阳、清河、高阳、安定辈而不得与。至于陷虏剖腹如乐浪者,以督府峻赠上公,而亦不得与。东丘诸公,纵不得与梁国六公等,独不当与济国、东海、燕山相上下乎?乐浪之忠烈,又岂少逊于安国乎?如谓东丘诸公死事之地,已有特祠,则梁国不尝祀于南昌,而越国不尝祀于金华乎?故吾谓济国四人之祀,其于以报国初死事之臣,殆有未尽也,此亦非定论也。开国功臣以逆诛,以嫌死者,例不得与享。其有生封侯,死封公,赠谥稠叠,而亦不得与者。身死之后,党事发露,如滕、杞、陕、许、芮、永诸公是也。滕国之祭,已见于《国史》,盖而后黜者也。

独吴海国俨然从其兄之后庙食至今,何居?庚午五月之诏,播示天下者,海国不在二十七人之列乎?其罪状未明,纵不比于滕、杞诸公,又岂独后于陕国乎?陕国不祀而海国祀,其何以服陕国之心乎?海国之得祀,于祀为不典,于国为失刑,此未必圣祖之意也。恐亦非定论也。以位次考之,其载在《会典》者,东序则冯郢国以下七人,西序则胡越国以下八人,与今庙中位次相合。吴江国在西序,吴海国在东序,皆居第五。跻海国于江国之上,斯为越祀矣。《实录》则云:“次胡大海,次冯国用。”皆西先于东。江国兄弟,适当其次。而华高、丁德兴序于俞虢国、张蔡国之上,则以配享太庙之元勋,抑而居下,又未可谓之顺祀也。繇此推之,二十一人位次,《实录》《会典》,彼此错互,已不可考正。《一统志》之所载,未知何所援据,又岂可遽信哉?吾学《周礼》,其可为三叹已矣。然则嘉靖中太庙配享之议如何?曰:文成,宜与享太庙者也。进威襄于二十一人之列,吾无讥焉尔。

(《致身录》考)

成化间,吴江处士史鉴明古与长洲吴文定公为友,尝请文定公表其曾祖讳彬字仲质之墓,今《匏庵集》中所载《清远史》《府君墓表》是也。万历中,吴中盛传《致身录》,称建文元年,彬以明经征入翰林为侍书。壬午之事,从亡者三十二人,而彬与焉。彬后数访帝于滇、于楚、于蜀、于浪穹。帝亦间行数至彬家。诸从亡者,氏名踪迹,皆可考证。前有金陵焦修撰序,谓得之茅山道书中。好奇慕义之士,见是录也,相与欷嘘太息,徨凭吊,一以为必有,一以为未必无。南科臣欧阳调律上其书于朝,且有欲为请谥立祠,附方、铁诸公之后者。

余以墓表暨录参考之,断其必无者有十:

表称彬幼跌宕不羁,国初与诸少年缚贪纵吏献阙下,赐食与钞,给舟遣还。恭谨力田,为粮长,税入居最。每条上利害,多所罢行,乡人赖之。如是而已。令彬果逊国遗臣,纵从亡访主,多所讳忌,独不当云曾受先朝辟召乎?即不然,亦一老明经也。其生平读书缵文,何以尽没而不书乎?文定之表,盖据明古行状,何失实一至于此?其必无者一也。表称每治水诸使行县,县官以为能,推使前对,反覆辨论,无所畏。彬既从亡间归,尚敢邛首伸眉,领诸父老抗论使者前,独不畏人物色乎?县官岂无耳者,独不知为故翰林侍书,推使前对使者乎?其必无者二也。表记彬生平自缚吏诣阙,足迹不出里。录载其间关访主,廿年之间,遍走海内,何相背也?洪熙初,奉诏籍报民间废田,减邑税若干石,以录考之,彬方访帝于滇南,何暇及此?

其必无者三也。表言彬重然诺,遇事不计利害,至死不悔。而录云以从亡为仇家所中,死于狱。彬实未曾死狱,而云以从亡死狱,甚其词以觊恤也。表书其卒之日宣德二年三月十日,而录云后三日。书其年六十有二,而录云六十七。卒之年与日皆舛误。其必无者四也。从亡徇志之臣,或生牧圉,或死膏草野,或湮灭而渊沉,或鸟集而兽散。身家漂荡,名迹漫漶。安有晏坐记别,从容题拂,曰某为补锅匠,某为葛衣翁,某为东湖樵,比太学之标榜,拟期门之会集哉?野史记壬午七月,有樵夫闻诏,自湛于乐清之东湖,今则以为从亡之牛景先。岂湛湖者一樵,从亡者又一樵耶?其必无者五也。录载彬入官后元年谏改官制,四年请坚守,请诛增寿,皆剽窃建文时政,以彬事傅致之也。

不然,何逊国诸书,一时论谏皆详载,而独于彬削之耶?其必无者六也。录后有敷奏记事,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廿五日,东湖史仲彬缚贪纵官吏,见上于奉天门,赐酒馔宝钞。次日陛辞,朱给事吉祖之秦淮。王文学彝、张待制羽、布衣解缙赋诗赠行,而给事中黄钺记其事。按朱吉墓记,洪武二十三年,辞荐不起,廿五年,以明经能书荐入中书,书诏敕。二十七年,授户科给事中。是年吉正辞疾里居,尚未入官,何得称给事中祖饯秦淮也?张羽为太常司丞,谪岭南,半道召还,自沉于龙江。此洪武初年也。王彝与魏观、高启同诛,洪武七年也。解缙二十三年除江西道监察御史,旋放归,是年缙不在朝,又不当称布衣也。黄钺建文元年以宜章县典史中湖广乡试,次年中胡广进士,授刑科给事中。

安得洪武中先官给事也?作是录者,以钺同郡人,又死于壬午,故假钺以重彬,而不知其舂驳若是。其必无者七也。录云:吴江县丞到彬家问:“建文君在否?”彬曰:“未也。”微哂而去。当时匿革除奸党,罪至殊死,何物县丞,敢与彬开笑口相向乎?此乡里小儿不解事之语。其必无者八也。当明古时,革除之禁少弛矣。明古之友,自吴文定而外,如沈启南、王济之辈,著书多讼言革除,何独讳明古之祖?明古为姚善、周是修、王观立传,具在《西村集》中,大书特书,一无避忌。何独于己之祖则讳而没其实乎?其必无者九也。郑端简载梁田王等九人,松阳王诏得之治平寺转藏上。彼云转藏,此云道书,其傅会明矣。序文芜陋,亦非修撰笔也。其必无者十也。

史之后人诸生兆斗,改录为《奇忠志》,多所援据。通人为之序,以为有家藏秘本,合于茅山所传者也。去年兆斗过余,问侍书事真伪云何?余正告之曰:“伪也。”为具言其所以。兆斗色动,已而曰:“先生之言是也。”问其所藏秘本,则逊谢无有。余观《西村集》《赵秉文画跋考》云:世之作伪者,幸其浅陋不学,故人得而议之。使其稍知时世先后,而饰词以实之,尚何辨哉?明古之论,殆为斯录发欤?语有之,俗语不实,流为丹青。余之为是考也,深惧夫史家弗察,溺于流俗而遗误后世也。余岂好辨哉!

(书《致身录》考后)

余作《致身录考》,客又持程济《从亡日记》示余,余掩口曰:陋哉!此又妄庸小人,踵《致身录》之伪而为之者也。按张芹《备遗录》:济,朝邑人,为岳池县教谕,有术数。建文命护军徐州。金川门破,不知所之。郑端简则云:济曾为翰林院编修,为建文君决计剃发,数以术免于难。端简好奇,或因河池学舍及徐州碑石之事而傅会之,未必确也。又言济随建文君来南京,至京,不知所终。端简未见《实录》,故杨行祥之狱在正统五年,而《逊国记》言天顺初,斯已讹矣。其所谓西内老佛者,《国史》已明著其伪。而况从亡之臣,随至南京者,谁见之而谁识之乎?又况所为《日记》者,谁授之而谁传之?又将使谁正之乎?作《致身录者》,涉猎革除野史,借从亡脱险之程济,傅合时事,伪造彬与济往还之迹,以欺天下。

而又伪造济此书,若将疏通证明之者,此其本怀也,《致身录》之初出也,夫已氏者,言于文宫庶文起曰:“当时程济亦有私记,载建文君出亡始末,惜其不传耳。”文起叙备载其语,亡何而《日记》亦出矣。济之从亡,仅见于野史,其曾有私记,出何典故?夫已氏何从而前知之?此二书者,不先不后,若期会而出,汲冢之古文,不闻发冢;江左之异书,谁秘帐中?《日记》出而《致身录》之伪愈不可掩矣。甚矣作伪者之愚而可笑也。大抵革除事迹,既无实录可考,而野史真赝错出,莫可辨证。吾邑有黄给事钺者,忧居闻变,自投琴川桥下死。里人杨仪为给事立传,载给事与方希直执手商榷云云。又称给事少受学于其五世祖氵荧,氵荧之子福收其尸,为诗吊之。梦羽好著书,浮诞不实。

又喜夸大其谱牒,识者哂之。同时邓修邑志,削氵荧、福不载固已正其诬矣。而此传已流传人间,互相援据,繇此观之,岂独二书之袭伪哉!他如懿文新月之句,则残元之陈编也。铁氏二女教坊之作,则沈愚之艳诗也。史翼之载李祺,吾学编之载常升,皆云以建文命,战守江浦。考其实,则皆洪武中或死或戮者也。正史既不可得而见矣,后之君子,有志于史事者,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无好奇撺异而遗误万世之信史,则可也。或曰:“革除之际,忠臣义士,骈首接踵,而身名湮没,天下之所悲也。与其过而削之,宁过而存之,不亦可乎?”余应之曰:“是固然矣。妄一男子,欲荐撙其先祖,信笔排缵,俨然附方、铁诸公之后,猥云过而存之,则吾恐革除之书,且充栋宇,而其庙祀且遍也。且夫少帝之事往矣,忠臣义士,不可谓不多矣。若子之言,其必人挟射天之矢,家畜吠尧之犬,使成祖无所容于天地而后快与?今之君子,夫谁非戴天履地,服事成祖之圣子神孙者欤?其亦弗思而已矣。”

(书杨仪金姬传后)

余尝删削杨梦羽《金姬传》,存其近是者若干言,附于《平吴录》之后。今年采辑《伪周事略》,乃知其尽诬也。

《传》称平江镇帅脱寅恐常熟失守,遣参谋杨椿将兵二千人守御,士德兵渡福山港,椿伏兵湖桥,与士德转战甚力,兵败,遁还吴门。椿之没也,吴兴张文蔚作诔,称至正十六年正月辛亥晦,义军府参谋杨椿与守齐门,而淮兵奄至。明日,城且陷,犹跃马呼其子,若有所指授。追者及之,遂并遇害。文蔚之诔,于时盛称之,顾不载椿与士德战常熟事。及考徐显克昭为椿立传,则云:至正丙申,郡守籍民守陴,君以贡士亦与焉。予以告其参军谋事邬密公筠,署君李司马宾客佐其军。君入幕之明日,淮兵即附城,戎衣率其卒,昼夜独守一隅。比明,大官绾郡绶者皆遁去,兵夺门入,君独持弓矢督民伍接战,遂死城下。繇此观之,椿之为参谋,徐所援引也。入幕之明日而淮兵即附城,安得有先奉脱寅命守御常熟之事?以是知文蔚之诔为信,而梦羽所载皆诬也。传又称椿卜居湖桥,家庙岿然,士诚撤以造金姬墓祠。此又诬也。徐传云:“椿平江人也,以《尚书》教授里中。”文蔚诔云:“椿故吴中授徒,累应乡试。”吴文定公跋文蔚诔,亦云椿蜀人,侨居吴中,初不言居尝熟也。椿贫居授徒,几不免授兵登陴。岂有余赀营建家庙,又壮丽若是耶?传称椿为宋少师栋之后,与杨文靖子孙居常熟者相为伦齿。人言梦羽好夸大其族姓,欲假椿为谱牒重,亦已陋矣。梦羽他著述多子虚亡是之谭,人皆知之。此传载伪周始末,缘饰形似,惧其为史家之蠹,不可以不正也。梦羽以此传示邓文度,文度书复之曰:“文字不可坏元气,宏博深厚,其人所享必厚。”文度之规梦羽,有旨哉!梦羽,名仪,官至副使。文度,名,乡贡士。杨爱慕《史》《汉》,工词曲,而邓每称述儒先有本之学。其志尚不同,皆嘉靖中吾乡博雅名士也。天启六年七月望日书。

(书建玉皇阁疏后)

乾元观在小茅山西北郁冈山下。自充符张尊师住持,崇饰尊严,殿宇岿然。而玉皇殿阁未就。中常侍李君捐赀缔构,又为文以唱导。充符书来,请余记其后。

呜呼!自奴寇交讧,兵荒杂作,民穷财尽,赋敛绎骚。天子尽减乘舆掖廷诸费,大小臣工,皆辞俸钱。赎罪借贷,壹切搜括,犹恐不给。当此之时,一钱寸布,不悉输县官佐缓急,而用以饰神区、崇楼观,不亦迂而无当乎?是大不然。尝观张商英《崇禧观碑》,称道家论三清帝位,有玉皇、天皇、北极之别,以儒家括之,一上帝而已。儒家之言天帝,有六天五帝之说,纷如聚讼,其实一昊天上帝而已。《大戴礼》载郊祀之祝辞曰:“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然则灾害流行,庶物有不得所者,其请命于上帝宜也。《周礼》太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天神人鬼地不同,则六厉作见,故以祈礼同之。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于所征之地。国有大故大灾,皆祷祀上下神示。今海内中原版荡,骸骨支柱,庶物群生,不可谓得所矣。大故大灾,六厉作见;宜莫甚于此时。于是乎饰神区、崇楼观,效古者号呼求福之义,不可谓无当也。汉武伐南越,告祷于太乙,为太乙锋旗,太史奉以指所伐国。太乙,即上帝也。圣天子神武不杀,灵旗所指,无不扑灭。亦将徼福假灵于上帝。兹阁之建,岂非类造上帝之遗意与?

上元之获宝也,楚州尼上升见帝,授十三宝以镇中国之灾。兹山为金陵膏腴,勾曲地肺,兵水不加,灾疠不犯,祀上帝于此山,帝必将降宝以镇国也,又何疑焉?兹图也,成上帝之节幢,与孝陵之衣冠,日车云,拥卫于神皋福地之间,天子之宠灵,实式凭之。落成之日,正执罪献馘,告成于帝之日也。当假兹山为磨之颂,充符其砻石以俟焉。岁在甲申,四月初五日谨书。

初学集卷二十三

○杂文(三)

(向言三十首(并序))

《晋五行》志:吴孙休时,人有得困病,及差,能以向言者。言于此而闻于彼,自其所听之,不觉其声之大也。自远听之,如人对言,不觉声之自远来也。声之所往,随其所向,远者所过十数里。余之得困病久矣,病久而不差,则亦思为向言以舒写郁陶,伸导其志意而弗能也。无已,则吐其什百之一二,笔之于书。书亦言也,遂命之曰《向言》。用兵者有地听之法,亦曰瓶侦。枕空而卧,则东西南北皆响见于空中。《咸》之象曰:君子以虚受。人以地听之法,听吾之《向言》也,其几矣乎?诗曰:“维此圣人,瞻言百里。善听向言者,莫如圣人。有瞻言之圣人,言从作,而天下无向言之咎矣。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八日辛未,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向言上(十五首)

帝王之学,学为圣王而已矣。儒者之学,非所当务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圣王之学也。荀子曰: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太史公曰:以六艺为法,博而寡要,劳而无功,此儒者之学也。汉文、景五六十载之间,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武帝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修明堂,议封禅。迨其后也,穷兵黩武,海内虚耗,儒效无闻焉。元帝好儒术文辞,改先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欣欣然喜而相告,以为尧、舜之主复出也。牵制文义,优柔不断。群小弄之股掌之上。萧傅之自杀也,至于拊手却食,涕泣哀恸,而不能以一言加于恭、显,好儒术文辞之主,固如是乎?成帝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刘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心知向忠精,《鸿范五行》之论,为王氏而起。召见叹息,伤悲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则成帝之精《诗》《书》,观古文者,何以贤于不学面墙者乎?呜呼!人主不可以不知学。然而人主学圣王之学则可,学儒者之学则不可。夫儒者之学,函雅故,通文章,逢衣博带,摄齐升堂,以为博士官文学掌故,优矣。使之任三公九卿,然且不可,而况可以献于人主乎?河间献王记汤之言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静居独思,譬若火焉。吾以为为人主者,舍圣王之道而学儒者之学,是犹舍日而就火也。

鸿嘉中,刘向序《说苑》二十篇,奏之。成帝以为法戒。其篇首论君道者有三。师旷之对晋平公曰:“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廓然远见,踔然独立。此人君之操也。”尹文之对齐宣王曰:“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下,事寡易从,法省易因,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周公之语伯禽曰:“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亲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谏者得进,忠信乃畜。故曰王道知人,臣道知事,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繇此观之,治天下盖有道矣。治世之主,未尝不佚乐,乱世之主,未尝不忧勤厉精。而治乱相悬者,何也?明主之忧勤在于择贤,而佚乐在于得人。武王曰: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贤也;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群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群党而多奸。忠臣诽死于无罪,邪臣誉赏于无功。夫乱世之君,各贤其贤,虽有真贤而不能用也。是故悬石程书,损撤膳服,忧劳日昃,而天下滋乱。《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此之谓也。

陆贽之论事曰:“上下之不相通者,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惧者避罪,而情理之议不申矣。呜呼!贽之于德宗,所谓因病而发药者也。德宗非真英明之主也,其病在于不英而喜断,不明而善疑。其初即位也。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自张涉、薛邕相继以赃败,宦者武将,藉口以訾南牙文臣,而帝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人主之心,举不信群臣,而一无倚仗,佥邪小人,因其疑忌,以术数中之,则胶固而不可解。德宗之于卢杞、裴延龄是也。贽论六弊,以好胜骋辩为言,而吾以为喜断善疑,不英不明之故也。然而不英之病,多起于不明;善疑之病,必成于喜断。所谓喜断者,好胜骋辩之六弊皆是也。如人之病证,传变经络,良医可以诊视而得也。贽又曰:“陛下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臣切恐陛下虽穷其词,而未尽其理;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李德裕曰:“帝王之雄辩,不足以服奸臣之心,唯能塞诤臣之口。”三代而下,如汉之文帝,本朝之孝庙,真英明之主也。要而论之,人主之英明者,必不好胜骋辩;好胜骋辩者,必不英明。其相反正如阴阳黑白,不在乎疑似之间也。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也,不善则仇也。夏、殷之民,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反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宣、政之间,宋之斩艾其民者,不遗余力矣。帝之在青城也,百姓于南薰门候驾,至于燃项炼臂,割心锁口。两河之民,数十年之后,语及故主,无不泣下。何也?祖宗之德泽在民,而民亲其上故也。苏子瞻自登州入朝,民所在号呼,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光之志于活民也,海内之百姓,如家至而日见之。岂惟司马哉,王介甫之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青苗、水利、助役、均输之政,曰不加赋而国用足,其志未尝不在于活民也。庙堂之上,秉钧当轴之臣,数十年之内,分曹而议,盛气而争,旦夕以民生国计为念。虽其促数更改,利病参半,而人主与大臣之德意,固已优游浸渍于民心矣。其危且亡也,骤而伤之,久而歌思未艾,不亦宜乎?晋文公曰:“吕臣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夫奉己而不在民,近代大臣之通病也。百姓之所仇,而敌国之所喜也。

李德裕论梁武,以为所建佛刹,未尝自损一毫,违于释氏难舍能舍之法。此非通论也。自公侯大夫至于庶人,各有田宅,各有赀产,人主以天下为家,何言舍不舍哉?人主之身,即佛身也;其国土,皆佛国也;其人民,皆佛子也;其国土之中,朝堂殿陛,廨宇阖庐,皆佛之伽蓝兰若塔庙楼阁也。人主以如来之心,行调御之法,三光明,四时和,六气正,五谷熟,寇盗不起,戎狄不侵,风旱刀兵之灾不作,则金轮尝御,恒河沙数诸佛国土,涌现目前。而区区以造寺度僧为功德,泥像教而违实相,不其缪乎?武帝之责贺琛曰: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悖哉斯言!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皇极之敷言也。人主而不食国家之食,岂国土之中别有小国土耶?所谓变一瓜为数十种,治一菜为数十味者,亦岂幻人为之,而非食土之毛耶?已则长斋断肉,木绵皂帐;而侈靡相夸,淫侈成俗,积果如丘陵,列肴同绮绣。已则三更治事,日昃不食;而使命繁数,搅扰驽困,牧守长吏,重为侵渔。又恨琛之谠言,责其分别姓名,具奏事状。凡武帝之为,皆与佛法矛盾违背。达磨呵之曰:实无功德。非无功德也,武帝之所营建者,家人翁媪愚夫贩妇之功德,而非人主之功德也。《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侯景之来也,授器慢藏,人皆知之。而太子方于玄圃自讲《老》《庄》。武帝之于佛法也,简文之于《老》《庄》也,不其相类矣乎?

推而言之,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人主之布施也。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无忿疾于顽,人主之忍辱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无以辩言乱旧政,人王之持戒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洗心退藏,斋戒以神明其德,人主之禅定精进知慧也。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非刂罚之属五百,宫刑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小刑刀锯,大刑征伐,其可谓之杀乎?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底慎财赋,任土作贡,其可谓之盗乎?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各率其属,以时御序。其不淫也如是。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绋。言则左史纪之,动则右史纪之。其不妄语也如是。王日一举,斋日三举,大丧,大荒,大札,天地有灾,邦有大故,则不举。其不饮酒食肉也如是。刘禹锡曰:“阴助教化,总持人天。二帝三王之道,与佛之实相,不相违背。”如是而已矣。唐中宗时,公主外戚,奏度僧尼。姚崇谏曰:“佛不在外,求之于心。佛图澄最贤,无益于后赵;罗什多艺,不救于姚秦;何充、笮融,皆遭败灭;齐襄、梁武,未免灾殃。但志发慈悲,心行利益,若苍生安乐,即是佛身。”辛替否谏造寺曰:“释教以清净为基,慈悲为主。减雕琢之费,以赈贫人,是有如来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如来之仁。”达哉二臣之言!视韩愈之谏迎佛骨,以强词磨切人主,相去远矣!可谓深于赞佛者也。

《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易》之致戒于小人至矣。《书》曰:“德允元,而难任人。”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一则曰壬人,一则曰孔壬,于小人之中,别白言之。壬人之与小人,有以异乎?曰:君子小人,天下之总名也。小人之中,有壬人焉,钟阴柔之气,乘雾之运,谨身曲意,以媚人主,使人主入之而说,去之而思,如膏油之相入,滑泽浸渍而不可解释,故帝畏之,而正名之曰孔壬。孔壬者,甚而大之之词也。帝曰静言庸违,禹解之曰巧言。帝曰象恭滔天,禹解之曰令色。巧言之奸,著于庸违。象恭之恶,极于滔天。而其在人主之左右也,脂韦婉娈,便佞转侧,若鹦鹉之能言,若隽永之适口,人主岂能知而远之哉?帝深畏之,比之于ん兜、有苗;而其屏而远之也,其效至于黎民安,蛮夷率服。盖圣人之视壬人,如此其重,而知人安民,谆谆焉以其难相告戒。圣人在位,畏壬人而思去之,如此其不易也。孔子论为邦,曰远佞人。郑詹至鲁,曰佞人来矣。公羊子曰:甚佞也。甚佞之云,其即《书》畏孔壬之义乎?然则君子之与壬人何以辨?曰:其色可观也,其言可听也。观其色,齐庄温栗,如商彝周鼎者,君子也,便娟侧媚,如时花美女者,壬人也。光明洁白,如春阳夏日者,君子也;荒忽滑耀,如旋风闪电者,壬人也。听其言,洋洋秩秩,有伦而有脊者,君子也;缉缉幡幡,无坛而无宇者,壬人也。虚心白意,以肺肝为献替者,君子也;反言易辞,以唇吻为膏拭者,壬人也。周勃木少文,高帝曰:“安刘氏者必勃。”李勉曰:“卢杞奸邪,天下人皆知,惟陛下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此精于辨君子小人者也。

李德裕曰:“桓、灵之主,与小人气合,如水之走下,火之就燥,皆自然而亲结,不可解也。”又言元、成二后,有吹箫挝鼓之娱,微行沈缅之乐,故恭、显得而中之。是则然矣。小人之术多端,人主好明察,则以私智要之;惩宠赂,则以小廉饵之;恶党同,则以任怨撼之;喜夸大,则以精心逢之。徐霖言史嵩之先夺陛下之心,其次夺士大夫之心,其甚也夺豪杰之心。今日之士大夫,嵩之皆变化其心而收摄之矣。夫小人之术,至于变化人主之心与天下豪杰之心,人主亦安能知而防之?恭、显之所以中元、成者,吹箫挝鼓,微行沈湎而已,卑之不足道也。然则君子小人,人主终不可得而辨乎?曰:辨之有术焉。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遗之。《书》曰:有言逆于女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女志,必求诸非道。君子,药石也;小人,美也。君子必劲而苦,小人必软而甘。以楚文王之言绎而求之,辨君子小人之大端也。

观汉武之世,石庆、公孙贺之事,岂不悲哉!庆为相,见诏报反室,欲上印绶。椽史以为反室者,丑恶之辞也。劝庆宜引决。当此之时,忧惧不知所出,欲罢不得,欲引决不忍。为相之可怜也,一至于此乎?公孙贺引拜,不受印绶,顿首涕泣。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泣下,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当此之时,如犬羊之就系,颠顿牵曳,悲鸣踯躅,视丞相府为屠肆,而人主为屠伯也。诛夷继踵,坏客馆东阁以为马厩车库,岂不宜哉?车千秋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括囊容身,上寿颂德,劝上为天下自虞乐。汉置丞相,非用贤也,乃为匈奴所笑。终武帝之世,丞相得善终受遗,千秋一人而已。武帝之世,汉方全盛,茂异并出,定令运筹,将率奉使,各举其职,丞相行文书,备员数而已。假令世运中否,四海板荡,拮据捋荼,如恐不及。而欲取奴隶之徒,肩丞弼之任,倚腐朽之才,扌耆屋楹之重,虽有百武帝雄才大略,有不至于覆败者乎?宣帝能知其然,任用丙、魏,综核名实,吏称民安,信威北夷,称中兴之令主。以武、宣二帝任相之得失观之,亦后王之师也。

金人之再入也,粘罕、斡离不聚议于平州。粘罕以左手脱貂帽掷之于地,谓诸酋曰:“东京,中国之根本。不得东京,虽得两河,不能守也。我若在行,取之必矣。”又舒右手取貂帽曰:“我今取东京,如舒臂取此物,回手得之矣。”入寇之计遂决。史称二酋用兵如神,其料事雄决如此。而宋以王黼、李邦彦、何诸人当之,能不殆哉!及金之将亡也,南渡之后为宰执者,上下同风,以苟安目前为乐。每北兵压境,君臣相对泣下。已而敌少退解严,则大张具会饮黄阁中矣。议事至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用人必择无锋软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正人君子多不得用,虽用亦未久而遽退。近侍谄谀成风,每奏四方灾异,民间病苦,必相谓曰:“恐圣主心困。”有人云:“今日恐心困,后日大心困矣。”临事不肯分明可否,相习低言缓语,互推让,号养相体。宣宗尝责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纪纲安在?”七斤退,谓郎官:“上问纪纲安在,汝等自来何曾使纪纲见我。”因循苟且,竟至亡国。呜呼!金源之君臣,崛起海上,灭辽破宋,如毒火之燎原。及其衰也,则亦化而为弱主谀臣,低眉拱手,坐而待其覆亡。宋之亡也以青城,金之亡也亦以青城。君以此始,亦必以终。可不鉴哉!

王亻丕、王叔文之用事也,罢宫市,禁五坊小儿,停盐铁使进献,追故相陆贽、前谏议大夫阳城赴京师,收神策诸军兵柄。中外相庆,以为伊、周再出。其所与谋议者十数人,皆于时豪俊有名之士。一旦事败,狼藉诛谴,天下后世,与郑注、李训同类而共贬之,未有怜而冤之者也。此其故何也?史称亻丕、叔文及诸朋党之门,车马填凑,亻丕门尤盛,珍玩贿遗,岁时不绝。室中为无门大柜,唯开一窍,受藏金宝,妻或寝卧其上。韩愈《永贞行》曰:“狐鸣枭噪争署置,易ㄦ跳踉相妩媚。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呜呼!亻丕、叔文之时,何时也?乘时多僻,欲斡运六合,斟酌万几,革弊政,举遗逸,夺中人之权,轩然以伊、周为任,此何等事也?天下之善事美名之所集,造物之所忌也。洁白以居之,慎密以持之,犹惧不克,而况以宠赂乎?夫安得而不败?伊、周之盛也,有格天之勋绩,足以持之,故不败。梁、窦之横也,有弥天之怨谤,亦足以消之,故久而后败。亻丕、叔文窃伊、周之誉,而市梁、窦之权,名利并收,天人交怨。其败不旋踵,宜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负且乘,致寇至。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语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

呜呼!小人之仇君子,欲锄而去之也,其心有甚于叛臣敌国,在人主之悟与弗悟也。武元衡之遇害,献计者请罢裴度,以安二镇之心。宪宗大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吾用度一人,足以破二贼矣。”遂命度为相,倚以平贼。故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宪宗之英断,可谓出于后世之人主万万矣。长庆、宝历之间,中官朝士,朋党盘互,度无左右之助,谤构交作,而唐之三宗,知其忠诚,深信而不移,可以为难矣。天启中,高阳公自辽左求入朝,群小亦有不召自来之谤。赖先帝力持之,得免。史称昭愍,少年深明,诬谤奸邪,无能措言。呜呼!先帝之圣明,岂后于昭愍哉?斡离不遣使责用兵违誓之故,李邦彦于上前语曰:“用兵乃李纲、姚平仲结构。”佥议缚纲与之,使者不可而止。纲之责授也,臣寮上言:“金人举兵再犯,首以纲为言,纲之罪大矣。”又曰:“用李纲,恐非金人所喜。”然则国家之所用,必其无罪于金人而为其所喜者也。王承宗、李师道所欲击者,裴度也,唐之臣子竞下石焉。金人之所欲杀者李纲也,宋之臣子竞推刃焉。自古奸邪小人,与夫叛臣敌国,往往并心合喙,以间谋国之君子。人主之不悟而听之者,何也?

危急存亡之日,小人之忌君子而力排之也,亦岂有遗力哉!李纲定御虏退师之策,虏甫退,即出纲于外。纲在朝廷,执持纪纲,调度战守,可以资国家缓急。出之外,则一道宣抚使耳。以书生为大帅,事权挠阻,中外掣肘,不死则败,亦何能为?小人计之精矣。许翰曰:“非为边事,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词耳。”纲去而朝议大变,纲被召再谪而都城陷,二帝遂北。使粘罕、斡离不立乎天水之朝,而剪除其所忌,其操戈事刂刃,有进于此者乎?文天祥自江西入卫,独松失守,甫拜右揆之命,即日解兵印,往军前讲解。使事有人,未闻都督军马为之而受执者也。留天祥于近地,假以兵柄,如博罗所谓不将三宫出走,即出与伯颜、一战,誓死一决,犹有可为。令诣军前,则一匹夫耳。此时仅一天祥又缚之以予元,此伯颜、张弘范所祷祠而求者也,不亦伤乎!东便门之事,高阳之不膏奴刃者幸耳。然小人之为奴谋,则已至矣,呜呼!尤莫悲于天祥二十举进士,三十七而劾罢致仕。丙子正月十九日,早除枢使,午除右相,二十日即诣北军。自此而逃真州,败空坑,死柴市,而身与社稷俱尽矣。祥兴之后,诸大将犹忌天祥,不便其入。文祥移书责陆秀夫,秀夫太息而已。崖、广之间,犹不容其一日居内,而况于中朝乎?天之成就忠臣义士,使之流离颠顿,无所容于天地之间,而后畀之以完节。于忠臣义士则得矣,有国家者,将如之何?李纲尝取《裴度传》,节其要语,以讽切人主。吾谓讲筵之上,当取李纲、文天祥二《传》进读,尤为切要也。

汉灵帝时,曹节讽有司奏诸钩党者,请下州郡考。上问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对曰:“皆相集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何为?”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黄巾贼起,中常侍吕︹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钩党之始,则以群盗为阱,推党人而入其中。及其后也,又借群盗以耸动人主,而党禁乃得少解。盗贼之与朋党相关也,固如是乎?粘罕在西京,寻富郑公、文潞公、司马温公子孙,时唯潞公第九子殿撰维申,老年杖屦,先奔出城,遗一妾一婴儿。粘罕抚慰良久,赠衣物珠玉压惊,复令归宅。司马朴至金,问知为司马公之后,叹曰:“使司马相公在朝,我亦不敢至城下。”及立异姓,遂欲拥朴,朴力辞而免。拘刷三馆书籍,凡王氏经说、字说,皆弃去之。道君在南都,犹诘问李纲:朝廷何故追赠司马光?粘罕诸酋,却如元旧人,老于中朝,熟闻国论者,良可笑也!欧阳公朋党论及唐六臣传论,论朋党之祸至矣,请以此终之。

《靖康小录》曰:天地秽浊之气,预生妖人贼子,老奸腐儒,以误国家。是宗庙社稷之不幸,非诸人之罪也。此四人者,有一不备,国亦不亡。呜呼!钦宗躬揽权纲,每谓群臣多宰相门人,如王黼独首出朕门下。李邦彦人称浪子宰相,及除太宰,金人笑曰:“南朝果无人。”而靖康之祸,实此两人为之终始。王时雍、徐秉哲、莫俦、吴、范琼之流,为金人效忠,为邦昌佐命,殚竭心肾,不遗余力。岂非妖人贼子欤?若孙傅、吴敏诸人,则可谓腐儒也。虏退之后,敏等秉政,有十不管之谣云: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河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腐儒之误国,又岂下于妖人贼子乎?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世治则天不死善人;世乱则天不死淫人。邴吉病甚,夏侯胜曰:“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非其死病也。”此善人不死也。人有言宰死者,孔子曰:“天之生,以亡吴也;吴不亡,将无死。”此淫人不死也。

初学集卷二十四

○杂文(四)

△向言下(十五首)

唐之方镇,始于肃宗,夹河五十余州,更立迭夺,或服或叛,遂与唐相终始。当安、史之后,河北已非唐有,名为方镇,实则羁縻。元稹所谓五纪四宗,容受隐忍,岂得已哉?李纲于靖康建议,以为唐之藩卫,拱卫京师,虽屡有变,卒赖其力。今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为藩镇,择帅付之,许以世袭。收租赋以养将士,习战阵以资声援。金人何能深入?又沧州与营平相直,隔黄河下流及小海,其势易以侵犯。宜分滨、棣、德、博,建横海军一道,如诸镇之例,则帝都有藩篱之固矣。宰执不可,建横海一军,以安抚使总之,而藩镇之议寝。金自贞迁汴,河北土人,往往团结为兵,或为群盗。苗道润诣南京求官封,宰相难其事。王扩曰:“道润得众有功,因而封之,使自为守,策之上也。今不许,彼负其众,何所不可为。”于是,除道润同知顺天府军节度使事,迁中都路经略使,前后抚定五十余城。道润死,靖安民代领其众,是后乃封建矣。兴定三年,太原不守,河北州县,不能自立。议者以为宋人以虚名致李全,遂有山东实地,苟能统众守土,虽三公亦何惜焉?于是,乃封沧海、河间、恒山、高阳、易水、晋阳、平阳、上党、东莒为九公,集创残饿羸之余,以遏方张之敌。上党提孤军辟府,马武以七州北捍者十二年。恒山中叛复归,终始十八年。元不能以一口吞河北,金忄堇存而后亡者,封建之力也。房建分镇讨贼之议。诏下,禄山抚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谋国者制置天下,犹奕棋然。从房之议,可以救全局;从王扩之议,可以收残局。如其不然,未有不推枰敛手,坐视其全输者也。

己巳之役,徐呈唱南迁之议,得于谦而后定。虽然,东汉、南唐及金源,以迁而亡;唐以迁而存;西晋之与北宋,又以不迁而亡。固未可以同日语也。周馥睹群贼孔炽,雒阳孤危,乃建策迎天子迁都寿春,上书曰: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淮、扬之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带,有重险之固。是以楚人东迁,遂宅寿春,徐、邳、东海,亦足戍御。未若相土迁宅,以享永祚。靖康时,孙觌奏曰:侍御史胡舜陟奏乞迁都,详味其言,盖谋臣议士先见之明,为宗庙社稷万全之计。夷狄以百战百胜虎狼之师,进无御其前,退无蹑其后,乃欲祷祠鬼神,尊信妖妄,使万乘之尊,端坐九重,以须其来,危孰甚焉?张叔夜亦请驻跸襄阳,改作南京,以图恢复。馥与舜陟之请不得行,而京师皆旋陷。晋史以谓违左衽于伊川,建右社于淮服,据方城之险,藉全楚之资,简练吴、越之兵,漕引淮海之粟,纵未能祈天永命,犹足以纾难缓亡。痛乎其言之也!呜呼!国家无事则不当迁,事急则不能迁。子产有言曰:“吾不足以定迁矣。”上无涉河之君,下无谋寝之臣,而可以轻言定迁也哉?贾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李纲曰:“陛下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此谋国之大谊,不可易也。

汉之匈奴,唐之回纥、吐蕃,皆与金、元异。金、元者,千古夷狄之变局也。今之逆奴,不独异于汉、唐,亦与蒙古异。惟宋之于金人,其局势略相似。良医之治病,必视其病证何如,按古方以疗新病,虽有危证,恶疾可得而除也。李纲曰:“金寇请和,必有邀求。称尊号,一也;归降人,二也;增岁币,三也;求犒师,四也;割疆土,五也。邀求之法,不出五者。五者之中,最难许者,称尊号、割疆土二事。而彼必以此邀我。”当宣、政初,赵良嗣、郭药师议攻燕之日,女真已称大金皇帝,与大宋比肩矣。称之如契丹故事,诚不足惜。奴儿干都司一小酋长,王杲伏诛之后,孤豚腐鼠,为宁远家奴隶,一旦称憨称帝,俨然以南北朝待我,无已而主盟争长,自逾短垣,谁能禁之?使命往来,邀以称臣拜舞,少不如意,借为兵端,此必至之势也。宋之约攻燕也,阿骨打许以燕、云两路归宋,宋借其力以取之,已而有张觉背约之事,授之以词,割地请和,犹有说也。奴狡焉启疆,尺地一民,莫非王土,而信其书,画辽为界。疆埸之事,一彼一此。更进于此,何以待之?种师道谓李邦彦曰:“某在西土,不知京城坚高如此,备御如此,不知何事便讲和?公不习武事,岂不闻往古战守乎?”又曰:“公等国之大臣,腰下金带,自不能守,以与虏人,若虏人要公等首级如何?”明日,金使来,其礼稍绌,上顾师道笑曰:“彼畏卿故也。”当此时,纲与师道,犹能抗方张之虏,阻城下之盟,而况于今日乎?呜呼!危症恶疾,国家之所时有。古方具在,医国之手非乏也。人主之不按而求之者,何也?

高骈之表僖宗曰:贤才在野,忄佥人满朝。戮卖官鬻爵之辈,征鲠直公正之臣。克复宫阙,莫尚于斯。若此时谤诽忠臣,沈埋烈士,匡复宗社,未见有期。骈之讥切人主,至以子婴、更始轵道刮席为此,无礼于其君至矣,而其言未可尽非也。史称南衙北司,互相矛盾,小人谗胜,君子道消。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驰檄论列,指目朝政,皆不逞者之词也。呜呼!岂不痛哉!皇甫规曰:“臣穷居诸军之中,坐观群将,已数十年,自鸟鼠至于东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又曰:“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繇此观之,权幸在朝,九流浊乱。既资盗贼之口实,又掣将帅之手足。国之不亡者幸也!”裴度之论讨贼曰:“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则逆贼纵平无益。”郭子仪之论迁都曰:“明明天子,躬俭节用,苟能黜素飧之吏,去冗食之官,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鱼之直,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中兴之功,旬月可冀。”呜呼!高骈狼籍乱臣,不足言也。度与子仪,终唐之世,将相宗臣,二人而已矣。而其言可以漫置不省乎?

王莽时,四方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掠有城邑。翼平连率田况上言: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必灭。今复多出将军,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此天启末年流贼初起时事也,而今非其时矣。黄巢自淮南伪降之后,南陷湖、湘,犹以士众乌合,欲据交、广为巢穴,坐邀朝命。已而北渡长淮,纵横河、雒。今之贼势,似之。朝堂之上,有投研之卢携不?疆埸之间,有拥兵之高骈、刘巨容不?此辈尚不可得,何况其它。殷鉴不远,乾符、广明之际,亦可以知惧矣。史称黄巢茸微人,萑蒲贱类,志在攘,谋非远大。一旦长驱江表,径入关中,以郑台文之慷慨临戎,王重荣、王处存之横身赴难,仅足以翕集义徒,收复京阙,而卒无补于唐之社稷。蛇螫断腕,蚁穴坏堤。史臣之所以俯仰三叹者也。

方腊之起事也,召所结纳贫之恶少年百余人饮酒,谓曰:“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不恤。于汝甘乎?”曰:“不能。”曰:“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赖我之资,反见侵侮,则又使子弟捍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岁奉仇雠之物,初不废也。于汝安乎?”曰:“安有此理?”腊泣涕曰:“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遗。土木祷祀,花石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百万,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辈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皆愤愤曰:“唯命。”腊曰:“东南之民,苦剥削久矣。花石之扰,尤所不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旬日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必申奏。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而下也。朝廷得报,亦未必决策发兵。迁延集议,调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二虏闻之,亦将乘机而入,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不然,徒死于贪吏耳。”皆曰:“善。”遂部署起兵,以诛朱π为名,用兵十五万,斩百余万,杀平民不下二百万,收复六州五十二县,凡四百五十日而平。盗贼之举事,必有所藉口,以鼓从乱之心。黄巢入长安,尚让晓谕市人曰:“黄皇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惜汝辈。”人主知而反之,则蚁贼可不战而平也。

宋汪伯彦言:仁祖时,元昊背叛,范仲淹在政府,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虽狂猾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仲淹亦躬为诡特之行以振起之。仲淹尝上言:怀才抱艺之人,一落散地,终身不齿,兽穷则变,人穷则诈,古人之所慎也。仁宗以十科收才,亦用此意。宋人议张浚轻锐好名,士稍有虚名者,无不牢笼,挥金如土,视官爵如等闲。士之好功名富贵者,无不趋其门。宋自西部用兵,张元、吴昊不得志于中国,去为西夏用。而马定国得罪去国,题诗撼刘豫得官。南渡之后,赵九龄、康可、张惟孝之流,伤朝廷无人,感愤沦没,不可胜数。故曰:弃贤才以资敌国。罗其英雄,敌国乃穷,仲淹、浚之所以汲汲于网罗也。庸人不察,以诡特轻锐为讥。斯言也,一中于人主之心,则必有招权市恩之谤,甚或以为收揽人心,有乘危觊觎之猜,欲大臣不引嫌谢事,而奇才并进,难矣。高阳公两督师,斤斤绳尺,不肯意外行事,吾每惜之,今而知其非得已也。

法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反之曰将不能而君不御者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人主之御将,何以异此?晋鄙宿将,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公子无忌单车来代之,椎杀晋鄙,而军中屏息,莫敢出气者。魏王之兵符果足以夺其军,而魏之威令,行于诸将故也。汉高帝渡河,自称使者,晨驰入韩信壁而夺之军,信尚未起。以信之将兵,高帝徒手而夺之军,如取糍饼于婴儿之手。信当高卧时,营魄回骇,遑敢为骄子哉!魏之能制晋鄙者法也,汉祖之能制韩信者气也。人主之气盛,足以张割之势,褫骄悍之胆,虽有跋扈不臣之将,不足以为害。仆固怀恩之将叛也,上书自叙功伐,至谓朔方将士,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代宗望其悔祸,再三喻旨宣慰,厚抚其家,而怀恩不从。假令代宗赫然震怒,暴其罪状,兴兵攻讨,为怀恩者,亦不过阻兵犯顺,连诸蕃入寇而已矣。代宗之姑息隐忍,曾不能少杀其凶逆,徒使逆蕃之犷戾日甚,朝廷之声灵日损,不已亻真乎?怀恩死,代宗犹为悯默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盖代宗之气,已为怀恩所摄,非其力不足以制怀恩,而气不足以夺之也。僖宗之世,国势视广德时,奄奄一息耳。高骈拥兵江、淮,其强岂下于怀恩?骈上章论列,语词不逊。僖宗报之曰:“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犹存。朕虽冲人,安得轻侮?”何其词之壮也。史称骈自此威望顿减,阴谋自阻,岂非此诏足寒其胆?东塘之役,骈逗挠观衅,一旦兵柄既失,使务并停,骈在僖宗掌握中久矣。代宗之暮气,不足以夺怀恩;而僖宗之朝气,犹足以夺高骈。此御将之明鉴也。苏洵有言:御将难,御才将尤难。人主而如代宗也,且不足以御不才之将,而况于才将乎?

何谓不才之将?曰:杜牧之所云是也。牧之《原十六卫》曰:廷诏命将,率市儿辈,多稽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货,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悍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壹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佞,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此二人者,皆所谓不才之将也。不才之将,未有不以金玉为市,折券而得之。其初则阴泥巧狡,其卒也,则必至于强杰悍勃,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二人者,固首尾一人也。为天子之大臣者,利其金玉,狎其邪佞,挈兵柄而授之,彼将曰天子之大臣,皆市贩驵侩也,以国事为契券也。当其受事之日,固已意轻中朝矣。迨其强杰渐露,又相与奉之为骄子,为国家养痈疽,豢豺虎,而莫之敢指也。夫不才之将,不过庸流粗材,以名将使之,才可当披距伸钩螳螂武士之用。而驯至于飞扬跋扈,不可驾驭,为国家之大害者,天子之大臣为之也。颜真卿策仆固怀恩曰: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怀恩将士皆郭子仪部曲,陛下何不以子仪代之,必相率而归。上从之。子仪到河中,怀恩北走灵武,余众束甲来奔归者数万。刘辟之叛也,议者以辟恃险,讨之或生事,杜黄裳固劝不赦,罢中人监军,而专委高崇文。崇文素惮刘氵雍,黄裳使人谓曰:“不克辟,将以氵雍代汝。”崇文决战,缚辟以献。天子之大臣,有如真卿、黄裳谋议于庙堂,何患边陲之上,不如臂之使指哉?故曰:使不才之将,意轻中朝,而至于不可驾驭者,大臣之罪也。

元人《进金史表》曰:劲卒捣居庸关,北拊其背;大军出紫荆口,南扼其吭。此古今都燕者防患之明验也。梁乾德二年,晋主李存勖命周德威出飞狐,与赵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会于易水,围涿州,降之。进克瓦桥关,拔顺、蓟州,命李嗣源攻山后武、儒诸州,皆下之。德威逼幽州,拔平、营、瀛、莫阝州,遂入燕,执刘守光父子以归。此出紫荆攻燕之一也。紫荆关北口浮图峪,为飞狐之地,晋都太原,故由紫荆出师,与真定、定州之军会于易水。既取山后及燕东西诸州,则燕京势孤不能立矣。同光三年,阿保机入寇,败周德威兵于新州,西出居庸关,围幽州。唐主遣李嗣源救之,辽人遁走。宣和四年,金主分道进兵,至居庸关,崖石自崩,戍卒多压死。阿骨打入燕,萧太后自古北趋天德,此出居庸关攻燕之二也。嘉定四年,蒙古铁木真攻克宣府,至怀来,金兵保居庸,不能入,乃留兵拒守,而自以大兵趋紫荆口,败金兵于五回岭,拔易、涿二州,分命遮别将兵,反自南,攻居庸,破之,出古北与外兵合。蒙古主留兵屯燕城北,乃分军为三,右军循太行而南,破保州、中山、邢、、磁、相、卫辉、怀远诸郡,径掠黄河,大掠于平阳、太原之间;左军遵海而东,被滦、蓟,大掠于辽西之地;蒙古主自将中军,与子拖雷破雄、莫阝、清、沧、景、献、河间、滨、棣、济南诸郡,蒙古主还自山东,金主奔河南,复围燕京,入之。此出紫荆攻燕之二也。宣德即宣府,紫荆旁口,今五虎岭,即五回岭,元人败金兵之处。西北之山,东起医无闾,西接太行,其为要害之关,曰紫荆、居庸、倒马。居庸岩险易守,倒马去燕稍远,紫荆则夷于居庸而近于倒马,金人知守居庸不知扼紫荆,非失计耶?金之分军也,河北、山西、山东皆被兵,数千里之间,杀殆尽。金帛子女畜产,皆席卷去。长淮以北,惟真定、大名与山东青、兖以南尚存。燕都终不下,责犒师为和引去。金乘间迁汴,元复围燕都,又不下,乃出居庸,取所虏子女数十万坑之而去。明年,乃破燕。元兵初抵燕京,乃守而不攻。三道抄寇者,非直贪利,盖以孤燕也。诸郡不守,燕不攻自破。辽太祖尝选三万骑攻幽州,其后述律氏指帐前树谓曰:“无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犹是也。吾但以三千骑时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归我矣。”晋之攻燕,元之攻金,皆此法也,皆此都也。呜呼!若之何而不惧也?

己巳北守,也先自浮图峪拥三万众由紫荆直薄都城,于谦为本兵,严兵拒却之。也先仍奉驾出紫荆北去,降卒小王为也先画策,由紫荆径趋临清,据廒仓断粮运。谦遣平江伯。陈豫镇守临清,以伐其谋。景泰元年,谍报虏复大举由紫荆入寇。谦奏遣都督顾兴祖、大理寺卿孔文英等备紫荆,增京营兵一万二千人,白羊口增五千八百人,倒马关增五千三百人。又遣都指挥王虹率京营兵六千五百人及茂山卫兵守易州,都指挥石端率京营兵七千人及保定五卫兵守保定,都指挥陈旺、沈兴率京营兵七千五百人及涿鹿二卫兵守涿州,都指挥张智率京营兵三千七百人及真武、神武二卫兵守真定,约束诸将曰:“易、保之兵以援紫荆,涿州之兵以援白羊,真定之兵以援倒马。”犹恐诸将势分,复遣都督同知刘安充总兵官,右佥都御史曹泰参赞军务,率京营兵五千人镇守易州以节制之。都指挥魏忠、颜彪充游击将军,各率京营兵五千人,游徼紫荆、白羊、倒马诸关口;都督杨俊充游击将军,率京营兵五千人,游徼涿州、保定、真定诸州县:名曰分巡。又谓虏至与战,不若先声以夺之,遣大将石亨、杨洪各率京营兵四万人,亨出紫荆至大同,洪出居庸至宣府,以振兵威,名曰巡哨。已而也先不果入寇,上皇复还。当是时,距成祖北伐,才二十余年,京营兵犹可用,故谦得以经略布置,首尾应援,成常山率然之势,用以遏南迁之议,而反北狩之驾。然而大学士商辂犹谓紫荆诸关口,宜用旁近官军守之;京营兵无固志,不可用。由今日观之,又当何如?先臣杨守谦每阅紫荆舆图,见所谓五虎岭者,为元人败金兵之处,则汗流浃背,神不怡者累日。呜呼!劳臣志士之心事,至今尤可以叹息也。

纪陟有言:疆界虽远,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犹人六尺之躯,要害亦数处耳。大江之南,上流之要害,江陵、武昌、襄阳、九江是也。江水源于岷山,下夔峡而抵荆楚,则江陵为之都会。れ冢道漾,东流为汉,汉沔之上,则襄阳为之都会。诸葛亮谓荆南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达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沅、湘诸水,合洞庭而输之江,则武昌为之都会。豫章、西江与鄱阳之浸,汇于湓口,则九江为之都会。昔人言天下之势,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周瑜语孙权曰:“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庾翼谓襄阳西接梁、益,与关陇咫尺,北去河雒,不盈千里,进可以埽荡秦、越,退可以保据上流。岳飞谓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此用荆、襄以制中原之策也。孙氏奄有公安、江陵,都武昌、鄂州,江南已定,遂定都建业。江左以来,但有扬、荆、湘、江、梁、益、交、广,荆、扬二州,为天下根本。陆抗有言:无江陵,是无荆州也;无荆州,是无吴也。江陵有急,当倾国争之。是故江、淮所恃以为藩篱者,江陵也;江陵所恃以为唇齿者,襄阳也。此用荆、襄以固东南之策也。今贼陷荆、襄矣,逼九江矣。使其上薄陇、蜀,则进而击天下之首;下窥江、淮,则退而击天下之尾。天下之要害,尽据于贼,而我拱手而听之。幸其不即来,曰无与我事。譬之去箧之盗,逾垣而入,既已历其堂奥,发其扃矣,而司于扌取者,犹拥被而高卧,主人将以为如何也?

张叔夜当靖康之时,谓襄阳汉江回环,西南有万山、三关之险,驻跸于此,尚可号令中原。元人规取襄阳,刘整使诱吕文德,置扌场于樊城外,外通三市,内筑城堡;又筑堡于鹿门,筑台于洪水,与夹江堡相应,而宋援兵不能进。史天泽筑长围,起万山,包百丈岑,而南北不相通。又筑万山以断其西,立栅观子滩以绝其东,而襄、樊之道绝。樊既被围,范天顺、牛富力战不为衄。吕文焕守襄,植木江中,锁以铁,造浮桥以通援兵。张弘范谋曰:襄在江南,樊在江北,截江道以断救兵,水陆夹攻,樊破而襄亦下。以蒙古方张之势,阿术、天泽、弘范智勇之将,文焕孤军无援,贾似道拥兵不救,围守四年,忄堇而克之。今以全盛之世,值游魂之贼,不旬月而荆、襄并陷,我无浃旬之守,彼有破竹之势,此可为痛哭者也。人言贼利陆战,必不能顺流南下,此不然也。刘整谓阿术曰:“我精兵突骑,所当者破。惟水战不如宋,夺彼所长,造战船,习水军,则事济矣。”乃造船五十艘,日练水军,虽雨不能出,亦画地为船而习之。得练卒七万,遂破襄阳,用水军乘胜长驱。今贼方利东南富庶,耽耽虎视,而江海间或有亡命奸人细作,为之向导,能保其不建瓴而下乎?羊祜曰:“吴缘江为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官军悬进,不逾时而可克。”今之御贼者,不争浔阳、江、汉之险,而栅石城、屯牛渚,为凭城自守之计,徒幸贼中之无人,而不惜为其所笑。此何说也?

元世祖总统东师,有得宋国奏议以献。其言谨边防,守冲要,凡七道,下诸将议。郝经献议曰:彼之素论,谓有荆、襄则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则可以保江南。先是,我有荆、襄,有淮甸,上流,皆自失之。今当先荆后淮,先淮后江,从彼所保以为吾攻。命一军出襄、邓,直渡汉水,造舟为梁,水陆济师,以轻兵缀襄阳,绝其粮路,重兵皆趋汉阳,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则重兵临襄阳,轻兵捷出,穿彻均、房,远叩归、峡,以应西师。如交、广、施、黔选锋透出,夔门不守,大势顺流,即并兵大出,摧拉荆、郢,横溃湘、潭,以成犄角。一军出寿春,乘其锐气,并取荆山,驾淮为梁,以通南北。轻兵抄寿春,而重兵支布钟离、合淝之间,掇拾湖泺,夺取关隘,据濡须,塞口,南入舒、和,西及于蕲、黄,徜徉恣肆,以觇江口。乌江、采石,广布戍逻,侦江渡之险易,测备御之疏密,徐为之谋,而后进师。所谓溃两淮之腹心,抉长江之襟要也。一军出维扬,连楚蟠亘,蹈跨长淮,邻我强对,通、泰、海门,扬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备御坚厚。当以重兵临维扬,合为长围,示以必取,而以轻兵出通、泰、直塞海门、瓜步、全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迟以岁月,以观其变。是所谓图缓持久之势也。三道并出,东西连衡,殿下或处一军,为之节制,如是则未来之势变可弭,已然之失可救也。其后蒙古取襄、邓,入汉济江,长驱南下,多用经策,得宋之奏议,周知其形胜要害,与其守御之策,用其所保,反而攻之,我无借箸聚米之劳,而彼之地图兵略,皆转而授于我矣。此亦后事之师,不可以不戒也。

胜国初混一,漕东南以供燕京,运河溢涩,转输靡费,用朱清、张议建海漕,初年四万六千余石,后乃至三百万,终元之世赖之。本朝海陆兼运,既而浚元会通河,遂罢海运。万历中,运河渐梗,议复海运,旋报罢。今上复议举行,而谭者摇手相戒,以为非常可骇。此迂儒不通世务者也。元之海运,创自伯颜。伯颜之意,以为元都燕,去东南转漕之地四五千里,万一中原有警,道路梗塞,非海道不足以备缓急。故于立国之初,即为漕海之计。其谋国深远,营度在百年之后,非凡所知也。至正之季,征海运于江、浙,张士诚输粟,方谷真具舟,输十一万石于京师,岁以为常。其后浙运不至,陈有定自闽输数十万,京师民始再活。由此观之,伯颜之谋国,岂不远哉?王宗沭建议于万历曰:唐都秦,右据岷、凉,左通陕、渭,有险则天宝、兴元乘其便,无水则会昌、大中受其贫。宋都梁,背负大河,面接淮、泗,有水则景德、元享其全,无险则宣和、靖康受其病。国家都燕,北有居庸、医巫闾以为城,南有大海以为池,天造地设,山环水卫,而自塞其利者,何也?都燕之受海,犹凭左臂从腋下取物也。置海漕而专力于河,一夫大呼,万橹皆停。腰脊咽喉之譬,先臣丘之谆复者,不可不虑也。富人之造宅也,旁启门焉,中堂有客,则肴核可自旁入也。忧河之梗,而又难于通海,则计将安出哉?宗沭之论奏有三,曰天下大势,曰都燕专势,曰目前急势。此三势者,如弈有全局变局,皆在一局之中。今日之急势,即专势也。今日之专势,即大势也。善弈者视势之所急而善救之,则全局在其中矣。呜呼!丘之论海运,大势也。王宗沐之论海运,专势也。今日之论海运,急势也。夫弈棋而至于急势,则斜飞横掠,苟可以救败者,无所不用。而举棋者懵然不知,良可叹也!

初学集卷二十五

○杂文(五)

(书瀛国公事实)

程克勤《宋遗民录》载瀛国公事,以闽人余应诗及袁忠彻记为征。椒丘何乔新注余诗最详,而袁记多所牾。为说者以谓吕嬴、牛马之事微暧难明,传闻异辞。或者中原遗老,伤故国,思少帝,从而为之说以相快欤?国初权衡作《庚申帝大事记》,与余诗若合符节。权记云:宋江南归附,瀛国公入都,自愿为僧白塔寺中。已而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怜国公老且孤,赠以回回女子。延七年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寺上龙文五采气,访之,乃国公所居也。问之曰:“子室中有异宝乎?”对曰:“无有,今早五更,产一男子。”明宗大喜,因求为子,并其母载以归,即庚申帝也。帝以庚申为号者,记者之微词,公羊子所谓习其读而问其传也。

以《元史》及诸书详考之,宋幼主降,封瀛国。世祖梦金龙舒爪缠殿柱,明日,瀛国来朝,立所梦柱下。世祖欲除之,瀛国遂乞从释。号合尊太师,往西天受佛法,获免,过朔北扎颜之地。史云:瀛国公以德丙子降元,年六岁。后十有二年,为至元戊子,瀛国公学佛法于吐蕃。余应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公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此瀛国北徙之本末也。延丙辰,仁宗命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与瀛国公缔交,盖在此时。妥帖睦耳以元统癸酉即位,年十四。其生在延庚申,上距丙子,凡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年始五十矣。

元史云:明宗北狩,过阿儿厮兰之地,纳罕禄鲁氏。延七年四月丙寅,生帝于北方。罕禄鲁氏,即瀛国之后也。余诗曰: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营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此明宗养子之本末也。文宗疾大渐,召皇后太子大臣曰:“晃忽叉之事,朕平生大错。我死,迎妥帖木儿立之,庶可以见明宗于地下。”晃忽叉者,明宗从北方来饮毒之地也。燕帖木儿不可,立宁宗,不逾月而崩。久之,乃奉太后诏,迎顺帝于广西之静江。余诗曰:“文宗降诏移南海,五年仍归居九重。壬癸枯乾丙丁发,西江月下生涯终。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雄!”此庚申在位之本末也。元以水德王,故曰壬癸。宋以火德王,故曰丙丁。

西江月者,陶九成所记刘秉忠之词,顺帝殂于应昌之谶也。至元五年,尚书高保哥奏言:文宗制治天下,有曰:我明宗在北之时,谓陛下素非其子。帝大怒,立撤文宗主于太庙,欲杀草诏史官虞集、马祖常。二人以文宗御批呈上。脱脱曰:“彼皆负天下重名,后世只谓陛下杀此秀才。”遂舍不问。六月丙申诏曰:文宗私图传子,乃构邪言,嫁祸于八不沙皇后,谓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祖宗大业,几于不继。盖顺帝生于沙漠,其非明宗之子,中外流闻,大书特书,传播海内。丙申之诏,即顺帝亦不得而讳也。权衡,字以制,隐居太行黄华山二十八年。洪武二年,中书省遣官访庚申帝三十六年史事,得此书上之于朝。所纪载可信不诬。袁忠彻得之传闻,谓明宗见罕禄鲁氏,爱而纳之,未几生妥帖睦尔,而不知其抱养之详。余得庚申大事记,以余应之诗疏通证明,然后知信以传信,可备著国史,不当以稗官琐录例之也。元史潦草卒业,实本朝未成之书。后之君子,有事于纂述,庚申帝之事,亦其大者,故不厌其详复云。

(书沈伯和逸事)

沈应奎,字伯和,常州武进人也。少有绝力,重然诺,好急难,嶷然以豪杰自负。乡里侠少年皆附之。伯和之妻,丹阳邵芳之女也。芳任侠,为江陵所杀。族人欺其子幼,欲杀之而分其产,聚而围守其庐。伯和集拳勇少年十余人,为乞丐装,毒杀其猛犬,缒墙而入,篡夺其孤嫠以归。芳以布衣入长安,倾动中贵人,起高新郑于田间,所谓邵樗休者也。伯和老于公车,尝独行费县山中,求问管仲庙。舆人舁入古庙中,即亡去。少年数辈,扛巨木耆其门。伯和睨而笑曰:“是须数辈乎?”揎袖平举之,卧之于地。一少年指神前石鼎曰:“能举是乎?”伯和两手提之,若挈壶瓿,行数十步,复置故处。群辈口吐不能收。伯和故绕廊庑观象设,摸碑刻,久之乃去。日下舂,徐步归逆旅,馆人惊曰:“客岂有两翅,从虎穴中拔出耶?”

饭河间邸舍,有骡食人,围观如墙。伯和怒曰:“奈何纵兽食人?吾不得为男子矣!”持铁简信步而往,骡舍而扑伯和,三扑三避之,从而击其目,铁简陷入尺许,骡仆不能起,尽力击之,乃毙。下第还,其人迎拜道左,面目镌其半,如混沌焉。驸马杨春元尚荣昌大长公主,慕伯和忠义,以兄事伯和,每为言国本危疑,谋拥太子。伯和奋臂曰:“吾不能为商山老人,独不能为安金藏乎?”万历庚戌,伯和官刑部郎。神祖不豫,召阁臣,至宫门而返。福藩犹在邸,中外凶惧。福清谓伯和曰:“事不可知,且奈何?”伯和曰:“竭股肱之力,以死卫太子。万一有变,公必死之,请以不肖躯殉公。”福清要伯和宿朝房,与计事,令大司马列兵围诸王府第,大金吾领缇骑巡徼王城,戎政分部京营兵屯九门,藩府人不得阑出邸第,中外寂然。

伯和衷甲与福清同卧起,示不独生。神祖勿药,乃出。当此时,举朝惴惴无人色,福清独恃伯和以为强。恤刑辽东,策奴酋必叛,李氏必败。中朝咸以为迂,抗章论代藩立少,请杀主代议者,时论益恶之。出知汀州府,乡人为御史,按部至汀,每夕传鼓入院,指天象示之,曰:“客星犯前星甚急,奈何?”御史目笑之。已而有挺击之事。伯和于众中责御史,把其袖曰:“此大事,公安得不言?吾向语天象云何?顾左右趣纸笔,即堂上起草。御史大惊且惭,执其手,嗫嚅祈少缓,乃趋而出。伯和为守,考上上,党人罢其官。赵高邑为太宰,起为南尚宝司丞。逆奄时,又削籍。久之而卒。余尝访伯和村居,木榻布被,沽浊醪如饧,饭粗粝棘喉,伯和饮啖自如。床头树铜简二,其高等身,夜分谓余曰:“代藩之议,彼不悔祸,当持此简,击杀老魅于朝堂,旋自刑以明国法,何暇与喋喋争嚷毕牍间乎?”

俄而执简起舞,有风肃然,晶光闪烁上下,寒灯吐芒,四壁飒拉。是时伯和年七十余矣。余生平所见海内奇伟倜傥节侠之士,盖无如伯和者。税监高き,将自汀入粤,伯和大书榜示,自汀达会城曰:“税监将入海从倭,抵汀竟,太守当领吏民击杀之。”き闻之,缩舌而止。其壮往敢决,能出大言,断大事,皆此类也。

(书卢孔礼事)

万历甲午,沈伯和上公车,宿交河之富庄驿。道旁父老子弟,聚语太息。伯和问之,告曰:“县有义士卢千斤,路遇不平,欧其人立毙,实无意杀之也。方当系狱论死。无可援救,是以叹惋耳。”伯和具衣巾谒县令,语之曰:“某以公车,道出于此。闻壮士卢孔礼诖误杀人,非故也。今倭方朝鲜,交河轮蹄四接,盗贼白昼劫行旅,公何不询于介众,以误杀贳之,俾部署少年守闾里,即有事,可助县官半臂。徒杀壮士填牢狱,无为也。”县令忄双然异其言,拱手曰:“谨受教。”明日,朝县人而问之,曰:“若等能保卢孔礼杀人非故乎?”杂然应曰:“孔礼诚非故杀,愿以百口保之。”曰:“吾欲贳孔礼罪,为父老子弟保捍乡井,可乎?”皆扣头曰:“幸甚!”孔礼遂得释,趋县门,搏颡称谢。令曰:“非我贳若也,吴中沈举人教我贳若也。”孔礼出,访问知伯和姓名,剪纸为牌位,朝夕炷香拜祝。伯和下第还,孔礼率子弟罗拜道左,要归其家,烹伏雌,酾宿酒,妻女治糍饼上食。傍近诸少年闻伯和来,皆叉手扣头,代孔礼称谢伯和。为长筵列坐,饮啖如波卷电嚼。笑语欲沸,伯和持铁简起舞,谭说古今壮勇义烈事,激昂蜂涌。群少年发植如竿,愿为沈公死。临行,孔礼再拜把酒言曰:孔礼与诸兄弟,皆以身许公矣。公如有事四方,孔礼率五百人裹粮服矢以待命,惟公之所死之。庚申之秋,奴陷开、铁,余服除赴阙,伯和罢官里居,执手慷慨,具言孔礼事本末,曰:“孔礼必不负我,吾折简为兄招之。即有缓急,以孔礼所部当前行可也。”余过富庄驿,闻光庙大行,嘱驿卒邮致伯和书,不待报而去。冬十月,一男子款门求见,曰“卢孔礼之弟孔信也。”问:“孔礼安在?”曰:“孔礼病风,卧蓐不能起。得沈公书,流涕渍面,伏枕顿首,遣某来谒谢。”问所谓五百人者,曰:“强半老且死矣,其存者多死于援辽。兄弟三十人,仅孔礼与某在。孔礼又病,某晨夕守视,不复能从军矣。”坐而饮之酒,郑重流涕而别。岁逼除,家人自南来,雨雪塞路。孔信率壮士十余人,帕首腰刀,传送至河间乃去。伯和殁后十年余,余以急征过富庄,宿村店中,寒灯荧荧,追理昔梦,作交河壮士行数千言,质明而失其稿,至今耿耿挂胸臆间。为追记之如此。

(书郑仰田书)

郑仰田者,泉之惠安人。忘其名。少推鲁,不解治生。其父母贱恶之。逃之岭南,为寺僧种菜。寺僧饭僧及作务人,仰田面黧黑,补衣百结,居下坐,自顾无所容。有老僧长眉皓发,目光如水,呼仰田使上,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噪而逐仰田,旬日无所归,号哭于野外,老僧迎谓曰:“吾迟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诀,月余遂能识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遁射覆诸家之术,无所不通晓。其行于世,以观梅拆字为端,久而与之游,能知人心曲隐微,及人事世运之伏匿,亦不言其所以然也。天启初,将卜相,南乐指全字为占,仰田曰:“全字从人从王,王四画,当相四人。”问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画为土,当有姓带土者,省四画为丁,当有姓丁者,省两画纵横为木,当有名属木者;以所省之文全归之,当有名全者。”南乐曰:“木非林尚书乎?”曰:“独木不成林,名也,非姓也。”已而拜莆田、贵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晋江李昌与奄党吴淳夫有郄,指吞字以问。仰田曰:“彼势能吞汝,非小敌也。从天从口,非其人吴姓乎?”“然则何如?”曰:“吴以口为头,彼头已落地矣,汝何忧!”逾年而吴伏法。魏奄召仰田问数,仰田蓬头突鬓,踉跄而往,长揖就坐。奄指囚字以问,群奄列侍,皆愕眙失色。仰田徐应曰:“囚字,国中一人也。”奄大喜。出谓人曰:“囚则诚囚也,吾诡词以逃死耳。”之白门,奄势益炽,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昼卧屋梁下,梁上有断绠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几,奄果自缢。其射决奇中,不可悉数,宋谢石不足道也。丙子冬,前知余有急征之难,自闽来视余,自清江浦徒步入长安,为余刺探狱缓急。余抵德州,复自长安徒步来报,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马,两壮士尾之不能及。至莫阝州,风霾大作,脱鞋袜系之两臂,赤脚走百里,上程氏东壁楼,日未下舂,神色闲暇,鼻息煦煦然,谈笑大噱,至分夜而后寝。临行,谓余:“七月,彼当去位,公之狱解矣,然必明年而后出。吾当以残腊过虞山,为太夫人庀窀穸之事,公毋忧也。”余归,数往招之。己卯春,将ゎ被访余,忽谓家人曰:“明日有群僧扣门乞食,具数人餐以待,吾亦相随往矣。”质明,沐浴更衣,若有所须。群僧至,饭毕,入室端坐,奄然而逝。

仰田遇人无贤愚贵贱,一揖之外,箕踞啸傲,终日不知有人。人遗之钱帛即受,否亦不计。每见人深中多数,崖岸自好者,辄微言刺其隐,人亦不敢怨,惧其尽也。余尝谓仰田:“公非术士,古之异人也。”仰田笑曰:“吾行天下大矣,莫知我为异人。然则公亦异人也。”又尝语曰:“吾重茧狂走,为公急难。”侯嬴有言:“七十老翁何所求哉?士为知己者死,纵令斫吾头去,颈上只一穴耳。”临终,属其子曰:“三年后,往告虞山,更数年,寻我于虎丘寺之东。”仰田,信人也,其言当不妄。书其语以俟之。

(丁丑狱志)

乌程以阁讼逐余,既大拜,未尝顷刻忘杀余也。邑子陈履谦,负罪逃入长安,召奸人张汉儒、王藩与谋曰:“杀钱以应乌程之募,富贵可立致也。”汉儒遂上书告余,并及瞿给事式耜。乌程奋笔票严旨逮问。余将抵近郊,抚宁侯朱国弼抗章劾乌程欺君误国,章数上。乌程疑余使之。吴人周应璧为抚宁客,出告人曰:“抚宁必得重祸,吾虽谏,不吾听也。”因为道疏语云何。语闻履谦,履谦曰:“此奇货可居也。”乃嗾王藩出首,谓余以三千金属应璧贿抚宁,应璧家僮喜儿及佣书蒋英知状。事下锦衣卫,掌卫事董琨,乌程之义儿也,迫欲傅致具狱,以快乌程,收考应璧,令具对所劾。应璧曰:“抚宁勋臣,受国厚恩,拚一死击奸辅。某作诗讽止,坚不可回,乃为改窜疏中数字,非代草也。

即令应璧代草,罪不至死。马周亦为尝何代草,何用抵讳耶?”问王藩所首行贿事,应璧曰:“某居长安二十余年,与钱无片纸闻问。抚宁往击逆奄,今击奸辅,义烈愤盈,拜家庙,别老母,而后行事。天日较然,何忍以婪贿诬之。击奸辅坐贿,击逆奄亦坐贿乎?钱未尝行贿,某未尝代钱行贿,何由识钱家人面貌,问其姓名?子虚乌有,可置对具狱,上告君父耶?”琨曰:“钱家人纪纲,具在原揭,何谓无之?”应璧大笑曰:“纪纲者,仆隶之总名也。纪纲之仆,犹今言管家云耳。安得有姓纪名纲之人,为钱仆隶耶?事出《左传》,故非僻书,在某卷某行,明公可覆验也。”琨曰:“我家安得有此书?此岂秀才掉书囊地耶?”考蒋英、喜儿皆不肯承。又收考抚宁家老苍头,年七十余,意其老,可强服也,抢地大呼,誓以死明主人无他。

琨掠讯无所得,惭且恚。王藩峨冠束带,招摇而来。琨抠衣起迎之,握手耳语久之,遂用藩语具狱曰:应璧初抵谰不服,藩及蒋英、喜儿参语作证,左验明审,应璧始伏罪。臣始得结竟其狱。乞敕付北镇抚司,究讯正法。疏上,上以为疑,命穷究行贿家人主名。琨持之益坚,谓赃罪真确,案宜早定,不当辽缓以滋葛藤。上终弗许也。狱初具,琨寺谓上必震怒,执余下诏狱,此一狱卒事耳。即上不执余,而以主名坐一二僮仆,掠楚诬服,因以连染朝士之右余者,此辈可举网而尽。而余为渠率,其将安往?上神圣,心知余枉,疏三上,旨三驳之,竟不及余。而东厂以缉获事,尽发履谦、汉儒、藩三人奸状。上命法司具狱,各杖一百,立枷死长安右门外。琨亦以他赃罪勒去。琨之考应璧也,五毒参至,穷竭惨酷,无复余方,应璧慷慨直辞,色不变容。

琨发怒骂曰:“要夹折他脚胫。”应璧曰:“夔一足,庸何伤?”琨曰:“这本上,要将抚宁拿下。”应璧曰:“祖宗优厚勋爵,非谋反大逆,无下狱者。温阁老威灵,遂胜于二祖列宗耶?”琨罢,吴孟明掌卫事,再奉旨覆谳,尽反琨所文致狱辞,而以代草坐应璧。应璧亦拜杖右门外,久之,病创而卒。崇明沈廷扬经纪其丧,返葬于吴。天启中,逆奄令许显纯掌诏狱,考汪文言,扳诬杨忠烈赃罪。文言仰天大笑:“天下有贪赃杨大洪乎?”彭考刺,血肉糜烂,不肯回易一辞。显纯具狱,曰文言供吐云云,皆诬也。乌程之忮毒,深于逆奄。董琨之周内,精于显纯。应璧重义轻死,不惮以骨肉捍拒。文言之后,又一男子。汉之贯高、陆续,岂是过乎?戴就语薛安曰:“考死之日,当白之于天,与群鬼杀汝于亭中。”或曰:应璧死后,琨病┲,见应璧守欲杀之。命道士上章服罪:“贳我死;愿作主奉祀以谢。”至今琨家祀应璧,岁时扣头上食如祖考云。

(徽士录)

万历间,余以史官里居。新安程生元初踵门而请曰:“闻明公有意于著作,愿有请也。”翼日,以书来,曰:元初于世事懵然,于身家妻子,一不为计。念明兴二百余年,国史远逊前代,辄不自量,欲仿《六典》《会要》,勒成一书,虽穷老不能忘也。窃谓夫子删书,尧舜称典,祖宗本纪,宜从《尚书》例,尊之曰典,明不与历代同也。史家最重书志,兵、食尤要。《班史》《食货》以后,无可观者。宜为食货通志,一切农桑储备足食足国者悉隶焉。兵志自《握奇经》《左传》以下,详考历代兵制、阵法另为一书。前代礼志,载郊庙仪仗冠服诸事,而不及朝廷邦国士庶礼,宜以《仪礼》为主,以《家礼》儒先议论参之,以补其阙。乐志泛论乐理,不及制度作法。元初遇异人授以乐制,《诗》即乐,乐即《诗》也。《诗》言志,歌永言,作诗事也。声依永,律和声,作乐事也。《诗》统为十二韵,分之有百余韵。乐亦统为十二调,分之有三百六十调。诗用韵即十二律也。又用音为宫、商、角、徵、羽。同音而不同韵者,即用叶韵,音韵并用,《诗》即乐也。乐亦有十二韵,每韵中有七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也。故琴用七弦,箫笛带翕,声亦七孔,一弦一孔为一音,七音间杂,而成一调,即作诗为一律也。《百官志》以《周官》为先,而历代改革俱备。考古宜今,不为胶柱。《考工记》利器以前民用,亦非细事,宜补为一志。昭代当百王大备之后,包罗往古,垂示来祀,莫今日为宜。书成而明公手为裁定,他日为政,举而措之而已。昔诸葛武侯以一隅抗衡魏、吴,曾筑读书台,藉多士之力。考《华阳国志》,木牛流马,亦一士人所献,武侯采而用之。愿明公之无忽于斯言也。元初家累千金,妻子逸乐,弃而游四方,行不携ゎ被,卧不僦邸金,终年不浣衣,经旬不洗沐,抟饭裹置衣袖中,以为糇粮。夏月秽臭逆鼻,闻者呕哕,元初咀嚼自如。余将补官赴阙,卒卒未暇理前语,元初遂别去,不知何之。后数年,有告者曰:元初闻辽事急,徒步往辽阳,相视厄塞要害。奴将攻辽阳,人劝之去。不可。城陷,死焉。

嗟夫!元初有志于著作,弃家离乡,周行天下,蓬头趼走,如中风狂易,怀铅握椠,身死绝域,张伯松知有贼会,反支日不去,为贼所杀,岂其类耶?其书留箧衍中,纸敝墨渝,二十余年,更一失之,程生遂无一字留天地间矣!推元初郑重属余之意,知其心ぁぁ,犹不死也。作《徽士录》,使新安之志文献者征焉。

(东征二士录)

万历二十年,倭酋平秀吉遣将躏朝鲜,天子念属国残破,国王亡走求内徙,兴师往援,命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武库郎刘黄裳、职方主事袁黄赞画。职方访求奇士,得山阴人冯仲缨、吴县人金相,罗致幕下。十月抵山海,而倭先锋行长兵已渡大同江,绕出平壤西界。石司马所遣辩士沈惟敬三入倭营,得其要领,行长许撤兵议封贡,遣部下小西飞弹守藤原,如意从惟敬见大将军李如松,问大阁入朝班次云何?大阁者,倭伪王关白平秀吉也。如松厚劳遣之,约以明年正月入平壤受册退师。行有日矣,职方问仲缨曰:“倭请封信乎?”曰:“信。”“东事可竣乎?”曰:“未也。”职方问曰:“何谓也?”仲缨曰:“平秀吉初立,国内未附。行长,关白之嬖人,欲假宠于我以自固,故曰信也。

如松恃宠桀,新有宁夏功,加提督为总兵官,本朝未有也。彼肯令一游士掉三寸舌,成东封之绩,而束甲以还乎?彼必诈惟敬,借封期以袭平壤,袭而不克则败军,袭而克则败封。故曰东事未可竣也。”相曰:“袭平壤必克,克而骄必大败,败封与败军互有之。”职方曰:“善。”正月七日,惟敬遣其奴嘉旺报行长,质明天使行册封礼,自南门入。行长候于风月楼,倭花衣夹道,欣欣望龙节。如松拥众袭之,弓刀击戛,倭知有变,退保风月楼、牡丹台二垒,诸营合攻不能下。行长夜半渡大同江,江冰,引还龙山。如松不知也,旦日下令进攻,良久知倭去,乃建大将旗鼓,誓师入空城,命诸将上首功。西兵南兵奉军令不割级,而辽兵出所匿鲜人首以献。一军噪声如沸,争欲杀李大蛮。

如松徉弗闻也。倭进则鱼贯而营,退则卷帘而撒,所过多设虚垒以疑敌。如松自平壤趋龙山,六百余里,中涂列四十寨。攻开城,自旦至午,城中寂无人声,令西兵梯而入,收其所设戈帜,割道旁鲜人腐首,报再捷。鲜人恨如松,绐之曰:“倭弃王京遁矣。”如松骄而贪,戒西兵南兵列营江边,提辽兵三千独进。经碧蹄馆,馆人复以倭遁告。如松益喜,轻骑疾驰,至大石桥,马蹶伤右额,苏而复上。桥外倭帜如林,李友率家丁据桥攒射,倭不得过。两山麓皆稻畦,李如百以其弟如梅为左右翼,夹如松出淖中,李友中钩堕。倭来益众,刃及如松重铠,会杨元兵至得免。大兵退守开城,而经略驻定州,相去八百里。行长据龙山,清正自咸镜趋截鸭绿江。经略前后皆阻倭,计无所出。

冯仲缨言于职方曰:“师老矣,退又不可。清正狡而悍,藐行长而贰于关白,愿与金相偕使,可撼而间也。”职方具以仲缨前语告经略,经略许之。清正者,萨摩君之介弟也,平秀吉心畏之,使其嬖人行长将前军,而清正为后继。清正倍道取咸镜,虏李公妃及其二子及将相枢管三人,拥兵断后,意不欲属行长,耻为之下也。仲缨往,清正盛军容迎仲缨,仲缨立马大言曰:“诸酋恃强,不知天朝法度。汝故主源道义受天朝封二百余年,汝辈世世陪臣也。汝敢慢天朝,忍遂忘故主乎?”仲缨欲暴关白之篡也,故以故主挑之。清正啮指曰:“唯!唯!”仲缨就帐宣言曰:“汝巨州名将,故主之介弟,今破王京者,行长也;议封典者,行长也。彼以一弄臣,俨然主封贡,挟天朝以为重。

而汝雄踞海滨,自甘牛后,心窃耻之。且持此安归乎?今与我定约,急还王子陪臣,退兵决封贡,勿令册封盛典,出自弄臣,此亦千古之一时也。”清正手额曰:“请奉教。”解所著团花战袍,与仲缨歃血约盟,令王子陪臣谒仲缨,扣头谢,订期归国。即日自王京解兵而东。仲缨之入说清正也,金相勒兵以待。相计之曰:仲缨,职方所使也,刘武库内忌之。如松平壤之役,职方面数其袭封杀降,今得无以通倭中仲缨,为媒孽职方地乎?乃领健卒二千人,分伏南山观音洞,邀其归师,杀九十余人,生擒倭将一人曰叶实。仲缨归,武库果以通倭为言,仲缨取相所斩倭级示之,且分遗其幕客,乃止。而如松以十罪列职方。职方遂中察典,仲缨与相皆罢归。

如松驻开城久,去鸭绿千里,兵疲粮尽,与参军李应试谋复遣惟敬议封事,事垂成而败,石司马与惟敬皆论死。而东征之役,更易督师制府,先后七年,老师费财,饰功掩败,海内为之骚动。迨平秀吉死,倭撤兵归国,始告成事。惟敬之再使也,李参军密告如松,遣仲缨别使清正,使两虎共斗,此上策也。如松不能用。邢益都为制府遣人聘仲缨,东人王君荣戒仲缨曰:“大丈夫肯俯首为邢小人用乎?”仲缨谢弗往,僦屋长安市中,读书卖药以老。相叙东征功,当实授守备,往谒兵部吏,吏笑曰:“长安中金银世界,君徒手来何为?”恸哭焚其文牒以归。辽事之殷也,相老矣,往来燕中塞下,欲有所为,依故人于蓟门,死济河舟中,属其仆归骨虞山,余为葬之北麓,其母之兆。相事母至孝,从其志也。相年十五,见老僧有羸疾,怜而饭之。老僧精武艺,授以四十八字,曰:“熟此,则无敌于天下矣。”嗣父死,负官钱七万,隶捕相急,度不可脱。诱而之旷野,以老僧所授诀试之,数十人应手而倒。走居庸关外,亡入虏中。虏见相艺绝人,不忍杀。居三年,益厚遇之。相归内地,虏为资送至关外始去。从袁职方论天文历法,从徐阁学论屯田海运,从李中丞论复旧辽阳,按图画地,历历如指掌。每为余道东征事,与世所记录绝异。已而遇丁赞画之子,出其父手记,知相言有征也。仲缨为人短小,善谈笑,家贫,坐客恒满。出清正所赠战袍示余曰:“此老禅和衲头也。”相深目戟髯,俯躬徐步。舟行顺风扬帆,则伏地喀呕。且死,语其仆曰:“置我棺船舱中,勿令见水,使我魂悸也。”其曲谨多畏如此。

初学集卷二十六

○杂文(六)

(书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后)

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一则会同十年七月吴越有国时所给,有吴越国王押字,及镇东军节度使印文,一则宋治平二年四月中书门下牒付者也。吴越牒中所称会同十年,即晋出帝开运四年,耶律德光灭晋所改也。是年六月,吴越忠献王弘佐卒,弟弘亻宗立。十二月,弘亻宗为群下所废,立弘ㄈ。则知吴越国王者,弘亻宗也。弘佐卒,以镇东节度使授弘亻宗,至八月,制授弘亻宗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故印文止称镇东也。治平二年牒后所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不署姓者,安阳韩忠献王琦也。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曾者,晋江曾宣靖公公亮也。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者,庐陵欧阳文忠公修也。吏部侍郎参知政事赵者,虞城赵康靖公概也。三公皆署姓,而忠献独不署。以忠献集考之,忠献于治平元年甲辰冬,三表乞罢相,上许以仁庙终祥再请,至二年乙巳夏,累申前请。此或其杜门乞休,不赴都堂时也。

以二牒所载,征诸史传,无弗合者,独吴越牒中会同十年之纪,览者往往致疑。盖德光灭晋,虽以二月丁巳朔建国改号,而汉高祖亦以是月辛未起河东,仍称晋天福十二年。吴越之正朔,何以不奉汉而奉辽?况四月丁丑,德光已卒于杀胡林矣。此牒行于七月,不应犹以会同纪年,此不能无疑者也。考之《辽史》,自阿保机即位九年,吴越与契丹信使不绝,吴越之通好契丹久矣。契丹入主中国,吴越奉其正朔,当在诸州镇之先。是年七月,德光虽已死,而汉令未及于东南,故犹以会同纪年,其改而从汉,则在八月受汉制之后也。《吴越备史》没会同、天福,而追纪开运四年,亦可谓微而章矣。《辽史德光纪》,是年改元大同,而会同无十年,与此牒及诸史异,或者又以为疑。按王溥《五代会要》,德光伪降赦,改国号大辽,称会同十年,欧阳史诸家亦同。盖降赦则称会同,而改元则曰大同。改元之后,不三月而德光卒,故大同之号,不行于中国,而仅存于国史。牒文所从,据其降赦之文;国史所书,纪其改元之实。固可以互考也。叶隆礼《契丹国志》以是年为会同十一年。隆礼之志,成于淳熙中。《辽史》未入中国,其舛误不可枚举。徐无党注欧阳史,以谓契丹年号,诸家舛谬非一,莫可考正。因是牒以考之,则益信矣。

江阴李君贯之,博雅好古,丛书蠹简,每遇之,无不藏┑。出二牒以示余,命为之跋尾。余学殖既鲜,又善遗忘,略疏其概,以复于贯之,贯之幸悉举所闻以改焉。万历四十八年庚申春正月。

(再书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后)

往余为江阴李贯之考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距今七年矣。治平二年四月之牒,韩魏公为宰相,书衔而不姓。曾鲁公为次相,欧阳文忠、赵康靖为执政,则署姓而不名。余未及深考,第据魏公《安阳集》二年乙巳夏仁庙终祥累申前请,遂妄谓魏公之不署姓,或以杜门乞休,不赴都堂之故,而非敢以为允也。今年偶读王明清《挥麈录》云:明清尝得治平元年英宗批可进状一纸于梁才甫家,宰执书臣而不姓,且花押而不书名,以岁月考之,则韩魏公、曾鲁公、欧阳文忠、赵康靖作相、参时也。但不晓不名之义。后阅沈存中《笔谈》云:本朝要事对禀,常事拟进,画可然后施行,谓之熟状。事速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进草。熟状白纸书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进草即黄纸书,宰相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始悟其理,不知今又何如耳。明清所得进状,与甘露院牒皆在治平元二间,四公作相、参之日。甘露院之牒,盖中书门下奉敕赐额,令本州翻录,降付逐寺院者也。读明清之录,考其所谓熟状进草者,是牒盖亦熟状之遗。而宰执皆不名,则宋朝故事如此也。及考叶梦得《石林燕语》,则云:唐诰敕,宰相书名者,皆不书姓,惟单名则书姓。盖以为宰相人所共知,不待书姓而见。国朝虽单名亦不书姓,他执政则书,所以异宰相之礼也,梦得所记宰相不署姓之故,视存中为详,如魏公正所谓单名不书姓者也。诰敕不书姓,则其见于文牒者,又可知也。余初不知宰相不署姓为宋之故事,而以臆考之,微《挥麈录》诸书,则余之误谁与是正?然是时,曾鲁公实为次相,而与二执政同署姓,则知宰相之不署姓,不独异于执政,抑亦异于次相也。以是牒推之,又可以补梦得之所未备也。存中又记中书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札子枢长押字在下,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是牒之书衔,系于年月之后,先左右参,次次相,又次宰相,盖以后为尊,而不别行。是知文牒之行于下者,其制又与札子异也。治平去今五百六十余年,故纸敝牍,使人摩娑不忍置。文献之不可以无征,岂不信哉!

余学问春驳,不审于阙疑慎言之训,是以有向者之误。今既已知之,不敢涂窜以自盖也,庸敢备书以诒贯之,俾附于是牒之后。虽然,自时厥后,有所弋获,尚当次第书之。贯之老而好学,故知不以我为赘也。天启六年四月。

(记温国司马文正公神道碑后)

天启壬戌,得司马文正公神道碑刻于长安肆中,纸敝墨渝,深加宝重。而又窃怪其不盛行于世也,遂命良工装潢,属友人程孟阳题而藏诸箧衍。后三年乙丑,被放归田,读元人程钜夫集《温公墓碑老杏图诗序》曰:公之墓碑,仆于群忄佥之日,而断碑之隙,有杏生焉。金皇统间,夏邑王令,建祠修复。老杏迄今二百余年矣,白云翁家与之邻,益用封殖。皇庆之元,翁为平章政事,出所绘图及修复之碑,使广平程某序之。钜夫之序所谓夏邑王令者,寿春王廷直,金皇统间夏邑令也。白云翁者,元平章察罕也。钜夫记修复事颇略,然有以知其出于磨泐之后,而碑之传于世者为不易也。考于《通志》,得廷直所自记曰:绍圣间仆温公墓碑而磨其文。靖康复公官爵,欲再立而未暇。

迄今五十余年,埋之深土,毁灭亏漫,不传于世。天眷有德,乃生杏树一株于碑座龟趺之侧,枝屈蟠,春花夏实。廷直以皇统戊辰秋八月行令夏台,问诸守僧圆真,访得旧本于公曾侄孙曰作曰通之家,命工刊模,碑面穴隙,不可镌磨,碑阴碎裂,间实以土,盖初仆时自龟而上推扑使然也。欲别选巨石作丰碑,则又无大葬时朝廷物力。公族侄孙绮曰:不若横碑作小段而模立之,则龟杏不损,后之人知其异焉。因斫碑而为四,额一,跋一,共六石。僧法洪率阖邑僧院,咸出赀助之。圆真又出私帑,于坟院法堂之后,设堂以祀公,置碑石焉,号曰温公神道碑堂。此皇统修复之始末也。余初得此碑凡四纸,纵长丈余,横半之,与斫碑为四之说符合,为皇统时所修复无疑也。余所存者,四石而已,其额与跋皆不可考矣。

然而是碑也,仆于宋,复于金,龟趺之仅存,老杏之封殖,皆有鬼神护持。而余乃幸而得之,又岂易哉!余又谨按:公以元元年九月卒于位,二圣亲临其丧。哲宗再遣使诏其孤康,又遣大臣谕指,俾夺遗命,从官葬。命入内。内侍省供奉官李永言乘驿诣涑水,相地卜宅。于是以十月甲午掘圹,发陕、解、蒲、华四州卒穿土。复选尚方百工为葬具。十月复命。公从子富提举之。十二月丙戌,墓成。其葬也,以二年正月辛酉。既葬之明年,敕翰林学士苏轼撰碑,上亲为篆字,以表其首。又命永言及公从孙桂,督将作百工,起楼于墓之东南以居焉。楼之大制,基极相距凡四丈有五尺,上为四门,门为二牖,下为二门,门为一戚。复阁周于碑,回廊环于阁,缭垣四起,为之蔽卫。

凡七月而毕事。土木金石亏墁丹ぬ之工,总会一万六千有奇,而所损之数称是。此元中大葬温公恩礼之大略也。八年九月,宣仁圣烈皇,皇后崩。绍圣元年七月,三省言前后臣僚论列元以来司马光等罪恶,诏司马光、吕公著各追所赠官并谥告,及追所赐神道碑额,仍下陕西、郑州,各于逐官坟所,拆去官修碑楼,及倒碑磨毁奉敕所撰碑文讫。奏从许将之言,仅免斫棺尸而已。四年二月,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四月,又贬朱军司户参军。徽宗追复未几,而崇宁复贬。奸党之碑,大书深刻者再,皆以公等为首。靖康初元,除元学术党禁,赠公为太师,而事已不可为矣。廷直修复公墓,在金皇统八年戊辰,绍兴之十八年也。距绍圣仆碑时,计五十有五年。异国之臣,左衽之长,乃能摩娑断碑,以修复为己任。

洪、真辈皆僧徒,相与助之唯恐后。其视绍圣、崇宁诸人又何如也?然而当是时,贼桧为政,和议告成。天水之封,刘之册,皆在绍兴、皇统间。涑水之墓虽俨然修复,公亦何乐乎有是哉?呜呼!公墓之废兴,关于有宋之存亡,庸敢牵连书之于碑刻之后。后之君子,亦将有感焉!是年冬十有一月二十七日,虞山老民钱谦益谨记。

(读卢德水所辑龙川二书后题)

德州卢德水刻陈同甫《三国纪年》《史传序》,题之曰《龙川二书》。又深自贬损,以谓浅见寡闻,不敢出手作序,拟请虞山先生数语,以发明二书之所以然。

呜呼!余少而读龙川之书,为之寤而叹,寐而起。酒阑灯,屏营欷嘘者,二十余年矣,其敢无一言以副德水之意乎?靖康之事,天下之大变也。绍兴之请和,皇统之策命,天下之大辱也。堂堂中国,五十年之间,龙川以匹夫庶士,奋起而任天下之辱,思一洗之,而无以自效,故假三国之君臣以见志焉。《三国纪年》者,龙川之《春秋》也。以言乎帝胄,则备疏而构亲;以言乎举事,则刘难而赵易;以言乎立国,则巴蜀蹙而南渡宽。然蜀以鼎足抗衡,而宋以岛夷屈服。龙川不云乎;后主之庸,岂后世之庸主哉?然则后世之所谓庸主者,可知已矣。志曰《汉略》,悲其君臣之志也,以愍夫不足悲者也。孙氏之立国,君臣上下,画江之虑精矣。及晚年国势既定,参分造盟,以函谷为界,而明与魏绝。以皓之昏暴,犹有青盖入雒之思。而南渡之君臣,据钱塘一隅之地,叩头乞哀,惟恐失之,不亦伤乎!志曰《吴略》,著其自立也,以表夫不能立者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三国纪年》,其亦龙川之志乎?龙川之志,则志乎中兴而已。故其为《史传序》也,以《中兴遗传》终焉。忠臣义士,中兴之本也;谋臣辩士,中兴之资也。譬之鸟焉,忠臣义士,其肝膈也;谋臣辩士,其毛羽也。有谋辩之略。而无忠义之心,则徐秉哲、王时雍之伦,竭其精神才智,朝金而夕楚者,是岂可备驱策者乎?有忠义之心,而无谋辩之用,则所谓拱手而谈正心诚意,为风痹不知痛痒之人者,亦要归于无用而已矣。是二者皆偏才也。人主患不得英豪而用之。英豪者,有忠臣义士之心,而具谋臣辩士之略,如蜀之有亮,如吴之有瑜是也。以英豪之人,而生昏庸衰浊之世,譬如神龙之在沟壑也,田夫孺子争以为怪异,不将醢之,则将豢之。夫避醢而就豢,亦岂神龙之所欲哉?宋当斯时,和议成,党论盛。鄙夫盘互于庙堂,贤人刺促于罗网。如龙川者,再入大理狱,晚得一第以死。而况于龙伯康、赵次张辈,抑没草野,又岂可胜道者?子天生英豪,使斯世不获其咫尺之用,此则人主之过,而天下之大不幸也。

余于《龙川二书》,窃窥其中兴之大志,悲其以英豪自命,而卒于无成,故因德水之请,书之于编末,发千载一慨焉。今天下全盛,建州小奴,游魂残魄,渐就澌灭。而士大夫深忧过计,有如欧阳子之云唐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者。天子方拊髀英豪,一旦登庸德水使执政,召问当从何处下手,德水必有以自献矣。余老矣,尚能执简以记之。崇祯丙子阳月朔。

(孝誉先生私谥议)

崇祯五年五月,故镇远侯勋卫扬州顾君卒。江左荐绅大夫与顾君游者,悲其才不效于时,位不称其志,仿古人私谥之法,谋所以易其名者,胥走告于旧史氏钱谦益。谦益议曰:

勋臣子弟之有散骑参侍,自洪武九年始也。朝会大事,佩弓刀,充宿卫。其有材器超卓者,不次擢用。然自洪、永以来,膺是选者,郭忠武而外,未有闻焉。则岂非贵不期骄,富不期侈,甘毳足以豢其心,而绮纨足以柔其骨,于其中求一劳人志士,殆所谓牛毛而麟角者欤?君弱不好弄,痛刮磨豪习,读书修行,一以忠武为法则。其在环卫也。我方有事属国,奋身请东征,以麓川腾冲之役为比。既而有封议不果,谢病家居。御史荐君率江、淮兵援辽,牵连谪戍,亦犹忠武之志也。君生平忠孝大节,无愧于忠武,如诸公之议考私谥以易名,不惟君死且不朽,抑亦激劝后人,感概竖立,庶可以称塞我高皇帝广厉勋旧之德意。谨按谥法,孝之例有五。君之事母,有曾、闵之孝。缇骑及门,锒铛逮系,君旌旄以别其母,登车炜煌,既免,然后跪谢告实,可不为慈惠爱亲乎?毁家报国,身濒九死。己巳之冬,诒书告别,单车就道,誓独身死佟奴,以解严而止,可不谓秉德不回,大虑行节乎?东海侯陈文得谥孝,国史以为异典。吾以为莫如君宜。又按谥法,状古述今曰誉。君著《镇远先献记》,下上十一朝,网罗贯穿,非一家之史也。论边政、议漕盐、举而厝之,可以佐县官缓急。《诗》不云乎?“庶几宿夜,以永终誉”。君可谓誉矣,请谥曰孝誉先生。谨议。是年冬十一月,旧史官常熟钱某述。

(顾孝廉请赠议)

万历间,吴中有三孝廉,曰昆山归季思、常熟顾朗仲、长洲文文起。文起登上第,为天子之大臣,而季思、朗仲皆前死。巡方者以季思名行上闻,得赠翰林院待诏,且命更举其未尽者。吴之人士佥谓朗仲不可以后。余惟季思之道清而贞,廉静而闲止;朗仲之道弘而毅,笃诚而沉塞。季思庶几伯夷之清,而朗仲兼有伊尹之任。巡方者之于二贤,非有轩轾;而不蚤闻焉,则吾党之过也。朗仲少丧父,哭踊拊心,焦肺呕血,终身为锢疾,卧则心怦怦然,非抱持不能寐。事后母至孝。朗仲病,后母吁天请代,未几亦死。每曰:“子而不孝,非子也。吾恶夫以孝取名者也。”生平不妄取一钱,遇人缓急,典衣借贷,未尝以无为解。居间请托,谢绝郡邑。公正发愤,则奋臂削牍,不避仇怨。每曰:“士而不廉,非士也。吾耻夫以廉成名者也。”繇此言之,孝廉之行,朗仲之所不欲居,而况于其名乎?又况于假其名以取旌乎?然则朗仲之为人如何?曰:其学以穷经好古为宗,一义之未析,一物之不知,其所为食寝俱废者也;其志以忘身善物为务,一民之未安,一物之失所,其所为疒只 在躬者也。笃信好学,强立不返。为子必死孝,为臣必死忠;得志则沛然德教行于两间,不得志则浩然真气返乎大宅,是则朗仲而已矣。朗仲与江阴缪当时同举乡书,当时于世少所许可,每曰:“朗仲吾师也。”

唐人李遐叔作《三贤论》曰:“元之志行,当以道纯天下;刘之志行,当以六经谐人心;萧之志行,当以中古易今世。”以二君拟之,朗仲其元、刘之比乎?当时其萧之伦乎?当时以奄祸考死,与刘侍讲齐名,为当时所心师者,其人又何如哉?举是以应明诏,虽非朗仲之志,其谁曰不宜?谨议。

(吴中名贤表扬续议)

国家崇奖名节,风励流俗,著之甲令。凡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旌表其门闾,盖仿古瞽厥宅里,崇台绰,乌头漆书之制。士大夫之贤者,得祀于乡之学宫,盖仿古瞽宗乐祖,乡先生没而祭于社之制。世道下衰,风教元刂敝,乡里妇孺,虽有伯姬、孝己之行,截发股,残肌捐身,非其子孙富厚,竿牍游扬,卒皆草亡木陨,声销影灭。乡贤之祠,木主林立,多于储胥,有志者过而唾之,若坐涂炭。数年以来,士大夫廉耻扫地,辫发而事奴,挟而干寇者,面攘臂,恬不知耻,是岂可视为细故哉!我皇上深惟治理,激厉顽懦,俞前按臣祁彪佳之请,表扬已故举人张基、归子慕、朱陛宣,皆赠翰林院待诏。又命以后巡按御史,各宜留心风教,确访真品,荐举以闻。于是吴之缙绅,孝秀耆老,公举其续宜表扬者,举人二人,生员一人。谨条列其行事如左:

顾云鸿,常熟人。中万历庚子乡试。云鸿少丧父,拊心呕血,终身抱怔忡之疾,非抱持不能寐。事后母至孝,云鸿病,后母吁天请代,后云鸿死旬月,以哀卒。后母之殉其子,古未有也。博学深思,研精六籍,易箦之夕,雒诵《易》象,琅琅出席蓐间。读书藤溪山中,介居绝俗,急公赴义,不顾头目,以忠孝名节为己任。丁未锁院对策,至天灾民穷,泪簌簌下,沾渍楮笔。尝语所知,大丈夫杀身取义,当轰轰烈烈如疾雷闪电,公等暖姝自好,他日纵遇难死节,不过作文文山、谢叠山耳。甫强仕而卒。学者私谥为孝毅先生。云鸿在公车,与江阴缪昌期、长洲文震孟以名行镞砺,缪、文皆严事之,不敢雁行进。缪为忠臣,文为名相,则云鸿之品第可知也。

张世伟,吴江人。中万历壬子科乡试。服习其祖基之家训。七岁丧母,上食号恸,塾中儿皆为流涕。父殁,事其兄如其父。急朋友之难甚于己。乡邦有大利病,缙绅嗫嚅相顾,必自世伟发之。谢绝请托,诛茅灌畦。死无以为敛,倪司李赙之,乃发丧。世伟がテ自守,不依附东林讲席,以钓声名。党人咸目摄之,曰:“此为清流嚆矢者也。”晚年谢公车不赴。闾里有急难,必望走焉。有不善,相戒曰:“无使张孝廉知。”其所居,严重于公卿。其卒也,谦益题其铭旌曰:孝节张先生之柩。世伟晚与文阁学震孟、周忠介顺昌、朱孝介陛宣为友,而姚学士希孟出其门。诸公以名行显闻,世伟居其前为唱于焉。陛宣既得旌矣,于世伟何疑?

杨大氵荣,吴县儒学生员,故宫保南京兵部尚书庄简公之子也。吴有君子曰:王仁孝先生敬臣,大氵荣少从之游,袍徒步,徐行下视,人不知为宫保之子。性廉静,见非义,气绝艴然,不可犯干。暗然躬行,孚尹旁达,望而知为仁孝先生之徒也。事庄简及嫡母、生母,竭尽诚孝。居三丧,哀毁如一。昆弟四人,析产独取其薄。丁巳、戊午间,岁饥,民陈死无算,收瘗枯骼,凡两年可万计。居家训子,肃若朝典。冠昏丧祭,必用古礼。年逾艾,危坐一室,朱黄诵读,夜分不辍。疾革,衣冠肃然,以手指心而逝。吴人称为端孝先生。吴趋故严重王敬臣,纤儿妇人,皆呼王孝子。敬臣没,推服大氵荣如敬臣。万历十四年,御史上敬臣孝行,神宗特授国子监博士。用敬臣例,旌大氵荣于身后,其谁曰不宜?

右条列吴中三贤行事如右。皆征诸国人,询于介众,起九京而俟百世,可信不诬者也。列郡之中,亦有弓旌贲及,著作繁富,游光扬声,倾动海内者矣。嗟夫!瓦器饮食,或以虚伪贻讥,皮绡头,或以钓采蒙诮。取宋璞以混周玉,采春华而忘秋实。岂执事者所以奉诏条,砥末俗,称塞圣主崇奖风励之至意者乎?敢忘其固陋,献斯议以备采择焉。癸未孟陬月,虞山老民钱谦益谨议。

(放生说)

放生戒杀,三代以上未有其名,然而未有大于此时者也。何也?

周官川衡泽虞所掌,凡以共祭祀宾客丧纪之用,其它攻猛兽,除毒蛊,去蛙黾,射矢鸟,各有攸司,皆以生之之道杀之也。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は卵,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则田而杀焉寡矣。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参观《王制》《月令》《夏小正》之所载,则非时而杀焉者寡矣。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则无故而杀者寡矣。鲁隐公,大国之君也,登百金之鱼,臧孙以为乱政。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周德下衰,其凛凛于王制若此,而况其盛时乎?古之帝王,以天地山林川泽为一家,以鸟兽禽鱼群生万物为一体,无地而非放生之地,无物而非放生之物也。

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皆放生戒杀之法。亲贤远奸,禁女谒,屏阉寺,攘夷狄,皆放生戒杀之事也。民无夭扎,物无疵疠,麒麟游,凤凰集,众鸟兽鱼鳖咸若,岂其以人主之尊,躬家人之细行,旦得一鸟焉而纵之,暮得一鱼焉而畜之,至以不取不放,见笑于夷狄,如梁武者哉?唐、宋之世,天下始有放生池。唐乾元中,命天下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颜鲁国文忠公为之碑。宋天禧中,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为人主祈福。苏文忠公谓西湖不可废者五,此其首也。唐、宋之置放生池,吾所谓家人之细事也。王钦若之请,则宦官宫妾之爱其君也。然而颜、苏两文忠,拱手赞叹,如恐不及者,何也?尊王制,因末法,导扬人主之仁心仁闻,而劝诱天下以好生恶杀,此仁人君子之所有事也。

唐用阉人杀天下,宋用新法杀天下,屏弃两文忠于外,生民日就汤火,而祈福于一鱼一鸟,其放生戒杀,不已隘乎?君子亦为之一喟而已矣!塘栖张子羽斥菜湖为放生池,建流水长者阁于池中,延秘密严公主其事。其友张秀初、沈不倾共为唱导。或难之曰:“栖水去杭城五十里,西湖故放生池也,何必改作?”曰:“子不见夫官府之库藏乎?勾稽会计,密于秋荼,今又重之以严旨峻法,然贪官污吏穿穴而乾没者,不可胜诛也。富家翁媪,囊金椟帛,手自扃,中夜取火而视之,不遇去箧探囊发匮之徒,则其亡失者鲜矣。物公则玩,法久则渝。西湖之放生,官府之库藏也。栖水之放生,翁媪之囊椟也。何必西湖之是而栖水之非?”颜文忠之碑曰:环海为池,周天布泽。动植依仁,飞沉受获。苏文忠之奏曰:郡人数万,会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岁寿。栖水之为斯,善学两文忠已矣。

衡公自栖水来,叙诸君建置之意,属余缀以一言。余拱手赞叹曰:“斯所谓诸上善人,俱会一处。得厕名其间,幸矣!”作是说以广之。

(袁祈年字田祖说)

公安袁祈年,其字曰未央,吾友小修之子,而为后于伯修庶子者也。自公安之三袁以才名掉鞅艺苑,而其子弟之英妙者,皆有名于时。江、汉之间,人皆知有袁未央矣。

一日,饮余长安邸中,请改字于余。余别字之曰田祖,而告之曰:《周礼》《春官》章:凡国祈年于田祖,吹《豳雅》,击土鼓,以乐田。注曰:田祖,始耕田者,谓神农也。《甫田》之诗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传曰:田祖,先啬也。先王之制礼也,大报本而反始。是故以报焉则祭先啬,以祈焉则御田祖,其为尊祖一也。虽然,岂惟田有祖哉?文亦有之。《三百篇》,《诗》之祖也;屈子,继别之宗也;汉、魏、三唐以迨宋、元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六经,文之祖也;左氏、司马氏,继别之宗也,韩、柳、欧阳、苏氏以迨胜国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古之人所以驰骋于文章,枝分流别,殊途而同归者,亦曰各本其祖而已矣。今之为文者,有两人焉,其一人曰:必秦必汉必唐,舍是无祖也。是以人之祖祢而祭于己之寝也。其一人曰:何必秦?何必汉与唐?自我作古。是被发而祭于野也。此两人者,其持论不同,皆可谓不识其祖者也。夫欲求识其祖者,岂有他哉?六经其坛也;屈、左以下之书,其谱牒也。尊祖敬宗收族,等而上之,亦在乎反而求之而已。田祖胚胎前光,蝉蜕俗学,卓然有志于文者也。吾姑语子以文之祖。子归而叩击于小修,以吾言为端,其于吾言必有进焉。子,江、汉之间人也。江、汉朝宗于海,尊祖之义也。《诗》不云乎?“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陆君陈字说)

甬东陆生符,尝读陈亮同父之自赞,所谓人中之龙,文中之虎,忾然有意乎其人也,遂字文虎。既而意有所未安也,请改字于余。

余观东方朔谏武帝,愿陈泰阶六符,生之姓名,适有合焉,因字之曰君陈,而为之说曰:三代而下,贤臣志士,有志于理平,所以规切摩厉其君,未有不本于三阶六符者也。东方生西汉全盛,事雄才大略之君,假诙谐倡辨以陈其说。人主用其一二,遂能鞭笞四夷,表章六经,致白麟宝鼎之瑞。同父当宋南渡,光气分裂,星分不越女牛参井之间,乃欲挟纵横恢复之计,以干庸主,穷老尽气,而不得一试,亦足悲矣!吾愿生为东方生,不愿生为同父也。东方生所陈泰阶之事,不可得而闻矣。生一旦如同甫上书故事,天子惊异累日,使执政召问从何处下手,其何以置对?夫永康之功利,骤而陈之,能使其君畏,然而不可诎也。新安之诚正,久而陈之,能使其君厌,然而不可易也。良医之用药也,虚则补之,实则泻之。若必欲举一而废一,则均为风痹不知痛痒之人而已矣。记有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吾知生之必有以也。生之为人也,孝友令恭,有君陈之遗德焉。则三代以下之臣,将姑舍是,而况于诙谐倡辩之流乎?

初学集卷二十七

○杂文(七)

(富责主人文)

昔人《逐贫》《送穷》之作,皆以贫鬼致辞,谴诃不少贷,而富鬼则不及焉。孙樵《逐┲鬼文》,列四鬼之目,曰谄鬼,曰矫鬼,曰巧鬼,曰钱鬼。是四鬼者,皆富鬼之族类俦党也。樵既知富鬼之情状而拟诸其形容矣,又欲招之以文。富鬼故不好文,几其与子墨作缘,亦亻真甚矣乎?余里居食贫,峭独自喜。时闻大冠揶揄,聊述其语,为富责主人文。知富鬼之不可招,故安于其责而不惭也。意略与樵反。其辞曰:

翰林主人,索居暑夕。月在南斗,明河垂席。

云物轻鲜,人影单只。倚仗徨,瞻睇四壁。

有声忾然,若咳若息。若啼而厉,若而扼。

嘻嘻出出,音声四射。倾听不明,掩耳逾啧。

曰:“余为富鬼,百鬼之王。暂舍富室,薄游穷乡。

过子之门,有如琢冰。门神冷落,户鬼凌兢。

入子之室,徒有忧满。灶君辞突,厕鬼去溷。

退笔成蒙,残编满家。傲不人后,癖必人过。

抚己咄咄,视天梦梦。保此四极,御彼五穷。

凡今之人,莫如富厚。百尔具瞻,上帝所右。

鬼犹求食,人胡弗走?不亲而懿,匪昏而媾。

借其余光,逐彼遗臭。彼翔我趋,彼植我偻。

彼啖我甘,彼灼我灸。行ぅぅ饮酒,仡仡御寇。

惟力是视,遑恤我后。我有颜面,无获其皮,

劈眦析颊,逢彼之宜。彼笑未色,我解其颐。

彼方曰咨,我蹙其眉。赐之余沥,匍匐叩稽。

不比臣虏。况乃等夷。我有话言,沓口岐舌。

鸱夷滑稽,澜翻转折。嘤喔尹,附耳未绝。

陈见悃诚,誓死流血。退而屏人,偶语戛戛。

转喉似喑,出气复咽。哿矣富人,入而后说。

为臣则忠,作妇斯哲。齿牙辘轳。骨节脔卷。

口承余窍,唇啮足汗。尻高首下,肩耸胁穿。

剜肉折俎,剥肤肆筵。见金则攫,有耻必捐。

子不丑穷,人谁子妍?脂膏却润,捷径辟先。

人敝官冷,有地无权。资人莠口,博人钝颜。

摇唇抹扌杀,背面钅吉钳。鲁冠越弃,夏Ψ冬悬。

咎誉迁随,彼何有焉?富而可求,伐柯有则。

彼其之子,亦既弋获。善事官长,伺候颜色。

结交驵狯,厌饫酒食。妻子立专 虑,僮奴并力。

如牛之耕,如之贼。囊椟充刃,子贷滋植。

大冠如箕,项领成饰。乡老称愿,儿童叹息。

子胡自苦,坎失职?用我之言,易子之求。

回驭弭节,师彼前修。雁鹜为群,稻粱是谋。

揶揄屏息,楼裂奚忧?舞置笔札,辞去交游。

愿就幸舍,为子持筹。”主人闻之,闵默隐几。

烦冤填臆,聊嘈聒耳。宿醉方酲,梦呓未止。

回肠伤气,屏营徙倚。曙光解驳,晨露沾洒。

欠伸久之,发叩齿。左顾丹铅,右命图史。

欣欣乐康,忘其所以。富鬼喟曰:“不可为矣。”

抚膺高蹈,不顾而起。

(楚女对)

楚之南有季芈者,美而惠,弱不好弄,善女红,授《女诫》《列女传》书。笄而适于某氏,不苟訾笑。久之,舅姑弗善也。其叔妹妯娌,咸疏远之。其夫怜之而弗敢昵也。

里有夏巫氏者,极丑无双,臼头黝颜,深目曷鼻,唇结喉,旁行禹偻,手不识刀尺,目不辨结缕,倮逐与人合,无道涂溷厕择焉。行年五十而后嫁,好淫不衰。其夫固知之。久之,其舅姑安之,其叔妹妯娌交誉之,其夫亦弗忍绝也。夏巫氏时引镜自笑,曰:“吾之美与惠,世固无有,季芈何为?”女子有辞家者,过夏巫氏,夏巫氏必祝之曰:“肖我肖我。”而笑詈季芈不绝口。邻女有习夏巫氏者,问之曰:“子固里之不售女也。子何贤于季芈?”夏巫氏曰:“我善嫁。”邻女曰:“季芈实先子行,何谓善嫁?”夏巫氏曰:“非此之谓也。季芈之嫁也,一嫁而已矣。善嫁者,无不嫁也。里之人贵显者,吾嫁门第焉;富厚者,吾嫁赀焉;贾者,吾嫁鬻贩焉。饭脂洗削者,吾嫁奇羡焉;佣保,吾嫁直焉;奴虏,吾嫁桀黠焉;椎剽贼盗,吾嫁藏焉;丐乞,吾嫁残羹余沥焉。吾十指如悬锥,而衣食常有余。且以豢吾舅姑叔妹而蛊吾夫焉。季芈之一嫁也,此不嫁之精者也。故曰我善嫁。”邻女曰:“然则子何以无淫名?”夏巫氏曰:“我善淫,我非好淫也。污其身有利于己,则为之也。利我者,以我专利也,不好淫;淫我者,以我专淫也,不谋利。我是以食淫利,无淫名。且里之人老者吾假女焉,孤孩者吾假母焉,壮者吾假兄弟焉,皆假物也。向者吾嫁亦假也。吾有淫党而无淫人,谁适名我?故曰我善淫。”邻女曰:“是二者则诚善矣,如丑何?”夏巫氏曰:“头臼因而为广髻,颜黝因而为玄衣,因深目而视下,因曷鼻而眉蹙,唇结喉因而为嗫嚅,旁行禹偻因而为磬折。人惠我而爱其丑也,久而渐忘之,且归美焉。季芈洵美矣,虽然,季芈不善为美,而我善丑。以我之善丑,易季芈之不善美,则季芈之稚齿委,犹天人也。虽鸣之发于余窍,犹芷若之纷郁,以口承之不暇,矧敢笑且詈之耶?”

邻女归,以告季芈,季芈穆然不应。楚王闻之,曰;“嘻!是国之无教令也。”乃命施夏巫氏,表季芈之闾,以为女宗。

(书武林禳夷事)

今年春,王师分四道讨建州夷,三道败没,杀我一佥事、二总兵,中外大震。武林诸山浮图有律行者,相率然灯礼忏,告哀于佛,诸大夫士相焉。或曰:“是诅之也。秦尝诅楚王熊相,是匹敌之礼也。”或曰:“非诅也,禳也。”禳之之义何居?”“《周官大宗伯》六祝六祈,则掌之太祝,侯禳祷祠之祝号,则掌之小祝,以迨于司巫女巫,各有事守。凡以宁风旱,弥灾兵,国有大故,号呼于神以求福也。夫《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书也。当周之盛时,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六卿分职,各率其属,时和年丰,天无烈风阴雨,白雉鬯草之贡,至自荒服。国固无风旱灾兵之足虞,其有之,则其所召致感应者不在人也。是故一则曰以事鬼神,再则曰以同鬼神。德之休明,人无不和,而天神人鬼地祗,或有不同不和,则六疠之自作,圣人得以索而治之。然而用牲用币,祈告哀,不敢专用攻说从事求乎阴之道也。治世浸远,五行之滋多,风旱灾兵,劫运促数,而大雄氏之教始盛。其所以弭灾拯难,升幽陟明,固不远于《周官》之法,则亦圣人所不废也。今天子深居法宫,久道化成。建州一隅,伏尸流血,干犯和气,六疠之自作,不归于人鬼天神地祗之不同不和,而谁归与?《周官》之制度芜废,侯祈祷祠之法,已不可考见。不告于大雄氏而谁告与?雩祭之用女巫也,歌哭而请。今建州之灾,岂直旱与?浮屠之礼忏也,其唱叹不比于歌,其悲哀不比于哭与?举国之人,皆莫适为,女巫而浮屠焉代之,是不亦亡于礼之礼与?”“然则大夫士之相之也何居?”曰:“吾闻之浮屠有护真者,瓦盂草食,守木叉如金科,斯律行之表也。率护真之道,以之为臣,必不以持禄养交罔上;以之为长,必不以苞苴竿牍渔下;以之立朝,必不以讠翕訾尊沓卖友。虽弃氏毁发,固天子之宝臣也。大夫士之相之也宜。”或曰:“是举也,大夫士请之,浮屠鉴其诚往焉。为大夫士者,里居而抱疆埸之忧,匍匐稽颡告哀于佛,其进而谋人之军师邦邑,又何如也?”侯喜者,唐之处士也,刘逸淮之乱,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诉。李翱曰:诚之至者必上通,上帝闻之。刘逸淮其将不久?后数月,刘逸淮竟死。然则佟夷之死且亡,其有日矣。书其事以俟之。万历己未夏四月。

(节妇文氏旌门颂(有序))

洪武七年春三月甲午,诏旌吴县民妻守节者三人:姚荣三妻黄氏,旌门在吴县之阊门里,具实录中。后二百四十二年,吴县有姚节妇文,实荣三七世孙汝辙之妻。巡按御史请得表署其门如黄氏,制曰:可。于是符下有司行事,所旌门亦在阊门里,绰楔相望焉。文之陨所天也,为万历庚辰,子希孟生十月,乳哺之余,掖置苫次,麻与襁相袭也。希孟少病嗽,齿击乳迸,迷离枕席间,不辨血氵重。中更家难,覆巢完卵,艰危万状。万历乙卯,孀居三十有六年,与被旌典。希孟既以春秋举于乡,有闻望矣。媲烈则绣黼,娠贤则璋,煌煌乎图史之遗则,圣朝之盛事也。黄之被旌,故史臣苏伯衡作《旌门颂》。旌门之有颂,古无闻焉,自伯衡也。其乱曰:

嗟臣事君,犹妇从夫。凡百在位,曷鉴曷图?伯衡当开国初,去伪吴僭窃未远,其告诫臣子者甚备。承平以来,偷玩滋有,惟兹阊门,通邑大都,乘轩列驺过姚氏之宅里者,道相逮也。其亦有下车肃揖,考旧史之训辞而兴起者乎?谦益待罪国史,谨书其事以遗希孟,俾之乐石,犹伯衡之志也。颂曰:我祖建国,崇奖节孝。神孙十叶。风声弥耀。征节于吴,有黄有文,崇台绰楔,后先一门。龙宗有鳞,凤集有翼。维黄自誓,文也是则。是则伊何?忍死立孤。哀哀苫块,襁褓是扶。哭摧苍天,泣掩黄口。吴趋罢歌,阖庐崩耦。哀此藐孤,命比垂发。含饴杂泪,啮乳迸血。靡晨匪昏,靡令匪冬。寒灯昼青,朔云夏同,厥孤渐长,维母作傅。教之《春秋》,勖以匕箸。鸿匹不再,豹生有文。是母是子,达于九阍。帝曰俞哉!媲女前烈。漆书交映,乌头双揭。峨峨阊门,甄胄之里。轩车辚辚,有来至止。睹彼赭白,问诸琬琰。岂无辕回,亦有颜氵典。嗟此妇嫠,朝齑莫盐。旌门有伉,过者具瞻。天咫不远,皇匪尔私。载高食厚,云胡弗思?匪瘅曷章?匪诛曷封?训于蒙士,式彼女宗。曷鉴曷图?莫非臣子。载笔作颂,敬嗣旧史。

(节妇韩氏旌门铭(有序))

崇祯三年,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臣必显言:臣曾祖父元祖,以诸生早夭。曾祖母韩氏,年二十有八,毁容截发,濒死自誓,力作以奉舅姑,血泪以育孺子,茹荼攻蓼,五十余年。州里言其状,监察御史将覆核上请,家本卫籍,卫弁来索贿,家人欲予之,韩啮指曰:“吾誓死守节,若以贿得旌,是毁吾节也。”乃骂绝之。且死,戒子孙勿复言旌表事。臣祖承光,累年外吏,臣父振基,数月省垣,未获具疏陈请。臣遭逢圣明,待罪铨部,敢昧死上闻。伏惟陛下,鉴百年之苦节,闵三世之死孝,幸得表署其门如制令,其自臣祖父以下,咸死且不朽。制曰:可。于是草莽臣谦益,旧待罪太史氏,谨为之铭。铭曰:

岩岩冲关,下有潼水。注河激华,龙门伊始。神区帝户,风气完塞。彼都士女,淑茂厥德。有美韩吉,来归于孙。严霜夏坠,所天不存。双双华颠,呱呱襁褓。闵予幼稚,哀彼笃老。寒灯雨侵,败帏风拥。哀哀血泪,迸为乳氵重。厥孤既立,母节未署。伊谁抑没?韦跗注。民彝有尝,天咫不遐。挹彼注兹,发祥厥家。子应星郎,孙拜夕闱。曾孙趾美,前光后辉。乃扣帝阍,抗疏请恤。帝曰俞哉!汝表汝锡。崇台绰,银榜漆书。天晶日明,照曜里闾。冥冥长夜,墓木已拱。寒灰飞,重泉波涌。皇明如日,靡幽弗烛。孰云百年,蔽此屋?谁谓华高?母节齐而。谁谓潼远?母节逝而。谁谓冲关,峻不可仰?乌头双表,远抗高掌。旧史作铭,勒诸乐石。崇奖节义,用诏罔极。

(新安吕氏节孝旌门铭)

崇祯十五年,闯贼陷雒阳,故南京参赞尚书吕公维祺被执,抗辞骂贼而死。余从故箧中得公所诒先世节孝事状,摩娑流涕,追惟宿诺,乃为叙而铭焉。

叙曰:节妇牛氏,河南府新安县介村里人吕乡妻也。乡死时,年二十九,阖户自经,女弟救之得免。家贫子稚,邻媪怜而讽之,嫠面截发,以死自誓,篝灯纺绩,声泪奄然,泣涕渍湿麻。日亭午,突萧然无烟,终不肯丐贷一钱,曰:“与人通财,非嫠妇事也。”子孔学,贫不能为儒,习书狱,为县吏,文无害,能佐县令平反。孙维祺,举进士,官吏部郎。呼孔学谓曰:“夫子好行其德,指以周人之急,而家辍火。里人靳之曰:“无若吕公,代客用穷。”今幸少有余赀,盍亦行夫子之志乎?”孔学倾家以赡三族,泽及穷嫠,母之教也。牛氏卒,寿七十有八。孔学老矣,号踊致毁,苫次病亟。子妇以酒肉进,终不肯御。冢庐Ё寒,风饕雪虐,人劝之归;不可,曰:“我先人葬母,身自负土,手皴足重茧。我以孺子故,弛于畚筑,又忍燕寝居息,弃吾母于宿莽乎?”里人言母病肿,濒死,孔学吁天请代。感异梦,遇异人诊之,一昔而起。儿童妇女争传其事,皆曰吕孝子也。天启四年,御史丘兆麟上其状,礼部案验不妄,奉诏表厥宅里,曰:旌表故民吕乡妻牛氏贞节及吕孔学孝子之门。母子节孝,同日并旌,史策所罕闻,国制所未有也。旌门之后,凡十九年,而有参赞公死节之事。铭曰:

惟皇建极,崇奖节孝,树之风声。显显吕氏,母子妇孺,笃守天经。《柏舟》之节,《白华》之孝,旁达神明。一门双阙,乌头添书,烛幽洞冥。神锡秘祉,灵泉神芝,诞育夏卿。雒邑隳突,天亏地圮,亲贤在庭。食竭力尽,抗辞谈笑,获此利贞。肝胆轮,碧血不化,郁为神灵。雒阳城下,思乡之梦,遄归帝京。节妇有孙,孝子有子,惟我有臣。天包元命,国叶贞符,纯嘏合并。即图立庙,帝命氵存加,扬芬亿龄。金销石泐,汗青凛然,敬斫斯铭。

(金节妇钱氏旌门铭(并序))

崇祯八年,巡按浙江御史臣某言:绍兴府山阴县民金某妻钱氏,年十八,归于金,二十三而寡。一女提,一子抱,截发嫠面,矢志自誓,衰麻与襁褓相袭也,血泪与乳潼相和也。久之,纺绩以课弱女,修脯以教稚子,吁天股以疗病姑。茹荼攻蓼,克有完节。万历四十七年卒,年五十三。谨按:节妇钱氏,后门寒素,伶俜孤苦。俯子仰姑,捐身并命,用能报称所天,全归下地。所谓之死靡它,复生不愧者也。臣牒下所司案验不妄,请得表署其门,如《会典》。制曰:可。后三年,节妇之子廷策,谒谦益于请室,请为旌门之铭。铭曰:

旌门之典,备于有唐。远我国家,甲令煌煌。乌头双阙,绰楔嶙峋。劝为人妇,劝为人臣。惟皇御极崇奖节孝。金寡高行,门闾有耀。高行维何?誓死报夫。血氵重育子,残肌疗姑。金销石泐,丹诚不改。琢冰积雪,四十余载。鸿孤行单,鸾孤影只。相彼禽鸟,有耦有匹。鸟鼠同穴,灵狸互雄。人而无耻,孰长倮虫?阉孙塞路,媪子盈朝。蜾肖彖蕃,廉耻道消。持禄钩党,如弗我克。国邑军师,弃比遗迹。皇匪尔宠,尔诃尔辱。小刑刀锯,大刑爵禄。多垒蹙国,泄泄降灾。尔之弗图,亦已焉哉!惟此庶妇,习礼蕴义。送往事居,鞠躬尽瘁。惟妇殉家,惟臣耆国。三事大夫,云胡弗?崇台有伉,表厥宅里。帝庸劝节,亦以明耻。莫垩匪白,莫杜匪丹,悛者停车,赧者颜。累臣谦益,旧太史氏。作为铭诗,敬告卿士。

(双节堂铭(并序))

永乐初,常熟民朱昌、朱亮,应诏徙家京师。兄弟相继殁,昌妇钱,亮妇陈,皆盛年自誓,鞠其遗孤曰良曰铉,皆克有成。铉中进士,拜御史,奏旌其门闾,为堂号曰双节。倪文僖诸公为记传,胡忠安、商文毅诸公为诗与颂,而前塘戴进为之图,此天顺间事也。耳孙某,出以示余。余拜而展视,绢素完好,风烈如在。因念二节妇之殁二百余年,所谓双节堂者,缺瓦断础,不可复迹矣。而观者拱手敛容,如二寡之危坐于此堂而肃揖其下也。天地间物无不敝,惟节义为可久。是故残肌断ㄕ者弥痛,而忠臣节妇不替于世。为之铭曰:

二寡高行,萃于一堂。轻裾齐缟,朱颜并苍。秋稗同炊,寒灯互影。呱呱二孤,血泪填哽。鸿节既伸,熊丸有托。惟此崇构,御史所作。素椽粉板,二百余年。我披画图,有风肃然。霜栖旧础,月澹上楹。恍见二嫠,栗玉坚冰。悍夫俯躬,哗者不语。抠衣趋风,欲拜堂下。三槐之堂,驷马之门。栋宇飞,今则焉存?石泐劫灰,节义不队。岿然斯堂,亘古常在。

(义冢碑铭)

虞山之北,繇天潭谷逦迤而下,林麓荟蔚,后岗而面城,凡五十余亩,买之置义冢焉。广二百五十七步,修如广之数,而赢十八。国民无私地域者,与夫死于道路者,则以告族而埋之。参政陆君仲谋,实为经始。请于邑宰张侯,沟封之而申其禁令。谦益谨书其事,系之铭诗,以告后之人,俾勿坏。铭曰:

帝奠九廛,济于寿仁。厥类不齐,扎瘥夭昏。

邑厉有祀,漏泽有园。掩骼埋,岂惟孟春。

(其一)

维兹都邑,民人所戾。极炽而丰,气乱作疠。

道路不掩,沟壑斯毙。莫司置曷,莫掌除骨此 。

(其二)

白骨扌耆柱,青磷断续。狗昼嗥,饥乌夜啄。

率日,股雨濯。痛湛渊泉,臭达墙屋。

(其三)

风凄昼日,魂语道周。天寒雨湿,有声啾啾。

岂无盖帷,亦有首丘。悍夫涕泪,仁人以忧。

(其四)

虞山之阴,天潭之阳。为扈为峄,如防如墙。

宫以{隋山}山,袭以脊冈。画丘绕还,近郊莽苍。

(其五)

乃捐泉布,乃植封树。乃给椟,乃族坟墓。

以葬以,以表以署。既度以亩,又度以步。

(其六)

山则再成,地匪不食。累累者坟,不见白日。

昔无席荐,今有寝室。革其呻唤,敛彼魂魄。

(其七)

告于邑宰,宰曰矣。甾 虑终,樵牧禁始。

爰命山虞,以及蜡氏。部分林麓,昭示无止。

(其八)

凡此捐瘠,皆我族类。我心伤,非作而致。

不は不卵,泽有攸溉。如水斯瀵,如火出燧。

(其九)

大书深刻,载此铭诗。凡百君子,过而视之。

梧丘垂仁,射声流滋。岸颓城复,斯冢勿夷。

(其十)

(第五公画像赞)

第五公者,周姓,讳召诗,字二南,镇江之金坛人也。兄弟五人,皆射策甲科,登仕。公独老逢掖,行又第五,遂自号第五,人称之曰第五公。丙、丁之交,人窃枋。其为之冢宰者,第五公之伯兄也。第五公诒书强谏,弗听,登明伦堂伐鼓号哭,褫诸生之巾衣以归。未几而卒。后十余年,其子简臣介生,蔚为儒宗,件系公行事,谒有道而文者志之,于是第五公之名满天下矣。《春秋》之法,诛不辟亲,季友之于公子牙、庆父是也。其有力不能正,托而逃焉,卫子鲜之托于木门,吴季札之耕于延陵是也。第五公之义,其在卫甫、吴札之间乎?初,应山杨忠烈公劾阉削籍,冢宰犹里居,半夜举火,疾呼塾师之门蹴而起之,曰:“天眼开矣。”戊辰冬,余以枚卜被逐,冢宰大喜,遍召其亲知欢宴累日。冢宰幸余之废退,比于应山,此亦余之知己也。简臣持第五公画像属余为赞,遂牵连书其事。嗟夫!冢宰之于余若是,则执笔而赞第五公之像,其亦公之所不吐也夫!赞曰:

有者玉,有服者绯。有Г其颡,色如死灰。

逢掖之衣,章甫之冠。不愧不怍,有气桓桓。

七尺之躯,载骨负肉。上天下地,父母所育。

怒发俯植,奋髯旁骛。云胡中道,鬻彼熏腐?

泮宫之门,挂我冠裳。长啸阖棺,我归我藏。

第五之名,永敝泉壤。忸怩鄙夫,敢拜公像?

(驼基砚铭)

姚宽《西溪丛语》曰:登州驼基岛石可啄砚。岛盖海运道也。新城王季木遗余驼基砚,为之铭曰:海岛有石,取以琢砚。涉彼风涛,登于书案。世无淮安,畴复海运?晴窗摩娑,使我三叹。

(琴铭)

张生斫琴以献范司马,余为之铭。吴张斫桐,越其祖髹采,荐之高平府。余系之铭曰:清厉而静,和润而远。此范氏之谱也。

(杖铭)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吾与尔。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将焉用彼?崇祯八年春,牧翁铭。

(又)

挂百钱,沽一壶。登高不惧,涉远不孤。策扶老兮擅嘉名,嗟灵寿兮非吾徒。

(浒墅关重修关壮缪庙碑铭)

万历某年,户部黄州张君大猷榷关浒墅,重修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壮缪庙,奉扬今天子之明命,加以衮冕,而属史官钱谦益为之铭。铭曰:

桓桓壮缪,环卫宸极。钩陈阁道,作庙翼翼。

崇关将将,神亦戾止。是为离宫,作镇星纪。

天子曰咨!咨女东南。女财女赋,女土曷堪?

鬯草阙贡,萑苻传警。占在鸟衡,岁曰有眚。

侯眷南顾,弭节吴地。胥涛昼晏,金虎夜避。

织篚纶絮,转运炙。浮淮达河,飞涌祠下,

舳舻ㄙ霭,帆参差。垂旒端冕,坐而临之。

都山铁铭,长沙铜誓。大庇我吴,镇抚海ㄛ。

铁马嘶啮,金戈后先。再战歼倭,云旗俨然。

西陵举烽,郁洲如带。以报以,民神有赖。

右我三吴,以奉皇明。计臣司关,史臣作铭。

初学集卷二十八

○序(一)

(《皇明开国功臣事略》序)

谦益承乏史官,窃有志于纂述。考览高皇帝开国功臣事迹,若定远黄金、海盐郑晓、太仓王世贞之属,人自为书,春驳疑互,未易更仆数,则进而取征于《实录》。《实录》备载功臣录籍,所谓臧诸宗庙,副在有司者也。革除以后,再经刊削,忌讳弘多,鲠避错互。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疑者丘盖不言,将使谁正之哉!天启甲子,分纂《神宗显皇帝实录》,翻阅文渊阁秘书,获见高皇帝手诏数千言,及奸党逆臣四录,皆高皇帝申命镂版,垂示后昆者。国史之脱误,野史之舛缪,一一可据以是正。然后奋笔而为是书。先之以国史,证之以谱牒,参之以别录,年经月纬,州次部居,于是开国功臣之事状粲然矣。元人苏天爵撰《名臣事略》,疏其人若干,而系之以事,不用史传之体。而宋李焘《长编》,商订异同,举正得失,最为详慎。谦益窃于二家取法焉。古之史家,必先网罗放失旧闻,摭经采传,孔子行求七十二国宝书,太史公采《世本》《国语》,司马光修《通鉴》,先令其属官草《长编》。今简牍浩烦,是非漫漶,一无所援据,而俨然以作者自命,攀迁、固而驾寿、晔,非愚则诬也。谦益之为书,姑志其小者近者,如掌故之籍,如甲乙之簿,或笔或削,发凡起例,则以俟后之君子,斯谦益之志已矣。是书经始于天启四年癸亥。又明年乙丑,除名为民,赁粮艘南下,船窗据几,摊书命笔。归田屏居,溷厕置笔。越三年始告成事。点勘粗毕,而先帝登遐之诏至矣。

呜呼!谦益狂愚悻直,触忤权幸。圣朝宽仁,得以优游里,从事牍聿,摩娑卷帙,省念岁时,其敢忘先帝之大德哉!明年戊辰,今上改元崇祯,而书成于丁卯之八月。是年十二月,旧史官钱谦益谨叙。

(《开国群雄事略》序)

序录开国群雄,首滁阳亳都者,何也?志创业也。数月而馆甥,期年而别将,脱真龙于鱼服之中,而借以风雷,傅之羽翼。滁阳之于圣祖,其亦天造草昧,有开必先者乎?元失其鹿,斩木揭竿,鱼书狐呼之徒,汝、颍先鸣,淮、徐响应,濠城遥借声势,因缘起事。而滁阳位又在四雄之下。彭、赵,徐城之逋寇也,俨然踞坐堂皇,指奔走,所谓微乎微者也。滁阳既殁,孤军无倚,假滦城之虚名,嘘崖山之余烬,用以部署东南,号令天下,定台城,开吴国,建帝王万世之业,日月出而爝火熄。于是龙凤之君臣事业,风销烟灭,杳然荡为穷尘,而沦为灰劫矣。嗟夫!安丰之擐甲,宁逆耳于青田;瓜步之胶舟,终归狱于德庆。汉祖天授,不讳受命于牧羊;光武中兴,聊复称帝于铜马。用是系以年月,疏其终始,放司马迁《楚汉月表》之意,俾后世有观焉。昔张衡上书,谓更始居位,光武初为其部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之初。然则龙凤之号,或亦高皇帝之所不废也。次伪天完,次伪汉,次伪夏,志割据也。次东吴,次庆元,志盗窃也。天命不僭,夷狄有君,故以扩阔、陈友定终焉。於乎!有元非暴虐之世,庚申非亡国之君也,惟其聪明自用,优柔不断,权分椒涂,政出奸佞,宠赂于焉滋章,纪纲为之委替,沙河之溃师,费以亿万,而败将归踞于台端;高邮之围寇,功在漏刻,而大军立卸于城下。省院之驳议未决,而航海之宝贿,直达于宫中;江、淮之壁垒方新,而旷林之干戈,相寻于阃外。驯至抚军之院,朝设而夕罢;讲解之书,此奉而彼格。南讨之诏旨,甫出河北;而北征之师旅,已捣燕南。然后仰观乾象,而喟然知事之不可为也。宁有及乎?《诗》不云乎:“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之人主,读仪鉴之诗,而以庚申为前车,虽与天无极可也。书成后之十六年,涂月朔,旧史官钱谦益谨叙。

◎《重辑桑海遗录》序

余读吴莱立夫《桑海遗录序》,称淮阴龚开圣予所作文宋瑞、陆君实二传,类司马迁、班固所为,陈寿以下不及也。余往搜《癸辛杂职》,见圣予《水浒三十六赞》,知为经奇之士。因立夫之言,求问其所谓二传者,而卒不可得。意其芜灭,不复传人间矣。

江阴李君如一家多藏书,有陶宗仪九成《草莽私乘》,余从借得之,圣予所作二传及君实挽诗序,皆具载焉。篝灯疾读,若闻叹噫,须髯奋张,发毛尽竖,手自缮写,不敢以属侍史,渍泪彻纸,不数行辄掩卷罢去也。当似道专国时,宋瑞累为台臣劾罢,中外践更,席不暇暖年仅三十有七,援钱若水例致仕。而君实以乙科居广陵幕府,凡十有六年,李制置祥甫始上其名于朝,当此时,举朝之视二人者,犹轻尘之栖弱叶,惟不得扫而去之也。迨北兵日迫,宋瑞由赣州勤王,而君实亦以奉请留中。朝廷之上,始知有此两人。嘻!亦已晚矣!宋瑞守平江,陛辞,始建分镇用兵之策,朝议犹以其论阔远,书上不报。至景炎新造,陈宜中犹以议论不合,使言者劾罢君实,张世亻桀力争,始召还。嗟乎!天下方胡马渡江,翠华浮海,此诚所谓中流遇风,胡越相济之时已。而大臣犹用机械钅吉轧人,言官犹用毕牍抹人,首尾应和,如承平时故事。一二劳臣志士,奋身于沧海横流之中,为国家任难,卒使之有项不得信,有唾不得吐,骈首缩舌,与社稷俱烬。宋家三百年宗庙,一旦不食,其所繇来者渐矣!盖非独似道一人之故也。夫劳臣志士,既得死所,所以报国恩而酬人望者,无余事矣。独其志有所为,而时事不可为;时事犹或可为,而坐视其必不可为。持忠入地,杀身无补。千载而下,揽其事者,欷烦酲,天地改色,灵风怪雨,发作于敝纸渝墨之间,而况立夫之去宋季,非立乎定、哀者乎?又况圣予之与君实,同居幕府,而身为遗老者乎?呜呼!其尤可感叹也矣!

立夫所辑《桑海遗录》,既不可得而见,而其序幸存。今又得圣予二传,则其书犹不亡也。余故录为一通,藏之箧衍,题之曰《重辑桑海遗录》。与立夫同时者,黄文献公氵晋作《陆君实传后序》,补圣予之阙逸,订新史之同异,其文亦迁、固俦也,庸并著之。新史二传,多沿袭圣予,又已著于史,故不复载。武夷谢翱皋羽者,信公之客,亦以遗老终,犹君实之有圣予也,其遗文以类附焉。若有宋之余民旧事,网罗放失,不可胜纪,余藏书不多,力未之逮也。盖将遍访之好古君子如李君者,以卒立夫之志焉,而为之序以发其端。万历四十七年夏四月,史官钱谦益谨叙。

(少司空晋江何公《国史名山藏》序)

少司空晋江何公犀孝,起家万历中,道德洽闻,蔚为大儒。慨国史之无成书也,扬榷典谟,勾稽掌故,发愤尽气,编摩数十年,遂告成事。公既殁,其书始大行于世。仲子南户部郎九说诒书谦益,使为其序。

谦益窃谓公之为是书也,有三难焉,亦有三善焉。东汉以后之史皆成于异代,今以昭代之人作昭代之史,忌讳弘多,是非错互。公羊托指于微词,韩愈戒心于显祸,一难也。迁、固之书,讨论于再世;晋、唐之史,假借于众手。今以一人一时网罗一代之事,既非门服习之学,又无史局纂修之助,二难也。龙门之采《世本》也,涑水之修《长编》也,述作之源流,笔削之先资也。今之纪载纷如,其可资援据者或寡矣。远无征于杞、宋,近或指乎隐、桓,三难也。公之为书也,果断以奋笔,采毫贬芥,不以党枯亻凡腐为嫌,此一善也。专勤以致志,年经月纬,不以头白汗青为解,此二善也。介独以创始发凡起例,不以断烂芜秽为累,此三善也。公盛年迁谪,读书讲道,无声色货利之好,无荣名仕之慕。专精覃思,穷年继晷。故其著作之成就如此。呜呼!本朝学士大夫,从事于史者众矣。以海盐之志焉而弗史,以太仓之力焉而弗史,以南充之位与局焉而弗克史。国家重熙累洽,度越汉、唐,而史事阙如此,亦士大夫之辱也。后有征明史者,舍公何适矣?虽然,书成而署之曰《名山藏》,隐史名也。其总而称记也,则本纪、志、传阙焉,记大事则年表阙焉,终篇则叙传阙焉,削史体也。一再登庸,官至卿贰,藏┑箧衍,不敢缮写进御,辟史职也。公盖未尝自以为史也。谦益窃取其书读之,开天之创业,月表具在,其可委诸陈迹乎?开国之重典,丹书未亡,其犹问诸故府乎?朱墨之秘录,岂无取于是正,而丹青之俗说,岂无待于刊削者乎?公之史既有成书,而不敢以史自命,岂徒也哉?天启中,余承乏右坊,公与祥符王损仲皆官光禄,时时过从,商略史事。损仲告公曰:“古之为史者,记则记,书则书,史则史。公之称斯名也,何居?”公蹴然起谢曰:“乔远固陋,守其朴学,藏诸镜山之下,传诸家塾,僭矣!敢冒国史之名,诒本朝三百年史局之羞乎?”余与损仲叹此达言,以为美谭。繇今观之,非公之道德洽闻,具有三善者,不能史;非公之好学深思,信而好古,不能不自以为史也。然则今之大书深刻,发名山之藏,而传诸通邑大都者,以征于后世则可矣,其无乃非公之志也与?◎新刻十三经注疏序

《十三经注疏》,旧本多脱误,国学本尤为春驳。迩者儒臣奉旨雠正,而缪缺滋甚,不称圣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毛生凤苞,窃有忧焉,专勤校勘,精良锓版,穷年累月,始告成事,而属谦益为其序。序曰:

《十三经》之有传注、笺解、义疏也,肇于汉、晋,粹于唐,而是正于宋。欧阳子以谓诸儒章句之学,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者也。熙宁中,王介甫凭藉一家之学,创为新义,而经学一变。淳熙中,朱元晦折衷诸儒之学,集为传注,而经学再变。介甫之学,未百年而,而朱氏遂孤行于世。我太祖高皇帝设科取士,专用程、朱,成祖文皇帝诏诸儒作《五经大全》,于是程、朱之学益大明。然而再变之后,汉、唐章句之学,或几乎灭熄矣。汉儒之言学也,十年而学幼仪,十三而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而舞象,二十而学礼,行孝弟,三十而博学无方,孙友视志,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其为学之科条,如是而已。其言性言天命也,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知,土神则信,存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长育仁义礼智之性,所谓知性知天者,如是而已。

宋之学者,自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扫除章句,而胥归之于身心性命。近代儒者,遂以讲道为能事,其言学愈精,其言知性知天愈眇,而穷究其指归,则或未必如章句之学,有表可循,而有坊可止也。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圣人之经,即圣人之道也。离经而讲道,贤者高自标目,务胜于前人;而不肖者汪洋自恣,莫可穷诘。则亦宋之诸儒埽除章句者,导其先路也。修《宋史》者知其然,于是分《儒林》《道学》,厘为两传,儒林则所谓章句之儒也;道学则所谓得不传之学者也。儒林与道学分,而古人传注、笺解、义疏之学转相讲述者,无复遗种。此亦古今经术升降绝续之大端也。经学之熄也,降而为经义;道学之偷也,流而为俗学。胥天下不知穷经学古,而冥行レ埴,以狂瞽相师。

驯至于今,辁材小儒,敢于嗤点六经,╃毁三传,非圣无法,先王所必诛不以听者,而流俗以为固然。生心而害政,作政而害事,学术蛊坏,世道偏颇,而夷狄寇盗之祸,亦相扌延而起。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君子反经而已矣。诚欲正人心,必自反经始;诚欲反经,必自正经学始。圣天子广厦细旃,穆然深思,特诏儒臣,是正遗经进御,诚以反经正学为救世之先务,亦犹二祖之志也。不然,夫岂其王师在野,方隅未静,汲汲然横经籍传,如石渠、开阳故事,润色太平也哉?凤苞之较刻也,表遗经也,尊圣制也,砥俗学也,有三善焉。余故徇其请而为之序。肤浅末学,不揆昧,序赞圣经,譬诸测量天地,绘画日月,非愚则狂也。溯经传之源流,订俗学之舛驳,使世之儒者,孙志博闻,先河后海,无离经而讲道,无师今而非古。胥天下穷经学古,称圣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则是言也,于反经正学,其亦有小补矣夫!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序。

◎苏州府重修《学志》序

今上甲子,苏郡续修《学志》成,司教刘君某、司训刘君某后先董其事,而文太史文起实为其序。两刘君以为谦益少游于学宫,应博士弟子选,亦宜有言序诸首。《学志》之修,于蔡司理昂,而王文恪公序之。文恪亦学之博士弟子也,故以人才之出如范文正者,望诸乡之子弟焉。而文起之序,则以乡贤之籍,人物之考,推明作者风励作成之意,而忾叹于吾苏之所以重者,亦犹文恪之志也。余虽有言,亦何以加诸?而两刘君之请不可以已,则姑述其讠叟闻以告于乡之子弟,其亦可乎?

宋景初,范文正来典乡郡,始请立学,而安定胡先生为之师。当是时,安定之门人,称于海内,而滕甫、钱藻、范纯佑辈,则学之弟子也。自时厥后,居师席者,如王逄之、朱伯原、陈唐卿之徒,相率推明安定之教,师严道尊,英才辈出。逮于我明,苏人士为极盛。则夫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其亦有可得而言者乎?安定尝患隋、唐以来,仕进者苟趋利禄,尚文辞而遗经业。其教授诸生,一以经术为本。学者之于经术也,譬如昼行之就白日,而夜行之光灯烛也,非是则伥伥乎何所之矣?古之学者,九经以为经,注疏以为纬,专门名家,各仞师说,必求其淹通服习而后已焉。经术既熟,然后从事于子史典志之学,泛览博采,皆还而中其章程,隐其绳墨。于是儒者之道大备,而后胥出而为名卿材大夫,以效国家之用。师以此教,弟子以此学。岂独安定之于吾苏也哉?自儒林道学之岐分,而经义帖括之业盛,经术之传,漫非古昔。然而胜国国初之儒者,其旧学犹在,而先民之流风余韵犹未泯也。正、嘉以还,以剿袭传讹相师,而士以通经为迂。万历之季,以缪妄无稽相夸,而士以读书为讳。驯至于今,俗学晦蒙,缪种胶结,胥天下为夷言鬼语,而不知其所从来。国俗巫,士志淫,民风厉。生心而发政,作政而害事,皆此焉。出使安定诸公而在,有扼腕痛哭而已矣!呜呼!又岂独吾苏为然也哉!虽然,吾苏士风清嘉,文学精华,海内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在有宋时,天下之立学自吾苏始。而安定之教条,所谓传经谊,信师说者,吾苏士实先被之。近世以来,剿袭缪妄之学,流传四方者,吾苏士应和之最捷。苏之于海内,盖所谓得气之先者也。溯流而穷源,数典而尊祖,邮文词而返经术,祢安定而宗周、孔,吾苏之人士,能不首任其责矣乎?朱伯原之文曰:为文足以贯道,为经足以通理。其绪言具在也。自唐陆中允、宋王魏国二十五贤以下,其芳规具在也。以曾文定之文章,而《六经阁》之一记,不能不屈服于浙帅。古之人,其明经而穷理,如此其深且笃也。反而求之吾乡之子弟,其有余师也矣。不然,斯制之修也,搜采遗文,考见陈迹,以为是学之文学掌故而已。先之以文恪,重之以文起,不啻钅享于申之。而两刘君又谆复于余之赘言,何为也哉?是志也成,乡人子弟,来游来观。因余之言,有所考问而兴起焉,奋乎百世之下,文定之风烈,与安定之教思,若将旦暮遇焉。余少应博士弟子选,今且老矣,庶几有辞于乡之子弟。而两刘君风励作成之意,亦不徒也哉!

(乡约序)

建德宋侯来令常熟,岂弟明允,期年而大治。修举乡约,申明高皇帝谕民六言,以训于蒙士,反复训解,镂版颁布,期于家谕而户晓焉。乡约之制,莫备于《周官》。《周官》:大司徒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高皇帝之谕民,所谓孝顺父母,六行之首也;尊敬长上,六行之二也;和睦乡里,则睦、姻与任、恤兼举焉。而继之曰: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无作非为。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其七曰造言之刑,其八曰乱民之刑。造言者,讹言惑众;乱民者,乱民改作,执左道以乱政。皆不安生理,务作非为者也。《周官》于六刑之外,加此二刑。故圣祖亦谆谆戒谕焉。然大司徒之六行八刑,圣谕以六言蔽之。大哉王言!比之《周官》,盖尤简约而著明矣。地官之属,乡大夫之职,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州长党正族师各掌其教治政令,月吉则属民而读法。今吾宋侯之所修举者,谓非周官之遗法不可也。吾里之人,尚深念侯之德意,无以空言置之哉!昔宋文宪既致仕,高皇帝赐诗,有训人法度之语;而春坊司直郎汪罢归,又为语饬戒,使知乡鄙所繇严惮。

余官侍从日久,浮沉窃禄,无补圣朝,今且将退而老矣。推侯之意,以告于里之父老子弟,固余之事也。是为序。

(《取节录》序)

《取节录》十卷,容城孙奇逄字泰之所辑也。以史家凡例取之,则忠义、壹行、孝子、烈妇之属居多。以《公羊》三世考之,则所见、所闻、居多,甚矣泰之长于取节也!泰生于北方,与定兴鹿太常伯顺偕游于吾师高阳公之门,公器之曰:“吾四友之二也。”天启中,逆奄乱政。伯顺从公于关门,奄所遣刺事者旁午帐下,公每厉声诃问:“你家老公云何?”不少假颜色。奄遣人属伯顺通殷勤于公,伯顺叱去之。甲子之秋,公疏请入觐,欲有所建白。群小诉于奄,谓公将兴晋阳之甲,伯顺为谋主,伯顺弗顾也。当是时,桐城左佥院、嘉善魏给事、长洲周吏部,先后逮系。其子弟亻兼从,间行昼伏,莫敢舍者。泰与伯顺之父太公、子化麟及其门人张果中兄弟,通行为之囊橐。燕中好义者十余曹,受泰、太公部署,或捃摭橐,或奔走刺探,鸟举乌集,若汉之期门。左尝督学三辅,太公设匦立表于门曰:醵钱救左提学者输此。乡人投匦者云集。左既考死,则又按籍散。江村之地,举幡旗而击鼓,不畏奄知,奄亦竟弗知也。余以枚卜被讦,伯顺言于蒲州,当为上力言,分别两人是非。蒲州嗫嚅不能决,伯顺誓不复见蒲州。伯顺守定兴,抗节死虏。余被逮过白沟,果中迎谓曰:“太公病矣,遣其孙候公于此,去才两日耳。”余狱急,权臣趣杀之。泰、果中辈借贷五十金诒余,且曰:“社稷有灵,必不为左、魏之续,公母恐也。”苕上茅止生屡急难,客泰,署其室曰北海亭。泰不应征辟,危坐亭上,朱黄甲乙,著书满家,要之不离取节者近是。余读《尔雅》,戴斗极为崆峒,其下曰幽都。古称其气角立,其风精悍。逆奄之时,干儿义孙,错列朝著,吾师与伯顺,屹如狂澜之底柱。而太公、泰辈蕴义风生,鲁、卫奇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盖仅有存者。《天官书》言中国山川东北流,尾没于勃、碣。吾师与诸人,其亦斯世之勃、碣也与?世衰道微,廉耻灭熄,臣叛其君,子逆其父,士卖其友,弟子背其师,皆失节之属也。杨焉之治河也,患底柱而镌之。忠臣义士,其为底柱也亦大矣。扶持长养之犹恐不足,又从而镌之;镌之亦如底柱之没水中,终不能去。而世之为杨焉者未已。泰之为此录也,其将以是为底柱乎?抑亦致戒于患而镌之者乎?呜呼!其尤可叹息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余嘉泰之有而似之也,为序之如此。戊寅中秋望日序。

◎《建文忠编》引

吾郡朱鹭白民,好谈逊国时忠义,搜访五十余年,撰《建文书法》,余为上之史馆。长洲陈公允又辑《建文忠编》,盖撮举其尤者。其表章忠义、阐幽表微之志一也。公允素虔事关壮缪侯,谓侯已膺帝号,宜于史外起例,作本纪以张之。梦壮缪降于榻前,飘须戟手,郑重讠垂诿。文既成,而贞珉涌见,丰碑立,龙幡负,岿然于端门阁道之间,若有邪许佑助者。人言壮缪护前,呼同列为老革,骂孙氏为貉子,何庸徼措大之笔端,以为宠灵?余以为不然。忠义之在天地,无古今,无久近。壮缪之于先生,逊国诸臣之于少帝,人心天日,岂有两哉?公允一老逢掖,矢心于忠义若此,与天地间神明正气,丹心碧血,往来陟降,如磁引铁,如燧取火。壮缪之冯而鉴之,宜也。《诗》不云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公允之言,神听之矣。世之公卿大夫,其言足以荧主听,劫国论,固未必神之所听也。夫岂惟不听而已,莠言自口,神乃时恫。谴与怒将随之。呜呼!可不惧哉!丁丑嘉平月书。

◎南昌赵氏族谱序

南昌之赵氏,出于宋魏悼王廷美,其始迁于钟陵,为别子之祖者,修武郎续之与忠翊郎绪之也。魏王之子十人,其第四子曰追封广陵郡王德雍,谥康简,熙宁中用太常礼院言封。康简次子承亮为秦国公,奉廷美祀。赠乐平郡王,谥恭静。恭静第六子曰高密侯先整。高密第九子曰赠金紫光禄大夫叔。修武、忠翊则光禄第四、第六子也。靖康之难,自杭徙进贤县,修武居县东,忠翊居县西,相距十余里。及营兆域,修武居东而卜西,忠翊居西而卜东,相戒后世子孙岁时上冢,趾相错也。自时厥后,苗裔日繁,而书诗之泽益衍。至汝公,文行郁蔼,不应征辟,与里中四贤齐名。谱云:进贤改井为邑自此始。进贤故晋钟陵县。徽宗崇宁二年,以南昌县进贤镇升为县。当修武徙家时,进贤升县已久。谱之云,吾不能征之也。胜国初,古济公徙南昌之白塘,迨嗣胤公,又徙于忠孝乡,{隋山}山夹涧,风气郁盘,聚族而居,灯火相接,弦歌洛诵之声,洋溢乎西东,赵于是乎滋大。嗣胤公九传为封比部公应麟,潜德弗曜,以发其赢于参议公。参议公论次先德,厘正支庶,作《家谱》若干卷,且撰《谱略》一通,寓书谦益,使为其序焉。

谦益尝考宋之宗室,太祖、太宗、魏王之子孙最为蕃多,以魏悼王下言之,淳熙八年凡七千二百九十六人,而嗣字行未见,数《世系表》,亦莫得其详也。则岂非播迁之后,大宗正司及西南外宗正,皆移以避狄,又有散而之四方,如修武兄弟者;而宗司所掌籍牒录图谱之属,遂因是以沦亡失次与?今南昌之谱,历十七代,服属井然,可以举《仙源类谱》之遗,而补《世系表》之缺,不徒有关于家乘而已也。参议公之于谱事也,所谓能识其大者与?当魏王贬死房州,子孙惴惴,惧不得比于氓庶。及乎二帝北辕,诸王骈首就。太宗之后,十不存一。而修武兄弟,卒以魏王之世系,避地得全,盛大蕃衍,引之勿替。由此言之,天道之屈信往复,岂可以一时一瞬计哉?参议公志节鲠介,由吏部郎出参外藩,其修是谱也,循览太宗、魏王之后,参观于天人之间,岂惟不忘其先,抑藉以教世也与?揽者其亦知观感也矣!参议公令常熟,谦益以博士弟子受知于公,故不辞而叙其谱。其于公之善政令闻,略而不书,惧讠叟闻也,且以有待也。《宋史宗室传》及《世系表》,皆载魏王子十人,第四子为德雍,与谱吻合。而马端临《通考》不列德雍之名,又载魏王第四子德彝。此则马氏之误,未可信《通考》而疑史也。因叙斯谱,而并及之。

◎双凤顾氏族谱序

太仓顾生天叙以其谱来请曰:“顾之先,谱凡再修,曰睿者,修于永乐,序之者翰林待诏河南李公也;曰有终者,修于正统,序之者礼部侍郎羊城陈公琏、翰林修撰常熟张公洪也。天叙之先人,念族大而谱佚,手自辑,将踵门乞文于下执事。而一旦溘先朝露,惟先人之有坠言也,敢再拜泣血以请。”余考其谱,以晋尚书右丞悦之字君叙为始祖,悦之二子,曰恺之、觊之,恺之居晋陵无锡,觊之仕晋,后为北海益州尹。卒官,遂家焉。觊之二十四世曰、曰钧、曰镒,宋初徙汴,钧、镒徙吴。钧生守礼,守礼生建安昕,建安生,生伯理,徙常熟东南之河舍。昕生珍,珍生临,即谱所载熙宁三年嗣孙临题识者也。伯理六世曰子安,元末徙居双凤里,今割隶太仓。此顾氏世系迁徙之大略也。考之于史,悦之止恺之一子,恺之传亦然。觊之仕宋,历任太守刺史,未尝尹北海。父黄老,司徒左西椽,于悦之迥不相及也。北海在青州,安得云北海益州?晋职官郡置太守,京师所在则曰尹,益州安得称尹也?谱序他无所援据,咸取征于临之题识。临会稽人,东坡诗所称顾子敦也。何其言春驳不伦,一至于此?谱称永乐初不戒于火,睿之妻陈,负谱图以出,而其他尽毁,则其放失漫漶,无足怪也。顾居双凤,称甲乙族,登乡榜者二人,举进士者二人。谱久阙佚不修,而天叙父子孳孳讲求,殆有合于古者尊祖敬宗收族之义,君子重有取焉。谱犹史也,信传信,疑传疑。疑者,丘盖不言而已矣。修撰,宿儒也,博于谱牒之学,序吴中世谱多至百余家。待诏字贞臣,仕元为户部侍郎,佐扩廓帖木儿军,被俘入官,仕至待诏,致事,老死于吴。序题永乐二年年八十有六,即其卒之岁也。修撰序称引待诏之言,而又云:余不知其人,闻有李待诏者,吏部尚书张ヨ之父执,意其人也。待诏为张公父执,信然。然修撰与待诏并时,后先官翰林,而不能知其本末,文献之足征,岂不难哉?余故并著之,以示读斯谱者。

◎《宋文宪公护法录》序

谦益恭读高皇帝御制文集,稽首扬言曰:天命我祖,统合三教,大哉!蔑以加矣!已读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宋公集,则又叹曰:嗟乎!夫宪章圣祖者,舍文宪何适矣?圣祖称佛氏之教,幽赞王纲。开国以来,凡所以裁成辅相,设教佑神,靡不原本一大事因缘。而文宪则见而知之,为能识其大者。《广荐》之记,《楞伽》《金刚》之叙,通幽明,显权实,大圣人之作用存焉。传有之:金铎振武,木铎振文。文宪其高皇帝之木铎与?繇文宪以窥圣祖之文,其犹《易》之有《翼》,《春秋》之有《传》也与?圣人之言天也,算以《周髀》,测以土圭,而天体见焉。于以宪章圣祖,盖思过半矣。圣祖现身皇觉,乘愿轮以御天。文宪应运而起,典司禁林,辅皇猷而宣佛教。前代以翰林学士为内相,文宪之于高皇帝,有相道焉。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文宪以大儒应聘,君臣之际,史官颂之至今。抑岂知其夙受付嘱,开华严法界于阎浮提,其为云龙风虎,又有大焉者乎?姚恭靖之于成祖,现稍异。要皆后天奉时,佐二祖以章明佛乘。日月未改,圣谟洋洋。而儒生掩耳,如尘沙劫事,岂不悖哉?或谓文宪故服习程、朱,程、朱辞辟佛氏,凛于戎索,何可越也?於戏!圣祖不云乎,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夫道,譬之则日也。圣祖出而日中天矣。程、朱见日于牖隙,文宪见日于扶桑,其广狭至不同量也。生盛明之世,而墨守程、朱,终不能仰青天而睹白日。悲夫!《文宪集》无虑数十本,余搜次其关于佛事者,合诸云栖所辑,而僭为之叙,以谂于世之宪章者。文宪三阅《大藏》,入海算沙,有如指掌,在儒门中,当为多闻总持。至其悟因证地,著见于文字中,必有能勘辨之者,固非学人所可得而评骘者也。万历丙辰冬十有一月朔,翰林院编修虞山钱谦益谨序。

◎《阳明近溪语要》序

自有宋之儒者高树坛宇,击排佛学,而李屏山之徒力相撑柱,耶律湛然张大其说,以谓可箴江左书生膏肓之病,而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以发药。于是聪明才辩之士,往往游意于别传,而所谓儒门澹泊收拾不住者,即于吾儒见之矣。

吾尝读柳子厚之书,其称浮图之说,推离还源,合于生而静者,以为不背于孔子。其称大鉴之道,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者,以为不背于孟子。然后恍然有得于儒释门庭之外。涉猎先儒之书,而夷考其行事,其持身之严,任道之笃,以毗尼按之,殆亦儒门之律师也。周元公、朱文公皆扣击于禅人而有悟焉,朱子《斋居》之诗曰:“了此无为法,身心同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于语言文字,亦岂落宗门之后?五花开后,狂禅澜倒,埽末流之尘迹,修儒行为箴砭,现之间,亦有时节因缘在焉,其微权固未可以语人也。本朝之谈学者,新会之主静,河津之藏密,固已别具手眼。至于阳明、近溪,旷世而作,剖性命之微言,发儒先之秘密,如泉之涌地,如风之袭物,开遮纵夺,无施不可。人至是而始信儒者之所藏,固如是其富有日新,迨两公而始启其扃,数其珍宝耳。李之年廿有九参药山,退而著《复性书》,或疑其以儒而盗佛,是所谓疑东邻之井,盗西邻之水者乎?疑阳明、近溪之盗佛也,亦若是已矣。滇南陶仲璞,撮两家语录之精要者,刻而传之,而使余叙其首。余为之序曰:此非两家之书,而儒释参同之书,可以止屏山之诤,而息湛然之讥者也。若夫以佛合孔,以禅合孟,则非余之言而柳子之言也。崇祯壬午涂月,虞山钱谦益叙。

◎《华严忏法》序

《华严》之为经王也,夫人而知之矣。肇于晋,广于唐,于是有实叉难陀之译,有清凉国师之《疏钞》,有李长者之《合论》,有杜顺和尚之《法界观》。千年以来,薄海内外,顶礼而捧诵者,无虑万亿,不可说转。而《华严忏》独后出,其制之者,曰唐一行;其藏之者,曰鸡足山;其尊信而流通之者,今丽江郡世守木君也。难者曰:“忏之为言悔也,悔者五十一心数中之一法耳。《华严经》者,称性而谈,该心之变而道之者也。有经可以无忏。有经而必有忏,则何异儒家之以五纬配五经乎?一疑也。一行之学,精于天官历数,其所述作,载在《唐书》甚详,不闻其留意于教典也。设留意于教典,以彼其精思神解,岂无奇文奥义,可以垂世立教,而屑屑于称名号、勤礼拜之为务乎?二疑也。古之藏书名山者,皆虑讥切当时,危言贾祸,故俟易世之后,方敢宣传。今制忏礼佛,何嫌何忌,而暂加韬晦?且一行生于初唐,卒于开元,尔时六诏不宾鸡足越在化外,其振锡也何自?其翻经也何因?纸帛之力,不能千年,劫火沧桑,何以完好如故?三疑也。”解之者曰:“子之所疑,皆世间法耳,非所论于出世法也。《华严》之义,帝网重重,须弥芥子,互相容纳,安在经之可以该忏,而忏之不可以该经乎?恒人之学,可以详略精粗论也。若一行者,天台祝流水西行,雒下识圣人复出,逆流现身,博综象数,岂非华严十地中人?其难以凡心测量明矣。岂其详于星历,而略于宗教,从口所出,即为真诠,安在经论之精而忏文之粗乎?佛法从因缘生,兴废显晦,皆有时节。忏之制于一行而传付于普瑞,成于唐而出于明,于龙首而藏于鸡足,于叶榆崇圣而显于木君,皆有数存乎其间,无可疑者。此而可疑,则《华严》之出于龙宫,传于于阗,亦可疑矣。地越兰沧,星分钺,藏┑于深山古寺,固已深于禹穴而神于唐多矣。圣典所在,诸天护持不离。纸帛可使坚如金石,又何散佚腐败之足虞乎?圣天子圣轮御世,崇信大乘,方以华严法界,舍摄群生,而木君表章忏法,实维其时。时节因缘,如宝罗网,交光摄入,惟天眼佛眼,为能知之。木君世笃忠贞,保南服,济世润生,一本华严行门。先刻是经《演疏钞》,翻印三藏,总持宣布,浩如烟海。今复流通忏文,与《疏钞》《合论》并传震旦。佛法付嘱国王大臣,岂不信哉?是经不可思议,忏亦不可思议。木君之尊信流通,其因果亦不可思议。聚沙居士见作随喜,遂盥手援笔而为之序。

◎萧伯玉起信《论解》序

泰和萧伯玉精研性相之宗,参访尊宿,翻阅《大藏》,极心研虑,俯仰叩击者数年,而起信《论解》始出。

盖自贤首、圭峰以来,解斯论者,科节繁多,疏记错互,使学之者穷老尽气,汩没于文句之中,莫能得其要领。伯玉之为是解也,剖性相之藩篱,摄宗教之精髓,疏通证明,汜滥于《庄》《列》《关尹》之书,开遮并用,纵夺双显。昔人有言: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也。伯玉之注《起信》,亦如是而已。虽然,余窃有戏论,为学人告焉。当东事之殷也,有申甫者,以谈兵见余于长安。余笑曰:“未也。”甫归嵩阳山中,掘地窖,出其师所传石匣《兵图》以示余。余又笑曰:“未也。”甫不怿而去。又数年,甫以谈相宗闻于长安,伯玉往扣之。余问伯玉云何?伯玉亦笑曰:“未也。”无几何,甫以兵死。嗟乎!甫之《兵图》,其所授于师者,未必非也,而已足以死矣,吾不知所授于论师者何也?令后之学斯论者,不具伯玉之深心,不知其所为开遮纵夺者,而率其颟顸笼统之见,师心信口,影宗掠教,以为性相之学如是,辗老僧之足,而血童子之指,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世之学人无以伯玉斯论为申甫之《兵图》,庶几不为明眼人所笑耳。

◎《心城先生全集》序

今天子在宥化成,崇信佛乘,在御极后之十余年,而吾友刘心城先生弃家入道,以宰官现比丘身,在七年之甲戌。《记》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我皇上之崇佛,所谓先天弗违;而心城之现身,其亦有开必先者与?我二祖乘金轮以开天,则宋文宪、姚恭靖应运而佐命;我皇上御宝筏以度世,则心城逗机而显神。有君有臣,或主或伴。华严世界,重叠涌现于阎浮提中,良非偶然者。于是心城之子古洵,会卒其世谛文字,自入官至于入道,年经时纬,都为一集,而请余序其首。心城为台宗之世,为即中之上首弟子,其所演说,皆因缘生法,空假中之义谛。高者入青天,深者入黄泉。而余何足以知之?余所知者,心城而已。

当心城守黔时,以孤城捍强寇,能使数百万众,骸骨撑拄。死守经年,视人世间死生利害,如毫毛耳。一旦慕即中之道,长于其师二十有一年,侧行捧手,稽首称弟子,其学道之专诚如此。人谓心城横身誓死,致命于危城尚易;而委体布发,折节于本师尤难。昔人有言: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之所能为。如心城之为,岂复知将相之足慕,而以出家骄之者乎?读心城之书者,一以为当机之痛棒,一以为衅鼓之毒药。其悲愍劝厉,如诸天钟鼓声,其勇猛奋迅,如师子无畏音。因是而知其所以不屑为将相者,因是而求其所以键钥于台宗,扣击于本师者,无徒搜摭于语言文字,而为守株刻舟之徒则可也。

嗟夫!世之魔民盲子,拾儒先之唾余,辞而辟佛者不少矣。孔子师老聃,孟子辟杨、墨,不辟老、庄,则孔、孟之于佛可知也。佛氏之道,幽赞王纲,圣祖固著为典训矣。我皇上之崇佛,所以祖述圣祖。而臣下之不敢谤佛者,所以宪章圣主也。反孔、孟,背典训,蔑圣谟,非圣无法,先王所必诛,不以听,而世或懵不知戒,惟魔民盲子之是师。心城不以此时发慈悲心,见广长舌相,捞笼而拔济之,长夜之不旦也,岂非先知先觉者之责乎?愿心城毋疲于津梁,余虽昧,请执简而陪其后焉。癸未仲春日序。

初学集卷二十九

○序(二)

(重刻《方正学文集》序)

宁海令南城张君,重订故翰林侍讲方希直先生之集,镂版行世,而谦益为之叙曰:

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吾少读先生之书,其文章之取法者三人,司马子长也,韩退之、欧阳永叔也。其生平之尚友者五人,诸葛武侯也,陆宣公也,宋之范、韩、司马也。已而纵观其议论,则其于文章所折服者,尤莫如庄周、李白,而其所希风激赞,愿执鞭而不可得者,乃在乎云敞、杨乔、田畴之徒。于是乎喟然太息,想见先生之为人,意其为古之狂士,且流而为汉之侠士也。嗟夫!感嗣君,悲故主,九死不屈,赤族不悔,不可不谓之侠。谈笑刀锯,指叱鼎镬,巽血而大书,长歌而毕命,不可不谓之狂。自汉以来,士之矜名行、崇谨厚、卖国而鬻君者多矣,靡不以中庸为窟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赴汤蹈火,惊世绝俗之为,圣贤之所不辞也。以先生为学之诚,简身之密,至于冠屦匕箸,家人宗族,靡不有伦有物,以箴以戒。一旦当天地崩坼,朝著迁改,奋身而起,视磔裂参夷之祸,犹日用饮食也,斯谓之真狭,斯谓之真狂,斯谓之真中庸,其斯以为先生而已矣。盖朱子之学,一传为何基氏、王百氏,再传为金履祥氏、许谦氏,又再传为宋文宪公景濂。而先生少学于景濂。景濂所谓岂知万髦牛,难媲一角麟,者也。自先生之死于革除,精忠奇节,震动古今。然后天下知正心诚意之学,果足以植天经、扶人纪;然后知圣贤中庸之道,与乡愿小人之伪学,果截然两途。于是朱子之道,得先生而大光。而有宋诸儒,三百年来之学脉,譬之中原之山川,龙脉纡回,发于南北戒之间,至是而始得所结局焉。故吾谓本朝之学者,当以宋文宪、王忠文暨先生为朱子之世,而瞽宗之祭,亦当以三君子为乐祖。惜乎议两庑之祀者,纷如聚讼,而未及于此也。因序先生之文,而发其端,以俟诸后之君子焉。张君为令廉平,好古教化,迥出于世之俗吏。于其刻是集也,可以见志焉。而余姚有卢生演者,搜括先生遗集,撰次年谱,汲汲然助张君,以表章风励为能事。刻甫成而演死矣。牵连书之,亦不忍使其无传也。崇祯十六年正月吉日,常熟钱谦益谨序。

◎《苏门六君子文粹》序

崇祯六年冬,新安胡仲修氏访余苫次,得宋人所缉《苏门六君子文粹》以归,刻之武林,而余为其序曰:

六君子者,张耒文潜、秦观少游、陈师道履常、晁补之无咎、黄廷坚鲁直、李チ方叔也。史称黄、张、晁、秦俱游于苏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而此益以陈、李。盖履常元初以文忠荐起官,晚欲参诸弟子间;方叔少而求知,事师之勤渠,生死不间,其系于苏门宜也。当是时,天下之学,尽趋金陵,所谓黄茅白苇,斥卤弥望者。六君子者,以雄骏出群之才,连镳于眉山之门,奋笔而与之为异。而履常者,心非王氏之学,熙宁中,遂绝意进取,可谓特立不惧者矣。方党论之再炽也,自方叔外,五君子皆坐党,履常坐越境出见,文潜坐举哀行服,牵连贬谪。其击排苏门之学,可谓至矣。至于今,文忠与六君子之文,如江河之行地。而依附金陵之徒,所谓黄茅白苇者,果安在哉?吾尝观王氏之学,高谈先王,援据《周官》,其称名甚高。而文忠则深叹贾谊、陆贽之学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教其子弟而已。夫食期于适口,不必其取陈羹也;药期于疗病,不必其求古方也。是故为周公而伪,不若为贾谊、陆贽而真也。真贾、陆足以救世,而伪周公足以祸世。此眉山、金陵异同之大端也。观六君子之文者,其亦有持择于斯乎?

◎《本草单方》序

缪仲淳既殁数年,其著书多盛行于世。而所摘录《本草单方》,朱黄甲乙,狼籍箧衍中。康文初、庄钦之搜讨诠次,穷岁月之力而后成。于是缪氏之遗书粲然矣。仲淳以医名世,几四十年。医经经方,两家浩如烟海,靡不讨论贯穿,而尤精于《本草》之学,以谓古三坟之书,未经秦火者独此耳。《神家本经》朱字,譬之六经也;《名医增补别录》,朱墨错互,譬之注疏也。《本经》以经之,《别录》以纬之。沈研钻极,割剥理解,神而明之,以观会通。《本草经疏》之作,抉レ轩、岐未发之秘,东垣以来,未之前闻也。出其余力,集录单方,刂其春驳,搴其芜秽,其津涉生民者甚至。此书成而经疏之能事始毕,岂曰小补之哉?仲淳电目戟髯,如世所图画羽人剑客者。谭古今国事成败,兵家胜负,风发泉涌,大声殷然,欲坏墙屋。酒间每慷慨谓余曰:“传称上医医国,三代而下,葛亮之医蜀,王猛之医秦,繇此其选也。以宋事言之,熙宁之法,泥成方以生病者也;元之政,执古方以治病者也。绍述之小人,不诊视病状如何,而强投以乌头狼毒之剂,则见其立毙而已矣。子有医国之责者,今将谓何?”余沉吟不能对。仲淳酒后耳热,仰天叫呼,痛饮沾醉乃罢。呜呼!仲淳既老病以死,而余亦连蹇放弃,效忠州之录方书,以终残年。因是书之刻,念亡友之坠言,为废书叹息者久之。仲淳讳希雍,吾里之右族也。侨居长兴,后徙于金坛,老焉。葬在阳羡山中,余它日当为文以志之。崇祯六年十二月叙。

(葛端调编次诸家文集序)

昆山葛鼎,字端调,读书缵言,笃好古学,自唐、宋八家而外,取其文集之杰出者,选择论次,人各一编,都为若干卷。缪以余为与于斯文者也,请为其序。

余闻古之学者,九经以为经,三史以为纬。降而游于艺,则秦、汉以下,迄于唐、宋诸家,其规矩绳墨也。九经三史之学,专门名家,穷老尽气,苟能通其条贯,穷其指要,则亦代不数人矣。敬之如神明,尊之如师保,宝之如天球大训,犹惧有陨越。僭而加评骘焉,其谁敢?三史以降,皆九经之别子耳孙也。规之矩之,犹恐轶其方员;绳之墨之,犹恐亻面其平直。妄而肆论议焉,其谁敢?评骘之滋多也,论议之繁兴也,自近代始也。而尤莫甚于越之孙氏,楚之钟氏。孙之评《书》也,于《大禹谟》则讥其渐排矣;其评《诗》也,于《车攻》则讥其选徒嚣嚣,背于有闻无声矣。尼父之删述,彼将操金椎以之。又何怪乎孟坚之史、昭明之《选》,诋诃如蒙僮而挥斥如徒隶乎?钟之评《左传》也,它不具论,以克段一传言之,公入而赋,姜出而赋,句也,大隧之中凡四言,其所赋之诗也。钟误以大隧之中为句断,而以融融泄泄两句为叙事之语,遂抹之曰:俗笔。句读之不析,文理之不通,而俨然丹黄甲乙,衡加于经传,不已亻真乎?是之谓非圣无法,是之谓侮圣人之言。而世方奉为金科玉条,递相师述。学术日颇,而人心日坏,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是可视为细故乎?端调之为是编也,美而无讥,论而不议,犹有古之学者好学深思之遗意,余深有取焉。故举其所感叹于俗学者以告之,并以为世之君子告焉。夫孙氏、钟氏之学,方鼓舞一世,余愚且贱,老而失学,欲孤行其言以易之,多见其不知量,敢于犯是不韪也。虽然,端调我之自出,其编摩论次,与诸昆弟共之,皆我甥也。余之告端调者,亦犹夫老生腐儒,挟《兔园》之册,坐于左右塾之间,窃以语其乡人子弟而已。世之君子,得吾言而存之,九经三史之学,未坠于地,吾犹有望焉。其不然者,以是为狂瞽之罪言,又将钳我于言,则亦听之而已矣。呜呼!不直则道不见,余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崇祯九年正月序。

(《兵略》序)

乡先生副使星卿瞿公,博通掌故,搜讨国朝名卿大夫嘉猷伟略,散在国史家状者,著《皇明臣略》凡若干卷。其子给谏伯略,先刻其《兵略》以传于世,而属余叙之。

给谏之意,以谓时方多事,文武将吏,人不知兵。是书也,如医之有方,如弈之有谱,庸医可以诊奇疾,俗手可以当危局,用以东制奴,西讨贼,庶几克有成算,可以舒当宁之旰食乎?余以为自古用武之世,不患有盗贼,不患无将帅;所患者,庙算不一,赏罚不明,使盗贼乘其间,而将帅无以尽其用也。以汉、唐之已事征之,永寿、延熹之间,用皇甫规、张奂、段为将帅,所向克捷,规、奂兼主招,而主讨,曲意宦官,保全富贵,规、奂皆有功不得封。规前后上书,求乞自效,与上疏自讼,最为切直。其曰: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孙、吴,未若奉法。又曰:覆车有五,动资巨亿。旋车完封,写之权门。其言至今可为殷鉴也。繇此观之,国家权幸用事,先后失宜,虽有三明之将,亦将救过不暇,安能奏荡平之绩哉?唐之末季,苟非南衙北司,迭相矛,九流浊乱,君子道消,则黄巢辈何因而起?巢初起,才及二万,经过数千里,军镇尽若无人,潼关一径,任其奔突,贼安得不蔓延天下乎?以郑畋之壮图,令得主谋专断,何至以四镇之重,尽付高骈之只手,关河连犯,都邑继倾,而坐受刮席轵道之讪,然后悔之,不已晚乎?假节之议,争论喧呶。举棋不足,谁执其咎?然而拂衣投砚之卢携,视末世之阴阳首鼠,置国事于局外者,吾以犹贤乎尔!自古迄今,有盗贼不患无将帅,有将帅不患无方略。在汉则夷黄巾于党铜,在唐则小河朔于禁闱。本末较然,岂不信哉?以是书考之,本朝之敌王忾,建国功者,固已昭尝而勒景钟矣。举其近者,王文成之有功江西,中枢蚤为之计也。胡襄懋之有功江南,政府力为之地也。晋溪之忮,分宜之贪,其知人善任,不可抹如此。谋国之效,岂可诬哉?给谏之刻是书也,固曰为兵家之医方奕谱。而吾以为医有上医焉,奕有国工焉。明主得其人而用之,则端委庙堂,而四海从风。当虏寇交讧之日,虽口不谭兵可矣。杜牧有言:议于庙廊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其为兵略也孰大焉?起星卿于今日,未必不以余为知言,为之掷笔而三叹也!

(《参筹秘书》序)

《参筹秘书》者,信州汪汉谋所著也。汉谋少遇异人,授太乙六壬奇门禽遁诸家之学,以谓可以济世安民,匡时定乱。属当奴寇交讧,海内多故,慨然出箧衍之秘,编次成书,以诒世之登将坛、佐戎幕者。吴之君子杨维斗、徐九一既序而传之矣。余读而叹曰:“世称天官壬遁家言,皆本自太公、留侯、武侯、卫公,稽诸史籍,未有闻也。吴、越之间,颇传申胥、范蠡之遗书,其言略可概见。子胥之去楚也,卦得甲子,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此六壬之数也。范蠡之去越也,阴六阳六,玄武天空,后入天乙,前翳天光。此禽遁之术也。二子之占候,近取诸身。则固已应之如响矣。子胥之治吴也,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立阊门以西制楚,立蛇门以东并越,所谓得天气之数,以威敌国者也。再世而不复验者,何也?勾践之谋赦也,在玉门之第一;其行也,时加日失;其反国也,时加禺中。此蠡之占也。吴王之临政也,在玉门之第九;其伐齐也,在金匮之第八;其赦越也,德在土,刑在金。此胥之占也。以夫差之忄昏也,令悉叶胥之占,其将不亡乎?以勾践之智也,令悉反蠡之占,其将不霸乎?持盈与天,定倾与人。蠡言之矣。其能废人而任天乎?以传考之,吴之所以亡者,弃胥而庸也。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稻蟹不遗种也。越之所以伯者,种治内,蠡治外也。修令宽刑,施欲去恶,而觞酒豆肉,未尝不分也。《春秋》之所书,左氏、太史之所记,兴亡治乱,彰明较著如此。此亦千载得失之林也。圣天子承乾御宇,黄帝之元,千岁一至。奴寇游魂假息在漏刻之间。阴阳孤虚之书,皆将庋之高阁矣。汉谋得登将坛、佐戎幕,所为济世安民,匡时定乱者,其终挟此以从乎?抑亦有进焉者乎?”汉谋曰:“善哉斯言!《参筹》之指要,吾师所未逮也。虽然,子诚吴人也,知子胥、范蠡而已矣。”

(《春秋匡解》序)

余为儿时,受《春秋》于先夫子。先夫子授以《匡解》一编,曰:“此安成邹汝光先生所删定也。”因为言邹氏家学渊源,与先生之文章行履,冠冕词垣,期它日得出其门墙。余乡、会二试,以先生之书得,虽未及亲炙先生,而余之师固有出先生之门者。比于闻风私淑,犹为有幸焉耳矣。何子非鸣为令南昌,与先生之孙孝廉端侯游,相与是正其书,重付之梓人,而属余为其序。

余观三代以后,享国长久,盖莫如汉。当其盛时,政令画一,经术修明。以《春秋》一经言之,自张苍、胡生、瑕丘江公以下,三家之弟子,递相传授,各仞其师说,至数百年不相改易。而董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名儒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各以经谊对。诸所以定大议,断大疑,皆以《春秋》从事,何其盛哉!有宋之立国,不减于汉。自王氏之新学与新法并行,首绌《春秋》,以伸其三不足畏之说,遂驯致戎狄乱华之祸,没世而不复振。其享国之治乱,视汉世何如也?呜呼!先王之世,有典有则,诒厥子孙,崇教立术,顺《诗》《书》《礼》《乐》以造士,变《礼》易《乐》,革制度衣服者有罚,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者必诛,而不以听。士之选于司徒而升于学者,于辩言乱政之戒,恒凛凛焉。是故经学与国政,咸出于一,而天下大治。及其衰也,人异学,国异政。公卿大夫,竞出其聪明才智以变乱旧章。晋之刑鼎,鲁之丘甲田赋,郑之竹刑,纷更多制,并受其敝。又其甚也,获雁之鄙人,假田弋之说以干政事;而振铎之后,不祀忽诸。繇此言之,经学之不明,国论之不一,其关于存亡治乱之故,犹病之著于肌表,诊视者可举目而得之,不待医和及缓而后知其不可为也。是可视为细故哉?国家用胡氏《春秋》设科,垂三百年。而邹氏之书传诸其祖父,至今百余年,举子传习之不变。虽汉世儒者仞其师说,未有以过也。班固不云乎?士食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国家重熙累洽,考文稽古之盛,观于胡氏邹氏之学,可谓信而有征矣。天子方崇信是经,特命经筵进讲。余衰病放废,独抱遗经,以老于荒江寂寞之滨。于非鸣之刻是书也,喜而为之叙。或以为主文诡谏,自致其蒙瞽之言。庶几谋野则获之义,则非野人之所敢知也。崇祯六年六月序。

(《左汇》序)

本朝以《春秋》取士,虽专以胡《传》为宗,然文定之书,取于左氏者十八,取于《公》《》者十二。盖左丘明亲见圣人,高与赤则子夏之及门,其发凡取例,区以别矣。不独昔人所谓左氏大官、公羊卖饼家也。承学小生,佣耳剽目,刺取左氏之涯略,以充帖括。盖有传业为大师,射策为大官,而目不睹三传之全文者矣,又况外传子史之流乎?侍御永年李君,家传素业,闵学者之固陋,著《左汇》一书,以左氏为经,以二《传》《国语》《周礼》《史记》《管子》《檀弓》《说苑》诸书为纬。本经析传,首尾备具,灿若群玉之府,而森如五兵之库。使后之从事者,繇胡以溯左,繇经以溯传。繇是以穷经术焉,断国论焉。或源或委,先河而后海,斯侍御取以嘉惠学者之意而已矣。司马迁不云乎?孔子作《春秋》,隐、桓之间则彰,定、哀则微。今以定、哀之事言之,则孔子之词虽微,而左氏未尝不彰也。邓析之竹刑,则商、韩之前车也;陈辕颇之封赋,季孙之田赋,则桑、孔之滥觞也;公孙疆之乱政,则江充之见犬台,而亻丕、文之幸待诏也;苌叔之违天,则子师之殉汉,而山之沉宋也。援古以证今,上观千岁,下观千岁,岂徒立乎定、哀以指隐、桓乎?自荆舒之新学行,以春秋为腐烂朝报,横肆其三不足之说,而神州陆沉之祸,有甚于典午。流祸浸淫,迄于今未艾。居今之世,明《春秋》之大义,阐定、哀之微词,上医医国,此亦对症之良剂也。侍御起家为刑官,今方执法柱下。《春秋》,夫子之刑书也,其亦将以是书为律令乎?天子神明天纵,特为是经设讲官,以《春秋》之大法治天下。则侍御此书,恭进诸广厦细旃,以备乙夜之览,何不可哉?崇祯十一年七月序。

(《说文长笺》序)

吴郡赵君凡夫撰《说文长笺》若干卷,其子曰均,字灵均,镂版行世,抱书过余山中,请为其叙。

余闻之:序,绪也,盖有所推明作者之指意,而引其端绪也。何休、杜预之序《左氏》《公羊》也,传经者之自为序也;太史公、班固之有序传也,作史者之自为序也;刘向之叙录诸书也,较书者之自为序也;其假手于他人以重于世者,则自皇甫谧之叙三都始也。凡夫之书,其自叙备矣,其无假于余亦明矣。而均固以为请,其殆欲推明作者之指意,有以信于后世乎?则非余之所及也。余衰迟失学,于六书五音之谊理,概乎未有闻也。凡夫声音文字,得之天授。梵音字母,经涉辄了。宫商清浊,部居于齿龈之间。其于书多所渔猎,勇于自信,而敢于作古。《补亡》则束为之敛笔,《刺孟》则王充为之杜口。疑者丘盖不言,吾将使谁正之哉?六书之学,自东汉以来,许氏则尼父之删述也,二徐则贾、郑之解故也。凡夫一旦正其是非,攻其疑误,俨然踞其堂皇之上。凡夫于六书,不复居有形声有竹帛以后,宓、牺、仓颉可以接手相商榷,若史籀、斯、高之流,虽北面而听予夺可也。李阳冰刊定《说文》,排斥许氏,徐鼎臣谓其以师心之见,破先儒之祖述。以余之固陋,乃欲以戋戋之见,窥凡夫笺述之指意,岂不难哉?天启中,余承乏右坊。故太宰汝阳李公在太仆。一日朝会,公卿俱集,李公忽揖余问:“赵凡夫起居如何?”,诸公皆为改容。李公徐曰:“此吴中隐居高尚,著书满家者也。”自后数过余,必称凡夫,且问讯《长笺》成否?嗟乎!当凡夫之世,已有李公,岂患后世无子云耶?如余之固陋牵缀旧闻者,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洪武正韵笺》序)

自古帝王,以马上得天下,能壹意于考文征献制礼乐者,莫如我太祖高皇帝。而代之臣子,懵于宪章文、武之义,忽焉而不遵,习矣而不察,亦未有甚于本朝者也。国家所最重者庙讳也,方谷真之殁也,宋文宪公奉敕志其墓,以仁祖之讳改真,以太祖之字改谷。及永乐中修《洪武实录》,则大书特书,一无所鲠忌。执笔者解、杨辈皆国初名儒,其若此者,何也?至于今,则高庙之讳,公然取以命名;而懿文之讳,即宰执亦莫之辟矣。太祖颁行《大诰》,户藏一本,有者减罪一等,无者加罪一等。今不问书之有无,动曰《大诰》减等。学断狱者,并不知《大诰》为何书矣。至于《洪武正韵》,高皇帝命儒臣纂修,一变沈约、毛晃之旧,实于正音之中,昭揭同文之义。而今惟章奏试院,稍用正字,馆选一取叶韵而已。学士大夫束置高阁,不复省视。其稍留心者,则曰圣祖固以此书为未尽善,此未定之本也。噫!可叹哉!吴有君子曰杨去奢氏,服膺《正韵》,以为不独钤键韵学,实皇明之制书也。捃拾训故,搜讨同异,手自笺疏,凡数年而成书。少受胡氏《春秋》,专门名家。其笺注是书,盖有合于《春秋》书王大一统之义,所谓不徒托诸空言者也。昔汉董仲舒治《春秋》,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汉儒者决朝廷大疑,定大事,往往皆用《春秋》。去奢之治《春秋》,不得引经断国,高议庙堂之上;而自托于虫鱼琐碎之学,以微见其指意。此可为慨息者也!

(郑氏《清言》叙)

余少读《世说新语》,辄欣然忘食。已而叹曰:临川王,史家之巧人也。生于迁、固之后,变史法而为之者也。夫晋室之崇虚玄,尚庄、老,盖与西京之儒术,东京之节义,列为三统。是故生于晋代者,其君弱而文,其臣英而寡雄,其民风婉而促,其国论简而刿,其学术事功迩而不迫,旷而无余地。临川得其风气,妙于语言。一代之风流人物,宛宛然荟蕞于琐言碎事、微文澹辞之中。其事,晋也;其文,亦晋也。习其读则说,问其传则史,变迁、固之法,以说家为史者,自临川始。故曰史家之巧人也。作晋书者,但当发凡起例,大书特书,条举其纲领,与临川相表里,而不当割剥《世说》,以缀入于全史。史法芜秽,而临川之史志滋晦,此唐人之过也。自唐以还,学士大夫,沉湎是书,而莫能明其指意。至为续为补之徒,抑又陋矣。代不晋而晋其事,事不晋而晋其文,譬之聋者之学歌也,视人之启口,而岂知其音节之若何也哉?信州郑仲夔,字龙如,博揽好古,纂《清言》若干卷,自汉、魏以迄今兹。通人朱郁仪为其叙,以谓步武临川,无近代《语林》蕃芜之累。而余则谓《世说》,史家之书也;续且补者,以说家窜窃之则陋。何氏之《语林》,仿《世说》而自为一书,则犹离而立焉者也。《语林》之烦也,《清言》之约也,标鲜竖异,佐笔助舌,是二书者,其殆可以离立矣夫。

(《诚意录》序)

自古圣贤豪杰,调御万物,酬酢万事,经世出世,无不以诚为本。诚之为物,建天地,质鬼神,贯金石,格豚鱼,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故曰诚神几,又曰不诚无物。不诚之人,心口相谩,形影相诳,为臣则欺君,为子则诞父,为友则卖友,玉表而珉中,栀言而蜡貌,此其情伪不可以掩一室,其声光不可以袭终朝,而况宇宙之大,终古之远乎?三代以降,经世出世,疑鬼疑神,莫如汉之留侯,唐之邺侯。留侯始事仓海君,中遇圯上老人,晚而从赤松子游,黄中邻庶,显默难究。当其博浪一击,天地震动,不惜百口九族,为韩报仇,非至诚而能若是乎?邺侯进退无恒,出处靡常,朝披一品,夜抱九仙。史家疑之,以为诞妄。然其处玄、肃父子,披诚献纳,撑柱于社稷板荡、群小冒忌之时,虽得肥遁衡岳,固已命如悬丝矣,又非至诚而能若是乎?

东平宋公鹿游,兼资文武,历边陲,建节钺,以疆事被征,出所著《诚意录》示余。余读而感焉。公少而好道,游五岳,访七真,青鞋布袜,纵浪云水间二十余年。乃以尊人之命,勉事科举,虽官华,履繁剧,登真度世之侣,晨夕往还,飙轮鹤驭,徙倚于户庭之际。知与不知,皆以为今之留侯、邺侯也。其所著录,指远而词文,规圆而履方,经世出世之指要,约略具是,大指则诚意尽之矣。公起家为郎,出守不以一介入筐箧,不以一钱充苞苴。湟中、五凉,身经百战,刀痕箭瘢,肌肤如刻画。己巳入援,枕戈于泥泞水草间,发肤沾濡,并日不食。郧阳之役,失前人已破三城,杀寇过当,不汲汲自明,曰:“圣明知我,我当为法受恶也。”公居身居官,于诚意二字,体认得力如此,此所以为今之留侯、邺侯也与?或曰:“公鞠躬尽瘁,尽公不还私,于以独行其意则得矣,以方于今之君子,不近于愚乎?”钱子曰:“惟诚故愚,非愚不诚,未有至诚而不至愚者。留侯、邺侯皆天下之至愚人也。”孔子曰:“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崇祯丁丑六月三日叙。

(《于氏日钞》序)

金坛于颖长举进士高第,服官廉辨,声迹茂著。益以其间镞砺问学,搜次古人嘉言善行、自事君立身以至于居家养生,撮其精实切要,可以励志而矫时者,手自缮写,都为一集,属余序而传之。

余观今世士大夫,著述繁多,流传错互。至于裁割经史,订驳古今,一人之笔可以穷溪藤,一家之书可以充屋栋。嗟乎!古之人穷经者未必治史,读史者未必解经,留心于经史者,又未必攻于诗文。而今何兼工并诣者之多也?郑康成、朱仲晦之徒,盖已接踵比肩于斯世,而古之专门名家者,皆将退舍而避席,不亦韪与!颖长之为是书也,退而自居于述,述而识其小者,择其善者,以附于古人座右自警之遗意云耳。颖长之所存,固已远矣。《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荀卿曰:学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古今之经学,未尝不明也。古人之书,其精者吾之所当求,而其驳者吾之所当阙也。童而习之,穷老尽气,而不能窥其涯略,顾欲壮然肆然置身坛宇之上,列古人于其下,而订其是非,辨其当否。子言之:夫我则不暇。今之人可谓暇矣。颖长之书,如取韦弦,如佩决,以古人师我,而不敢以我评古人。温温恭人,惟德之基。颖长之进德修业,未可量也,吾以此书征之矣。颖长宿承家学,年力富强,其仕与学益进。其书亦当益富。余少而失学,今老矣,颖长幸时有以教之,俾得以灯烛之末光,师古人之老学,则余有望焉。

(《姚黄集》序)

姚黄花世不多见,今年广陵郑超宗园中,忽放一枝。淮海、维扬诸俊人,流传题咏,争妍竞爽,至百余章,都人传写,为之纸贵。超宗汇而刻之,特走一介,渡江邮诗卷以诧余,俾题其首。

余观唐人咏牡丹诗,大都托物讽刺,如白乐天、杜荀鹤所云,其与夫极命草木,流连景物之指远矣。韩魏公守维扬,郡圃芍药,得黄缘绫者四朵。公召王岐公、荆公、陈秀公开宴,四公各簪一朵,其后相继登宰辅,人以为花瑞。花发于超宗之圃,人亦曰:超宗之花瑞也。吾家思公为留守,始置驿贡雒花。当有宋之初,称为太平盛事。今此花见于广陵,为瑞博矣,宜作者之善颂也。虽然,花以人瑞也。向令今之演纶操笔,伴食覆饣束者,胥在维扬幕中,此花将应之乎?不应之乎?不应则非花瑞,应之则为花妖,无一而可也。王师在野,飞蝗蔽天,超宗而为思公也,此花将贡致之乎?否乎?雒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贡之诚未是也。令采诗者译以献之太师,回卿士爱花之心,念中人十户之赋,则是编也,安知不为《长庆》之讽谕乎?或曰:朱逊之谓菊以黄为正,余皆可鄙。诸君子之咏姚黄,取其正也。世有欧阳公《续牡丹》之《谱》,知作者之志,不在于妖红艳紫之间矣。是则可书也。庚辰六月序。

(《瑶华集》序)

《瑶华集》者,长水李生寅生乞言于海内之名人魁士,以寿其嫡母沈夫人,而刻之以传者也。

夫人之德,稽诸古之颂图所谓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者,靡不备焉。诸君子咏歌而序述之,洋洋乎勒丹青而考金石,斯可以传矣。余以为最夫人之德,莫大于不妒。夫人之不妒,不独令李氏有子,而且令其有贤子也。何也?人生而肖万物者,皆其母感于物,故形音肖之。太任之胎教,君子以为知肖化焉。夫人当盛壮之年,不待色衰华谢,而汲汲焉为胤嗣之计。贞固之心,和顺之气,磅礴于闺门,而贤才感生焉,亦肖化之道也。螟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甚矣,寅生之类夫人也。其亦所谓肖之者与?嫉妒之祸大矣!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莫不繇斯。嫉妒之臣立于朝,则阴阳不和,寒暑不时,泰阶不平,而夷狄寇盗之警不息。古之治天下者,六官六宫,各修其职,无妒娼逆理之人,以致王功。臣道与妇道,一也。古之所谓女宗母师者,或表其闾,或图其像,有事番焉。要以区明风烈,不专一行而已。如夫人者,当有乌头双阙之褒,使女妒之妇,男妒之臣,有所观感,可以回心而易行焉。今国家之典制,旌表门闾,惟民间节妇孝子;而贤明仁智之妇,未有闻焉。此则司世教者之阙也。

(《破山寺志》序)

余为儿时,每从先君游破山寺。饭罢,绝龙涧下上,激流泉,拾赭石,辄嬉游竟日。长而卒业,壮而缚禅,栖息山中,往往经旬涉月。虽在车马尘盍、顿踣幽絷之时,灯残漏转,风回月落,山阿涧户,齐钟粥鼓,未尝不仿佛在梦想中也。循览斯志,如观李龙眠《山庄图》,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禅房花木,山光潭影,与夫此山中名僧胜流,经行晏坐,高吟长啸之遗迹,皆显显然影现卷帙间。尘网羁绁,余累未毕,未能以残生暮年,遂乐天草堂之约,俯仰今昔,为掩卷太息者久之。而余于此山,有二愿焉。山寺之废而复新也,先君奉王母卞淑人之命,经营草昧,以溃于成。屠长卿寺碑云:善女人罄产倡缘,似昔贤之舍宅,谓王母也。王母尝嘱余云:“山门东山二里许,皆古时经堂佛阁旧地,伽蓝神所呵护。汝外王父母之墓,逼处寺之东偏,汝他日择善地,卜外王父母之宅兆而徙焉,用以妥先灵,忏宿业,汝其勿忘。”三十年来,外王母之子姓,累累青衿,家益衰落,至不能庇其丘木,而纵寻斧焉。《邑志》云:山名破山,葬者皆不吉。以佛地因缘论之,斯又不足言矣。余思王母之言,每一瞻拜,未尝不流涕。此一愿也。寺之西,有宗教院,高僧晤恩演台教之地也。更西为光明庵,跨龙涧之上,大比丘素公供《金光明经修忏法》之地也。今世盲禅盛行,教义衰落。余欲斥寺西菜圃隙地,架杰阁,构广院,复宗教光明之旧,招延高人即中诸公,唱演其中,使教幢再树,魔焰顿熄。即中合掌赞叹,以为希有。此又一愿也。岁月云迈,誓愿历然。又安知愚公之移山,操蛇之神,不感其诚而相之乎?山僧刻志成,余遂以斯言弁于首,且以为识焉。壬午涂月,聚沙居士序。

(《没宁录》序)

呜呼!死生亦大矣。以生为住,则死者其行人也。人之有行也,近者持糗Я,远者裹糇粮,衣囊ゎ被,必豫戒而后出。至于死,则大行也。浮湛若丧,茫茫然一无所挟持,是可谓善行者乎?以生为寓,则死者其归人也。人之远归也,指坟墓而悲,望国都而喜,见父母妻子,咸相持而劳苦。至于死,则大归也。仓皇怖恋,忄昏忄昏然曾无所底止,是可谓善息者乎?古之圣贤,生平学问,皆证验于死生之际。反手曳杖,逍遥行歌,此超出生死而示现生死者也。曾子处其常,则启予手足,得正而毙,见临终静定之正因。子路处其变,则食焉不避,结缨而死,显春风白刃之能事。后之儒者,不知昼夜之故,死生之理,徒以末后一著,归之禅门,岂不悲哉!门人朱子暇,在苫块中,缄其尊府子宁先生所著《没宁录》视余。盖其晚年自述事状,并自祭遗令之文皆在焉。饬巾待尽,从容诀别,若行者之饮饯,若旅人之即次,其处死生之际,可谓有道矣。岂非其生平外修儒行,内空宗,故于禅门之坐脱立亡,有相近者与?或谓先生规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人也,何以能超然无累若此?呜呼!惟其规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斯所以近于坐脱立亡,超然于生死之流者与?

(《麟旨明微》序)

淳安吴君睿卿,世授《春秋》,起家成进士,以治行第一,擢居掖垣。条上天下大计,剀切详尽,皆可见之施行。天子知其能,特命督赋江南。爬搔勾稽,勤恤民隐,传遽促数,食饮错互,时时以其闲手一编,据案呻吟,援笔涂乙。如唐人所谓《兔园册》者,则其所著《麟旨明微》也。盖给谏承藉家学,数踏省门,专精覃思,于是经注疏集解以及宿儒之讲论,经生之经义,支离覆逆,浩烦疑互,一一穷其指归,疏其芜秽,穷年尽气,汇为是书。使学者如见斗杓,如得指南,无复有白首纷如之叹。此其所有事焉者也。然而给谏之意则远矣。昔者汉世治《春秋》,用以折大狱,断国论。董仲舒作《春秋决事》,比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其家问之,其对皆有法。何休以《春秋》驳汉事,服虔又以《左传》驳何休,所驳汉事六十条。故曰:属词比事,《春秋》教也。胡丈定生当南渡之后,惩荆舒之新学,闵靖康之遗祸,敷陈进御,拳拳以君臣夷夏之大义摩切人主。祖宗驱斥胡元,复函夏之旧。《春秋》传解,断以文定为准。盖三百年持世之书,非寻行数墨,以解诂为能事而已也。今之学者,授一先生之言,射策甲科,朝而释褐,日中而弃之。有如汉人所谓仞其师说以《春秋》决事者乎?有如文定扌耆柱新说,埽荡和议,卓然以其言持世者乎?给谏之于是经也,童而习之,进取不忘其初。箧衍纵横,朱墨狼藉,诚欲使天下学者通经学古,谋王体而断国论,以董子、胡氏为仪的也。故曰:给谏之意远矣。

余家世授《春秋》,约略如给谏。衰迟失学,不能有所撰著。给谏是书,于余一言之戈获,必有取焉。先民有言:询于刍荛,郢人误书举烛,而楚国大治。给谏之能谋国也,殆将以是书券之,吾有望矣。是为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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