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第十八卷
第十八卷
第六十九回 三杯酒病倒婵娟
郭沫若评:所以根据作者的性格和作品发展的逻辑,《再生缘》的结束只能是悲剧的结束。我相信在作者的意识中是旋过这样的想法的:
一、让孟丽君在吐血中死去。她的口吐鲜血,在最后被元成宗威逼的时候,已经是“喷出朱唇似涌潮”了。这不是什么“血不归经”,而是急性肺结核或十二指肠出血等很危险的症候,在旧时代是没有办法挽救生命的危险的。(编者按:以下省略)。当然,在她死去之前应该让她有一次表白的机会。她应该写出表文,由梁鉴转奏,承认自己是孟丽君,而严厉批斥元成宗的荒谬要求。还要让她说出自己在政治上的抱负,想再有所作为,故不愿及早卸却男装,并非留恋名位。书中对于孟丽君没有写出她有多么高尚的政治抱负,是一个缺点。这样就可以得到补偿了。在孟丽君死去之前,自应让她同自己的父母和皇甫少华见面。同时苏映雪的身世,也可以在此时拨开云雾而见青天了。
二、原作写元成宗已经是好色的昏君,应该再让他昏乱下去,到万不得已时自己认罪。(编者按:以下省略)由于孟丽君之死,皇甫少华应该有一次轰轰烈烈的在朝廷上的抗议,使得元成宗恼羞成怒,把他丢进天牢。元成宗追求孟丽君时的荒谬言辞,苏映雪是听到的,也尽可以让她在朝廷上暴露,由她来实现尹良贞所说过的话:“拚将万剐与千刀,搅海翻江闹闹朝,那怕君王规矩重,且骂顿糊涂天子赴阴曹”。这样便可以把苏映雪的声色恢复转来,不然这个人物的后半写得太平淡了。苏映雪可以和皇甫少华一同被丢进天牢,在牢中要让她有向皇甫少华诉说心事的机会。
三、正当元成宗闹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熊浩、卫勇娥、卫勇彪等请假回南方祭祖去了。———我看这是作者所安的重要伏笔。他们已定于七月初回京,而在京里所发生的事情是在五、六月。等他们如期或者提前回来,看见了那个天翻地覆的局面,他们激于义愤,会被逼诉诸武力。卫勇彪因东征有功,被封为“京营都总兵,掌管二标兵马”,是有兵权在手的人,而且那些人马也都会是征东将士和吹台义民,他们看到皇甫少华丢监,看到昏君无道,也必然会义愤填胸的。这样用武装起义来胁迫元成宗,使他无法下台。最后只好请出皇甫长华来收场,把皇甫少华和苏映雪释放出狱。
四、依据书中的伏线,当皇甫少华离别黄鹤仙人时,那仙人对他说过:“尔须不忘真面目,到后来急流勇退好归神”;皇甫少华自己也说过:“我若功成名遂日,必定要急流勇退听师言。”(同见第六卷)因此,皇甫少华出狱后,必须让他挂冠辞朝,飘然远举。再者,黄鹤仙人对皇甫少华也还说过这样的话:“日后夫荣妻贵日,自然有真僧向尔说因原。”因此,还有必要让一位“真僧”出场,向皇甫少华点破前因。这位真僧让他同皇甫少华与苏映雪在监里相遇,是最合适的。苏映雪可以同皇甫少华一道隐退,刘燕玉则留在家中代奉双亲。
五、照书中开卷处的伏线,皇甫少华是东斗星下凡,孟丽君是执拂姬,苏映雪是焚香女,刘燕玉是捧圭仙女,元成宗是金童,皇甫长华是玉女,故他们在天上还会相见。尽管在人间的结局是悲剧,而在天上还是大团圆。这样,皇甫少华、孟丽君、苏映雪、刘燕玉四人,名虽是夫妇,而实则未曾同席。这就做到了作者所悬想的“一尘不染归仙界”(第一卷卷头语)了。
我相信作者所拟订的后事大体上会是这样。但这样的想法,处在封建时代,尤其是处在丈夫充军、亲友忌避的境遇上,作者是不敢把它写出来的。所以她的书写到第十七卷便写不下去了。又或者她是写出来了,而不敢公诸于世。不仅她自己不敢,她的家里人也不敢。这样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果是这样,那就实际上做到了她自己所说的“不愿付刊经俗眼,惟怜存稿见闺仪”(第三卷卷头语)了。然而“存稿”即使有,想来是无法再见的,应该说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
诗曰:三年尽瘁立朝端,拄笏垂绅铁面寒。地道无成坤德顺,天颜有喜国威宽。
羡调台鼎辰星赋,草满圆扇夜觉酸。从此于归偕凤卜,髻螺轻整卸峨冠。
功夺天孙锦作心,独弹古调抚瑶琴。欲观全豹情犹切,漫试雕虫趣亦深。续更自应惭短绠,习勤聊附惜分阴。丹铅销此何长夜,灯烛频挑月影沉。传阅再生缘一部,词登十七未完成。好比那,无尾神龙恣出没;引得人,依样胡丹铅:丹砂和铅粉,古人用以校勘文字。雕虫:指文人雕辞琢句,用于贬意或自谦。虫,指秦书八体中的“虫书”。峨冠:高冠。古代大夫以上所服。
芦续写临。须要知,设身处世为难事;我姑且,逢场作戏续余音。
话说当晚郦明堂对夫人一番言语,说得梁氏夫人目定口呆。
顿然不觉变花容,扑籁籁,情泪如珠说久通。小姐忽然生此念,是真是假是朦胧?我与你,同心同德同期望,费尽频年曲曲衷。今朝忽有途中变,数载贞心尽撇空。小姐是,虽受皇恩当报主,但亏名节岂称忠?少华情义归流水,空自终年守画容。辜负他,频年长袍恹恹病,欲生欲死在宫中。小姐缘何心太忍,不思原配羡东宫?你今朝,果然竟顺朝廷旨,皇甫闻之病必凶。如若情痴忧郁死,那其间,自然你我各西东。目下是,长华职掌昭阳印,岂肯推你专正宫?参商从此无须说,大内宫闱岂能容?小姐吓,情首祸根俱是你,欲叨雨露有何容?昔日君臣游内苑,题诗曾戏女姣容。夜间人静君臣弈,虽无私弊意情浓。今日里,潜行龙驾私相访,般般俱是起疑踪。若然小姐真男子,不怕旁人毁谤风?如今一旦归宫内,众外之人信必通。这时候,自然疑惑千金女,早有私情恋圣容。故你不认爷和母,疏失同胞亲弟兄。把一个,皇甫东床如陌路,然出入禁门中。小姐啊,自幼聪明知大体,三贞九烈暗藏胸。男妆夺得宫标转,年小权为宰相公。到今朝,正当全节全贞日,不应怕死苟相从。未识君心真与假,要请教,为奴细细道情踪。夫人是,说到伤心珠泪落,纷纷愁锁两眉峰。此时浑杀多才相,暗笑佳人情太浓。自是少华多福分,娇娃个个恋乘龙。可笑那,襄阳送到裙钗女,冒我名儿入禁中。更稀奇,千山万水崎岖路,云南又有一娇红。俱是假名来到此,无非要,欲夺皇家一诰封。偏是芝田心不足,必须相貌合真容。悔当初,私心留下丹青面,双亲稍慰别离衷。今日里,谁知受尽真容累,好一似,画影图形不放松。一番思想双眉皱,这秋波,偷看夫人泪满胸。吾今几句言和语,还恼芳心气正冲。
我想夫人心系一梦之盟,露出柔肠如许。适才圣驾私临,伊出头露面,使致皇上嘲笑。我正中心忿忿,今再将言词调笑她一番,看她如何光景。
丽君是,面貌故作忧愁态,一声长叹泪珠淋。不该饮这红春酒,醉中泄露小红菱。又谁知,亵鞋落在君王手,私自来家面定情。我岂不知贞与烈,至此刻,苟延残喘不由人。蚁虫尚且贪生命,岂有人儿不爱生?想那君王恩义重,必非薄幸少情人。你今随我宫中去,自然一定好看承。劝夫人,何苦把那芝田守?倒只怕,少华未必忆芳卿。况且郡主刘家女,叨沐皇封诰命荣。御赐成婚多显耀,自然是,恩情美满胜他人。倘然你我于归处,倒只怕,刘家郡主胜三分。近来云南项氏女,风流亦是俏佳人。三分相像吾容貌,如期就要结成亲。休羡她,诸人有福归皇甫;怨苍天,你我双双命不辰。细思量,更加这件疑难事,唱随岂可即师生?冠履倒置伤风俗,立在人前愧怎禁。夫人是,更难行,师母之尊已擅名。三载已归君玉妇,受封一品正夫人。忽然间,琵琶别调门生去,笑杀元朝中外人。作为一代稀奇事,史记留名洗不清。夫人呀,莫如依我终身计,双双同归小帝君。我已将,射袍之事如流水;你亦可,一梦之盟结再生。今我病怀心缭乱,欲行欲止任芳卿。素华听,心讶惊,几转愁肠欲哭声。顷刻里,寒霜顿起芙蓉面,看她是,万种忧愁积翠痕。声呜咽,面含嗔,叫声小姐女千金。才听前言疑调笑,适闻此语似真心。果然无意芝田了,悬然欲嫁帝王君。小姐自然多福分,君王邀宠必隆情。奴家是,小出身,寒儒贫士女钗裙。此身不愿荣华显,无福消受入帝门。小姐一朝归大内,我心无意念红尘。接回年老亲身母,觅个尼庵了此身。移时双袖遮娇面,暗暗啼悲欲断魂。丽君听,笑失声,徐徐立起叫芳卿。偶然几句调笑语,反叫夫人吃一惊。谁人要得君王宠?谁人要入帝王门?无烦去觅尼庵住,无烦避那锦红尘。射袍已是前缘定,还你三生梦里姻。他日里,必然遂得夫人意,包管你,有朝师母嫁门生。素华是,春山蹙,少欢忻,这般时候尚调情。既然不负芝田意,也须及早计排成。限期三日能有几,如何回奏圣明君?夫人啊,休忧虑,莫闷昏,吾今有计赛陈平。迅速光阴容易过,三天之内见分明。说完无语窗前坐,暗自筹思敛翠眉。夫人不敢重启齿,侧傍默坐伴夫君。慢言郦相房中事,且说当朝天子尊。
话说成宗天子亲到郦明堂家,当面定情。一路回宫,又惊又喜。
喜的是,当面定情良有意;惊的是,见其吐血觉心酸。倾城美貌何须说,秀色无双实可餐。非是朝廷来爱你,谁叫卿,生成倾国美容颜。聪明盖世无人及,胜过须眉冢宰官。若然仍旧归皇甫,朝内无人作股肱。孤家是,半为私心半为国,得卿内助两相安。方才言语虽非逆,看她是,翠黛含愁却少欢。察言观色知心事,恐她贞节似忠肝。谕令她,限期三日来回奏,从不从时且再看。若是顺从当宠渥,不从休望国恩宽。君王正在踌躇处,不觉门前停了骖。一众宫官俱跪接,威赫赫,龙行虎步进朝端。临驾办事宫中坐,呈上来,奏章叠叠案中间。少年天子从头看,笔走龙蛇判未完。忽忆明堂贤宰相,她能独断决疑难。朝中诸相才华少,大小情形要朕看。郦卿果是人中杰,才情之上胜奇男。这几日,她若在阁无告假,一行事件早批完。故所以,寡人时刻难忘却,置汝宫闱方两全。
话说成宗天子回宫,将本章一一批完,发行枢密院转交内阁。
元天子,政事批完步出堂,宫官随侍若鸳行。恰正逢,雨晴初霁微凉候,龙步轻移玉佩锵。在园中,不用象舆与宝辇,弯弯曲曲度宫墙。意中是,欲将赏玩迎风阁,阵阵香风绕曲塘。只见那,秋莲带雨含娇艳,袅嫩浑如西子妆。成宗缓步凭栏看,荷池内,戏水鸳鸯漫隐藏。白鹤双双如接驾,鹭鸠饱食任飞扬。波纹似锦鱼鳞跃,靠溪边,垂柳如丝风送将。那君王,徘徊顾盼龙心悦,步过深阶转曲廊。猛抬头,前边已是迎风阁,响丁当,铁马铮铮绕画廊。成宗入内即安坐,司礼香茶献玉觞。莲花醉雨多娇艳,元天子,欲把新诗作两章。侍从呈上文房宝,果然是,御笔生花自有香。少年天子抽身起,手取花笺纸一张。先写诗题名即景,才情天纵却非常。不多时,诗成珠玉无思索,一首诗完喜气扬。
诗曰:芳塘秀挹雨晴荷,点缀天然诗画多。鱼鸟有情花作态,凭栏谁伴朕吟哦?
君王是,题完诗句静无绪,默默无言自付量。忽然想,前日明堂曾醉此,联不来时欠主张。怀私意,欲与绸缪真易事,为君的,这般未免太荒唐。可怜她,凌波三寸金莲小,预和谐,落在孤家袖里藏。暗情牵,触景兴怀无限意,挥毫又作一诗章。
诗曰:莲花应逊郦明堂,漫说当年潘六郎。凫舄可怜红更小,襄王何日到巫阳?
末写御题年月日,内监们,双双捧上玉图章。君王御手来亲印,吩咐那,内侍宫娥好好藏。有一天,保和君玉归宫内,叫她和就贴宫墙。欣然坐,暗思量,心中尽想郦明堂。可怜她,送联登舆身俯伏,频频吐血好慌张。倘然成病身难起,枉费孤家一片肠。真可怜来真可恨,怜她玉貌恨她刚。今日里,亲临御驾恩非浅,面嘱之时语亦良。想伊奏对浑无惧,真情别露不彷徨。且看她,三天复命如何奏,事到其间再主张。倘若依然来逆旨,寡人要用狠心肠。虑只虑,长华宫内闻风晓,撺掇仁慈太后娘。一定听情懿旨下,到其间,朕躬难再施强梁。想斯时,龙图孟相明堂父,必定金銮叩首忙。自然愿女来从顺,做个皇亲比相强。皇甫敬,忠孝王,关心情切自慌张。私期望,众臣协力当朝奏,劝联躬,纳将二女在昭阳。
呀且住。奇哉怪事!不想到此,朕倒忘了,何故梁相之女甘心配这女丈夫,竟不告知父母,声张其事?此中必定另有别情,限她三日之后复奏到来,朕再细细询问便了。
其女虽非国色容,威仪也可入宫中。丰姿绰约多停妥,却称夫人一品封。见驾自多羞涩态,晕红染透玉芙蓉。若是你,双双齐入宫门内,夫妇相随体度同。妻是真来夫是假,孤好比,渔翁得利在其中。左抱右拥心方遂,坐卧朝朝同一宫。这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梁女何能遂朕衷?不过取来相衬贴,这般颜色可通融。郦明堂,必然应入无双谱,更添赤胆事君忠。无瑕美玉天然丽,暗欢忻,三生有幸绣鞋功。从此后,六宫粉黛无颜色,犹占君王宠一宫。寡人是,相思滋味今朝晓,未卜你,娇怯身躯吉与凶。
咳!明堂呀明堂,你复旨上来,如直奏是龙图阁的女儿,乃皇甫国舅的原配,教朕如何回答?想那郦君玉:
勤王事,迥不同,治平内外尽称忠。果然一点无私曲,是个贤良宰相公。若是你,一朝败露非男子,难道朕,真个将伊限狱中?不过是,原归皇甫家中去,便宜了,芝田国舅小皇封。情默默,朕心一点归流水;意悬悬,时时难割此情衷。闷恹恹,千思万想心烦恼;恨漫漫,怨她昭阳一正宫。纵是伊家为了弟,将吾元宰现真容。由他是男并是女,安邦定国仗忠心。今朝去此贤良相,觅个忠臣岂易容?想到此时心不快,无情无绪闷填胸。
呀,我倒忘了,方才郦保和送驾时,鲜血直冲,玉颜顿减,宜速命太医看治。权昌过来。可传旨意,即命太医院中四员往梁相家,看郦保和病体如何,即来复旨。
权昌领旨忙忙去,成宗犹是念明堂。
孙彪过来,快在库内取人参一斤即赐郦保和,问其病体,速来复旨。
孙彪领了君王旨,急忙起身出殿庭。少年天子恩情重,屡次心内想贤臣,俏胆佳人佐辅能。独坐无聊心绪乱,龙眉不展少欢忻。吩咐那,宫娥内侍排銮辇,兴庆宫中去散情。不说成宗临幸事,要表权昌领旨行。忙移步,叫连声,太医院内众医臣。咱家奏旨传谕来,一一从头洗耳听。保和郦相微疴病,以致王家不放心。速命四位官儿去,开方下药要精明。是吉是凶忙复旨,快骑飞马出皇城。咱家在此来等候,速速回时好奏闻。太医是,相约四人遵旨去,双双并骑好欢忻。昨宵随送多持赠,今日酬劳定不轻。郦相爷,脉息细微柔弱甚,酒醉因何带了阴?可惜他,若成怯症多难治,好个朝中栋梁臣。绰约温柔如处女,潘安宋玉又重生。太医院使四医生,一路思量一路行。漫说岐黄来相府,且谈梁府合家人。
梁丞相送驾之后,即问明堂圣驾来意。明堂隐约其辞,说道:三日后便知分晓。使我好生疑虑。
梁爷顷刻锁双眉,低头无语暗徘徊。这一位,景氏夫人房外坐,闻言即便把身抬。问今朝,亲临圣驾因何事,惊得家中乱一堆。幸而驾到无多刻,老爷你,其时亦是退朝回。多亏大婿来指点,供引无差遵旨排。那天子,他与明堂有甚事,坐谈良久好难猜。送驾时,明堂伏地频频吐,但见那,猩红点点在尘埃。一家俱是担忧甚,惊魂未定像痴呆。相爷听罢回言道,天子私行冒雨来。我即直言顷刻谏,轻移玉驾惹疑猜。
方才郦婿说,三日后便知分晓,还要我周全其事,叫人好生拘闷。又见他口吐鲜血,我不便探问。
未知果是为何因,叫人难测又难明。不表梁相夫妻话,提到康家妇女们。孙氏太君见过驾,急忙回转换衣襟。柔娘德姐相随入,笑语形容年少君。果然一表非凡俗,虎步龙行是帝君。孙氏太君忙启口,说与柔娘德姐听。我却是,胆寒不敢抬头看,略观一二欠分明。心头不住来蹦跳,吁吁喘气欠宁神。外边是,徐徐踱进康员外,笑说道,你等何缘见帝君。柔娘德姐分明诉,喜杀年高二老人。太君道,明明天子威灵重,惜乎未及细观清。依稀看去年还少,连声赞羡景夫人。似这般,东床好个乘龙婿,选得高明有眼睛。我于今,未尝有句言和语,徒然跪得膝儿疼。那天子,今朝到底来何事?想为孩儿抱病深。员外默然无半语,双眉紧锁百愁生。虑只虑,明堂单弱成虚症,面黄消瘦少精神。为国勤劳真赤胆,恨只恨,冤家就是玉红春。昨朝假满趋朝内,可怜他,醉倒归家脱了形。全赖皇天来保佑,幸而苏醒得安宁。今朝送驾频频吐,添我忧愁十二分。方才是,不知为甚多烦恼,一时驱逐众公卿。多因病内心烦躁,肝火升腾得罪人。求天地,告神明,保佑孩儿病即轻。慢云员外忧愁状,且表医官四个人。骑马加鞭来得快,抬头已是相爷门。太医下马忙趋进,惊动司阍一众人。
老爷今日到此有何贵事呀?二爷们不知,我等系奉旨特来与郦相爷看病,要即刻复旨的,可即快快通报。
门公听罢飞跑进,手下之人开正门。四个太医同入内,大厅上面就分宾。那荣发,闷怀独坐书庭内,听得门公唤自名。
呀,荣发弟,你们在这里安闲。可报老爷知道,外面有四位太医,奉旨与相爷看病,即要复旨。请在正厅坐下了。
荣发点头去禀明,顿时传报进中门。内堂间,惊动一位梁丞相,正衣冠,忙忙移步出来迎。恭手分宾依次坐,太医一一禀分明。
梁丞相道,有劳众位先生了。小婿蒙恩优渥,有劳老先生等飞骑奔驰。四位太医欠身说道:此系奉旨而来,何蒙道谢。
一盏香茶叙话间,荣发是,禀知家主立窗前。
禀老爷知道:外面有四位太医,奉旨将来看视。
明堂假寐在床上,她腹内,万种愁思转展生。正欲养神闲半刻,忽然荣发禀情由。郦相说,太医何必来缠绕,总是那,少年天子弄多情。故意加恩稠更密,错认那,蒲姿柳质女钗裙。孟丽君,宁可捐躯来报国,不甘失节再从君。枉徒劳,今朝宠渥连连至,空负官家一片心。慢腾腾,略正衣冠来缓步,那夫人,殷勤送出外房门。叮咛荣兰搀扶好,穿过珠帘十几层。行到厅前人报说,太医四个尽抽身。
诸位老先生请了。四位太医道:医官特来请安,奉旨与相爷看脉。郦相道:圣恩稠叠,图报实难。兼之重劳四位,殊觉不安矣。
连称不敢四医生,梁相是,忙向东床开口云。此刻意中安适否?痰中可有血星星?明堂回说无妨碍,似比先前好几分。忙碌碌,一众家人来整椅;曲团团,六人围桌坐其身。锁金小垫铺几案,郦相爷,玉手纤纤往上伸。太医个个轮流转,浮沉迟速辨分明。君臣佐使开方毕,脉案行行写得清。端写已毕同奉上,带回复奏圣明君。
太医起身道:相爷之脉,大约因心血不宁,半为中酒所致。故就此方稍为加减,服两剂后贵体即可全愈也。医官等就此告别。
郦相正在送医生,又见堂官报进门。禀言又有钦官到,说道是,内官奉旨送人参。梁相即忙来出接,太医四个就回身。自然复命忙忙去,且将此事暂停停。
话说梁相正欲出迎,只见孙司礼已到厅,说道:咱家奉万岁之命,特赐郦相爷人参一斤,并问郦相病体。万岁等待,即当复旨。郦丞相道:承蒙圣恩隆重,此刻稍安。祈孙司礼代奏天颜。孙彪起身道:相爷系万岁爷股肱大臣,贵体安愈,可知万岁爷放心哩。咱家就此告别,复旨去也。
孙司礼,匆匆即便下阶行,梁相开言说事因。贤婿啊,你今深受天恩重,未识将来怎报君?郦相仰天频叹息,看起来,病躯只可报来生。梁相闻言心大骇,少年何出不祥云?贤婿啊,年方二九为元宰,正好忠君报国恩。目前虽有些微病,尽要你,自家保重即身轻。上前携了明堂手,双双正要进仪门。司阍复又来禀报,门生问候到门庭。
于瓒崔攀凤相同一众门生,请相爷福安,一同在门前伺候。郦相道:你去好生回复说,我有病,不能相接,改日会面罢。
门公是,转身面复外边行,一众门生就转程。翁婿上来入内室,明堂即便转房门。漫谈梁府家中事,说到成宗天子尊。
成宗天子在兴庆宫,听温妃吹箫遣闷。宫女禀称;有权昌、孙彪一同在檐前复旨,成宗即命进来。孙彪即忙跪下禀道:
奴才奉旨到梁门,郦相身躯已安宁。命奴才,转达天颜来谢圣,不须万岁挂天心。内侍权昌齐跪上,也将言语奏分明。
启上万岁爷:奴才奉旨传谕太医院官四人与郦保和看脉,方才回来说,俱已细细看视,大体无妨。皆因心血不安,半因中酒所致。
说完捧上一良方,脉案详言有几行。天子成宗来细阅,龙颜大悦放愁肠。朕等你,三天之内来回奏;朕等你,玉貌花容仍照常。朕等你,易服改妆来见驾;朕等你,遵依圣旨到嫔嫱。朕等你,宠冠三宫为第一;朕等你,良宵交颈作鸳鸯。朕等你,内助贤能仍理事;朕等你,吟风弄月和诗章。龙心此刻欢无限,对温妃,连声称赞郦明堂。赞她是,如何忠直无私曲;赞她是,如何合意代批章。赞她是,如何少年风流貌;赞她是,如何肝胆与忠肠。满朝臣宰俱甘下,是个朝中一栋梁。此时为伊身躯病,连日里,朕躬左右好彷徨。温妃闻听忙开口,此正是,国家有道降贤良。吾皇洪福如天大,太平时,君正臣贤际运昌。不言宫内君王事,再表含愁武宪王。
却说国丈与孟嘉龄探明堂病体,并问及驾临等情,被郦明堂冷言冷语,只得同嘉龄辞出,分路归来。
两人在路来分手,国丈先回王府中。尹氏太妃开口问,王爷是,却因何事带愁容?亭山回对夫人说,可知道,郦相明堂病更凶。欲去寻消来问息,又被他,一场冷落好朦胧。旁边幸坐梁丞相,我问今朝事几宗。
明堂脱鞋踪迹,究竟未知。倒有一桩新闻说与夫人听听。夫人说:儿子都在那里望得烦躁,可一同进去说与他听听。
武宪王爷心爱子,点头即便抬起身。王妃随后移莲步,小使丫鬟报出厅。少华正,望得眼穿亲未转,双眉紧锁闷沉沉。恼闷肝肠多急躁,不思饮食是痴情。刘郡主,翠黛含情来慰问,床前对坐伴夫君。尖尖素手频摸抚,今日里,觉得微微热渐轻。莺声细语来相问,意中可觉稍安宁?少华挽手微微笑,笑含含,说道夫人可放心。意乱心烦仍似旧,还亏坐卧可支撑。连累夫人多挂念,未尝有,些须好处到卿卿。刘郡主,娇羞红晕生双颊,秋水含欢展翠痕。正在宫中闲说话,丫鬟忽报太爷临。郡主便乃抽身起,翩姗姗,玉趾轻移出外迎。接进公姑人两位,轻抬翠袖福深深。亭山夫妇齐相问,今朝夫婿可安宁。此刻里,还是醒来还是睡?不知饮食可能吞?刘郡主,趋步行,告禀公姑两大人。但觉一身多倦怠,恹恹如睡少精神。他那里,正在盼望宫中事,喜得公公回转程。未知道,脱鞋之事如何了,曾有音来未有音?王爷听说忙摇手,慢提此事枉劳神。含颦不展双眉锁,老夫妻,双双移步进房门。少华俯首床沿坐,声弱低低叫父亲。为孩儿,无端身惹遭冤病,致烦记挂两亲心。累嘉龄,出入往来劳玉体,东西探听信和音。想来此事真冤孽,终朝枉自费辛勤。孩儿想,郦相举止行为状,未见些些闺阁形。遇事铮铮如铁面,批章对奏似明臣。天底下,断无女子能如此;古今来,焉有父兄不关心?疑只疑,芳姿却与真容合;疑只疑,岳母云词确实真。日前看病盘桓久,这几句,劝儿言语费猜详。一番婉转殷勤语,道是无情却有情。总令人,暗暗猜疑如梦里;他在那,清风楼上独分明。苏家岳母身行出,见之一霎面铮铮。脸上是,毫无半点伤心色,哪有香闺儿女形?幸喜未曾来着恼,不然又要奏天庭。多承姊姊昭阳后,安排巧计看虚真。召至内庭来灌醉,脱鞋全被露真形。不知道,此时可有佳音否;望爹爹,说与孩儿听一听。亭山未及开言说,只见那,苏家娘子进房门。后随瑞柳丫鬟婢,都只为,一心记挂女千金。要听昨日宫中事,是真是假辨疑心。国丈从头来细说,孩儿啊,你可一一听分明。郦保和,脱鞋之事难分晓,但闻酒醉玉红春。霎时间,沉酣醉卧清风阁,万岁皇爷心大惊。
那时即差内侍将御辇送郦相回府。明堂到家后仍然醉倒,即命太医到来看后方才苏醒,惊得梁相一门通宵不安,今现告假在家。
适才到你岳家门,邀同翰苑一嘉龄。前往相衙来探听,只见那,许多宾客在中庭。说道是,当朝圣驾私行到;与相堂,不知议甚国中情。元天子,又在他家来用膳;赖裘公,于中着实费精神。梁府一家人忙乱,更有佣工女眷们。乱哄哄,一齐俯伏中堂上;喜洋洋,天威咫尺觐明君。成宗天子回銮后,合家齐集议纷纷。康老太爷多喜悦,扬尘舞蹈诉分明。明堂是,只因送驾身劳乏,鲜血口口吐频频。顷刻问,形容顿减常时貌,倚桌沉吟闭眼睛。我见他,梨花浅淡无颜色,许多愁绪积眉痕。未识那,朝中有甚疑难事,故尔的,冒雨私行圣驾临。回銮曾与明堂说,勒令他,三日之中复明君。我闻此事真难解,又难详问保和情。
我见郦保和鲜血吐时,靠桌沉吟,不便相问。又见梁相无言默默,愁绪重重,诸宾客或起或坐,甚难解释。惟康员外毫无愁闷,正喜欣欣讲论。不想郦相烦躁起来,即立起身云:此事不算新闻,何用敷衍,勿庸稽查。对着孟嘉龄道:
老先生,我心此刻乱如麻,不能奉陪请回衙。立起身来谓送客,不胜惭愧转回家。明堂满面含愁重,限期回奏事难查。此时叫我真含闷,我儿啊,未晓其间事怎排。尹夫人,满腔悲闷双眉皱,宫中做事谅非差。莫非他,果然是个奇男子,并非孟氏女娇娃?不然的,为何难解真消息,惑惑疑疑闷一家。江妈旁侧忙开口,真正是,终朝只听乱喧哗。大抵孟府千金女,尚然流落在天涯。想只为,郦相容颜相仿佛,好事者,无影无形疑着他。苏娘听,闷沉沉,瑞柳旁边嗟叹频。明晓江妈来取笑,无言默默恨填胸。
当时忠孝王听父亲一番言语,默默无声。
殷殷秋水暗吁嗟,大抵是,此段姻缘镜里花。今生不得偕元配,我少华,愿甘一命赴黄沙。说罢玉容多惨淡,长吁短叹泪频揩。国丈太妃观此景,满腔愁绪乱如麻。叫道痴儿心太直,何苦的,切切思思念着他?闻说道,项家女子多才貌,比着那,画上真容也不差。莫如迎娶回家转,亦免得,只影孤单守岁华。正然话说银灯点,晚饭端来一桌排。尹妃国丈抽身起,不住地,叮咛孩儿莫苦嗟。
啊唷,我只生你一个,指望完娶,早早养一孙儿,以娱老景。不可苦坏身躯,便是你的孝道。少华叫声爹爹母亲,孩儿本无大病,望勿忧虑。即唤仆妇丫鬟点了纱灯,送回宫去。
数盏红灯引道行,郡主是,移步相送出房门。国丈太妃频嘱咐,媳妇啊,全仗你,温存安慰少华心。好好劝伊来用膳,解愁烦,寻将闲语散心情。郡主是,低垂粉颈连称是,徘徊转盼进房门。不言岳丈回宫去,再谈孟府老夫人。忙忙地,差遣孩儿梁府去,叫他探听事何因。渐渐地,金乌日坠西山去,为何此刻不回程。
韩夫人正在盼望嘉龄,只见孟龙图退朝回家,走入房来坐在床前。见夫人气容满面,不敢相问。早见嘉龄走到房中,尚未开言,韩夫人即忙问信。嘉龄将郦相昨日在宫如何醉酒,如何回家,今日圣上如何私临,郦相如何吐血,直说至郦相如何烦闷,如何送客,儿与国丈如何分手,细说一遍。
夫人听了泪如梭,事情越弄越糊涂。终朝遮掩来搪塞,毫无的信但支吾。满怀怒气填胸膈,拍床跌足唤娇娥。啊唷儿啊,可怜我,恹恹一病已经年。害得我,入骨相思谁家怜。撇得我,四载离情无处诉;空叫我,满腹愁闷为谁添。夫人是,一面悲啼一面说;弄得个,龙图低首默无言。嘉龄旁侧呆呆看,章氏夫人劝上前。婆婆啊,姑娘有日转回家,必难长念这乌纱。劝婆婆,明哲保身从古说,病人切勿苦嗟呀。如此伤悲怎得好,叫媳妇,立身无地意如麻。少夫人正来劝解,门窗外面禀喧哗。
启上老爷,一封书信在此。嘉龄即忙拆开,却是华亭伯卫振宗并平江侯熊浩候启二封。不过是别离思念,并回家一切,假满赴京之意。当即呈上龙图观看。龙图即问下书人何在?外厢丫鬟说:方才门上送进来时,曾说往国丈府中去了。
龙图即便出房门,侧首嘉龄坐定身。飞凤开言来询问,他两家,近来安否若何能?分手以来将一载,迢迢好似几年春。眼前假满来京邸,可叙频年姑表心。正在谈处魁郎到,放将晚学进房门。站在那,床边忙把婆婆叫,为何终日闷沉沉?莫非是,心中思想姑娘了,因何不叫转回程?自从那,看病完时来别去,儿今也是忆她身。回身拉住亲娘手,母亲连叫不停声。前日姑娘来打扮,却与公公一样形。非但衣冠无二样,两只靴儿簇簇新。看姑娘,摇摇摆摆多体面,母亲何不学她身?把爷爷,衣冠袍服来穿戴,也学学,姑娘打扮一个形。但是脚儿多不好,怎把靴穿踏在尘?
呀,母亲,姑娘与你俱是女人,为何她穿着靴子,母亲脚儿一点点,穿不得靴子?
说得个,韩氏夫人笑失声,嘉龄夫妇笑难停。慢谈此地家庭事,且言国舅小王亲。双双父母回宫去,郡主独坐伴夫君。启樱桃,却将饮食频频劝。那芝田,只因不忍却她情,勉强吃了些些物,频催促,夫人早早转房门。秋风吹得罗衣冷,莫叫在此坐更深。我因有愿三年约,致使夫妻虚挂名。他时合卺团圆日,美满恩情独约卿。郡主低头红粉面,江妈即便点纱灯。不谈那,刘家郡主回宫去,芝田便叫闭房门。忆真容,眼含秋水情无恨,独拥孤衾敛翠颦。愁思辗转难成梦,忽听得,铜壶滴漏已三更。正是欢娱嫌夜短,果然是,寂寞更长睡不宁。看看望到天明亮,扶桑红日映纱窗。苍头即便抽身起,忙忙开了寝宫门。诸多仆从来跪进,恐怕王爷呼唤身。轻轻齐立门儿外,不敢高言尽隐声。王爷东平来呼唤,快取香茗与我吞。
此时诸多仆妇,也有去取水的,也有去取茶的。正在纷纷送到床前,只见尹氏王妃及刘家郡主,后随了苏家娘子一同进来。
只因国丈朝中去,王妃挂念小王亲。刘家郡主难安睡,天未明时就起身。梳妆即把宫门出,婆婆宫内候安宁。
王妃正值梳妆未完,刘郡主一旁等侯婆婆妆梳一完,遂一同来到灵凤宫中。
芝田一见叫娘亲,为何如此早起身?爹爹想是朝中去,此刻多应转回程。回头又叫贤妻子,你亦清晨就起身?总为我身来抱病,搅得惊慌一满门。
尹氏夫人道:儿呀,昨晚为娘的一夜未曾睡着,不知你可安宁否?你要保养身子,渐渐地好将起来,为娘的才安了心。
若然再是病恹恹,为娘的,日不宁来夜不安。心如醉,意如煎,看来也有病来缠。芝田便道休忧虑,孩儿无事放心宽。昨宵一夜来思想,有桩疑惑在胸前。正在要说丫鬟报,王爷回转进门庭,见夫人在房中坐,上前启口叫芝田。昨宵一夜好睡否?今朝意内可平安?芝田回答还如旧,爹爹切勿挂心头。
尹氏王妃便道:儿呀,你有何疑虑之事,你父亲亦在此间,可说出来大家商议。芝田即忙坐起身来,叫道:爷爷呀,孩儿昨日听得爷爷一番言语,再四踌躇,甚是可疑。大约脱靴之事,已有形迹。否则,何为圣驾私临?其中必有暗昧难明之事。国丈闻言即忙问道:儿呀,你于何处看出形迹来呀?
少华开口告爹娘,事到关心彻底量。郦师想堕牢笼计,脱靴必露女人妆。那君王,想来另有情肠在,定然是,一番假语诓明堂。否则国中无大事,何劳冒昧见明堂?限期三日来复旨,其中定有别情商。今日里,事在两难说不得,必须要,安排计策奏娘娘。母亲且往宫中去,留心访问细端详。儿亦难辞身有病,今朝去见郦明堂。只说道,闻得老师身有病,门生时刻挂肝肠。故尔特地前来候,表表门生恩不忘。带病见师难却我,会与不会再商量。父亲即往龙图府,借伊乔梓一同行。约齐俱到明堂处,随机察访彼行藏。无庸终日昏如梦,疑假疑真愁绪长。听到此,夫人国丈忙开口,说道吾儿少主张。你现今,抱病身躯虚更弱,爹娘时刻意彷徨。今朝岂可将身出,受了风寒难抵挡。只须待,为娘到得宫中去,事情还得仗昭阳。你今不可胡思想,须知道,病躯必定在兰房。焉能让你去相府,徒然往返受冰霜。少华说,偶然一行无碍事,受恩深处不能忘。抽身起,叫爹娘,无烦忧虑挂心肠。开言便命人传出,备将暖轿到中堂。叫家人,办齐仪仗门前候,太王妃,今朝即要进宫墙。亭山无奈娇儿意,吩咐家人好护将。刘郡主,站边旁,轻轻悄悄嘱夫郎。虽然往来无多路,君侯呀,可知病体未全强。须当防这秋风冷,必须要,身躯厚厚着衣裳。见与不见由他罢,勿把愁肠动气肠。少华闻听言称是,贤妻之言佩难忘。忠孝王,此时勉强抽身起,头眩目晕要扶将。刘郡主,尖尖玉手忙扶住,更有旁边苏大娘。只为着,元配丽君人一个,病躯不借强离床。尹王妃念亲生子,也是回宫整备忙。国丈言道且慢去,待孩儿,谒师回转再商量。不谈此地纷纷闹,讲到明堂情亦忙。
郦相思来想去,怎生奉复君王,一夜未眠。清晨早起,即到听槐轩中呆呆独坐。细想此番俱是芝田害我。若不设计,我怎能露出原身?
想到那,三日限期容易至;不知何以复君恩。托着腮,左思右想无良计,说来此事费思寻。总是芝田来作恶,分明是我一仇人。现在我,威威赫赫为官职,偏托你,姊姊时时把计行。使我一朝来败露,躲在旁边听好音。负心人,忘却恩师提拔意,不思天子即君亲。假撇情,外貌扬扬如敬重,私衷切切起邪心。我身虽是你原聘,怎奈我,已做当朝一品臣?此刻是,真如骑虎身难下,父母堂前不敢亲。多只为,阴阳却把朝仪乱,若按萧何律不轻。真冤孽,结得深,破吾机关坏我名。日前好意去观望,又叫苏娘乱我心。幸亏我把柔肠按,儿女之情无一呈。前朝若把真心露,料来是,竟不将吾放出门。即时与你完花烛,慰你恹恹病体身。痴心妄想多堪笑,一波未了一波兴。君前上本参师相,又到宫中去乞恩。宫中便,将吾灌得沉沉醉,九死还教剩一生。命宫娥,霎时盗我弓鞋去,致落君王手内存。郦明堂,想到其间心郁闷,芙蓉两颊起红云。更可笑,昨朝圣驾私行到,当面言情不耐听。小王亲,早联姻,已受王妃诰命尊。虽然未得亲叨沐,尺幅真容早受恩。圣天子,不该戏谑功臣妇,将吾看待是何人?临行限我三天内,谕将遵旨复朝廷。逼得我,不过拚将一命倾。思思想想多烦闷,恨杀芝田不老成。我今在此正无计,进不能来退不能。你在那,暗欢欣,安心乐意听新闻。必然自道良谋好,迫逼自快任谈论。恨不言时传彼到,称吾今日尚师尊。却将夫子雷霆发,方把今朝气稍平。素华轩后来行出,正要开言问事因。忽听得,外面家人声喧沸,荣发书僮报进门。禀相爷,龙图父子俱来到,更同国丈一王亲。说道特来相问候,现今正坐在中庭。相爷正要回言答,又只见,传禀家人报事因。说道忠孝王爷到,只称抱病候师尊。闻相爷,玉体违和身有恙,恩深时刻挂于心。故此不避风寒重,坐将暖轿到门庭。频嘱咐,细叮咛,面见师尊问病情。郦相闻言眉紧蹙,又羞又怒又含嗔。心生计,笑吟吟,不意冤家今日临。吓得他,死和生,看伊却作怎般形。今日轻轻饶过你,将来把我怎看成。忙开口,唤家人,说我有病内书厅。龙图国丈权相坐,稍时回头至中厅。单请王亲小国舅,原说有,面商要事莫迟停。荣发将言来传出,家人领命外边行。
且说梁小姐因见郦相抱病,时刻相陪。闻说传请忠孝王,不胜惊骇。对郦相道:小姐请芝田进来。莫非要当面说明了么?
郦相听,冷笑声,你今真正是痴人。夫人啊,休着急,且逗留,总然有日两绸缪。今日请来无别事,报伊终日用心谋。叫他认认师尊面,哪怕你,王亲国戚小君侯!夫人你,今日切勿护他人,恼恨夫君心暗嗔。梁氏夫人低粉面,看她怎样戏伊身。金莲移动身朝内,相爷扯住素罗襟。请坐着,暂消停,会会门生淡得紧。看看芝田容与貌,仿佛当年梦里人。今虽抱病身消瘦,那一种,秀丽丰姿迥出群。比着我,西贝恩情强十倍。累夫人,三年空自挂虚名。有朝送与芝田去,好将师母唤芳卿。素华满面含羞涩,又堪发笑又堪嗔。不讲郦相书房事,再说前厅一众人。
第七十回 一盏参救回夫主
诗曰:无限衷肠相诉语,满腔心事展微忱。多情听到难堪此,感得殷勤一盏参。
话说国丈即吩咐家人好生拥护少华,将暖轿四面垂帘,勿令秋风吹入。自己遂先往孟府约会龙图并翰苑嘉龄,同至相府。正值梁相尚未退朝,康员外出外陪坐。忽闻忠孝王到府,康员外出去迎接。孟嘉龄将芝田扶住,说道:妹丈抱病谒师,足见不忘师恩。康员外令家人传报后即入位坐定。家人献过香茗,孟龙图启口道:今日奇英伯、平江侯有书到来,闻已起身,将次到京矣。国丈道:弟处亦有书信,恐两处不日到来,已着人将西院收拾。正在谈论,忽见家人至厅,向国丈龙图禀道:相爷抱病不能出迎,暂请宽坐。还有要言面商,单请忠孝王到内书房,议论国事。
小王亲,慢沉吟,不知议甚国中情。龙图国丈多疑虑,个个心烦难解分。芝田勉强来移步,四面家人扶定身。穿过院,绕书厅,怎禁得,扑面秋风寒气侵。频喘息,步伶仃,满身冷汗透衣襟。想老师,不知有甚机关事,叫吾难测又难明。你莫非,宫中已露裙钗女?故叫我,书斋面讲这缘因。咳!非也,不过恨我频缠绕,故意地,又来作弄病中人。所以是,自家躲在书斋内,要吾走过这园亭。你今装作师尊样,没奈何,只好谨谨仰趋承。向来做事多狡猾,谅今朝,必无好意到门生。心思忖,步慢行,抬头已见内书厅。荣发书僮忙报进,霎时传语出来临。
荣发禀道:相爷有病不能出迎,请王爷进去。
那王亲,到内厅,勉强移身跨进门。还好带进家人去,步履艰难喘息频。打点着,今朝凭你来磨折;意中人,得亲玉貌也开心。书僮引道前行去,慢挑帘幔进房门。书房收拾多精致,摆设良工色色新。图画满壁多佳句,窗案清幽绝点尘。但闻鹦鹉檐前语,声声相唤接佳宾。一种幽情堪入画,如登月殿广寒门。跨进了,内书厅,相爷欠体漫相迎。
话说忠孝王强打精神,缓缓行到内书厅。荣发揭开帘幔,见郦相软巾抹额,如子房复出,诸葛重生,举止翩翩,真个如花似玉一位风流宰相。虽然稍抱微疴,而丰姿丽艳,双眉愁锁,大约为国事萦心。慢慢地迎将出来道:忠孝王,下官抱病,有劳问候,未及出迎,罪甚。
忠孝王爷喘息定,慢吞吞,神虚气弱把师称。老师啊,闻抱病,刻不宁,今朝是,特诚瞻仰我师尊。说完即欲来行礼,脚软跛斜不定身。郦相是,即呼荣发来扶住,贤契啊,不须劳动费精神。其间即便来坐下,旁边送过好香茗。里面素华来偷见,并同梁府一家人。
却说康老员外见忠孝王带病谒师,明堂即请内书房相见,不知议甚事情,遂到里边说与孙太君知道。正值梁夫人亦在这边,与王德姐、柳柔娘一同坐着,谈论成宗天子一事。见康员外进来说,忠孝王在听槐轩与明堂商议国事。王德姐即向柳柔娘道:闻得忠孝王年纪与老爷一样,容貌甚是体面。未知昔年怎样征朝鲜,封王位。一向但听耳闻,未曾目睹。今日在内书房,我们可出去看看。梁夫人说:恐被他人看见,不大稳便。柳柔娘道:这倒无妨,书房后有纱窗,往外张看甚是明亮。外向里看,一点看不见的。孙太君说:如此,我们一同去看看忠孝王到底如何模样。说着即去。梁夫人见诸人高兴,亦一同前往。康员外说,看看就进来。明堂这几日心中烦恼,不要与他看见。说罢即往大厅陪客去了。孙太君同梁夫人及王柳两姨,欣欣地走将出来。绕过穿廊,说说笑笑,将到听槐轩内。素华正在纱窗偷看,但见忠孝王病容稍减,丰姿依旧是射袍时相识。洵是梦里冤家,数载神交,未遂唱和,更感清风虚位,守义孤眠,安养母亲,真是千古情重,岂知我苏映雪尚在世间。今为小姐,千方百计追寻,惹得恹恹抱病,实是小姐狠心。心想此,不觉愁锁双眉,滚滚欲泪。忽听笑语喧声,且退后。即见景夫人等进轩来,见了郦夫人道:原来女儿亦在此间。闻说忠孝王在后书房,我们要去认认。素华说道,须悄悄地,不可谈笑方好。说罢,王柳两姨娘走到纱窗边站着,梁夫人同了孙太君、素华亦走到屏后。
偷看年少忠孝王,果然玉貌世无双。只见他,含愁浅淡梨花面,描鬓双眉气自刚。鼻直口方多庄重,眼如秋水智谋长。垂肩两耳真福相,自然年少即封王。头顶软翅金貂帽,身穿猩红百蝶裳。腰围金带云霞拂,脚踏乌靴底似霜。虽然身抱微微恙,已觉春风满一堂。今与相爷同在坐,美丽难分短与长。梁夫人便低低说,如此轻年安帝邦。朝鲜多少英雄将,闻彼名声即远扬。柔娘德姐开言道,非但威重情更长。今春刘氏夫人至,为因谢罪到中堂。跟随一个江三嫂,曾把言词细细详。为了孟氏千金女,三年守节在空房。还有位,映姑娘,设灵终日带悲伤。虽然郡主偕花烛,至今仍自守空房。刘郡主,美容光,丰姿绰约不寻常。王爷尚且甘心守,待等孟府女红妆。漫谈此地私相论,再讲那,多才郦相暗思量。我却一时来请进,此刻里,将何言语对亲王?欲待要,这般如此来相骇,又恐惊坏你柔肠。况且你,现在恹恹身抱病,气弱神虚尚未康。勉强地,俨然端坐金交椅,强自支持假整裳。想着他,日前作事多狡猾;究须知,一心念我未能忘。皆因是我心肠狠,未免惊呆忠孝王。我欲待,今朝不把言词讲,他身无奈太强梁。越思越想多愁闷,半怜半恨费周章。今日里,叫伊容受些须话,管保他,不久欢娱喜倍长。仗我威灵惟此刻,来朝不是郦明堂。一封朝奏从前事,唯伏深闺要闭藏。沉思想,暗忖量,闷坏旁边忠孝王。
且说忠孝王坐在椅上,见郦相欲言不言,有些疑愁。未识所商何事,这般难于出口。只得带笑问道:咳,老师,门生因闻老师玉体违和,故不揣冒昧,参晤尊颜。荷蒙相召,并有国事相商,未听玉音,不敢擅问。但未知有何国事致劳夫子系心?如有指使门生之处,即蹈汤赴火,再不敢辞。
相爷听,意沉吟,深锁春山叹一声。洋洋故意忧闷态,几番欲语又还停。且忍住,把着双靴来一蹬,无可奈,今朝只得要言明。我身只为奉君旨,心心念念顾门生。叫芝田,莫吃惊,却为复旨一桩情。圣君限我惟三日,明日朝中要奏闻。须商议,定章程,私心一点为怜君。倘然冒昧来呈奏,定当惊坏小王亲。那时叫我难回挽,失了师生情与恩。故而与你来斟酌,好为整顿答朝廷。频叹息,手按心,总是芝田自害身。模糊语,不说明,把一个,芝田骇得眼睁睁。
话说忠孝王听郦相一番言语,毫无头绪,未知甚么事情,要明日陈奏。又见郦相频频叹息,不觉满腹狐疑,惊心难定。忙问道:老师所为何事?望乞直言指教,免门生生虑。明堂一声长叹说:烦恼不寻人,人自寻烦恼。
芝田听,好疑心,狡猾明堂假语成。道言前日成宗主,含怒私行到我门。不为着,别公卿,只因国舅小王亲。不该频把师尊戏,屡放狂言渎圣君。听了孟府龙图语,肆无忌惮奏当今。孟夫人。护亲情,当朝目认我亲生。几番是你来寻事,却把师尊当甚人?件件般般开罪你,惟把狂言记在心。总为师生性义重,吞声忍辱到如今。谁知惭渐施狂妄,目无尊长乱胡行。
咳!忠孝王啊,你这就不该了吓。忠孝王:那前者,冒渎天颜并侮弄大人,说得凿凿可据,门生一时冒昧,有犯师尊。朝廷召女子项某进京,孟夫人当殿辩明,有累老师受惊。实孟夫人想女情深,在病中蒙老师权变认亲。孟夫人信以为实,故尔当圣上之前,直言相犯,门生怎敢唆使?望老师详察。郦相道:从前之事尚是可忍,后来越发奇闻了。你不复到宫中恳求太后?
将吾召进内宫门,怀施巧计画观音。说甚么,宫中太后传懿旨,玉红春酒赐三樽。饮得我,四肢疏懒浑无力;幸喜得,皇家浩荡十分恩。命宫官,快扶我到清风阁;只觉得,昏昏酒醉睡沉沉。忽然见,彩女们,风流美貌真佳人。只道君王隆重我,但把宫娥赏小臣。谁知伊等来探试,走近前来把相称。我是啊,假装醉,看彼行为待怎生。宫娥见我沉沉睡,欢生两颊笑吟吟。说道是,相爷已入邯郸梦,我们动手速施行。快些看,莫迟停,靴中可是小红菱?看完回奏忙忙去,国母施恩必不轻。听她们,笑声频,把我靴鞋脱埃尘。猜不出,为何因,这般戏弄大臣们。我却是,暂时按住心头怒,看她把我怎调停。
说也可笑,那宫人见了下官,双足齐齐跪下,粉面通红,如木人呆视。停了一会,方听得低低悄语。
说道是,郦相果是真男子,并非孟氏女钗裙。哪里有,这般皎皎国中秀,金莲偌大不斯文。尹王妃,国后面前来冒奏,设将巧计谎公卿。空欢喜,哪有弓鞋当殿呈?一哄散回宫去,下官是,当时就要奏明君。因思此事非同小,故尔来,暂时隐忍耐胸中。可恼是,堂堂一位当朝相,却被他人看得轻。上陈情,纳还官职归乡里,免得被,新进儒生起妒心。
主意定了,下官反自安然,不觉沉沉睡去。蒙九重天子,命内侍送回寓所。
前日里,圣驾临,龙心盛怒十来分。说道是,调和鼎鼐贤能相,哪里有,被人戏弄当钗裙!这分明,依论蹈辙刘家样,依仗昭阳面上亲。少华是,目无王法昭彰露,任性胡为背礼行。朕躬啊,年轻不似糊涂主,此番要,严究根源不容情。想必是,保和往日多仇隙,故尔屡次辱师尊。岂是为,一幅真容相仿佛,捕风捉影两相同?于今是,限卿三日来回奏,一行行,细底衷肠奏圣躬。朝刚正,不宽松,国法森森岂肯容。万岁是,带怒起来回御驾,下官是,愁情急得吐鲜红。
咳!忠孝王啊,下官虽则不才,与尊府却有恩无怨。昔年深念忠臣之后遭刘侯陷害,埋名隐伏难以出头,亦亏下官冒奏天颜,赦那有罪之人出征朝鲜,带罪立功。黄榜高悬,忠孝王即膺旨荐拔,立门墙,后征服朝鲜,救国尊公。宣封王爵,临垂椒房,一时显耀。即该尽心报国,乃以女子之名,擅加首相,戏辱师尊。古人敬师如父,未闻诬师作妻。咳!忠孝王啊,你虽想念孟府千金,却不该胡言乱语。你难道未读诗书?圣人、阳货面目相同,几番诬认,必欲钟情于我。哈哈!真真异闻之事了!
下官是,一封朝奏九重尊,就说你,尚赖王亲国戚恩。行为做事多狡猾,目无王法戏师尊。靠着那,同胞姊姊昭阳后,诸无忌惮乱胡行。我还念,几载师生如父子,故来与你说分明。回家去,好生商议来回奏,莫怨我,鲠直明堂无点情。一番言罢双眉锁,把一个,芝田吓得战兢兢。满身流汗浑无主,懊悔前番上奏情。到今朝,无妄之灾徒自取,空叫弄假反成真。强把身躯来立起,望恩师,救救门生懵懂人。说罢登时颜色变,忙忙地,躬身屈膝跪埃尘。不一时,眼花撩乱神难定,一跤跌倒在书厅。
话说忠孝王本是抱病日久,身子虚弱,在家中多人服待,尚然心胸烦恼,喝短骂长。今日冒冷冲寒已经难忍,又被郦相留坐多时,原属勉强应对。忽然将脱靴之事一一说明,道破真情,天子发怒,令三日奏闻,谅难挽回。不觉心惊脑裂,忙立起来,欲求相爷婉转奏闻。谁知病虚之人,一阵昏去,将身倒地。
此时惊坏这乔妆,窗后诸人尽惊慌。梁小姐,碎芳心,金莲暗顿恨千金。虽然不得伤生命,惊坏多才待怎生?我今恨不来行出,立刻将,细底行藏说个明。康家太君暗沉吟,却原来,圣驾来临为此情。这般说,就是忠孝王爷错;难怪我,孩儿动怒发雷霆。不谈背后人心急,再表多才孟丽君。顿顾盼,暗心惊,即忙座上就抽身。抢步上前忙扶住,吩咐荣发一个人。快些去,端整参汤来送出,不可迟延即要临。
却说郦明堂一时胡言,将忠孝王骇闷在地,甚觉怯悔。旁边又无家人伺候,只得亲自上前扶住,吩咐荣发快取参汤。后边郦夫人亦自着急,即忙整备。郦相两手虽将忠孝王扶住,然徒觉得力不能支了。
郦相是,春尖扶住小王亲。倚身躯,吁吁香汗濯衣襟。见芝田,悠悠苏醒徐开眼,启朱唇,声声只把老师称。恕门生,一时略晕无知觉;累恩师,惊心吊胆且劳神。郦相只把芝田叫,无端惊恐这般形。诸凡有我且暂坐,从此后,且养身躯报国恩。就是那,尊师丽君孟氏女,自然有日得相亲。倘然她,琵琶别调重婚去,自是难入皇甫门。若是伊,岁寒松柏真坚励,下官还要奏明君。不但是,正宫王妃官诰显,礼应该,另行旌奖两加恩。王爷听罢多感激,谢老师,清心费尽为门生。
话说忠孝王果然苏醒,坐起身来。郦相在旁侧将好言安慰,甚是感激。正欲立起身来,见荣发手执参汤,急忙走到。郦相命荣发上前扶起,坐在椅上,郦相亦即归坐。荣发将参汤送上,忠孝王道:门生抱病未痊,参汤恐不宜多饮。感恩厚德,门生至死不忘。郦相说:君家本无别病,忧思过切,以致神虚气弱,但饮无妨。
芝田一手接参汤,口内呻吟慢慢尝。微瞟眼,频频偷看师尊面,不觉嗔容换笑庞。身立起,郦明堂,春风满面叫亲王。我明朝,自然缓缓来呈奏,你须进内见昭阳。转求得,仁慈太后施懿旨,万事无妨两不伤。要国丈,邀同孟府贤乔梓,齐心协力奏君王。对奏之时休胆怯,陈词之际气须刚。适或我,触怒圣心身抱罪,仗君家,赤心顾义爱扶帮。意中之事谅知晓,你要自去细端详。这时候,暂且请至前厅坐;再相邀,龙图父子进书房。说罢即时呼小使,好好搀扶忠孝王。芝田立起忙身出,明堂送到外书房。细叮咛,适才言语须谨慎;频嘱咐,勿可忽略当寻常。我身不得亲相送,少停或者出厅堂。命荣发,速请孟府龙图进,我今立等要商量。
话说郦相送至外书房门口道:忠孝王慢请,下官有事在心,不能奉送。忠孝王连辞不敢,站立在旁,见郦相进了府,遂扶住荣发肩上,一步步出来,心中十分感激。又将郦相所嘱言语,细细推详,无非要昭阳为我开释前罪。未识他有何抱罪之处,要我相帮,万分难解。一头思想,行至书房,见家人在那边伺候,即迎上前来拥定。忠孝王对荣发道:管家劳动了,改日上谢。荣发半膝跪地说:王爷慢请,小的理应伺候。早有众家人簇拥了忠孝王,缓缓出堂。荣发即唤传事,速请龙图孟相、翰林院孟嘉龄到内书房,相爷有事相商。传事家人应了,忙忙出去。荣发时时躲避,恐龙图父子进来认识。
不谈那,小家丁,且说厅前一众人。满怀疑虑心思想,请芝田,议甚朝中大事情。俱入坐,不开声,忽听钟鸣来到临。忠孝王爷身出外,家人扶拥到厅门。龙图父子忙站起,国丈抬头把眼睁。见芝田,玉容惨淡无颜色,双眉紧锁少精神。大家未及来动问,又见家人禀一声。
话说忠孝王行至大厅,即便坐下。国丈及孟龙图正欲相问所议何事,只见家人又出来请龙图父子后堂相见。孟相即同嘉龄随着家人,进内书房去。
郦相是,时间送出小王亲,默坐书斋暗忖论。今日里,父兄眼前须实说,好安排,明朝上本奏朝廷。漫步花园来入内,吓得那,后边一众急回身。
话说梁太夫人同孙太君、王柳两姨娘,见忠孝王仍然安好,告辞而去。太夫人等即忙进内,素华送至后轩。梁夫人道:贤婿身子未痊,尚须保养。女儿啊,你不必送我们,入内罢。素华心中正要问郦相明日如何复旨之事,原是勉强相送的,因梁夫人如此说了,即道:母亲、婆婆慢行,恕女儿不得奉陪。
郦相爷,上前挽手唤夫人,你在那,绿纱窗内看分明。今日芝田惊恐甚,看他急得这般形。好叫我,心反悔,意担惊,小鹿胸前跳不停。想是芳卿惊坏了,必定要,银牙暗挫恨夫君。素华听,叫千金,计谋到底怎区分?频频地,把着芝田来作弄,尔难道,即为伏奏帝王君?郦相回说无须虑,霎时间,我身就要见家君。你躲在,纱窗后面留心听,叫你之时依计行。正然在此相商处,外边报道孟爷临。书僮荣发心慌乱,悄然躲进后轩门。郦相开言来叫坐,休回避,霎时就要现原形。叫声已完身站起,命书僮,前轩快接老爷临。
话说荣发走出前轩,已见孟龙图及嘉龄随了家人将次到门。荣发道:相爷受有风寒,现在内书房专候。孟龙图说:管家不可通报,即此进去便了。
一路言时一路行,细把荣发看频频。为甚这般多面善?越思越想越疑心。孟嘉龄,细观情,不禁心头暗笑生。分明使女荣兰婢,前曾三次见真形。你今朝,缘何不去将身躲?放着胆,公然迎客假殷勤?看他是,轩昂故作不相认,双主婢,看他假到几时辰?
且说孟龙图见了荣发,满心疑惑。一头行走,一头观看,不觉的来到内书房。荣发说:请相爷及少老爷书房稍坐,家爷立刻出来。孟相爷即便坐下来,嘉龄亦坐在旁。荣发端上茶来。孟龙图说:管家,你在相爷府中几年了?可是自幼跟随的么?荣发见孟相问,面颜微红,又不好不回答。即忙说道:小的自幼跟随的。孟爷听了口音,更添疑惑。暗暗思想,非但面貌熟,口音似亦曾入耳一般。龙图猛然忆起前因,呀!是了,记得夫人有病时,嘉龄来请郦明堂看脉,回家曾说郦室有一书僮,便是赵婢荣兰。我今日见了,果然丝毫不差。
原来妮子多狡猾,躲在书房故避人,倒要留神察听明。龙图无语频相顾,荣兰是,站立旁边刻不宁。正在为难心不定,得亏相爷出轩门。
且说龙图父子见郦相出来,连忙起身来参见相迎。正欲开言,只见郦相深深一躬叫道:爹爹,孩儿身子有病,未能出迎,望乞恕罪。说毕将身跪下。
吓得那,龙图父子反惊心,忙忙抢步上前行。双双挽手来扶住,笑含含,保和作耍老夫身。只为着,昔日思女真情迫,冒犯于今常愧心。老夫自己深知道,恳蒙开罪沐洪恩。拙荆是,一缕柔肠情不断,恼君心,殿廷被辱转家门。郁闷交加深抱病,终日里,思想痴儿刻不宁。孟相慌忙无主意,旁边笑倒一嘉龄。荣兰婢女上前行,叩首频频见主人。重立起,见兄身,嘉龄作揖倍殷勤。贤妹啊,前日行为心太狠,金鸾殿上铁铮铮。你把那,劬劳养育俱抛却,骨肉情形无半分。母亲思念因成病,反被你,气得她来停倒停。现在卧床身不起,倏寒倏热少精神。丽君听说频相谢,母亲是,赖承哥嫂侍晨昏。为妹的,万般出于真无奈,并非故意害母亲。哥哥啊,回家安慰生身母,放愁肠,必然不久转家庭。丽君重把爹爹叫,孩儿明日奏君闻。把从前,流离颠沛陈情诉,料不定,圣心加怒若何情。邀赦宥,沐天恩,万分之幸转家门。女孩儿,不想荣华并富贵,此身愿奉我双亲。私心了却平生志,只好待,来世衔环报国恩。丽君是,芳心如刺肠如割,珠泪纷纷似水晶。因不孝,累双亲,已往情由且慢云。女孩儿,今朝细诉真情事,明日里,陈情上表依双亲。
孟龙图见郦相跪在膝前,双目垂泪,不觉也自伤心。说道:你果是丽君女儿么?丽君道:前番已曾在家认过,如何今日反生疑惑?龙图道:既是前番已识认,为何反悔在朝廷?丽君道:孩儿原曾说过,只可暗认,不可明认,朝廷之上系众公卿属目之地,如何叫女儿相认?致使得罪双亲,孩儿罪甚,罪甚。
孟相听了问何因,谁人要奏圣明君?故尔把,乔妆浑世分明奏,彻底澄清现女形?可担忧,梁相威名多猛烈,怎甘休,东床赘一女钗裙?爹爹啊,梁氏女儿非嫡亲,就是那,苏家娘子女钗裙。可感她,代儿殉节投滇水;梁太太,舟中得兆继螟蛉。忙呼叫,唤夫人,速来相见莫迟停。龙图是,又气又惊又好笑;痴孩儿,愈言愈说愈奇闻。素华闻听忙移步,轻轻绕出碧纱窗。一见龙图容惨切,柳腰转折跪埃尘。孟相爷,笑盈盈,上前扶起女螟蛉。你两个,小小女娃多胆量,做出那样大乾坤。数年梦里今方醒,看你们,空偕伉俪过此生。素华低头微红面,丽君开口叫数声。爹爹啊,今看官场无好处,想归林下作闲人。弄得个,龙图听罢闷沉沉,痴儿惹起这条心。少华啊,射袍之箭中园林。此段姻缘天赐成。刘奎璧,谋为不轨千般害,无法妄夺这头婚。后来又,一封丹诏将婿配,逼得你,乔妆男子出门行。为父的,只恐圣旨风波起,权将映雪嫁他门。又谁知,苏娘义侠将身捐,真正是,孟皇光耀两门庭。贤婿道儿甘殉节,他今立意不重婚。虽与燕玉谐连理,少华是,独眠孤宿守寒裳。立誓三年甘守义,到将来,纳房姬妾续丽君。你母缠恹身有病,常来问候甚殷勤。
儿啊,芝田为你实是一片真心,你亦不要辜负了他。
忠孝王,真情真意勿相忘。把孩儿,无刻无时不念将。明日里,若是天恩来垂念,自然便,赐归皇甫结成双。那时了却平生愿,也好叫,父母堂前放下肠。就是那,梁府千金苏映雪,怨虚名,三年伴你女才郎。亦是该,同偕两两归皇甫,弄得他,不伶不俐怎下场?刘郡主,虽已于归偕凤卜,听见说,未尝和合梦麟祥。龙图是,一番情理将儿劝,孟丽君,桃花冉冉上腮旁。柳叶眉边频带晕,又羞又惧又惊慌。樱桃微微把爹叫,孩儿所虑事多桩。倘是朝廷心发怒,道孩儿,欺君主相乱朝纲。只此几般无辨奏,必定要,登时正法郦明堂。儿死一身何足惜,只恐害了我爹娘。
嘉龄在旁听了,不觉冷笑起来,说道:贤妹何以今日如此胆怯?前日做相爷的威风何在?倘然圣上作恼,只要贤妹卸其冠带,辞皇出朝。那时必然惧怕,就复还原职了。嘉龄说毕,龙图不觉大笑起来。丽君道:到这时候,哥哥亦该与妹定个主意,反来取笑么?
孟龙图,见女脸上泛红光,言语之间惊带慌。为父的,虽无大力回天意,也可将,忠诚一点劝君王。大料不致伤性命,你为官,虽然女子也忠良。待我今朝皇甫去,好将那,细底根由商一商。忠孝王,平东汗马功劳大,今可以,父子同心上奏章。
待为父的与嘉龄一同上本,我儿也当细细修成一本。映雪女儿应禀知继父,细说承继之事。明日五更,上本候旨定夺。
龙图说毕即抽身,翰苑嘉龄随后跟。丽君相送把爷叫,回去与,北室萱堂请安宁。映雪亦是谆谆嘱,合府尊卑俱问声。慢表那,丽君缓步来相送。且谈那,龙图父子出书厅。
忠孝王一见岳翁,连忙站起,老千岁便道:啊丞相出来了么?我们坐之已久,大家回去罢。
一哄而别即抽身,梁相忙忙送出门。不过是,各人各路回家去,何必须言多赘文。
却说孟相爷回到府中,叫道:夫人,你道奇也不奇?今日下官同老王亲到郦相衙中,那郦相请下官到内书房相见。我就与孩儿一同进去,你道怎样?请夫人猜一猜?咳,相公,妾身病到如此,哪里有心情猜吓!啊,夫人,待下官说与你听便了。
今朝去望郦明堂,命荣发,请君相会内书房。与着嘉龄同进去。一见我,纷纷珠泪满胸膛。口叫爹爹双膝跪,倒叫我,难猜难解又难详。
啊,相公,你便怎样?我说:郦相,你莫非又来哄我?那明堂说:女儿说已认过,今日焉敢来哄爹爹?她就把从前相认之事,不可与少华知道,直说到要辞朝告退。我就如此这般劝她一回。观拟明朝同东平父子、梁丞相、我父子,一同上朝,五更奏圣,候旨定夺。
夫人听罢笑盈腮,忽然间,微皱双眉把口开。相公啊,女儿有此欺君罪,倘然是,圣心动怒怎调排?
啊,夫人,你不必忧虑。明日圣上倘然动怒,自有我与少华父子梁相等奏求。你保重身子要紧。啊,夫人,还有一件奇事。明堂的夫人你道那个?吓!是梁府千金小姐?哈哈,非也!
就是那,苏家娘子女娉婷,殉节捐躯投水滨。梁家得兆将她救,在舟中,怜伊漂泊继螟蛉。
啊!相公,那映雪既然贞烈冰清,为何又肯改嫁起来吓?
丽君改扮出门行,她竟是,苦志芸窗发愤心。下科场,连中三元身及第,占鳌头,游街三日飞翱翔。梁丞相,那年钦点为主试,纷纷桃李列门墙。端为那,风流跌宕青春客,心中欲检作东床。到其间,令女抛球天作合,三鼎甲,齐齐恰好在街坊。可笑那,月下老人偏弄巧,赤绳系定女红妆。苏映雪,欲寻短见全贞节,梦神明,嘱伊三番得成双。直耐到,丽君两下成连理,方晓得,嫁了西贝一新郎。
啊夫人,你道她二人胆大不大?更可笑那荣兰竟改扮书僮,唤为荣发,真正是有其主,必有其婢。夫妻说话之间,已排下午膳。与嘉龄用了饭,欲到亭山家去。夫人,千万不可忧虑。明朝上本,有我等在此。家人过来:吩咐备轿,要到王亲府去。
不谈孟相往王府,要表那,忠孝王爷回转门。云板三声身踱进,愁容满面见娘亲。尹太妃,一见孩儿忙动问,今日里,行为局促为何因?
啊,母亲听禀。少华就将今日去望老师时,到内书房相见,初见时大发雷霆说起。直到自己发晕,郦相如何扶住,自己如何如何醒转,吃参汤,老师复又回嗔作喜,一番安慰等语。亭山听了孩儿一番言语,便道:夫人,我叫你不要进宫去,如今弄出大祸来了!
太王妃,听了这,一番言语暗心关,默默无言自付量。顷刻间,微霞渐退梨花起,翠眉紧锁语含香。若然所言真确事,我孩儿,大祸临身罪不轻。还须要,细猜详,定是明堂戏弄人。莫非他,脱靴已现乔妆扮?必定是,君王深恋女钗裙。故而冒雨私行去,想其中,圣心必定有跷蹊。那太妃,足智多谋思想到,叫相公,你等不必起狐疑。天大事情推着我,解纷排难待何如。
少华说:方才孩儿醒后,又把良言相劝说,丽君总有一日见面。又说圣驾私临,面限明日细奏,叫我也上本求恩。我想起来,如果朝廷动怒,正宫必有信息通知。难道他哄我么?
我想他,今朝是,一见之时面带嗔,竟装师样压门生。见了我,晕倒书房多惊骇,一番言语甚温存。说道是,丽君有日来相会。免伤悲,爱惜尊躯抵万金。莫非他,前日宫中已露形?为甚么,正宫姊姊杳无音?好叫我,难思难解难猜度,又惊又喜又疑心。啊有了!有了!一定是,君王眷念娉婷貌,宫闱欲纳作妃嫔。所以是,几次频频来护庇,前日又,打扮私行梁相门。细推敲,其中定有蹊跷事,莫非是,不敢承认丽君名。莫非是,不许改妆为女子?莫非是,仍然作宰做公卿?莫非是,不许丽君归皇甫?故所以,叫我上本乞婚姻?不说少华胡思想,且言郡主叫夫人。
婆婆啊,媳妇是早说过:
明堂不是女钗裙,看他这,烈烈轰轰决断明。今朝果是真男子,君侯的,诳奏欺君罪不轻。速速备书求国母,君前退赦慰双亲。江妈旁侧来冷笑,真正是,千金枉是暗担心。王爷自要寻烦恼,又非那,寂寞孤旷少娉婷。倘有一差和二错,算来害了我千金。一壁言来一壁笑,气得个,东平千岁眼圆睁。慢谈里面闲言语,司阍通报客来临。
启太王爷少王爷得知:今有孟大人拜会。快开正门迎接。是。
亭山父子远相迎,来到了,滴水檐前打恭深。
啊,大人请,老王亲请,岳父请,贤婿请。
三人谦逊厅堂进,两相见礼坐分宾。家人献上香茗用,茶毕收杯启口云。
啊,大人光降,有何见教?老王亲,今有一事相烦贤乔梓。岂敢,请教。那龙图即把明堂请进内书房相认,并有继女映雪,一一从头直说至明朝要贤乔梓上本。我回去亦即要修成短章,一并五鼓陈奏。说罢,忙忙起身告辞。啊大人,有慢了。岂敢。
龙图辞别休烦赘,且说那,亭山父子见夫人。
啊,相公,孟大人到此有何事情?啊夫人听着。亭山就将前事细说,并将映雪代嫁,坠楼投池,梁家救转继作螟蛉,彩楼招亲之事,直说到明堂脱靴,圣上私行,援意如何复奏。
太妃听了暗生欢,那心中,惊喜交加上玉颜。喜的是,明堂果是贤哉媳;惊的是,恐防正法女婵娟。
第七十一回 上封事触怒朝廷
郭沫若评:可见陈端生小时在家庭中受过诗教。她的才华的确惊人,六十万字的叙事诗,是用七言排律的体裁写成的。除掉有时用三字句的衬词或用两个三字句来代替七言句外,基本上是一部长篇的七言排律。通篇的平仄和规律都很严(正因为这样,所以有素养的人容易发现书中有错落字句),转韵很自然,对仗很工整,只是韵脚每每是用杭州方言押韵而已。中间间插的一些叙述文字和说白也很简洁,雅俗共赏。别的弹词作家,很少见到具有她这样的功力。例如梁楚生所续的《再生缘》后三卷,诗体便迥然不同。她是用古风写的,平仄不拘,规律散漫;而叙述文则有时繁冗得惊人。像孟丽君最后上元成宗的陈情表,她用骈文写了一长篇,吃力而并不讨好。(《〈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
诗曰:一封始末陈情表,触怒朝廷斧钺严。宠辱不惊真宰相,才犹绰裕胜须髯。
却说忠孝王即向母亲道:事不宜迟,即速登辇进宫,去求正宫罢。太妃答道:事已急迫,不必亲往,待我写书一封送与娘娘便了。不过将郦保和就是孟丽君乔妆,圣上令伊明朝复旨,犹恐君王发怒,要求娘娘懿旨赦罪等语,匆迫之际,聊聊数语,写毕封,命家人送递宫中。慢说那家人奉命而行,此言不表。但说郦明堂自孟龙图父子回去后,正与映雪商量,要将此事告知梁丞相,却好荣发道:启小姐,梁相爷夫人进来了。
西贝夫妻把步迈,明堂是,桃花两朵上红腮。岳父啊,恕小婿,数年蒙混欺元宰。才启口,忙忙双膝跪尘埃。梁相夫妻惊又骇,贤婿是,有何大事这般呆?言明白,好调排!你这样,满口支吾难解猜。
丽君就把那前日宫内之事及改扮潜行,一一从头细诉,直说到招赘梁府。梁爷夫人听到丽君一番言语,心中大吃一惊,十分不悦。啊,孟千金呀孟千金!你也是敢作敢为了,我看你盈盈弱质,为甚么却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操守坚贞清节之志,倒也难得。实是可敬。但女儿成婚三载,岂伊不知就里机关?我现在是堂堂相国阀阅门楣,将来我女难道再赋桃夭,重招坦腹?说至此,只见素华亦来跪下。啊,你也为何跪起来?爹爹、母亲,女儿有下情告禀。啊女儿,起来讲。那梁相与夫人双手扶起。映雪即从自己系孟府中乳母之女说起,代嫁情形。因刘奎璧系小姐仇人,不肯遂其所欲,故而捐躯坠楼,投池殉节,以报千金。仗神明护送,得遇母亲。蒙恩收为义女,同上京都。前者搭楼抛彩,不敢违逆双亲,欲寻短见。忽梦神明指示,说道是:莫须惆怅误良辰,即日妆台遇故人。夙世姻缘终会合,三番花烛始为真。孩儿是以待至成亲,果然得遇故人了。梁爷听毕,自己欢道:梁尔明吓梁尔明,你也枉作朝中栋梁,被两个小小闺娃戏弄至此。丽君偕映雪双双跪下,便道:爹爹请息怒,恕孩儿们年劝无知。还祈爹爹明日亦陈情一本。说话之间,早有丫鬟请用晚膳。梁爷夫妇即起身出外。
梁爷款步出中堂,丽君相送即回房。西贝夫妻同用膳,香茗一盏就收将。高燃红烛频摇形,孟丽君,春尖磨墨写书章。巧心人,一挥而就无思索;掌朝纲,摺奏纷坛久惯常。言词激切真堪悯,情理悲惊甚惨伤。始末根由俱写上,陈情沥血奏君王。写完已是三更近,宽衣解带上牙床。慢云郦相家中事,要讲那,尹王妃,遣人送信转门墙。
启上太娘娘:送信家人回来复命。娘娘说事已明白,命家人多多请安,不写回书了。此刻已是一更光景,亭山在书房修本,少华亦归灵凤宫修表。少华坐在床上,自思自想地:啊,我今日听岳父一番言语啊!
丽君是,盈盈弱质一裙钗,蕙质兰姿腹有才。绵心绣口谁堪并,应变随机就可谐。凛凛威风官极品,堂堂爵位列三台。世间女子谁能及,还倒把,患难儿夫提拔来。现在是,一家荣耀非常宠,算来全仗女裙钗。按下少华休细表,提一提,九重天子步金阶。
却说元天子五更起身,冠带已毕,坐辇而行。众宫官簇拥出来,即登宝殿。那正宫娘娘一到天明,亦便起身,梳妆后即备辇往太后宫中请安,就将昨夜尹太妃之信呈上。太后接来细看,一面便说道:
中宫不必带惊慌,命宫官,少停察听细行藏。若君家,要把郦相来正法,我即传,一道谕旨赦明堂。正宫听说心欢悦,步弓鞋,跪谢仁慈太后娘。
讲那正宫娘娘,尚在万寿宫侍奉太后。用膳后娘娘回宫,此言少表。
单讲那,少年天子坐当朝。只见那,宫扇分开现赭袍。天乐盈盈云外奏,御香袅袅日边飘。黄金阙上旌旗动,白玉阶前剑佩摇。虎拜已完分左右,跪倒了,保和学士一英豪。
臣保和殿大学士郦君玉罪该万死,有短章冒渎天颜,乞恩垂怜定夺。早有奉事官双手接捧本章,呈于龙案,用金狮压住。万岁爷龙目略观,早见了孟丽君三字。
圣心不悦皱眉梢,带怒含嗔往下瞧。元帝主,越看之时心越嗔,愈怀私意愈着恼。春色一腔空指望,心中暗暗恨多姣。往日里,寡人是,怜才雅意多相爱。这一奏,孤家的,幽情密意枉徒劳。
咳!孟丽君啊孟丽君,孤看你娇姿弱质,铁石心肠。日前私临相第,授意于汝,如何复奏。今观你本,闻寡人之言竟如秋风过耳。可恼!今日欲待将你正法市曹,可惜你禀天地之灵,毓山川之秀,生成这一副忠肝贞胆,敏捷天姿,才貌兼备,绝世无双。今日里轻轻正法,枉送了一朝人物,叫孤家如何忍得?正在两难,忽忆日前国舅有本,曾奏保和殿大学士郦君玉女扮男妆,即系云南孟氏丽君,恐受罪愆不肯承认。孤曾许彼,果系丽君不但无罪,还要格外旌奖。自古君无戏言,若姑置之不论,何以对满朝文武?日后国法难行,众心不服,孤家枉作一朝天子矣。咳!也罢,今日要佯装虎势,假作王威,把你这小小女子吓得个九死一生,才晓得天威厉害哩!元天子虽然观本,心中却安排定了主意。这才从头至尾,一件一件细细看将下去。
念道:
保和殿大学士臣郦君玉实系臣女孟丽君,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为雪罪陈情仰恩赦事。窃臣女孟丽君邹峰末裔,滇南弱质。忝出功比之第,比蒲姿。夙敦诗礼之宗,芳输兰质。臣女父孟士元,世荷国恩,位隆邦族。赤符命下,提八面之威权。紫诰荣除,总四方之治宰。而臣女母韩氏,累封一品夫人。臣女兄嘉龄,复与两班清选。是照临下土,日月之仰无私。而波及臣家,雨露之沾犹渥。臣女孟丽君,隶名门于阀阅,沐雅化于官闱。关睢之赋三章,惟勤匀于蘩藻。曲礼之娴一则,从相见于枣栗榛。盖家索凛牝鸡之晨,而妇顺协渐鸿之羽。洪惟陛下,垂熙累洽。正值臣女父孟士元假沐归休,臣女孟丽君贞犹不字。乃有元城侯世子刘奎璧,尚书子皇甫少华,展币而陈,愿定朱陈之好。迩时布政司使秦承恩、鸿胪寺卿顾仪堂,道言斯美,共申媒约之言。臣女父孟士元,思两姓偕成百年,谁允曰是?因谋于天假之缘,仗射雀屏,至于再至于三。讵知天意之不属刘,未免一筹稍逊。旋看相门之有其子,果真三发无虚。
臣女父孟士元因缔以丝罗,盟结秦晋。孰料刘奎璧隐图聘有夫之女,计陷少华于无妄之灾。势倚椒房,祸延炀世。嗣迫其人潜踪隐遁,复请于父乞旨联姻。谕逮梁州,臣家惶恐之情无已。权归大内,刘门威烈之焰方张。臣女父既俯首以就婚,臣女敢抗颜以逆旨?窃惟教先室家,夙惩雀角鼠牙。化始闺门,德被螽斯麟趾。家人为女之正,归妹曰娣之良。忝并青松,雅慕三贞与九烈。玷磨白玉,何堪一女而二夫!矧陛下误从奏请,致亵圣明。臣女孟丽君于此,肠断九回,心牵一缕。欲陈情而无路,爰改服以潜身。而臣父孟士元犹惧天威,计谐世好。权以乳妪之女认作亲生,往归世子之门,曲从君命。讵臣女孟丽君乳母之女苏映雪者,慕轻富贵,耻甚偷生。仇严逆贼之诛,手持白刃。节遂坠楼之志,命赴黄沙。幸神力暗扶,从滇池而移贵郡。真慈航普渡,依萱室以至京师。斯时也。臣女孟丽君惘惘出门,迟迟行道。路绕高堂之梦,尘侵游子之衣。岂以皇甫既定三生,必使车亲挽鹿。亦云少华可以一见,何妨石化为夫!尔乃日远长安,莫慰穷途之泣,风清旅馆,更嗟我仆之。险阻艰难,倍尝之矣。流离颠沛,云如之何!时则有湖广商民康信仁者,见臣女儒雅,欲继螟蛉。同孤鸟之无依,胡勿谓他人父?当飞龙之利见,遂令观国之宾。岂意一介儒生,竟获三元及第?其时,适大学士梁鉴,为次女素华年当及笄,志切相攸。楼悬结彩,沟飘红叶之流。而臣女孟丽君,车过连镳,路值蓝桥之会。北斗仰而师命难辞,东床赘而门楣相倚。无何筵阁合卺,讵梁女系投池。乃洵耦俱无猜,漫说相逢如故。由是臣女孟丽君,瞻依禁御,趋侍经筵。一艺名扬,三迁秩晋。眷隆紫阁,鼎之覆何嫌。名宠黄扉,渐碧之安孔巩。乃臣女孟丽君不以乔装之事上闻者,感恩思报而已。竟忘妇人无爵,知小而谋大;陈师鞠旅,反诩女子知兵。臣女孟丽君,窃谓乞假于归田,终当明微于陈座。何图自作之孽,逃尔明证其情?国有常刑,灾非肆毒。果宜束身司败,以正朝纲。纳赴法场,用申天讨。何敢置辞于议之人,邀惠于宥之三哉?伏唯陛下韦治光昭,仁闻洋溢。道通昼夜,如月恒而日升。德并载帱,谓天高而地厚。蝠蠕肢化,蝼蚁贪生。臣女父孟士元齿届杖朝,舐犊之情何限?臣女母韩氏病绵床褥,齿指之痛难禁。愿矜乌鸟之私,俾延残喘。当效犬马之报,衔结来生。庶几臣女父母垂暮之年,亦越于今,当拜我皇之赐。而臣女再生之日,过此以往,长斋绣佛之前,则感恩且没世不朽矣!临表不胜待命之至,谨奏。
君王是,默无言语坐当朝,御手凭抬动赭袍。得意时,香唇微动低低念;触怒时,龙目频睁细细瞧。看了看,般般件件无斑驳;想一想,句句言词铁笔牢。楚语哀词堪沥血,真真是,唇枪舌剑笔如刀。少年天子佯装怒,御手频将龙案敲。形容怒,喊声高,逆天大罪怎能逃?只此几端该正法,速行绑缚赴市曹。两边文武俱惊骇,金銮殿,跪倒一个大红袍。这一声,宛如平地春雷起;吓得个,忠孝王,魂魄飘飘上云霄。只见他,面貌浓霜唇泛白;好一似,玉山倾倒殿廷寮。武宪王,不顾失仪身获罪,忙抢步,赶上前来抱住腰。
此刻金銮殿上,又无僮仆跟随,又无汤水灌救,吓得老千岁,
声呜咽,叫儿曹,珠泪滚滚湿红袍。儿啊!醒来醒来频接气,恨不得,悲声大放哭嚎啕。旁有那,孟龙图与梁丞相,彼此的,一般心事也烦恼。两人都关东床婿,梁丞相,更添一个孟多姣。虽系明堂西贝客,他两人,翁婿之情分外高。此刻里,死别生离无二样,两相国,珠泪满面似春潮。君王见了心难忍,想想那,国舅是,征东平寇有功劳。眼看他,悲忿交加身欲绝,两难之事好心焦。
君王心中十分不忍,回顾宫官:速备参汤,救醒国舅者。领旨。讲那太后宫中,早有两名内监在外打听郦明堂之事。方才天子动怒之时,进去奏知太后。太后即写懿旨一道,命宫官呈上金銮殿,此言少表。金銮殿上,宫官奉旨取参汤来递与国丈。国丈拿来徐徐灌下。
武宪王,手接参汤泪尚抛,不住地,纷纷泪湿紫罗袍。见孩儿,悠悠苏醒轻轻唤,微开双目眼飘飘。忙动问,孟多饺,郦相如此怎样了?恨只恨,正宫娘娘心肠狠,毫无关切我同胞。缘何太后无懿旨,金銮殿上静悄悄。只见那,一众官员齐跪倒,无非为,乞恩宽赦女中豪。孟丽君,仍然俯伏在当朝,面上惊忧无半毫。只见她,柳叶细眉微带怒,芙蓉嫩脸泛桃花。也不开言求帝王,也无珠泪暗中抛。从来是,忠贞义烈心如铁,看将性命等为毛。国舅正然心着急,猛抬头,两名宫监乱飞跑。双手里,捧着太后娘娘旨,到金銮,跪下忙忙献得高。
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有懿旨一道,请万岁爷龙目观看。
君王深晓为明堂,假意频看细细讲。孟丽君,今日本应该斩首,多只为,懿旨到来要赦将。便向满朝文武道,今朝且自下牢房。一宵尚令苗延活,明晨旨下再施行。合殿群臣多喜悦,感君王,恩德天高地厚长。丽君阶下忙忙拜,口呼万岁谢君王。此时乐煞芝田了,好一似,鬼门关上放还场。少年天子把朝退,各官回去乱匆忙。
话说旨意将丽君直下天牢。早有刑部官同司狱司急忙吩咐,收拾一带洁净上房,铺排摆设,着实当心。缘郦相为官清正,秉直无私,人人钦敬,个个欢欣,所以此刻狱官们备轿的备轿,伺候的伺候。再讲孟梁皇甫的奏摺,同见君王,一齐不敢上奏。此言少表。
早有那,刑部官儿奉旨行,从人护送到牢门。郦相爷,慢慢入监身往内,走进了,朝南一带小房厅。只有荣发来伺候,狱官是,早备着,香茶一盏献千金。正欲将身来坐下,门官报道有人临。孟相嘉龄早走进,三人相见泪盈盈。
啊女儿,今日把为父的几乎吓死了。
幸亏太后传懿旨,遂得归牢免受惊。未知明日凶和吉,且等旨下看虚真。待为父,再与皇甫来商议,密奏昭阳乞圣恩。丽君听,叹声频,劝爹爹,无须忧虑去劳神。自古道,死生皆是前身定,算来由命不由人。心中一事难抛下,未报劬劳养育恩。爹爹兄长回家去,切不可,将今情形说母闻。犹恐娘亲惊坏了,病躯何日得安宁。女儿谅必无妨事,大约不久转家庭。父女依依开讲论,不觉的,太阳西落点红灯。
啊,女儿,为父的与你哥哥要回去了。你在此间,切勿过虑,明日定有佳音。你可放心。
不表那,龙图父子转回程。单讲那,夫人家里闷沉沉。为何此刻无音信,吉凶未卜若何能?蹊跷事,愁带惊,令人越想越焦心。夫人是,正在自言自语中,忽听得,云板三声步履频。
啊,相公回来了,今日之事,快说与妾身知道。啊夫人哪!今朝是,九重天怒发雷霆。孟龙图,才说这一句话,那韩氏夫人便,
一声长叹泪淋淋。捶胸跌足将儿叫,必定今朝身首分。快些备轿临皇甫,拼将性命讨千金。
孟龙图见夫人大放悲声,吓得来话也说不出了。嘉龄连忙道:母亲不必悲伤,妹子好好儿在天牢内坐着呢。就今日皇上如何动怒要斩丽君说起,直说至少华发晕,如何救醒,太后如何旨意,君王如何宽恕,如何送进天牢,父子回来丽君如何嘱咐,细细诉明。
夫人听了这番言,略觉心头宽一宽。半提彩袖斜遮脸,一拍床沿倒枕边。孟府闲文不必表,且谈梁相转回还。素华是,正在夫人房中坐,提起那,乔妆孟氏女婵娟。却好梁相身踱进,夫人便,忙开樱口问为官。
啊,相公,今日丽君上本陈情怎样了?那梁相就将丽君在朝如何启奏,君王如何发怒,如何要斩丽君,太后如何下旨,君王如何赦她,如何下天牢,直说到少华如何晕去,细说一遍。
素华听了半时呆,两朵桃花透粉腮。秋水微凝佯作笑,春山半蹙不舒怀。心转辗,闷难排,无声默默吁声咳。无限伤悲无限意,关情只为俏多才。
那素华辞了爹娘回到弄萧庭,即将铺陈衣服及一切应用之物,又整备了几样菜蔬糕饼点心人参银钱等物,即命四个家人送至天牢,交明荣发等。吩咐家人好生伏侍,家人等自然奉命送去,回来复明,不必细讲。方才梁丞相回府,说孟丽君一番言语,
早有那,快嘴丫头听得清。拿起脚,往前奔,不管高低路不平。匆匆走,急急行,要到康府报新闻。赶快进,笑盈盈,院君员外叫连声。今朝有件希奇事,特来禀报细听听。
院君便道:啊姐姐,有甚事情这般好听?院君啊!
我家的,姑爷不是男儿汉,原来是个女钗裙。亏你们,老院君,缘何男女不分明。我家小姐已耽误,算将来,三年枉事挂虚名。姑爷也是裙钗女,两女双双做甚亲?完什么姻?算来真正是新闻。康员外,与院君,听了一时大吃惊,一半猜疑一半信。就说道:姊姊啊,你今朝,因何晓得这分明?院君啊,适才家相回来转,明明白白告夫人。姑爷今日来上本,朝廷大怒不非轻。把姑爷,今宵关在天牢内,明日清晨要典刑。康员外,听这声,骇得满眼泪淋淋。我看那,明堂一个非凡相,岂像青春夭寿人?况且是,圣眷优渥隆恩重,有何大罪惨遭刑?待我去见梁丞相,细底根由问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