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集●卷一百十五续14
天圣中,伯父中都公始举进士于眉,年二十有三。时进士法宽,未有糊名也。试日,通判殿中丞蒋希鲁下堂,观进士程文,见公所赋,叹其精妙绝伦。曰:“第一人无以易子。”公力自言年少学浅,有父兄在,决不敢当此选。希鲁大贤之,曰:“君子成人之美。”乃以为第三。明年登乙科。此则其亲书启事谢希鲁者也。公殁后十三年,得之宜兴人单君锡家,盖希鲁宜与人也。又八年,乃躬自装缥,而归公之第二子子明兄,使宝之以无忘公之盛德云。元丰五年七月十三日,第六侄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轼谨志。
【跋柳闳楞严经后】
众生当以是时度,佛菩萨则现是身,身无实相,然必现是,意其所入者易也。《楞严》者,房融笔受,其文雅丽,于书生学佛者为宜。吾甥柳辟,孝弟夙成,自童子能为文,不幸短命。其兄闳为手写此经。闳既已识佛意,则辟亦当冥受其赐矣。
【跋张益孺清净经后】
佛言作、止、任、灭,是谓四病。我言作、止、任、灭,是谓四法门。无尽居士若见法门,应无是语。
【题僧语录后】
佛法浸远,真伪相半。寓言指物,大率相似。考其行事,观其临祸福死生之际,不容伪矣。而或者得戒神通,非我肉眼所能勘验,然真伪之候,见于言语。吾虽非夔、旷,闻弦赏音,粗知雅曲。子由欲吾书其文,为题其末。
【书黄道辅品茶要录后】
物有畛而理无方,穷天下之辩,不足以尽一物之理。达者寓物以发其辩,则一物之变,可以尽南山之竹。学者观物之极,而游于物之表,则何求而不得。故轮扁行年七十而老于斫轮,庖丁自技而进乎道,由此其选也。黄君道辅讳儒,建安人。博学能文,淡然精深,有道之士也。作《品茶要录》十篇,委曲微妙,皆陆鸿渐以来论茶者所未及。非至静无求,虚中不留,乌能察物之情如此其详哉?昔张机有精理而韵不能高,故卒为名医,今道辅无所发其辩,而寓之于茶,为世外淡泊之好,此以高韵辅精理者。予悲其不幸早亡,独此书传于世,故发其篇末云。
【书咒语赠王君】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一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书李志中文后】
元丰七年,轼舟行赴汝海,自富川陆走高安,别家弟子由。吾月九日,过新吴,见县令李君志中,同谒刘真君祠,酌丹井饮之。明日夏至,游宝云寺此君亭,观李君之文,求其本而去。眉阳苏轼书。
【跋邓慎思石刻】
轼在黄州,见邓慎思学士扶护先太夫人丧,归葬长沙。饮食起居哀慕之节,皆应古礼,凡可以显扬前人者,君必尽力求之,期得而后已。呜呼,可谓孝矣!今复观此石刻,益嗟叹之不足。元元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轼书。
【跋送石昌言引】
右嘉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昌言名扬休,善为诗,有名当时,终于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亦蜀人,从富彦国使虏还,得灵河县主簿以死。石守道尝称之,曰:“有道长七尺,而胆过其身。一日坐酒肆,与其徒饮且酣,闻彦国当使不测之虏,愤愤推酒床,拳皮裂,遂自请行,盖欲以死扦彦国者也。”其为人大略如此,然亦任侠好杀云。元三年九月初一日题。
【跋鲁直李氏传】
李如埙之妹,既笄发病,见前世冤对,日夜笞之,遂归诚佛法。梦中见佛与受戒,平遣冤者。李因蔬食不嫁,黄鲁直为记,仆题其后云。
【跋进士题目后】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御延和殿,奏端明殿学士范镇所进新乐,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皆侍。时西夏方遣使款延州塞,而边臣方持其议,相与往返未决也。故进士作《延和殿奏新乐赋》、《款塞来享诗》云。翰林学士苏轼记。
【跋邢敦夫南征赋】
邢敦夫自为童子,所与游皆诸公长者。其志岂独蕲以文称而已哉。一日不见,遂与草木俱尽,故鲁直、无咎诸人哭人,皆过时而哀。今观此文,亦足少慰。旧尝见江南李泰伯自述其文曰:“天将寿我欤?所为固未足也;不然,斯亦足以藉手见古人矣。”吾于敦夫亦云。元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破地狱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近有人丧妻者,梦其妻求《破地狱偈》,觉而求之,无有也。问荐福古老,云:“此偈是也。”遂举家持诵。后见亡者宝衣天冠,缥缈空中,称谢而去。轼闻之佛印禅师,佛印闻之范尧夫。
【记佛语】
佛告阿难,使汝流转心目之罪人,能降伏此两物,即去道不远矣。心既降伏,目亦自定,不须双言,但此两物常相表里。故佛云尔也。佛云:三千大千世界,犹如空华乱起乱灭。而况我在此空华起灭之中,寄此须臾贵贱、寿夭、贤愚、得丧,所计几何,惟有{勤心}修善果以升辅神明,照遣虚妄,以识知本性,差为着身要事也。
【跋刘咸临墓志】
鲁直事佛谨甚,作《刘咸临墓志》。咸临不喜佛,而其父道原尤甚。道原之真茹茶、啮雪竹、折玉裂也,终身守之而不易,可不谓戒且定乎!予观范景仁、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皆不喜佛,然其聪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皆佛法也。梁武帝筑浮山堰灌寿春以取中原,一夕杀数万人,乃以面牲供宗庙,得为知佛乎!以是知世之喜佛者未必多,而所不喜者未易少也。
【书松醪赋后】
予在资善堂,与吴传正为世外之游。及将赴中山,传正赠予张遇易水供堂墨一丸而别。绍圣元年闰四月十五日,予赴英州,过韦城,而传正之甥欧阳思仲在焉,相与谈传正高风,叹息久之。始予尝作《洞庭春色赋》,传正独爱重之,求予亲书其本。近又作《中山松醪赋》,不减前作,独恨传正未见。乃取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鼠须笔,传正所赠易水供堂墨,录本以授思促,使面授传正,且祝深藏之。传正平生学道既有得矣,予亦窃闻其一二。今将适岭表,恨不及一别,故以此赋为赠,而致思于卒章,可以超然想望而常相从也。
【书六赋后】
予中子迨,本相从英州,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贬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可复以家行。独与少子过往,而使迨以家归阳羡,从长子迈居。迨好学知为楚词,有世外奇志,故书此六赋以赠其行。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跋所书东皋子传】
绍圣二年正月十六日,方读《东皋子传》,而梅州送酒者适至,独尝一杯,径醉,遂书此纸以寄谭使君。
【跋子由老子解后】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时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奇特。
【跋张广州书】
张广州与妹仁寿夫人书云:“广州真珠香药极有,亦有闲钱,但忝市舶使,不欲效前人自污尔。有唐三百年,惟宋、卢奂、李朝隐治广以廉洁称,吾宋无闻焉。方作钦贤堂,绘古之清刺史,日夕思仰之,吾妹贤而知理,必喜闻也。”洁廉,哲人之细事也,而古今边患常生于贪。守边得廉吏,则夷夏人安,岂细事哉。张说作《宋遗爱碑》,其文曰:“昆仑宝兮四海财,几万里兮岁一来。”《书》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盖致远莫若廉。使张公久于帅广,如四海之物,皆可致也。呜呼!元符三年七月十一日。
【题所作书易传论语说】
孔壁、汲冢竹简科斗,皆漆书也。终于蠹坏。景钟、石鼓益坚,古人为不朽之计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特以人传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呜呼!又何以多为。
【书罗汉颂后】
佛弟子苏轼自海南还,道过清远峡宝林寺,敬颂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跋石钟山记后】
钱唐、东阳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磬然,真若钟声,乃知庄生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自海南还,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记》,复书其末。
【题刘壮舆文编后】
今日晨起,减衣,得头风病,然亦不甚也。取刘君壮舆文编读之,失疾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耶?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十二日书。
【书四适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吾尝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自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跋李氏述先记】
东坡居士曰:贼以百倍之众临我,我无甲兵城池,虽慈父孝子,有不能相保者。李君独能锄棘矜,相率而拒之,非其才有所足恃,德有所不忍违,恶能然哉?余恨不得其平生行事本末,当有绝人者,非特此耳。士居平世,徼幸以成功名者,何可胜数,而危乱之世,豪杰之士湮没而无传者,亦多矣,悲夫!
【书苏李诗后】
此李少卿赠苏子卿之诗也。予本不识陈君式,谪居黄州,倾盖如故。会君式罢去,而余久废作诗,念无以道离别之怀,历观古人之作辞约而意尽者,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之篇,书以赠之。春秋之时,三百六篇皆可以见志,不必己作也。
【书鸡鸣歌】
余来黄州,闻黄人二三月皆群聚讴歌,其词固不可分,而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宛转其声,往反高下,如鸡唱尔。与庙堂中所闻鸡人传漏,微有相似,但极鄙野耳。《汉官仪》:“宫中不畜鸡,汝南出长鸣鸡,卫士候朱雀门外,专传鸡鸣。”又应劭曰:“今《鸡鸣歌》也。”《晋太康地道记》曰:“后汉固始、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习此曲于阙下歌之,今《鸡鸣歌》是也。”颜师古不考本末,妄破此说,余今所闻岂亦《鸡鸣》之遗声乎?土人谓之山歌云。
【记阳关第四声】
旧传阳关三叠,然今歌者,每句再叠而已,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或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有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其声宛转凄断,不类向之所闻,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唐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读乐天《对酒》诗云:“相逢且莫推辞醉,新唱阳关第四声。”注:“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第一句叠,则此句为第五声矣,今为第四声,则第一不叠审矣。
【书孟东野诗】
元丰四年,与马梦得饮酒黄州东禅。醉后,诵孟东野诗云:“我亦不笑原宪贫。”不觉失笑。东野何缘笑得原宪?遂书此以赠梦得。只梦得亦未必笑得东野也。
【题孟郊诗】
孟东野作《闻角》诗云:“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今夜闻崔诚老弹《晓角》,始觉此诗之妙。
【书渊明饮酒诗后】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此渊明《饮酒》诗也。正饮酒中,不知何缘记得此许多事。元丰五年三月三日,子瞻与客饮酒,客令书此诗,因题其后。
【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
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予,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
【题渊明诗二首(之一)】
陶靖节云:“平畴返远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偶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余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
【题渊明诗二首(之二)】
“秋菊有佳色,露掇其英。泛此无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聊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飞鸟趋林鸣。啸傲东窗下,聊复得此生。”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凡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
【题渊明咏二疏诗】
此渊明《咏二疏》也。渊明未尝出,二疏既出而知返,其志一也。或以谓既出返,如从病得愈,其味胜于初不病,此惑者颠倒见耳。
【题鲍明远诗】
舟中,读鲍明远诗,有字谜三首。飞泉仰流者,旧说是井字。一云乾之一九,只立无耦,坤之六二,宛然双宿,是桑字。一云头如刀,尾如钩,中间横广,四角六抽,右畔负两刃,左边属双牛,当是龟字也。
【题温庭筠湖阴曲后】
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芜湖东承天院僧蕴湘,因通直郎刘君谊,以书请于轼,愿书此词而刻诸石,以为湖阴故事。而鄂州太守陈君瀚为致其书,且助之请。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舟过芜湖,乃书以遣湘,使刻之。汝州团练副使员外置苏轼书。
【书李白十咏】
过姑孰堂下,读李白《十咏》,疑其语浅陋。见孙邈,云闻之王安国,此乃李赤诗,秘阁下有赤集,此诗在焉,白集中无此。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此诗,止如此,而以比白,则其人心恙已久,非特厕鬼之罪。
【书李白集】
今太白集中,有《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贯休、齐己辈诗也。余旧在富阳,见国清院太白诗,绝凡。近过彭泽唐兴院,又见太白诗,亦非是。良由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尔。若杜子美,世岂复有伪撰者耶?
【记太白诗二首(之一)】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唐末有见人作此诗者,词气殆是李谪仙。余在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乾,纸亦新健。其首两句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语亦非太白不能道也。
【记太白诗二首(之二)】
“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绕树头,日与化工进。惟知雨露贪,不念零落近。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明霞,缥缈上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彼玻璃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丝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素,灵文烂煌煌。燕服十二环,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喜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靡明月光。劝我穿绛缕,系作裾间。揖余以辞去,谈笑闻余香。”余顷在京师,有道人相访,风骨甚异,语论不凡。自云:“常与物外诸公往还。”口诵此二篇,云:“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太白作也。”
【书学太白诗】
李白诗飘逸绝尘,而伤于易。学之者又不至,玉川子是也,犹有可观者。有狂人李赤,乃敢自比谪仙,准律,不应从重。又有崔颢者,曾未及豁达李老,作《黄鹤楼诗》,颇类上士游山水,而世俗云李白,盖当与徐凝一场决杀也。醉中聊为一笑。
【书诸集伪谬】
唐末五代,文章衰尽,诗有贯休,书有亚栖,村俗之气,大率相似。如苏子美家收张长史书云:“隔帘歌已俊,对坐貌弥精。”语既凡恶,而字无法,真亚栖之流。近见曾子固编《太白集》,自谓颇获遗亡,而有《赠怀素草书歌》及《笑矣乎》数首,皆贯休以下词格。二人皆号有识知者,故深可怪。如白乐天赠徐凝、退之赠贾岛之类,皆世俗无知者所托,尤不足多怪。
【书退之诗】
韩退之《游青龙寺》诗,终篇言赤色,莫晓其故。尝见小说,郑虔寓青龙寺,贫无纸,取柿叶学书。九月柿叶赤而实红,退之诗乃寓此也。
【记退之抛青春句】
韩退之诗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国史补》云:“酒有郢之富春,乌程之若下春,荥阳之士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亦云:“闻道云安麴米春,才倾一盏便醺人。”近世裴作《传奇》,记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则“抛青春”亦必酒名也。
【辨杜子美杜鹃诗】
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诗历五季兵火,舛缺离异,虽经其祖父公所理,尚有疑阙者。谊伯谓“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子美诗,备诸家体,非必牵合程度侃侃然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辞、辞害意耶?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者也。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今江东所谓“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是也。且禽鸟至微,犹知有尊,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已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可一二数也。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致职以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也,怀贰者为无也,不在夫杜鹃之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繁而急,乃始疑子美诗跋嚏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何耶?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辩,殆必有以折衷之。
【记子美八阵图诗】
仆尝梦见一人,云是杜子美,谓仆:“世多误解予诗。《八阵图》云:‘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世人皆以谓先主、武侯欲与关羽复仇,故恨不能灭吴,非也。我意本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此理甚近。然子美死近四百年,犹不忘诗,区区自明其意者,此真书生习气也。
【书子美自平诗】
杜子美诗云:“自平宫中吕太一。”世莫晓其义,而妄者至以为唐时有自平宫。偶读《玄宗实录》,有中官吕太一叛于广南。杜诗盖云自平宫中吕太一,故下有南海收珠之句。见书不广而以意改文字,鲜不为人所笑也。
【书子美云安诗】
“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此老杜云安县诗也。非亲到其处,不知此诗之工。
【书子美骢马行】
余在岐下,见奏州进一马,げ如牛,颌下垂胡侧立,颠倒毛生肉端。蕃人云:“此肉げ马也。”乃知《邓公骢马行》云:“肉骢畏连钱动。”当作骢。
【书子美黄四娘诗】
子美诗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东坡云:此诗虽不甚佳,可以见子美清狂野逸之态,故仆喜书之。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黄四娘独何人哉,而托此诗以不朽,可以使览者一笑。
【书子美屏迹诗】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山影漾江流。废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子瞻云:“此东坡居士之诗也。”或者曰:“此杜子美《屏迹》诗也、居士安得窃之?”居士曰:“夫禾麻谷麦,起于神农、后稷,今家有仓廪。不予而取辄为盗,被盗者为失主。若必从其初,则农、稷之物也。今考其诗,字字皆居士实录,是则居士诗也,子美安得禁吾有哉!”
【记子美陋句】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帆忽遇眠,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疑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杜甫诗固无敌,然自“致远”以下句,真村陋也。此取其瑕疵,世人雷同,不复讥评,过矣!然亦不能掩其善也。
【记子美逸诗】
《闻惠子过东溪》诗云:“惠子白驴瘦,归溪唯病身。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岩密松花熟,山杯竹叶春。柴门了无事,黄绮未称臣。”此一篇,予与刘斯立得之于管城人家叶子册中,题云《杜员外诗集》,名甫字东美。其余诸篇,语多不同。如“故园杨柳今摇落,安得愁中却尽生”之类也。凤翔魏起兴叔云:“天与人掘得此诗石刻,与此少异:‘岩密松花古,村醪竹叶春。柴门了生事,园绮未称臣。’”
【评子美诗】
子美自比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又云:“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诗外尚有事在也。
【书子美忆昔诗】
《忆昔》诗云:“关中小儿坏纪网。”谓李辅国也。“张后不乐上为忙。”谓肃宗张皇后也。“为留猛士守未央。”谓郭子仪夺兵柄入宿卫也。
【杂书子美诗】
《悲陈陶》云:“四万义军同日死。”此房之败也。《唐书》作“陈涛邪”,不知孰是?时临败,犹欲持重有所伺,而中人邢延恩促战,遂大败。故次篇《悲青坂》云:“焉得附书与我军,留待明年莫仓卒。”
《北征》诗云:“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此谓陈元礼也。元礼佐玄宗平内难,又从幸蜀,首建诛杨国忠之策。
《洗兵马行》:“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此张镐也。
明皇虽诛萧至忠,然常怀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后出塞》云:“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驱益愁思,身废不足论。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详味此诗,盖禄山反时,其将校有脱身归国而禄山杀其妻子者,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书柳公权联句】
贵公子雪中饮,醉余,倚槛向风,曰:“爽哉,快哉。”左右有泣者。公子惊问之,曰:“吾父昔以爽亡。”楚襄王登台,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与庶人共之者耶?”宋玉讥之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而有之?”不知者以为谄也,知之者以为讽也。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惜乎,时无宋玉在其傍也。
【书韩定辞马郁诗】
韩定辞,不知何许人,为镇州王书记,聘燕。帅刘仁恭舍于宾馆,命幕客马郁延接。马有诗赠韩曰:“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逢陟丽谯。别后AA67山上望,羡君时复见王乔。”郁诗虽清秀,然意在试其学问。韩即席酬之:“崇霞台上神仙客,学辨痴龙艺更多。盛德好将银管述,丽辞堪与雪儿歌。”坐中宾客靡不钦讶,称为妙句,然疑其银管之僻也。他日郁从容问韩以雪儿、银管之事。韩曰:“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好学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或以金、银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丽者,用斑竹管书之。故湘东王之誉振于江表。雪儿,李密之爱姬,能歌舞。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中意者,即付雪儿协音律歌之。”又问痴龙出自何处?曰:“洛下有洞穴,曾有人误坠其中,因行数里,渐见明旷,见有宫殿、人物,凡九处。又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食之。不知何所。后出,以问张华。华曰:“此地仙九馆也,大羊名痴龙耳。”定辞复问郁AA67山今当在何处?郁曰:“此隋郡之故事,何谦逊而下问。”由是两相悦服,结交而去。
【书李主诗】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路无人自还。”李主好书神仙隐遁之词,岂非遭离世故,欲脱世网而不得者耶?
【书柳子厚诗】
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峰若剑,秋来处处割人肠。若为化作身千亿,遍上峰头望故乡。”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一)】
柳子厚诗云:“鹤鸣楚山静。”又云:“隐忧倦永夜。”东坡曰:子厚此诗,远出灵运上。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二)】
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
【书子厚梦得造语】
子厚《记》云:“每风自四山而下,震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芗气。”柳子厚、刘梦得皆善造语,若此句,殆入妙矣。梦得云:“水禽嬉戏,引吭伸翮,纷惊鸣而决起,拾彩翠于沙砾。”亦妙语也。
【评韩柳诗】
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
【书子厚诗】
柳子厚诗云:“盛时一失贵反贱,桃笙葵扇安敢当。”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答湘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折,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
【书乐天香山寺诗】
白乐天为王涯所谗,谪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天在洛,适游香山寺,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
【书常建诗】
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阳公最爱赏,以为不可及。此语诚可人意,然于公何足道,岂非厌饫刍豢反思螺蛤耶?
【书韩李诗】
元六年八月十五日,与柳展如饮酒,一杯便醉,作字数纸。书李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戏谓柳生,李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可一大笑。不如韩愈倔强,云“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仙”也。
【录陶渊明诗】
“清晨闻扣门,倒裳自往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谁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此诗叔弼爱之,予亦爱之。予尝有云:“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以谓宁逆人也,故卒吐之。与渊明诗意不谋而合,故并录之。
【书渊明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览渊明此诗,相与太息。噫嘻,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元九年正月十六日,李端叔、王几仁、孙子发皆在。东坡记。
【书渊明乞食诗后】
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书渊明饮酒诗后】
《饮酒》诗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宝不过躯,躯化则宝已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
【书渊明诗二首(之一)】
孔文举云:“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事矣。”此语甚得酒中趣。及见渊明云:“偶有佳酒,无夕不倾,顾影独尽,悠然复醉。”便觉文举多事矣。
【书渊明诗二首(之二)】
陶诗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张安道饮酒初不言盏数,少时与刘潜、石曼卿饮,但言当饮几日而已。欧公盛年时,能饮百盏,然常为安道所困。圣俞亦能饮百许盏,然醉后高叉手而语弥温谨。此亦知其所不足而勉之,非善饮者。善饮者,澹然与平时无少异也。若仆者,又何其不能饮,饮一盏而醉,醉中味与数君无异,亦所羡尔。
【书薛能茶诗】
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据此,则又有用盐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辄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用姜煎信佳也,盐则不可。
【书乐天诗】
“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高僧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唐韬光禅师自钱塘天竺来住此山,乐天守苏日,以此诗寄之。庆历中,先君游此山,犹见乐天真迹。后四十七年,轼南迁过虔,复经此寺,徒见石刻而已。绍圣元年八月十七日。
【论董秦】
玉川子《月蚀》诗云:“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娄生,覆尸无衣巾。”详味此句,则董秦当是无功而享厚禄者。董秦,本忠臣也。天宝末骁将,屡立战功,虽AA68暴,亦颇知忠义。代宗时,吐蕃犯阙,徵兵。秦即日赴难。或劝择日,答曰:“君父在难,乃择日耶?”后卒污朱Г伪命,诛。考其终始,非无功而享厚禄者。不知玉川子何以有此句?绍圣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日月蚀诗】
玉川子作《月蚀》诗,以为蚀月者,月中之暇蟆也。梅圣俞作《日蚀》诗云:“食日者三足乌。”此固因俚说以寓其意也。《战国策》曰:“日月晖于外,其贼在内。”则俚说亦当矣。
【书卢仝诗】
卢仝诗云:“何时得去禁酒国。”吾今谪岭南,万户酒家有一婢,昔尝为酒肆,颇能伺候冷暖。自今当不乏酒,可以日饮无何,其去禁酒国矣。
【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詹}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绍圣二年二月十一日,东坡居士饮醉食饱,默坐思无邪斋,兀然如睡,既觉,写渊明诗一首,示儿子过。
【书渊明酬刘柴桑诗】
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解,炮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时。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云:“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
【书柳子厚南涧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索,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惑,末路少所宜。寂寞竟何事,迟回只自知。谁欤後来者,当与此心期。”柳子厚南迁後诗,清劲纡余,大率类此。绍圣三年三月六日。
【对韩柳诗】
韩退之诗云:“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柳子厚诗云:“海上群山若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东坡为之对云:“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此可编入诗话也。
【书李峤诗】
“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氐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李峤诗也。盖当时未有太白、子美,故峤辈得称雄耳。其遭离世故,不得不尔。雨中闻铃且犹涕下,峤诗可不如撼铃耶?以此论工拙,殆未可也。
【书贺遂亮诗】
“意气百年内,平生一寸心。欲交天下士,未面已虚襟。君子重名义,直道冠衣簪。风云何可托,怀抱自然深。落霞净霜景,坠叶下枫林。若上南登岸,希访北山岑。”此贺遂亮《赠韩思彦》诗也。《成都学馆记》,遂亮撰,颜有意书。书词皆奇雅有法。尝患不见遂亮他文,偶因读《国史补》,得此诗,乃为录之。
【书董京诗】
《晋史》:“董京字威辇,作诗答孙子荆,其略曰:‘玄鸟纡幕,而不被害?鸣隼远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鱼,逡巡倒尾。沉吟不决,忽焉失水。嗟乎,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颦蹙而去。’”京之意盖曰:以鱼鸟自观,虽万世而不悟其非也,我所以能知鱼鸟之非者,以我不与鱼鸟同所恶也。彼达人者不与我同欲恶,则其观我之所为,亦欲如我之观鱼鸟矣。京,得道人也,哀世俗不晓其语,故粗为说之。戊寅九月八日。读《隐逸传》。
【书杜子美诗】
“崔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亲知天畔少,药味峡中无。归楫生衣卧,春鸥洗翅呼。酒闻上急水,旱作耻平途。万里皇华使,为僚记腐儒。”此杜子美诗也。沈期《回波》诗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易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广州舶信到,得柴胡等药,偶录此诗遣闷。己卯正月十三日,久旱,微雨阴翳,未快。
【书唐太宗诗】
唐太宗作诗至多,亦有徐、庾风气,而世不传,独于《初学记》时时见之。
【书韦苏州诗】
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贴乃在刘景文处。景文死,不知今在家矣。韦苏州有诗云:“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盖苏州亦见此帖也。余亦尝有诗与景文云:“君家子敬十六字,气压邺侯三万签。”
【书杜子美诗后】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一生抱恨长咨嗟。士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十有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当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面妆手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海南亦有此风,每诵此诗,以谕父老,然亦未易变其俗也。元符二年闰九月十七日。
【书司空图诗】
司空图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于味外。“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高。”吾尝游五老峰,入白鹤院,松阴满庭,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才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书郑谷诗】
郑谷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
【书王梵志诗】
王梵志诗云:“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裹。每人吃一个,莫嫌无滋味。己且为馅草,当使谁食之。”为易其后两句云:“预先着酒浇,图教有滋味。”
【书柳子厚诗】
柳柳州《酬娄季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谬季双金重,难徵杂佩酬。碧霄无枉路,徒此助离忧。”元符己卯十一月十九日,忽得龙川信,寄此纸,试书此篇。
【书柳子厚诗后】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到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一)】
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入用,亦不无补于世也。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