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嗟乎!先生之文,自殁时即流传至今,王文肃公称引于当年,钱牧斋、吴梅村诸前辈昌明于续17
赵州石桥歌
余同年友蔡鸣阳守赵州,为余言石桥之奇,以图经见示。余数往来京师,恨不过此。因蔡侯之言而为作歌。
六王争鬬赵更骄,壮哉武灵尤雄枭。尝游大陵感奇梦,天锡神女有孟姚。改服骑射致其兵,拓境千里功何高!北地方从代犬通,嵬嵬灵寿起岧峣。一日沙丘变叵测,空忆前梦花如娇。后来赵迁入函谷,李牧诛死廉颇逃。此来赵地更百变,悠悠千载岁月遥。至今谁言鄗事丑,独有河薄洛水流迢迢。问之赵人懵不知,共夸洨河大石桥。此桥之建真奇獝,神师斵成班、尔屈。蛟龙若伸势敌虹,扶拔欲动光摇日。天下万里九衢通,地平如掌长河失。仙人张公倒骑驴,蹄涔印石宛然出。赵州太守政绝殊,得以余闲缀图书。呜呼,太守之名远与此桥俱!
表兄淀山大参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
奉常余之外高祖,儒雅风流绝近古。少年侍直承明庐,重瞳屡回加慰拊。玉堂无事只写竹,影落谦缃生风雨。翠叶苍筠满人间,凌海越嶂争购取。吾家宝藏三大轴,其一今在尚书府。二幅翻飞入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神物化去不可覩。吾兄安得此尺素,千缗不吝雠海贾。盛夏张之紫薇省,凉气歘忽周堂庑。划然北壁开户牖,雨势欲滴风披舞。此时静坐亦何有,满眼不复见尘土。湘妃帝子对之泣,藐姑神人谁与伍?吾兄好画识画意,余方潦倒困蓬户.墨竹昔称李夫人,湖州孟端皆堪谱。高人自有千载名,世上儿子何足数?作诗题竹非为竹,俯仰自觉吾心苦。东坡先生岂浪语,知我之兄惟老可。
文湖州,东坡之从表兄也。与东坡最为知己,坡有子期之比。坡诗云:「老可能为竹写真。」
十八学士歌
十八学士谁比方?争如瑚琏登明堂。立本丹青褚亮赞,至今遗事犹焜煌。有隋之季天壤坼,英雄草昧皆侯王。真人挥霍静区宇,遂偃干戈兴文章。天策弘开盛儒雅,羣髦会萃皆才良。丈夫逢时能自见,智谋艺术皆雄长。惜哉嘉猷亦未远,风流犹自沿齐、梁。吾读成周卷阿诗,吉士蔼蔼如凤皇。能以六典致太平,远追二帝轶夏、商。唐初得士宜比迹,胡为致治非成、康?中间岂无河、汾徒,晻遏师门竟不扬。吁嗟房、杜已如此,可限薛生先蚤亡!
题异兽图昔年曾读山海经,所称怪兽多异名。仲尼删书述禹贡,九州岛无过万里程。搏木 【搏木 皆为「榑木」,吕氏春秋慎言求人「禹东至榑木之地」可证。】
青羗何以至?伯益所疏疑非真。西旅底贡召公惧,作书训戒尤谆谆。周史独着王会篇,睢盱百怪来殊庭。载笔或是夸卓荦,传久孰辨伪与诚?虽然宇宙亦何尽,环海之外皆生人。阴阳变幻靡不有,异物非异亦非神。曾闻汉朝进扶拔,唐时方贡来东旌。壹角马尾出绝壁,绿毛忽向人间行。近代所闻非孟浪,往往史牒皆有征。今之画着何所似,毋乃诞漫不足评。考古图记岂必合,任情意造皆成形。画狐似可作九尾,赤首圜题随丹青。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不识驺牙与麟趾。
甫里天随寺
偶过白莲院,为寻绿鸭池。僧开虫罥户,人到鸟惊枝。斜日半庭雨,清风数卷诗。空门住遗像,千载尔为思。
恨诗二首清辉比秋月,游魂散朝霞。首丘言犹在,易箦意何嗟!平生丈夫志,寄死宫人斜。曾参为原母,杜氏岂无家?
又
误落青乌计,真成黄鸟哀。隋珠弹燕雀,宝剑失风雷。文武今宵尽,乾坤此日颓。吾方从汝去,安事制麻衰?
寓漕湖钱氏钱本吴越王裔聚族于此地名钱港
钱港湖乡杳,名家古木裁。微茫诸水汇,飘泊一船来。问遗交情厚,流连笑口开。因看吴越谱,世事使人哀。
驰 驿
密殿朱衣客,圆牌金字符。恩光留日月,歌吹渺江湖。百馆牙盘馈,千夫锦缆呼。何 如乘一叶,来往似飞凫。
甲寅十月纪事
沧海洪波蹙,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竟岁屯。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云结残兵气,潮添战血痕。因歌祁父什,流泪不堪论。 其 二
经过兵燹后,焦土遍江村。满道豺狼迹,谁家鸡犬存?寒风吹白日,鬼火乱黄昏。何自征科吏,犹然复到门? 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
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悠悠寒水上,猎猎朔风吹。弹雀人多笑,屠龙世久嗤。往来诚数数,公等得无疑? 姜御史年九十六
柱后千寮竦,林间百岁将。同官皆不在,异世已如忘。犹辨蝇书细,能令鸠杖光。洪崖今可见,未必有丹方。
郭都统戍刘家河因燕次壁间韵
将军此日建双旄,祅浸今年渐欲销。东海自然仍地险,南夷非复似天骄。龙旗春动旋风汛,虎垒秋清枕夜潮。即见功成报明主,海王系颈尽来朝。 西苑观刈麦
御苑清风正麦秋,金舆晚出事宸游。两歧凝露垂黄茂,万斛连云际绿畴。先为祈年多瑞雪,节来甘雨应玄修。丰穰美报非无事,粒粒曾关圣主忧。
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
诏使权传枉聘车,汉庭忠厚似相如。争称在事能数马,莫挽辞官返钓鱼。疏傅田畴多旧业,陆生装槖有新书。故人独愧冯中尉,白首为郎尚佩琚。
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圣朝威德务怀柔,万里滇南比内州。邛竹多年通市易,宝灯今日盛传流。僰人技巧新曾见,织女功庸久未酬。却忆当年李学士,玉堂诗酒坐淹留。
灯火长安照夜红,丰年乐事万方同。四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离韎归鞮鞻,南海珠玑属妇功。绮縠清英呈妙像,空方纤丽见精工。泰陵内直诸元老,都在春风湛露中。
赏荷次韵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须酬佳客千杯绿,无奈明时两鬓苍。向晚乘凉各归去,一天朗月浸沧浪。
迭前韵
红衣撩乱水泉香,醉眼惊看非此乡。满目烟霞生物色,无情鱼鸟任猖狂。翠盘琛丽流明月,宝盖攒罗迥昊苍。更见一枝然水底,天教神女浴沧浪。
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飞沙竟日少光辉,浪急风高月色微。为忆含桃催物候,尚淹行李未春归。吴歌独自弹长铗,楚制堪怜着短衣。来往常经郑家口,当时同伴共来稀。
小 屯
小屯不知名,土屋十数家。少妇时出汲,黄沙没弓鞋。
清明济上瀛州三月雪中行,千里寒风到济宁。道上女郎斜插柳,始知今日是清明。
题周冕赠任别驾卷成山斜转黑洋通,南北神京一望中。天锡任侯为保障,长城隐隐接辽东。
江南列郡尽乘城,藏穴何人肯出兵?惟有使君躬擐甲,刘家港口看潮生。
东仓白昼静城闉,烟火连天豺虎嗔。忽驾回潮趋海道,传呼尽避瘦官人。
血战鲸波日奏肤,东南处处望来苏。画工不解忧勤意,却作南溟全胜图。
行卫河中风雨霏微送客舟,天涯魂梦日悠悠。可怜双泪空零落,却付潭河向北流。
初发白河白河流水日汤汤,直到天津接海洋。我欲乘舟从此去,明朝便拟到家乡。
胡风刮地起黄沙,三月长安不见花。却忆故乡风景好,樱桃初熟正还家。
过兴济
河水迢迢去路赊,春风不住捉飞花。行人共说前朝事,指点当时戚畹家。
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
青灯夜雨十年前,今日书斋各黯然。不是故人无旧话,凄凉只说楚江边。
自天津来至此已过一月去阙日远怆然有作
漳水悠悠向北流,征人日夜驾南州。行来忽尽三千里,又下扬州望越州。
隆庆二年朝京师南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绝句一首
褰帏初识龚、黄面,倾盖寻参李、郭舟。去路不知春欲暮,桃花飞尽过扬州。
又赠陆太学
羡君家在下浦居,百里青山入具区。自种湖田供伏腊,万竿修竹满床书。
赠俞公子蓬门端坐独危然,伟器如君最少年。他日可能忘父友,莫因下拜嗛文渊。
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忽换朱衣拜早衙,谏垣初出镇郇、瑕。思君昨日鸣珂地,鳷鹊云边起暮鸦。
送友人读书玄墓山己亥庚子余尝读书于此邓尉山前古佛宫,湖波万顷贮羣峯。欲寻老子当年处,五杏参天宝殿东。
宋康王乘龙渡河
大漠风悲青盖遥,七陵烟雨暮萧条。康王若得真龙驭,肯向钱塘问海潮?
文渊阁四景图昼日承明独静居,怡情闲把画图披。坐看四序璇玑转,并是风调雨顺时。
题二鱼图江东四月贡鲜鲥,正是含桃荐庙时。圣主遥知来建业,孝陵南望起遐思。
蓬莱海水千丈起,何年得道乘飞鲤。不如扁舟向五湖,欲学养鱼寻范蠡。
偶成四绝一自当年谢合欢,不堪常见月团圞。于今生事如秋水,惟有芙蓉花好餐。 【芙蓉花】
未信昌黎能送穷,但看登极是稯稯。六韬、金版知何用,不及乡邻卖菜翁。【乡邻○按:极屋栋也。稯稯,纷纷也。语出庄子。】
西窗睡觉日方曛,坐见青山起暮云。剩得少年狂易在,向人犹自说刘殷。 【乞贷】 推山调达自相加,满眼婆提与夜叉。为爱如来深法坐,飞来箭镞是莲花。 【忤逆 】
高邮湖为断缆所击几至失明
湖水悠悠送客征,无端飘瓦致虚惊。天留双眼非无意,应为丘明史未成。
光福山
十载重来古寺中,布衣犹似昔年逢。山僧却记吾名姓,不击阇黎饭后钟。
海上纪事十四首
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
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点壮丁。
海上腥擅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
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留团聚保乡州。淮阴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
大盗睢盱满国中,伊川久已化为戎。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烧海红。
文武衣冠盛府中,轻身杀贼有任公。谁人不是黄金注,独控青騧沪渎东。
任公血战一生余,莲碧花桥村坞虚。义士刘平能代死,吴门今不数专诸。
上海仓皇便弃军,白龙鱼服走纷纷。昆山城上争相问,举首呈身称使君。
半遭锋镝半逃生,一处烽烟处处惊。听得民间犹笑语,催科且喜一时停。
新城斗绝枕东危,甲士千人足指麾。壁外波涛空日月,城头忽竖海王旗。 海岛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亦爱琛,使君何苦遁逃深。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床头一万金。
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万鬼嗟。官司却恐君王怒,勘报疮痍四十家。 海水茫茫到日东,倭【倭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来恍惚去无踪。宝山新见天兵下,百万貔貅属总戎。
江南今日召倭奴,从此吴民未得苏。君王自是真尧、舜,莫说山东盗已无。
颂任公四首
黄梅风雨自年年,今日沙头浪拍天。最是便君多大略,笑看东海欲投鞭。
小丑猖狂捍御劳,跳梁时复似猿猱。贺兰拥众尤堪恨,李广无军也自逃。
落日孤城战尚赊,遥瞻楚幕有栖鸦。将军真肯分甘苦,士卒何人敢恋家!
轻装白袷日提兵,万死宁能顾一生。童子皆知任别驾,岿然海上作金城。
隆庆元年上幸太学赐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赐见分数楮万乘临雍拜素王,亲颁宝楮徧胶黉。自怜不与桥门外,隔岁来分邻女光。
冰崖草堂赋
倚玉山之孤峙兮,前娄水之迂萦。占恺爽于邑中兮,雄面势于山阳。有默斋之主人兮,构冰崖之草堂。既命名之特异兮,讯斯义其谁当?
惟兹山之秀丽兮,日悠然其可望。览云物之生态兮,忽朝暮之无常。奚所夏暑冬寒兮,历四时而凝霜。知主人之远志兮,托幽遐以自将。少负奇以抗节兮,抱终天于蛮荒。泣苍梧之不返兮,踰五岭以傍徨。卒茕茕以自遂兮,廓天路之翱翔。执法度以匡主兮,志不毁乎直方。逭鈇钺之严诛兮,即远窜乎夜郎。旋蒙恩以内徙兮,赖天王之圣明。秉外台之宪节兮,赫金紫之辉煌。一朝去此而不顾兮,飘然来即乎故乡。
嗟夫,食肉之多鄙兮,人皆以衣锦为荣。终纷竞以火驰兮,日炎炎其无央。似夸父之逐日兮,孰知暍而慕大清凉!吾览斯堂之名兮,洒然如御夫北风之风?京。追范蠡于五湖兮,见伯夷于首阳。佩明月之宝璐兮,然犹思乎褐裳。厌鼎臑之盈望兮,志不去乎糟糠。开北牖以仰视兮,丹崖翠壁凛然冰壑之英。恍乎雪山之阳兮,冽冽乎冬气之长。朝受命而夕饮冰兮,吾尝闻此语于蒙庄。嘉君子之德音兮,志志节之弥强。爰作赋以颂祷兮,祈寿考之无疆。
嘉靖乙卯九月朔,为宪副默斋六十之诞辰,予既为文以赠;而南云与先生为布衣交,复求予作此赋;亦以见先生笃于故旧,能令南云睠睠如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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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录
归太仆赞【有序】
王世贞撰故太仆寺丞直文仪制敕归震川先生,讳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也。生而美风仪,性渊沉,于书无所不读,而尤邃经术,长于制科之业。自其为诸生,则已有名,及门之屦恒满。而先生方以久次膺贡,寻举应天乡试第二人。故相张文毅公治时主试,得先主文而奇之,大以国士相许。然至公车,辄报罢。
行年六十而始登第。又不得馆选,出令湖之长兴,踰三载,仅迁判顺德俯。高新郑,其座主也,以大相秉铨,怜先生屈,拔为太仆丞。寻以太仆入司制敕,气稍发舒。而浙之台使复苛摘之,先生方属疾,郁郁不乐,遂卒。
先生于古文词,虽出之自史、汉,而大较折衷于昌黎、庐陵。当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其晚达而终不得意,尤为识者所惜云。
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于陈、梁。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
震川先生小传【见列朝诗集】
钱谦益撰震川先生归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岁,能属文。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八大家之书。浸溃演迤,蔚为大儒。嘉靖庚子,举南京第二人,为茶陵张文隐公所知。其后八上春官,不第。读书谈道,居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来学者,常数十百人,海内称震川先生,不以名氏。
乙丑,举进士。除长兴知县。用古教化法治其民。每听讼,引儿童妇女案前,剌剌吴语,事解,立纵去,不具狱。有所击断寝息,直行其意。大吏多恶之。有蜚语闻,量移通判顺德。隆庆庚午,入贺。新郑、内江雅知熙甫,引为南京太仆寺丞,皆掌制敕,修世庙实录。熙甫宿学大儒,久困郡邑,得为文学官,给事馆阁,欲以其间观中秘未见书,益肆力于著作。而遽以病卒,年六十有六。
熙甫为文,原本六经,而好太史公书,能得其风神脉理。其于八大家,自谓可肩随欧、曾,临川则不难抗行。其于诗,似无意求工,滔滔自运,要非流俗可及也。当是时,王弇州踵二李之后,主盟文坛,声华烜赫,奔走四海。熙甫二老举子,独抱遗经于荒江虚市之间,树牙颊相搘柱,不少下。尝为人文序,诋排俗学,以为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弇州闻之,曰:「妄则有之,庸则未敢闻命。」熙甫曰:「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岁赞熙甫画像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识者谓先生之文,至是始论定,而弇州之迟暮自悔,为不可及也。
熙甫没,其子子宁辑其遗文,妄加改窜。贾人翁氏梦熙甫趣之曰:「亟成之,少稽缓,涂乙尽矣。」刻既成,贾人为文祭熙甫,具言所梦,今载集后。季子子慕,字季思,以乡举追赠待诏。冢孙昌世,字文休,与余共定熙甫全集者也。
嘉靖末,山阴诸状元大绶官翰学,置酒招乡人徐渭文长。入夜,良久乃至。学士问曰:「何迟也?」文长曰:「顷避雨士人家,见壁间悬归有光文,今之欧阳子也。回翔雒诵,不能舍去,是以迟耳!」学士命隶卷其轴以来,张灯快读,相对叹赏,至于达旦。四明余翰编分试礼闱,学士为具言熙甫之文,意度波澜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隽。熙甫重平生知己,每叙张文隐事,辄为流涕。岂未有以文长此事闻于熙甫者乎?为补书之于此。
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
万历乙亥,熙甫先生葬于昆山东南门之内。其子子骏,求予志其墓,而未暇为也。后或数岁一见,或一岁数见,必以为请。继以涕泣,不懈益勤。嗟乎,子骏岂虑千百世之后,无复知熙甫者乎!夫千百世之后必有知熙甫者,然必以熙甫之书,而不以予之志否也。既深悲其意,乃为序而铭之。
归氏之先,出于高阳。重黎之后,封于韩墟,是为胡子。国绝于夏、商之际,武王克商,复为子国。其后散居吴、越者为归氏。自汉以后无闻焉。唐天宝中,有崇敬者,多识典礼,议辟雝之制,及天子谒先圣,当东面,如武王受丹书师尚父者也。封余姚郡公,谥曰宣。宣公之子登,封长洲县男。登子融,封晋陵郡公,谥曰宪。其后五世,皆以进士为大官。至十四世,曰罕仁,宋咸享间为湖州判官。子道隆,居太仓之项脊泾。其孙德甫,为河南廉访使。廉访之孙度,当洪武初,避难于夜郎、邛、笮之间,几死,数有神人护之。归而复居昆山之外隍。叉二世,为承事郎璇。璇生城武令凤,凤生绅,绅生正,皆县学生。正赠文林郎长兴知县,配周氏,赠孺人。先生之考妣也。
先生在孕时,家数见祯瑞,有虹起于庭,其光属天,故名先生有光。熙甫,其字也。熙甫眉目秀朗,明悟绝人。九岁,能成文章,无童子之好。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大家【「大家」上应有「七」字,见孙岱归震川先生年谦「嘉靖四年」下引墓志。又钱谦益震川先生小传谓:「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八大家之书。」】之文,及濂、洛、关、闽之说。邑有吴纯甫先生,见熙甫所为文,大惊,以为当世士无及此者。繇是名动四方。以选贡入南太学。岁庚子,茶陵张文毅公考士,得其文,谓为贾、董再生,将置第一,而疑太学多他省人,更置第二,然自喜得一国土。其后八上春官,不第。盖天下方相率为浮游泛滥之词,靡靡同风,而熙甫深探古人之微言奥旨,发为义理之文,洸洋自恣,小儒不能识也。
于是读书谈道于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来学者常数十百人。熙甫不时出,或从其子质问所疑。岁乙丑,四明余文敏公当分试礼闱,予为言熙甫之文意度波澜所以然者。后余公得其文,示同事,无不叹服。既见熙甫姓名,相贺得人。主试者新郑高公,喜而言曰:「此茶陵张公所取以冠南国者,今得之,有以谢天下士矣。」廷试,入三甲,选为湖州长兴县令。
长兴在湖山间,多盗而好讼。熙甫平生之论,谓为天子牧养小民,宜求所疾痛,不当过自严重,赫赫若神,令闾阎之意不得自通。故听讼时,引儿童妇女与吴语,务得其情,事有可解者,立解之,不数数具狱。出死囚数十人,旁县盗发而无故株连者,为洗涤复百人。有重囚,母死当葬,熙甫纵之归,治葬事毕,还就狱。有劝之逸去者,囚不忍相负也。然宿贼四五十家,窟宅联络,依山岙中,数名捕之,不能得。熙甫率吏士掩之,贼蠭起格鬬,矢石满前,熙甫目不为瞬,竟服其辜。大户鱼肉小民者,按问无所纵舍。尝梦两人头飞来啮臂,若有所诉。明日,有提两人头,自言奴通其妾,辄渐以闻。熙甫令罢去,潜踪迹之,实欲纳奴妾耳,遂论如法。
先生自以负海内之望,明习古今成败,即令召公、毕公为方岳,必且参与谋议,不令北面受事而已。故尝直行其意。县有勾军之令,每阙一人,自国初赤籍所注,一户或数百人,及邻保里甲,人人诣县对簿。熙甫不忍骚动百家,尝寝其事,大吏弗善也。又长兴多田之家,往往花分细户,而贫户顾充里甲。熙甫心知不可,乃取大户所分子户为里甲,因以充粮长。小民安居自如,而豪宗多怨之。有蜚语闻,将中以考功法。公卿大臣多知熙甫者,得通判顺德。具疏乞致仕,辇下诸公不为上。
熙甫至顺德,为土室蓬户,读书其中,不类居官者。庚午入贺,太仆寺留熙甫纂修寺志。以熙甫判顺德,所掌者马政也。会新郑高公、内江赵公,皆平生爱慕先生,时相次入政府,遂引先生为南京太仆寺寺丞。而惟扬【惟 疑皆为「维」。】
李公,复留先生掌制敕,修世庙实录。盖先生晚而登第,谓当在天子左右,备顾问,而栖栖郡县,重致人言,意壹郁不自得。已而列于文学侍从之间,旦夕且致大用,又阁中藏书,多世所未见,方欲遍观以尽作者之变;亡何,不起矣。天下士闻者,莫不悲之。
先生于书无所不通,然其大指,必取衷六经。而好太史公书,所为抒写怀抱之文,温润典丽,如清庙之瑟,一唱三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嗟叹之,淫佚之,自不能已已。至于高文大册,铺张帝王之略,表章圣贤之道,若河图、大训,陈于玉几,和弓垂矢,并列珪璋黼黻之间,郑、卫之音,蛮夷之舞,自无所容。呜呼!可谓大雅不羣者矣。然先生不独以文章名世,而其操行高洁,多人所难及者,余益为之叹慕云。
先生生于正德元年,卒于隆庆五年,享年六十有六。元配魏氏,继配王氏,皆从先生之兆。再继费氏,别葬。有子六人,详具于状。铭曰:
秦、汉以来,作者百家。譬诸草木,大小毕华。或春以荣,或秋以葩。时则为之,匪前是夸。先生之文,六经为质。非似其貌,神理斯述。微言永叹,皆谐吕律。匪笾匪簋,烝肴有飶。造次之间,周旋必儒。大雅未亡,请观其书。
书先太仆全集后
先太仆府君文集,凡三刻矣。始,府君之门人王子敬为令闽之建宁,刻于闽中。文既不多,流传亦少。先伯祖某刻于昆山,其人不知文而自用,擅自去取,止刻三百五十余篇,又妄加删改;府君见梦于梓人,梓人以为言,乃止。故今书、序二体中,往往有与藏本异者。其后,宗人道传又刻于虞山,篇数与昆山本相埒,文则昆山本所无者百有余篇,然颇多错误。诸刻既未备,又非善本,先君子常恫于怀,取所藏原本,考较是正。又虑有缺遗,命庄假馆虞山,从先师钱牧斋宗伯借藏本,录其所无者,合得八百余首,箧而藏之。语庄兄弟曰:「汝曾祖文章,可继唐、宋八家,顾不尽流传于世。吾欲以诸刻本与未刻者,合而锓之,今穷老无力,他日汝辈事也。」庄谨志之,不敢忘。
今先君捐馆,两昆殉难二十余年,室家破散,孤穷困培。开箧披先世著述,辄呜咽不能读。念至,则涕汗交流,不可以为人。尝谋之虞山族叔比部君裔兴,比部慨然任其事,因以府君全集质之牧斋先生。先生先是已序府君之文,载初学集中,至是更加排缵,选定四十卷,自尺牍古今诗之外,计五百九十六篇,重作一序,并定凡例。庄于是考较加详。比部已梓三十余篇,会病卒。
嗟乎!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一时宗仰之者半,非笑之者半;后二百余年,得欧阳永叔而始大显。府君之文,一时虽压于异趋而盛名者,至于今未及百年,而世无不推崇之,此于欧、曾。方走昔贤,不为不幸矣。然韩公之文,世未尝无之。但五代之乱不尚文,宋初又尚杨、刘之习,故不知贵重耳。未有世皆知尊仰,而文反不流传,如府君者也。亡友南昌王于一尝语庄曰:「吾在江西,欲观君家太仆文,遍求不可得。」前年,黄州顾赤方亦言:「楚中士大夫多知震川先生之名,而无繇见其文集。」江、楚去吴中仅二千余里,已不能流传到彼,则远者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