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夷梦海国春秋第十九回

希夷梦海国春秋第十九回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救良朋束腰擒白额

  却说双龙之北,屏风岛南,玉带洲对岸,有大沙一片,名广漠洲。其上不产他物,惟长青草,质坚叶茂,四季皆青。海中有马,常食息于此洲上。其足如鸟,胁间有四翅、二翅不等,二翅者良。惟腮下有毛肉,浑身俱系鳞甲,其厚过于鲮鲤,而坚如钢铁,刀斧莫能伤;登山陟岭,超跃稍缓,渡水行沙,速倍于飞。然最难驯,断缰食鞯,至死不受羁绊。千百为群,行止眠食,皆随老马。老马最淳,不能啮草,惟食粟黍。欲得马者,先以熟豆粟黍,置于沙上蹄迹多处,老马寻到食时,就而系之,群驹尽受鞍勒,跨老马渡水,群马皆从;不用时,释放于沙洲,无刍牧之费,而获驰负之用。双龙邀劫他岛,侵犯浮石、浮金,皆恃此马。

  双龙岛主姓童,名体仁,与浮金约结议定,军需办齐,便令元帅铁鹞带领军士,往北沙收马,令兄弟童深仁料理国事。

  铁鹞往守五天,收得老马十三匹,群驹随行,带回查点,共计七千余匹,俱加鞍辔衔勒,教习训良。分为三阵,使铁鹞领马军三千为前锋,先渡海洋,登岸结阵;随后童体仁自领马军二千、步军五千为中军;令相国石犴领马军二千、步军三千为后阵。循环搬运,游渡过海,杀向浮石来。

  上岸便系新沙城,又名新岸。城内守将廉能,系国舅廉勇

  的堂兄,当时闻信,意欲携眷远囊而走。副将赵世基、谈古谏道:“双龙恃骑而来,利于野战,不利于攻打。今城内粮草有余,兵将不缺,以理势而论,均属可守。如弃而走,彼骑疾追,安能保全!”廉能道:“吾原不知文书,未习弓马,蒙国舅舍弟恩典,以此地方户殷粮广、事简无差美缺奏授,实为我贫。

  任此三年,除馈送之外,仍稍有积蓄,若兵围日久,城中用度不敷,吾之所有,岂能保得?则三年辛苦,俱归乌有!今车骡已驾,决意行矣。二位年富力强,不似吾之衰弱,正当建功立名,他日平定,记叙守城,吾断不分功赏!”说毕,以双手掩耳,向后跑去。赵世基、谈古犹立堂上,待其出来再劝。忽见军士报道:“廉大夫带兵三千,护卫出西门去了!”二将大惊道:“城内只得三千兵,今俱带去,只好以忠义鼓励百姓。”

  乃亲身劝谕众民,分地派守。

  廉能出城,行得十余里,后面铁鹞探知追来,放马冲突,兵将尽行窜逃;落下廉能并妻妾子女、妓婢僮仆九十余口,并货五十车,百二十犊。铁鹞绑起众口,驱来新岸城下,喊道:“若献城池,先以人口货物为酬,仍使二位将军镇守。”赵世基答道:“廉大夫不出,则为城主,军民将官均遵号令,今既弃众奔走,与军民便无干涉,吾须与此城俱碎,欲降不可得也!”

  铁鹞见计无用,将所获解归营内,议道:“新沙城高而坚,赵、谈二将守备,智略有余。不如舍之而去,设营提防便了。”童体仁道:“彼恃城而守,安敢轻出?先锋之言是也。可将廉能父子妻妾,分作三处以诱敌。”铁鹞得令,将廉能槛于前营,妻子置于后营,妓妾置于中营,过新沙,直到古岸来。

  城内守将,姓贺名德,同副将苟新、郎费、牛信、毛广等同守。这古岸,系东北大城,管辖二十三处粮饷。贺德之妻,

  乃廉能亲妹,缘此开得美任。当下铁鹞将廉能推到城下,如说新沙说法。贺德对众道:“廉能既系国戚,有失救援,须于廉妃面上不好看。莫若权且假降,得回廉大夫,另作计较。”牛信道:“不可!此乃敌人诱我之计,我降,他则踞城,我等同于廉能,焉得由自主张,另作计较乎!”

  忽闻屏风后喊道:“言此者,可斩也!”只见转出妇人来,却系贺夫人廉氏。众将趁跄向前,牛信也随众施礼。夫人问贺德道:“尔这美缺,因何而得?我只有这个哥哥,今不救援,或有死亡,叫我再从何处得哥哥来!虽失此城,亦无关紧要。”贺德道:“夫人所谕是也。”牛信忿然道:“国家城池,岂可缘降将而轻送与敌人?小将宁死不从!”廉夫人道:“尔既为将,自能力战夺回,如无武艺,休开鸟口!”苟新问道:“将军可能出战?”牛信道:“为将不能战,难道单受俸禄么!”贺德道:“将军若夺得廉大夫全家回城,我自代向夫人说,升官添禄。”牛信道:“谁要添禄升官?只要销得主上平日恩养罢了!”愤愤出衙,提鞭跨马,开门出城。

  铁鹞列阵在前,见牛信杀来,令副将白雕接战,使两口钢刀,骤马迎上。牛信挥鞭,斗到五合,卖个破绽,使鞭虚盖下去,白雕旋身得空,飞速将双刀从中劈入;牛信提鞭,从旁挑起,正中双腕,刀落于地。白雕欲走,转马不及,遭牛信钢鞭击下,将项打折,死于非命。铁鹞大惊,道:“浮石那有五合杀我骁将之人!”飞使双挝,催马接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元凤挺堰冲来帮助,牛信道:“战不下铁鹞,又有将到,料难取胜。”架挝便走。元凤不舍,加紧赶追。牛信将到吊桥,见来得近切,左手拿着双鞭,右手向怀中取得金团,从左胁下发出,元凤连忙躲闪,已中鼻梁,翻身落地。铁鹞望得,大怒道:

  “何物匹夫,伤吾两员副将!”加鞭赶来。

  牛信已到濠边,见门紧闭,连喊:“开城!”苟新凭女墙问道:“廉大夫全家可曾夺回?”牛信道:“未曾。”苟新道:“既未夺回,又杀彼爱将,必至加怒而伤廉国舅,使贺大夫如何对夫人?此咎谁任!今大众家室尽在城内,俱愿献降。将军妻子不在此地,请寻他路建功罢!”牛信道:“汝等不见廉能样子么?”郎费道:“廉国舅是逃而被获,而我等是诚心归降,岂可同言而语?”牛信听得,气塞胸膛,铁鹞又已追到,乃使鞭杀回。战有十余合,料不能胜,复虚击双鞭,见西边军马多,即冲往东方,突围而出。

  行有四十余里,马步迟缓,腹中亦饥,望有村庄,思量借食借料。及行入后,却见尸横满路,鸡犬无声。正在凄惨之际,忽有大队车马冲到,为头将官名唤乌鹏,看得牛信,持矛便刺。

  牛信正没好气,舞鞭斗住,退出村庄。乌鹏只道牛信武艺低微,见着破绽,飞矛抢入。牛信隔开,使鞭横飞击去,打伤左额,目珠突出,收回丝绦,赶上加鞭,结果性命。后面童体仁军到,见死了乌鹏,怒挥双斧砍来。牛信提鞭再战,四面俱系双龙兵将,牛信马倒,腹饿力竭,正遭童体仁劈死。可怜好员忠心勇将,毙于非命。

  童体仁领兵前进,铁鹞飞报:“已得古岸。”童体仁驰到,贺德等出城,顶香跪迎。童体仁下骑扶道:“寡人断不失信,必令你们亲眷完聚。”贺德等称谢。石犴后军亦到,随着进城。

  令将廉能放出,交与贺德,问道:“此去到柘磊关,都系大夫管辖么?贺德道:“管辖止于柘藤林之东,柘磊关今为柘藤林,即属乌枫岭管辖。”童体仁道:“这里到柘藤林,有几座城池,可须用兵?”贺德道:“此去有三座城池,乃东冈、中冈、西冈三邑。东西二冈,俱系下官保举的人,呼之即至。中冈守将,

  名唤苏于,性情古板,须要用兵。”石犴道:“也不须用兵,可将兵符调苏于来此救应,使得埋伏半路,得彼出时,先收其军,城中无主,蔑不破矣!”童体仁大喜。贺德慌将兵符交出,石犴使郎费持往中冈,令铁鹞率士伏于东冈两旁。

  却说中冈守将苏于,接到兵符,又是郎费赉来,如何不信?

  留兵五百,令副将信定守城,自点马兵五百、步兵五百,赶奔救应。行出东冈,只见右边坞内兵马冲来,苏于领骑迎敌;左边又有大队杀到,后面步军那里抵得住,尽遭蹂践。苏于挥刀,砍翻甚众。铁鹞迎上,双挝将苏于打落尘埃,引兵直到中冈招降。信定审看铁鹞,暗使弩箭,正中坐骑左目,立即倒地。铁鹞怒道:“无马就不能破么!”举步飞舞双挝,见城约高二丈有奇,借势跃到城上的女儿墙,击死信定。郎费早已开门纳兵矣!

  次日,铁鹞到柘藤林,柘藤林又名秋柘林,为古文峰塞之柘磊关,俱系大小鹅卵石隙内长成柘林秋藤。当下铁鹞见有兵在林内把守,再看延袤数十里,秋藤绕裹,柘树结成深林,系步兵之利也,不便于骑,令军士退回十里,屯扎营塞,飞报中军。童体仁先接东西二冈投降,又接中冈杀将得城报,使苟新守东冈,原守施怀守西冈,郎费、毛广同守中冈。后接铁鹞屯扎秋柘林之报,乃连夜修书,差将官喜达报与浮金岛主。再将所得廉能、贺德私囊,使牙将林坚,带五百骑,驮回双龙。令将北沙之马,尽行收来备用。并把廉、贺夫妇四人带回,择便安置;子女妓妾,留于军中。

  却说喜达扮作平人,日夜兼行,来到独锁渡营前,投进国书。牙将送入,浮金主看毕,召进营询问。喜达朝毕,详细奏上。浮金主大喜,赐宴,随即修书,赏赉遣回。遂问郎福厚道:“前日天印报来,已抵猿啼峡,今双龙又到秋柘林,而大兵反

  阻于此,倘二处有先到黄云城者,本国岂不为其所笑!”郎福厚道:“待钱锐受任,催其速攻,感恩发奋,应无不尽力也!

  主上欲命白额虎召冠军来营,因双龙使到停住,今可召否?”

  浮金主道:“孤正忘了,可速去召回。”

  白额虎领命往前营,次日与冠军同到,浮金主命入。冠军进营朝罢,浮金主道:“可曾获得金城?”冠军奏道:“前日阵上,正欲提取,为他将缠住,致被走脱。”浮金主道:“可曾拿得他将?”冠军道:“临阵期多斩杀,不暇生擒。”浮金主道:“共得若干首级?”冠军道:“击毙名将数十员,军士不计其数,首级未及割回。”郎福厚在旁冷笑。浮金主道:“全无证据,凭何报功?”冠军道:“杀敌乃为将之常,安敢居功?”浮金主道:“公事如此,冠军己事可曾议定?”冠军道:“什么己事?臣愚不知。”浮金主道:“前日来书。”冠军道:“前书系敌反间,愿主上详察。”浮金主悻悻道:“我再不信,将来连浮金难姓田矣!”冠军道:“主上何出此言?”郎福厚接道:“并非主上多疑,已往根由,俱不得知,自书露后,疑窦隙开。昨复单身破阵,非恐信息败露,自往面议而何!”浮金主道:“寡人相待不薄,如何遽尔负心至此!”

  冠军笑道:“此非口舌所能明也!”乃复行朝礼,谢恩道:“愿主上福寿无疆!”又向东南三揖,呼道:“烛相国,知己恩相,不及面别了!”然后除冠卸袍,向西稽首,哭道:“太祖、世宗、指挥哥哥,韩将借兵复仇,报国之志尚未得成,又误处于不可回中华之岛,生亦无益,愿相从于地下!”拜罢大恸,起身收泪,对郎福厚道:“愿大夫善事主上,莫似不侯,有始无终。”言毕,乃解衣袒出腹来,含笑对浮金主道:“请视臣心!”说罢,引佩刀当中划下,弃刀,两手将肚皮扳开,肠胃滑而滚出,次后一个赤心露于胸口,仰后倒地。

  旁边太医国万年忍不住道:“看这情形,岂系叛逆者?大敌在前,何处再得如此良将!”浮金主愧道:“寡人生疑太重,失此股肱,诚为可惜。”太医道:“犹可治也。”浮金主道:“卿即速治。”太医使取药囊,并将睡褥去絮,用麦麸纳入其中。浮金主道:“如何无血?”太医道:“怒极拥于肝经凝住,故无血出,若经溢流,则莫能止,便不可救矣!”药物取至,先用凝血散掺肚皮刀口,挨上麦麸褥子,使人四角执定缓抖,再用药醋轻洒腹上,肠渐次收。

  正救之时,只见二将闯入,除冠顿首道:“旧将杨善,金汤,昧死朝见,愿吾主千岁千千岁!”郎福厚道:“汝等俱系逆臣羽党,擅敢闯入,意欲何为!”金汤立起,指郎福厚道:“汝系负国的邪臣,误国的奸贼!谋杀良将,还骂谁为逆党!”郎福厚叱两边侍卫道:“速拿二贼!”待卫齐上,杨善立起道:“诸位将军,请问系国家心膂,还系郎姓家人?我们人来,原系求死的。然冠军之忠勇,诸位皆知,安可令其死得不明不白!是以特为代辩清楚。今主上未曾发命,而郎贼叱拿,是无君也!郎贼奸臣无君,自遭天谴,诸位奈何随之,目无君上!”众侍卫听了,视浮金主无言,俱退下去。

  金汤道:“冠军军政最宽而极严,鸳鸯百姓樵采,尽走东门,只有交战出兵,西门方开。内外穿梭巡逻,谯楼了望兵士,昼夜不断,外人安得入来,安得有书遗下?此系子贼串成奸计,造作伪书可知!若诬谋叛,更属荒唐!昔在聚囊山,擒住诸猛将,长驱入都,谁能阻截?乃拒而不攻;闻烛相国片言,即随归国。果有异心,不于彼时肆志,而乃于名分既定之后谋叛乎!

  此皆明白易见,非深隐难知者。冠军今日死,敌兵明日到矣!

  冠军心事不明,剖腹以表。今臣既白冠军忠勇,然于君前无状,法所当诛!”乃拾起遗刀,向颈项横勒,持刀站住不仆,浮金

  主道:“烈士也!”与杨善道:“汝勿如此!”杨善奏道:“冠军未毕,臣何敢死!”

  须臾,金汤血溢满地。浮金主问太医道:“可能救否?”

  太医视道:“可救。”扶卧下来,用凝血散敷定,血不渗溢,用鸡皮加药捆好。再来视冠军,肠已收尽。浮金主道:“寡人有珍贝象皮散,敷之可不须缝。”太医道:“烈士可用,冠军不可用。冠军乃怒极而剖,气仍结而未散,不缝恐舒发震裂,则莫能治。”浮金主道:“烈士何以可用?”太医道:“烈士满腔义愤,俱已畅吐;心无郁结矣,则其气顺,故无回怒,是以可用。”乃取法制桑白皮药线,将两边缝合,再敷珍贝象皮散,复选兕革裹束,牛筋扎固,奏道:“五日不可移动,五日后不可闻金鼓声,静养四十九天,神完气旺矣。”浮金主道:“待五天后,保护回国,方免金鼓之声。”

  杨善谢恩道:“蒙主上爱恤如此,冠军虽死,亦无憾也!

  下臣看此形事势,危如累卵,愿速为防备。”浮金主道:“今使钱锐权为先锋,罗、钟犄角,可以无虞。”杨善道:“所虞正在此耳!子直同三人,皆系夤缘而进,伺时承顺,伺候颜色,则似有才;使临大事,何能实际,必至败坏!罗、钟所领将士,皆冠军所练,应急收入前营,犹可抵敌二三。”浮金主允奏,差任环、宗旋召回罗多材、钟受禄两处军马,归前锋营。

  再说第三日,金汤已经平复,冠军犹是昏昏沉沉。浮金主问道:“如此情形,系何道理?”太医道:“冠军勇烈无比,恐其转动,不耐久卧,臣前饮以昏神酥骨散,故若困殆。随时调治,到四十九天,药性解去,自然精明。”浮金主道:“使何人护送归国?”杨善、金汤道:“小臣二人送去。”太医道:“金将军伤虽完合,只能饮粥,犹不得烦劳,杨将军可以护送。”浮金主道:“相国今到本章,再三言书是反间,切勿妄信,

  以伤股肱。前日剖腹,自然相国闻知,若不使得当时人员先为说明,相国闻得,必致急坏,又要絮絮叨叨,不肯休也。今使杨善往相国处报信,使金汤回鸳鸯城养病。三日后,再使白额虎带壮健五十名,服侍冠军归国。”各人奉命而去。

  却说裨将任环,奉命起身,次日到溪敕城外,撞见罗多材,宣浮金主命,召其领军兼行,赶回前营。罗多材接受毕,问:“有何事,恁的急切?”任环道:“冠军气愤,破腹而死。今调钱锐作先锋!扬善奏钱锐不知兵法,二位大夫所领将士,皆冠军亲自拣练,应速召回前营,防备强敌。是以主上使小将来召大夫,使宗旋召钟大夫,可速赶回前营,小将复命去也。”

  罗多材挽手道:“末将犹有俗务未了,屈将军缓住二天。”任环道:“主上往复命,刻不容缓,谁敢逗留,干欺君之咎!”

  罗多材道:“亦属郎、于二大夫之事。溪敕、鹭鸶,管辖多邑,库藏充盈,前破得时,查看细册,尚未齐全,多材到日,俱令更改复造,颇有余羡,将军跋涉劳苦,多材亦应尽情。”任环道:“为大夫勉留半天,来日必须复命,可作速办理。”多材乃带家丁进城。

  任环在外营安歇,次日望多材不到,于营中散步,看见柳咏,问道:“尔可姓柳?”柳咏向前打恭道:“正系柳咏,昔年曾蒙教训,至今感佩不忘。”任环答礼道:“果然系柳生,今受冠军亲教,定然武艺高强。”——原来任环系个教习出身,柳咏曾拜为师——当下答道:“虽蒙冠军训诲,奈咏愚蠢,有鼹鼠饮河之叹。敢问昨与罗大夫所言,死者系谁?”任环道:“就系冠军,可惜了好个大豪杰!”

  柳咏与任环问答,诸将士在下静听,闻得死者就系冠军,众人不待柳咏再问,俱拥上来道:“真的么?系怎样死法!”

  任环道:“系气愤莫伸,剖腹而死,昨日亲目所睹,怎么不真!

  ”众将捶胸顿足,恸哭号天。秦吉含泪道:“此事皆由于朗、子商串谗死,今我等先到鸳鸯城斩子直之首,再往独锁渡杀郎福厚。”龚奎道:“不可!似此举动,冠军之名,俱被带累矣!

  冠军平日教化之谓何?而乃称兵擅杀也!”众将道:“龚大校所言虽是,今罗多材刻剥百姓,侵夺库藏,乌可随之,同受唾骂!冠军已故,奸臣在位,谁能保全?况以冠军之勋,尚遭屈死,我等安足道乎!”龚奎道:“清君侧固不可,而与鄙夫同事亦不能,不如各散归田,以脱罪陷!”众将道:“龚大校之言是也,我等带着糇粮,取路还家罢!”同时收拾,将辎重等件丢下,向任环打一恭,顷刻散去。

  罗多材收拾齐全,催着物件,同大夫郎紫出城,见个空营,并无将士,怒道:“我不在此,都往哪里去了?”任环将情节说知,罗多材气得两眼发直。任环道:“事可办齐?小将不能再待了。”多材道:“且请稍缓。这班逃散将士,到营务须奏明主上,尽行捕来枭示!”与郎紫道:“烦大夫代雇车二百辆,夫八百名,立时俱要起程。”郎紫道:“大夫之事,就系家叔之事,敢不遵命!”

  这郎紫系郎福厚之侄,当时进城,传唤夫头,要急办车三百辆,夫一千二百名。车头禀道:“即刻办集不及。”郎紫大怒,叱令重责五十。车头叩头求饶,两边衙役如凶神般,哪由分说,拖下打到三十棍,不闻声息,视之,已经死了。郎紫令用木杆挑于城外示众,使车夫知警。又唤车头伙计上来,吩咐立刻要齐。伙计禀道:“天色过中,拘集也难起行。明早齐全动身,上路赶紧,包不误事。”郎紫道:“必须此刻令集,明晨发车。”伙计禀道:“立刻要齐,只有加高工价,否则再打死百十个车头,徒然耽误工夫,也于事无益!”郎紫道:“给加若干就是,何必多禀!”伙计下去,加半倍车值,使人分头

  招马。两个时辰,俱陆续齐集营前,将公私物件分派装毕,黄昏散去。

  次早齐来,多材叱令起行。众车夫道:“五更赶到,腹犹未及食,此去车重行迟,往返必要五天,家中俱须安顿,请将工价付清,以便赶办。”多材怒道:“我行过若干城邑,哪处不系差派!此地要起价来,岂非反了!”郎紫命左右将先开口的重打。左右动手,棍下无情,碰破头颅额角,血流满面。众车夫嗟怨嚎冤。

  内有一个名唤杨初,见众人愤怒,便扬臂大声道:“本城一千二百人听着,我等原系浮石军民,因城被破,家室俱在于此,所以暂时归服。况冠军不但威重,而且惠抚待百姓,有恩无怨。想郎紫来到几时,今日差,明日派,百姓贫者怨,富者恨。兹因办事稍迟,则杖毙揭尸,不发工价,反打得伤损血流。

  众人家口嗷嗷,何能枵腹为奸臣办私!今去系饿死,不去系打死,进退可谓无门。诸位,这话可是不是!”大众齐声道:“是,是!请示活路,俱愿听从!”杨初道:“如今强兵猛将俱散,眼见浮金万难久留,我们先将两个民贼绑起,着五百人护送,往云平岭西庶长、古客卿处请功。余者同百姓守城,将车辆货物粮饷,收入用度不好吗?”大众应道:“极好!我们先把这些狐假虎威、助奸害民贼鸟衙役家人打死,再绑二贼!”

  罗多材、郎紫始听杨初所言,犹呼叱禁止,却无人睬他;及听得“绑送云平岭”,见势不好,便想走路。众人围住,哪里得出?任环掣刀欲砍溃围,杨初道:“任将军,尔与我们仇怨全无,同来的人,俱请带回。”任环乃呼亲随同去。

  罗、郎正在着急之际,大众齐声动手,将百余家丁衙役,打得糜烂。罗多材跪下叩头道:“愿将辛苦所得百余车宝货献上,求饶狗命!”杨初道:“百姓宝货,在大夫处买得命?大

  夫所有宝货,原系我们百姓的,今只算还我们,归偿旧主,却买不得命!”呼道:“兄弟们,可动手!”众人应声争来,将罗多材、郎紫冠履衣裳剥下,只有裤子不脱,用草绳绑跪于车上。杨初唤车头伙计道:“尔姓甚名谁?”答道:“姓周名助。”杨初道:“周助,尔同五百人,速解二贼同符印往云平岭。

  今任环回营,定有大兵前来,并请客卿发军遣将,守城应敌。”周助领命,同众造饭食毕,起解罗、郎往云平岭。杨初使众人将车辆尽行推入城中,竖起浮石旗号,闭门以守。

  周助行过半日,望见岭下有营,便令请人缓行,自己放步前进。遇见数骑冲到,而被带走;又闻营内鼓声骤起,军将如喷出迎。一个少年将官抱着双锤,勒住马道:“问他系何等人,后面有多少伙伴?”巡骑让众人跪下去。将官道:“令起来说。”周肋躬身说明缘由,将左卫骁骑将军符印呈上。将官令巡骑道:“可将车上绑的人解下来,令众回城候赏。”巡骑飞往分付,众车夫解下罗多材、郎紫。巡骑牵着罗、朗,随将官带周助入营。帐内坐有将军,略问几句,复令上岭。这将军系何舟。

  何将军上岭,进营参毕,西庶长问道:“外边系什么人?”何将军禀道:“系溪敕城百姓周助,擒解浮金左卫骁骑将军罗多材、城守大夫郎紫,前来报功。”西庶长令入,卫士挟之而进。周助叩头,将“韩冠军激怒,剖腹而亡”,及“先调罗多材到鹭鸶等处分巡”、“龚奎等散去”、“多材要车夫,郎紫揭车头尸,不发工价,打伤众人。杨初激愤,放去任环,殴毙衙役及跟随,绑得两贼送到,请遣将发兵守城”的话,细细陈述。西庶长道:“客卿言子邮难以立足,今果然矣,可惜了好个英雄!老夫没福,不能晤会。”客卿道:“无妨。不佞看东边将星光暗而敛,推算子邮寿禄,犹未可量。请放宽心。”

  西庶长道:“鄙意欲使信恒取鸳鸯,何舟取芙蓉,穆新已

  愈,令取青草。金城守溪敕,齐修曾有善政于鹭鸶,可取鹭鸶。

  诸要害大城既得,其余外州邑可渐次而收。不知高见,以为何如?”客卿道:“庶长之论稳而迟。不佞视彼国无良将,可以险而求速。”西庶长道:“客卿妙策,自然出老夫之上,请发遣可也。”

  客卿乃取封函,令偏将卫仁,星夜驰往通明关,交平无累开拆;又将浮金兵符,飞颁龙逊。再令金城带裨将四员,领兵二千,由水蛇渡潜入石鼠谷,到百结关右带星峰下白鹿岩边,分布埋伏,探得动静,则展旗扬兵,放炮以惊之。令樊理同白交、甘淡,往水蛇渡夹塞,带兵五百,于葫芦卡边獾子洞山间埋伏,“冠军重伤,必先回国,仔细探清,出军抢夺。如得冠军则赶赴汊口,将人交与邢贯,再雇船直放出洋,溯上交渡律。

  须隐而不露,连夜袭取品字城,只须得一坚守,以破其胆,自有兵接应。”三将得令去讫,乃令何舟同裨将余无能,拨塞过滥柿河,于古树冈屯扎;令信恒拔塞前进,于鸳鸯城东左畔莲蓬墩下塞;令周助赍符加杨初为下大夫,守溪敕,周助为副。

  又令山盈近前耳语,山盈点头,领命而出。发付已毕,自带将官十员、狼头虎翼兵五百名告别,往信恒营内驻扎。

  西庶长问道:“今有兵而不取城,却使屯扎于野。杨初本系小卒,客卿并无半面,骤授下大夫之职,而令为守。皆老夫所未解。”客卿道:“今城多兵少,攻则死伤不免,今置于要地而惊恐之,彼无战心,内身生变。杨初虽素微贱,观其言动,似可任托。况浮金各处,近日皆以多盘剥少爱惠,民穷士怨,特赏杨初,以励其余,诸城必多效之而起者,是用一个,胜于数万师也!子邮先后共练兵士二万有余,百十员将校,今虽兵散五千,将失其半,犹多能战者,今不佞纯用攻心之法,使彼自乱,诸险可不攻而复也。”西庶长道:“果然看得透,拿得

  稳,国运应昌,可喜可喜!请先生起驾,老夫坐听好消息也!”

  不说客卿选锋士卒往信恒营内。再说浮金主三日后,命白额虎保护冠军回国。太医将应用药物,各就各包标明,逐时换服汤饮等项,交付白额虎收清。使办软舆,选壮健收拾,次早起程。

  这白额虎,原与柏彪沾亲,夤缘升至裨将。柏彪夫妇远窜,大失倚靠,恨冠军入骨。今差彼护送,又受郎福厚分付,便思乘机代柏彪父子报仇,以结郎大夫之欢。当日过独锁渡,凡冠军要茶不与茶,要汤不与汤。来到束腰镇,壮健禀道:“过此镇,要到百结关下,方有食卖,请在此打尖罢。”白额虎道:“我不饥,尔们速吃速行。”壮健齐打中伙,店主出迎道:“知将军歇马,早为备下洁净席面,名茶醇洒,精美荤素蔬肴。

  请略坐坐,以表小人以诚敬待诸位将爷,好饱餐趱行。”白额虎见店主殷勤,下马入座,众军健俱于两旁饮食。

  店主捧上名茶,白额虎取出腰内双箸,于杯内三搅再饮。

  店主自出牵马,往后槽喂料。白额虎叱道:“不必!店主见声色不好,站住道:“可放些水?”白额虎道:“也不必!”店主仍系篷内,回到厨边照应,自捧菜盘呈上。白额虎用箸翻搅再食。——原来此箸产于黄华岛,长叶修本,每根两枝,枯时收以为箸,其坚如铁,遇毒则软。白额虎于柏彪处得来,今恐路中有人暗算,故用之先搅而后饮食。当时持盏,忽然臭气冲出。店主怒道:“有贵人在此,如何不洁净?快焚好香来,解此臭秽!”只见里面捧着火盘,羽腾袅袅,四围旋行布散,众军停箸迎嗅。白额虎喊道:“好大胆也!”掩鼻奔出上骑,欲回独锁渡。见个大汉从巷内转出,手持钢鞭,喊道:“哪里走!”

  白额虎带转马头,加鞭往葫芦卡逃走,那大汉追赶不上,始行站住。心中好生疑惑。只见路旁几个军士,是本国章号,牵着战马,在涧边放水。白额虎问道:“过来西边,系甚地名?”军士道:“我们浮金新来的,却不知得。将军尊姓大名,何故如此慌张?”白额虎道:“我乃裨将白额虎是也。因奉差护剖不死的冠军回国,到前面镇市,见店主人殷勤,细看饮食内却无毒药。后焚散魂香出来,幸未中毒,又遇大汉追逐,不解系什么缘故?”军士问道:“什么散魂香?”白额虎道:“我曾见过此香,乃无毒岛所产,其烟结成百毒之形,入人鼻中,魂魄俱散,不能动弹。先时店内焚出之香,俱系蛇虫禽兽之状,所以掩鼻而逃。”军士道:“大汉系什么人?将军如何不擒拿他?”白额虎道:“我哪知大汉系什么人?因见毒香,掩鼻匆忙,忘携兵器,将何抵敌!”军士道:“冠军哩?”白额虎道:“此刻还能管他?”军士道:“生死虽不管他,若系失去,将何缴令?此坞中有兵;乃奉郎大夫将令,屯扎伺候,以备非常。

  将军遇此急事,正好率领前去。”白额虎道:“如此却妙也!

  省得我到岭上。尔们可同进坞,发兵剿擒,获贼自有重赏!”

  军士道:“小人引路,将军随来。”

  白额虎跟入,转过山湾,军士站住,指道:“里面便是,将军自请。”白额虎策马进口,见有数百军士,细看却系浮石字号,心内吃惊。不防背后流星链锤,将马脚打折。正要跌倒,白额虎趁势翻身立定,肩上又着一锤,接得铁链,彼此争夺。

  坞内将官已经冲到,两把钩镰枪齐上,拦隔不及,腿上中钩,被拖落地。军士上前绑起。

  原来虚中镇店主,便是扈搏;巷内赶来大汉,便是铁柱;坞内两个使钩镰枪的,便是白交、樊理;使流星锤诱入的,便是甘淡。当时擒住白额虎,白交问甘淡道:“探得冠军如何?

  ”甘淡道:“这是护送冠军的将官,名唤白额虎,行到束腰镇,被人使毒烟迷住。冠军不知若何。”白交道:“这定系客卿埋伏的,我们且解这厮到镇上,看看确否。”樊理道:“是。”

  三将带军士出坞,来到虚中镇,户闭门关,并无人影。白交查清店面,命破而入,内有数十壮健,东倒西歪,睡于地上。

  白交出门察看,不见形迹。闻西南边有喊杀声音,同樊理加鞭向前。转过庄子,见人丛聚围斗,料系邢贯,喊道:“邢将军,樊理等到也!”双枪分左右,挑拨敌军,纷纷落马。杀入里面,不见邢贯,却系铁柱,率兵尽力格斗。白交大呼道:“铁将军,大军到也!”敌将闻呼,手中略松,为铁柱加鞭打死;白交、樊理又挑倒数人,后面甘淡领军士亦俱赶到。浮金兵将四散奔逃,樊理、甘淡随着追杀。

  白交下马问道:“铁将军,可曾夺得冠军?”铁柱道:“自店中熏倒众人,偏那护送的鸟将官狡猾,追拿不及。我们即令抬软舆,赶寻汉口。不期浮金游军自后追来,马强人壮,恐被人夺,令扈搏先送上船,我抵死拦住。若非三位将军来得快,几丧性命!可同上船看看。”白交道:“护送的将官名白额虎,现擒在此,请带回国。我们仍奉有令出洋,不奉陪了。”铁柱道:“出洋亦须船只,今莫分散,同到汊口看看,顺便雇用,岂不更好!”樊理、甘淡亦俱回来,仍同铁柱到汉口。

  只见船只纷纷开过对岸,铁柱招呼,有只中号航舫摇将过来,头上站着邢贯。铁柱道:“幸得三位将军齐到,杀散敌兵。”邢贯道:“客卿安顿不差,末将先令扈搏送冠军到船上,便放于下汊口,看动静。我们此船,系另雇者。”白交问道:“此处有得雇么?”邢贯道:“对岸要多少?俱系同行很熟的。

  因近日郎大夫添设关口,众户聚此商量,包利免关。”铁柱道:“既有包利,何必免关?”邢贯道:“将军不知,正税易办,

  胥役无厌,还系包的好。”樊理道:“铁将军缘何在这里?”

  铁柱道:“奉命邀截,只道敌将走了,不料三位将军擒获。”

  白交向邢贯道:“邢将军,烦代雇十号洋舰,上交渡津,该值若干,如数给发。”邢贯道:“不须多值。他们虽系浮金商船,今见关役狐假虎威,勒索加税,利息全无,心恨郎贼,俱祷诅待他兵败,好作生涯。”白交道:“如常给他。”邢贯用手连招,诸船齐放过来。邢贯雇定十只。众军搬毕,铁柱令放到汉口,扈搏等却缆于口外。铁柱、邢贯,并将白额虎抬过,捺入舱底,一齐放行。

  次日,到蜒蚰渡,白交、樊理、甘淡别了,仍往下放。铁柱、邢贯便过蜒蚰渡。这渡两边,俱系大石,中间虽有丈余阔的沟,下面却有无数石限,常搁船底。凡载稍重,则须将货物尽搬于后舱,船头高起,过过石限;复将货物搬于前面,将头压低,船尾方得过来。如此数十次,始出石拱。今装的系人,各自行动,不须搬移,半个时辰,也就过了。

  原来此河自发源起,至乱石岛,迤逦数千里,中间俱有石埂不断,其坚过钢铁,或聚或散,磊磊相连。上流河窄,可渡之处犹多。自老鹤城下,只有三处缺陷可渡。上系水蛇渡,中系独锁渡,下系蜒蚰渡,各相去四五百里。除此三处,余俱隔着石埂,直到洋口。凡欲渡之处,石埂两边,各设船只,须作两节过。

  铁柱等到蜒蚰渡西,将抢来的行李囊箱开看,见内中有珍有贝,又有数十包子,俱标着日时。铁柱不识,邢贯道:“问舱底这厮便知!”军士揭开舱板,取起白额虎,铁柱叱道:“尔这厮,这些纸包,系哪里诈来者?”白额虎道:“乃太医交付,逐日逐时调治冠军的。”邢贯检道:“昨夜今早,如何不用?”白额虎道:“失记了。”邢贯见包上面俱注着煮煎引用,

  忙令军士攒火,指白额虎道:“尔这瘟鸟,险些害我性命!”

  铁柱问道:“怎么讲?”邢贯道:“客卿有令,冠军若有失调,惟小将是问,以军法从事!”扈搏道:“定因他杀害将士太多,医养好了,缓缓处治。”铁柱道:“大约是的。”

  谈谈说说,不觉放下三百余里。稍公道:“进口了。”将船湾下,取出篙杆,装起橹浆。铁柱令军士内未受伤者,分作三班,帮添换纤。水急人多,逆行不觉其缓。扈搏道:“明日中时,即可到关。”邢贯道:“似此方免违限。”

  次早,正赶行时,只见上流数船冲下,用挠钩搭住,喊道:“得了也!”铁柱、邢贯、扈搏各携兵器,奔出舱来。正是:功成赶奔回关急,路通邀拦迎斗忙。

  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绊雄兵两途袭敌燔巨舰单艇擒酋

  话说三将出舱,扈搏当先跳上来船,挥鞭叫打。忽闻呼道:“扈搏不可造次!”铁柱看对面说话的,却系卫仁,连慌喊道:“莫动手,莫动手!”扈搏缩回道:“险险,几乎误伤自家人。”卫仁道:“小将奉令,同平将军来此守候。将军可曾成功?”铁柱道:“侥幸未误。平将军可系擒牛市、守滋荣关、叫无累的?”卫仁道:“正是。”邢员道:“客卿令进万珂河,说有接应,原来系令将军埋伏于这里!”卫仁道:“犹奉密谕,平将军在后,见面便悉。”

  扈搏翘足望道:“到也,到也!”

  铁柱看时,数道桅杆自崖边转下,睫时全船俱见。平无累在篷下问道:“卫将军,可系铁将军?”铁柱喊道:“平将军,铁柱在此迎接!”平无累道:“特来听将军教!”船到,过来施礼毕,问清成功擒将的事,携铁柱手,回进舱内道:“客卿令同将军带兵三千,往袭浮金龟息城。”铁柱道:“天印入寇,抢夺沿边许多城塞,而今过洋,倘彼以巨舰追击,我等俱饱鱼腹耳!”平无累道:“天印乘船而来,其锋甚锐,南北地方俱遭荼毒。继为猿啼峡守将李之英用计焚尽。天印寇兵已平,我等出口过乱石岛渡洋,无有知而阻者。”铁柱问道:“关上事务若何?”平无累道:“奉令交代卫将军。无累因未晤过诸位,

  是以同来,免致乖误。”铁柱乃过平无累船,相别分行。

  当晚,卫仁等到关。邢贯、扈搏服侍冠军,押解白额虎,连夜回云平岭。

  平无累,铁柱出子河过关,次日渡洋,忽然飚飓大作,不能前行,只得复回,进口泊下。第三日风平始出,至乱石岛,乃系无数方圆斜直石块,高低出没,或密或疏。船在隙中挽行,舱底复系石声,直到傍晚,才过一半。

  忽见有个大冈,草木蓊蔚,高不足三丈,上面仍存遗址。

  铁柱问道:“此处有房屋居人么?”众兵士无知者,老稍公到前答道:“昔年浮金有正副将员二员,领五百军士,在此戍守。

  到今岛主言其徒糜粮饷,尽行裁去。后有强徒在此截劫,浮金剿除,毁去营塞,是以犹有存址。”铁柱道:“若是冈上设兵,小船万不能过,我等只好回去。”平无累道:“恐未必得平安回去,足见先贤制度不差,后人因已管见,而轻变更,必致败事。”铁柱道:“此处比独锁渡更险,今尚得过,浮金不足平也!”平无累道:“烛隐治国,未可轻议,我等惟见可而进,见不可则止耳。”行过大冈住下。

  次日清晨开船,又是石块尖峰,纵纵横横,备极万状。经过大半天,方得出口,望见浮金境界。临涯有座高城,筑在无际悬崖之上,凹处有数十级石阶,夹城临涯峙立,虽非天险,却也极隘。于无累知系澄波城,令船止道:“铁将军,可领将士暂泊,无累带有玉砂,先行过去。彼自不疑,可得进城,以便黑夜乘机发作。将军见有火光,须催船拥至城外,无累自夺门进兵也。”铁柱依令。

  平无累过船,开行多时,到岸泊下。巡军查系玉砂,取得规例回去,牙行前来迎接。平无累带得十余亲军,装作同伙进城,到行内歇下。复借意上船,将沿路周围望过。返寓前后,

  又看清楚,乃同家人晚餐歇宿。约半夜时候,口称腹痛,持灯后院登厕。到柴堆边爬上,往外张望,却全不见形影,乃将药件安置,点着缓线,仍回房中。一齐装束停当出行,向城门口来。只见街上人众纷纷切问:“火自哪里起?”俱不持救扑器具,皆意在乘势劫抢。

  平无累到瓮城,并无多少兵将把守,亲军取出利斧,将锁砍落,开开门来。铁柱率领将士涌入,合军杀到衙署。守将常瑞,副将安锦、孟琛,方才得知,慌慌起来,保护家眷,欲往东关逃走。平无累赶到擒下,将三将斩首,余者监禁,城内军士俱降。

  平无累令摧山正队长云雀领兵三百守城,仍用浮金旗号。

  再带降兵,俱令骑马,连夜趱行。经过兔儿窝、勒马崖、双坑堑各险隘处,直掠而前三百里,到竞羊关,天已大亮。遥看乃系两座大山,中夹一小山,设立关城。面前环着深溪,自东北来,绕西复东南而去。两边山形如虎,小山似羊,初原唤做二虎夺羊山,后设城于小山上,因而为竞羊关。

  当时降兵叫门,守军有认得的,问道:“怎的这么早带多兵来,有何事故?”平无累答道:“昨自浮石派回步兵三千守澄波,调我们来守竞羊,你们去守白龙。”城上军士喜道:“回家去也,真的么?”平无累怀中取出兵符道:“这是什么?”军士连忙报明,守将下城开门。平无累过得吊桥,加鞭驰至东门,分军布列,令凡人来者,许进毋许出。

  守将向阳,副将吴根、黄学、吴倚闻信,不及盔甲,只取兵器,率众赶到查问。平无累道:“浮石百万雄兵,已到西门外,汝等若念室家,早早归降,不顾室家,可来就死!”向阳大怒,令副将吴倚出马。吴倚持斧杀出,平无累横持大剑,双手力挥,早已连人带骑,劈倒地下。这大剑系平无累在滋荣采

  取金精铸就,刃长六尺四寸,柄长二尺四寸,犀利无比。当下恼了吴根、黄学,两骑并出。吴根使的火焰枪,黄学使的水磨锏。无累见二将到来,又横剑尽力挥去,二将变作四段。向阳大惊,率众往西奔走,恰恰遇着铁柱驰入,迎个正着;向阳无路可退,举耙接战,只得三合,为铁柱生擒过马。众军投戈跪降。

  来到东门,平无累问向阳道:“汝等要死,还是要活?”

  向阳道:“哪有不要活的人?妻妾囊橐俱在于此,要死做什么!”平无累道:“你若赚得白龙城,家室俱还,你若赚不得,连命莫想!”向阳道:“愿求妙计。”平无累道:“令军士易汝,随汝作假败之状,先奔到白龙叫救。我引兵在后追赶,城上见着开门,便算你功。”向阳道:“谨遵台命。”平无累道:“且歇息。”将各事安顿停当,令摧山副队长彭搏,领兵三百守城。查东门,并不曾有人出去,乃选越海军三百,竞羊降兵二百,俱令饱餐,带干粮,随着向阳先行。铁柱道:“兵士通夜奔驰争杀,亦太劳矣!”平无累道:“袭取之法,务于迅速,省力而易得功。不可惜劳稍缓,致误机宜。”铁柱称善。

  平无累率众,同向阳先行,铁柱随后。到对岩塞,直冲而过,置兵二百名把守。天色已晚,趱行到燕子河水塞,已交四更,将塞内兵士绑倒,又置二百兵守塞。再往前行,又行一百五十里,东方渐白,到老鼋冈,望见白龙城。平无累令诸军饱食,自同向阳先行,铁柱在后追赶。向阳大喊叫救,城上早已望得亲切。守军韩上珠挺枪带军,率裨将傅嘉,开门齐出,让向阳等人去,使枪而迎铁柱,战过二十余合。平无累上城,砍倒守将云懋,下城闭门。外面军士大惊,喊道:“韩将军,门都关了!”韩上珠惊疑,架开鞭,走过吊桥,铁柱勒马不追。

  韩上珠查问,只见一声绑响,浮石旗旌尽行竖起。韩上珠知是

  中计,便拍马率众,仓惶向东而去。

  平无累开门,铁柱入道:“前面系什么城池?可往取之。”平无累道:“此处往东北二百余里,即系龟息城,杞图佳驻扎,督理粮饷。烛相国前于各关津盘查,今应回矣,须细探访,方可进兵。若烛相国未回,取得龟息,悬岩城亦可图也。”乃查问军士,道:“烛相国归来已五日矣。闻昨早捉着有个姓佘的将官,系从丹凤谷来的,故调韩将军至此守城,换皮将军回龟息去。”平无累道:“丹凤谷何处来的将官被擒?”军士道:“丹凤谷现有浮石兵将,这自然是一起的。”于无累道:“北边形势尤险,难道系龙逊比我更速么?昨早捉获,想必得令在先,须亲往探访,商量设计。”铁柱道:“将军不可离此,待小将去来。”平无累道:“此处路途,末将多曾行过,将军可紧守城池。”铁柱应允。

  平无累更衣,藏口小剑,复问清路径,夜里出城,向北而走。不说沿途蹑迹潜踪,山险水隘,只说到得丹凤谷,见谯楼旗号确系浮石,幡上有个“龙”字。无累认清,放心直进,遇着巡军,说明使报。

  原来龙逊于通明卸事,莅任滋荣。龙街奉命持函亦到,龙逊启读,乃系令将关务交副将许官领率,龙街带兵三千,选将十员,潜由绀水洋袭取前去。续接得颁到兵符,令用浮金服色,假作左卫骁骑罗将军,令巡查西北,直往龟息城。龙逊得令,立时备办停妥,使龙街假装公孙发,收着兵符,自作骑卒在前。

  黄昏出关,通夜骤驰,天明到绀水洋。现有浮金船只,见系本国人马,便行装渡。这洋水近浮石,半边犹系淡青色,渐进渐浓,到浮金那边,正系深碧紫色,是以名为绀水洋,又名绀海。

  当下率众上岸,先使干卒报到。

  石城守将,姓麻名飞,得信闭门。龙街等到时,见城无甚

  险阻,俱系巨石砌成,惟高厚倍常耳。麻飞缒下军士,取符上验,始令开门,下城接见。两处兵将罗列东西,麻飞问:“近日交战胜负?”龙街道:“彼此互相胜负,乃军事之常。今有飞语,言将军交通浮石,曾否知之乎?”麻飞惊道:“小将世受国恩,家族颇众,岂肯为这灭门之事!”龙街道:“仇人之口,有何忌惮,哪管家族颇众!或者正因族大人众,内结有深仇,畏将军而不较,故诬将军,而及贵族耳:“麻飞道:“主上信否!”龙街道:“如何不信?自冠军私交败露。访闻文武通谋者甚多,故左将军奉命,使小将等分巡各边,便宜行事。”麻飞无语。龙街道:“小将年轻,诸务未谙,今省察西北一带,敢劳将军同往,不知尊意若何?”麻飞道:“奉命镇守,未奉命巡察,岂敢擅离?”龙街笑道:“将军如何肯去?须小将同到龟息城相国处辩理。”叱令拿下,当时佘先、时卞走上擒住。龙街道:“与诸将士无涉,不得妄动!”众将都知公孙之勇,况又系奉命,谁敢违逆,尽行退下。

  龙街问道:“诸公可举廉能宽惠的将官,权知镇事,以便奏请。”众人齐声道:“廉能宽惠,爱恤军士,莫若严惠。”

  龙街问道:“严将军何在?”众将将严惠推出,上前唱喏。龙街见形猥声小,不似大将气度,既为众心所服,必系狡猾之徒,故作笑容,下阶携手而上,道:“将军能服众将,定系奇才,国家得人矣!小将过洋来,见绀水洋口正无兵把守,使敌人易于登岸,处置未免失宜。”严惠道:“本有三千兵把守洋口,前日奉令调往军前,现在兵少,未曾分拨。”龙街道:“城中有若干军?”严惠道:“向来也系三千,初时独去一千五百,只存一千五百。”龙街道:“可用兵一千,副将二员前去守口。”严惠道:“管队膝罗、伍弼可用。”二将出班打恭道:“洋口原系要地,旧有兵三千,今只有一千,恐不足用。”龙街道:

  “索性将此五百名带去,我另拨兵守城便了。将士各给半月粮饷安家。”

  膝罗、伍弼依令去后,龙街次日令狼头队长武壁领兵三百守城,槛好麻飞,邀严惠同行出巡。严惠势不能辞,只得随着。

  将下午时,到铁牛谷。只见对溪系数十丈高的峭岩当前,疑无路径。行过石梁,转入峭壁,旁边有个黑洞,上筑石碉,屯兵把守。严惠向前说明,兵弁绞起关键,拉开铁门。龙逊等进洞,里面虽不十分窄狭,却左弯右转,地上凸凹湿滑。约行华里,始有亮光,出得洞口,只见两山环抱,中多居民,却无军士。

  严惠道:“此洞系铁神牛所开,故名铁牛谷,后设兵在此,即名铁牛关。有警,则于洞内多设机械,敷以毒药,过者皆死。

  东边出路,迤逦逼窄,两畔俱系悬岩,随着险隘之处,置兵安守,敌人不能飞越。”龙街令狼头左副队长时卞领兵三百把守。

  次日出谷,果然险峻非常,约有二百余里,外俱平坦。又行一百五十里,到锦屏冈,却系三十余丈高一块白石壁,两旁夹的系高岭,下面响的系深溪。壁上有隐隐各种斑驳颜色之玄曲径,往来行人绎络不绝。一道飞泉自冈山颠悬下,树叶赤绿青黄,华彩映发,真似一轴画图。又因石体端方,俨如屏障,所以呼为锦屏冈。溪内原设十二只渡船,见着兵来,俱收过东岸。严惠指出暗号,始摇过来,离埠丈余,泊着查问。严惠复为细说,篙公用手相招,十一只船齐来。龙街令前锋队先渡,左牙右牙次之,中队辎重又次之。左爪右爪,在左翼右翼之先;左备右备,居左足右足之后;殿军又在后。分作十余次,方得渡毕。盘旋上下,行到锦屏冈顶,中间一道清涧,左右俱系石地。龙街欲留兵把守,龙逊道:“锦屏上难下易,前后有兵,此处可以不必。”龙街依允。

  次日,前进八十余里,已是老蚌峡。入内,两岭犬牙相错,

  夹着曲折深溪,只有半边岭腰,熔金撑木,造成栈道;若毁断数丈,东西便不得相通。中间宽处,有白圆巨石,径约三里,呼为明珠墩;上面有垒无兵,旧名明珠城。龙街令虎翼左副队长于武领兵二百把守。

  再前进,沿途与严惠说些枪剑,相得甚欢。又过一百六十里,望见丹凤谷,龙逊令龙街分兵五百先行,余兵在后继进。

  龙街依允。行到谷口,望着丹凤城,只见一将领军近前来,问道:“系何处来的军马?”龙街道:“奉命巡察东北一带。”

  那将问道:“有兵符么?”龙街道:“有。”令严惠将符与看。

  那将见着严惠,各相慰问,便持符回城。

  原来丹凤守将舒涵,晨早奉到烛相国令箭,命严防奸细,便使副将乐康带兵巡搜。出城遇见龙街兵马,乐康与严惠俱系旧交,如何不信?舒涵视符上各事皆确,亦自出城迎道:“缘新奉令,言各处失机,恐敌暗袭,是以严加防察,唐突之咎,将军原谅。”龙街道:“为将者理合如此。各处如何失机,小将却不曾闻得详细。”舒涵道:“只闻双龙铁甲马,为鹿角军所败,他处却未知。”龙街道:“谅系轻敌使然。小将自绀水洋行来,山路水恶,真所谓一夫当关,万人莫进。浮石如何得到!此次巡行,实系主上多疑也。”舒涵请入城中。

  乐康仍领兵出谷,正搜着龙逊等,问道:“你们在此何为?”龙逊道:“随公孙将军到来。”乐康道:“随军不令进城,也应屯在濠边,今藏于此,显系匪人!”挺枪刺道:“看枪!”龙逊使狼牙棒拨开,斗过五合,乐康败阵而逃。虎翼正队长余何能,抽弓搭箭,认清射去,正中马后胯,忍受不住,将乐康掀上。佘佑、佘先二骑飞出擒住,军士四散奔逃。

  舒涵正设宴款待龙街、严惠,家丁来报:“城外不知何处来的兵马,将乐将军擒去!”舒涵停杯,起身问龙街道:“将

  军所带兵马,俱在城中么?”龙街道:“仍有后队未到,自家兵将,如何操戈争战,必是错误!”舒涵道:“古怪!小将且去看来。”携锏上马,带将士出城,佘佑挥双刀迎着,斗十余合。龙逊观佘佑抵不住舒涵,使棒向前。余何能在旗门下认亲,又发暗箭,正中舒涵左胁,翻身落马。诸军见主将丧命,尽行奔回。到得城下,城门已闭,龙街拊着女墙喊道:“降者免死:“众军皆投戈,倒地拜伏。

  龙逊兵到,令降兵屯于城外待遣,给资粮分散归农。龙街开门接龙逊入城,严惠目瞪口呆。龙逊笑道:“严将军莫怪,小将系浮石通明关龙逊,奉令袭取龟息,将军不弃,功劳共之!”严惠道:“小将家室现居瑞麟城内,奈何!”龙逊道:“瑞麟城在何处?”严惠道:“此地斜由西去,折而南行,过兰花岩、金鱼荡、桂子壑、画眉岭,始到墨麟,又名瑞麟,有七百余里。若由东出谷,往南挨不夜湖边,到龟息城,西入光明墩百五十里,便系瑞麟,约只五百余里。”佘先道:“何不径袭龟息,得了城池,断尽浮金归路!”龙逊道:“来意原系如此。”龙街道:“不可。客卿分付到丹凤城,探得烛隐未归,则遥袭龟息,若是已归,则坚守丹凤,切勿轻动,致伤兵将。今烛隐现令各城严防,则系已在龟息,岂可轻进?”佘先道:“壮士临城,不死带伤,若拘拘执执,如何建得奇功!今现有符在此,若骗得入城,将军随后进兵,小将得便先斩烛隐,里应外合,大功成矣!”龙逊道:“突有差错,性命亡矣!”佘先道:“某等深受国恩,并将军栽培,虽肝脑涂地,亦所甘心!”佘佑道:“小将亦愿助佘先同往!”龙逊道:“汝二人坚执要冒此险,可领三百兵先行,相机而进,我率兵接援。”佘先、佘佑大喜。龙逊拨与虎翼兵三百名,正副队长各一人。佘先欣然,访得向导,傍晚出谷。行过二百余里,觉得愈行愈亮。佘佑道:

  “难道五更过了?:向导道:“龟息城下湖中有窟,大小珠蚌,夜则吐珠赛光,明亮如昼,唤作不夜湖,龟息城名为不夜城。

  今之照耀,皆系珠光,乃将近湖耳。”众人方知,果然渐渐与日无别。来到湖边,令众歇下餐饱前进。

  天色微亮,望见龟息城墙。接行到得对岸,看湖约宽二十余里,后系层叠高岭。前有乌金大石,踞于北边,两傍石爪,分入湖内;中间有个凹岩,凹中又有凸出尖圆石子,如龟藏头伏息之状。大石约高四五丈,城即筑于龟背。两爪上各有门,平日俱开,近因用兵,只开左首。西岸有将官盘诘稽察。佘先等到渡口,说明来历,将兵符交看。稽察官查过,使副将送往城中,照验回来,传令公孙发单身进见。

  佘先昂然上船过湖,复搜检讫,再放入城。沿街排列将士,寂然无声。直到府前,队伍整肃,盔甲鲜明,好威严气象。余先进到第三层门,见有一位白须尊官,端坐据案,料系烛隐,乃于阶下参见。堂上问道:“公孙将军劳苦!”佘先躬身答道:“奔走之劳,分内所当。”又问道:“将军令尊系何名字?”

  佘先并未访及,从何应答得来?支吾道:“不敢称父名。”堂上道:“栾针为栾书之子,称栾书‘书’也,后见于《春秋》。

  今问令尊之字,便道何妨?”佘先道:“乍得望见威严,心内惊慌,记忆不起。”堂上道:“他事或忘,父名何至记不起?

  尔哪里系公孙发,明系奸细,左右可速拿下!”道犹未了,两边将官齐来。佘先见事败露,便起身赶奔上堂,意欲捉住烛相。

  忽闻道“着!”耳上已中飞镖。料事不好,回见诸将皆有兵器,自己手无寸铁,何能抵敌?只得跃起,捻着循边缘子,欲翻身上屋。忽又闻道:“着!”飞镖早到,将右虎口钉在椽上。急忙拔镖,众将钩戈攒上,已将衣甲搭住乱拖乱扯,跌下来,拿住绑起。

  堂上老者,正系烛相国。由东南省察,因闻有反间书,便来到此,唤杞大夫往西北考核。当下双镖联发,擒得佘先,与众将道:“浮石将士如此,各处安得不败?”问佘先道:“汝姓甚名谁,如何到得此城?”佘先立而不跪道:“我姓佘名先,乃龙将军麾下次将,由绀水洋取道丹凤城。龙小将军奉令原不许来,我贪功,欲得汝首,破此城以取封候,今虽被擒,汝亦系走肉残喘,暂延时日耳!”

  烛相国分付槛固。令传事官再到对岸,唤一人来。又令裨将韩上珠道:“尔可速往白龙,调回皮盖,用心稽察勿误。”

  韩上珠得令而去,又令杨善道:“冠军同白额虎为浮石所劫。

  浮石枭白额虎,冠军无闻,必有他故,明日探子回国便知。今敌人已经北入丹凤,虽使韩上珠去守白龙,犹恐不足了事,当再选将前往。今大军在外,老夫请全军而归,奈不见从,致有非常之失。中路惟天井关粮丰城固,储备广多,今使汝往镇守,老夫始放宽心。”杨善得命而去。

  传事官唤到一人,上堂参见,乃系虎翼副队长姚牧。烛相道:“汝引军奸谋败露,已被擒槛。汝等好好回去,申明用冠军来换可也。”佘先阻拦高声喊道:“不可!冠军英雄无比,百佘先不抵一冠军!且彼杀我国名将强兵,无有数目,今得之正宜寸磔,为诸亡将报仇。放之则如纵龙归海,国事未可知也。可记斯言,我从今绝食矣!”烛相道:“汝毋听此狂言!

  两国本无宿仇,皆为小人所构,以致伤残。老夫方将与西、顾二相商议和好,汝能将命,休兵息民,与有功焉!”

  姚牧思想,力无能为,只得答应退出。过湖与佘佑说明,领兵回到丹凤,告诉前情。龙逊顿足道:“佘先性烈是我送他性命也!且申文报明,并将各处事件安排停妥,守待军令。”

  申文去后三日,军士报道:“外有一人,口称姓平,从白

  龙城来,要见将军、小将军。”龙逊道:“白龙城有什么姓平的?”龙街道:“莫不系通明得令,袭入白龙?且去看来。”

  龙逊依允。龙街趋出,望见果系平无累,大喜,向前携手进城。

  龙逊迎入,见礼道:“未知将军光降,有失远迎。”平无累道:“不敢。闻取龟息失利,愿闻其详。”龙逊请上接风席,将始末说明。平无累道:“此不是彼所致。今中间隔着瑞麟城,若得瑞麟,则我等形势通联,隔浮金君臣为两截矣!”龙逊道:“防备必严,峻险难取,莫若于中途择险筑垒以断之。”平无累道:“行来却看有二三处可用,请与将军各筑坚塞,则我气通面敌势离矣!”龙逊道:“事不宜缓。令龙街率五百军士,随将军行。”平无累道:“所见甚善!”

  龙街立刻点齐,同出丹凤。次日到桂子壑,当道已欲有垒。

  龙街便欲攻夺,平无累道:“形势不可力求,只可诱取。”龙街乃率众先行,来到面前,审视便回。塞内引军开门追来,喊道:“俺相国料得不差,尔走往哪里去!”平行累故作觳觫情状,率领军士投戈拜倒。来将催骑,只望前赶龙街。平无累便悄悄掩入塞内,杀散军士,放起炮来。龙街闻得,回身迎战,斗有十合,一锤打碎敌将头颅,众军爬山越岭而逃。龙街进塞,平无累道:“彼失此隘,自另起兵夺复。我且赶回白龙,令铁柱起兵前来,筑塞于兰花崖,以成犄角之势。天印、双龙既破,客卿必添兵将乘机进取。我等从中断之,绝彼信息,虽不得浮金,烛隐亦无能为力也!”龙街称善。

  不说平无累去安排筑塞事物。且说天印岛海鳅受了浮金结纳,立刻差沙虎大发材料,赶造船只,自己拣选将士。不数日间,造成大舰十二,每只可坐千人。海鳅领得强兵一万,分作两队,扬帆直到浮石洋边。大观塞塞内守将和固,令发炮飞枪。

  大舰全然不怕,联并直冲,水塞俱如朽木,粘着尽倒;战船好

  似浮萍,擦着全翻。

  和固见势不利,只得收兵,奔入大观城,与守将别庄道:“我自幼练习水面,未曾见此大船,并不须人用力,惟行势冲压,挡着即碎!”别庄道:“恃船应无长技,登陆自然殄灭!

  明日定来攻城,须预为防备。”密令副将尚霄、燕甲各引兵五百,埋伏于南门外五里墩芦苇丛中。自带兵出城,下塞养力。

  出城塞犹未布,沙虎已领兵杀到,俱系篷头跣足,露出上身,惟着单裤,用的长刃短枪,飞奔跳跃。别庄挥戈杀出,沙虎使铁键锤迎战。斗过十合,天印吹动号角,诸军闱裹前来,大观军士亦卷地而至。天印寇兵或二三相依,或四五成群,旋转刺砍,速于水轮,虽系精身,刀剑急切不能得入。别庄见寇势猖狂,令放号炮,尚霄、燕甲两军齐起掩杀,砍倒数兵。气势正盛,忽然有如风雨骤至之声,一彪雄军冲到,却系海鳅。

  别庄尽力遮拦,哪里有用?海鳅使二口铁锚,挡着者无不摧残;尚霄、燕甲迎上,俱为打死。别庄连忙收兵,海鳅、沙虎随后追逐。幸赖和固领兵救回,仅存三百余名带伤军士,别庄亦受数枪,闭门坚守。

  海鳅、沙虎于城外抢掳杀戮,回船扬帆,到靖波塞。守将通侠先已闻知,备下火船火筏,见天印巨舰转轮冲来,飞将船筏燃着,顺风放去。谁知天印将铁首长竿叉住推开,并不能着舰。通侠见计无用,料塞难守,令军士回城。不期沙虎自后掩到,通侠舞斧砍斫,虽杀死数人,自身亦受多伤,左膊又为折断,恐遭擒受辱,慌自劈脑而死。

  海鳅便杀住靖波。城内守将柴桩、温缓,闻寇到塞,商议守御。温缓道:“其锋甚锐,大观可鉴,莫如坚守。”柴桩道:“郊外赤子可怜,须令进城,以免屠戮。我引兵保人,将军令各门传谕可也。”温缓遵令,柴桩领三千兵出屯要道。立足未

  定,海鳅已至,柴桩挺枪迎敌。海鳅不以为意,战有十合,胁下中枪,身离鞍鞒。柴桩复认咽喉刺去,忽有链锤飞到,将枪拨开,海鳅滚跳起来,翻身上马。柴桩同沙虎接战,海鳅令兵围定,自己割下战袍,塞住伤处,复携锚入杀。柴桩马失前蹄,倒撞落地,海鳅赶上,锚下打死。再掩杀败军,可怜三千雄军出城,只剩得十数人回来。温缓顾不得百姓,慌令各门紧闭。

  海鳅等掳杀过去,又分水陆,赶向息氛。沙虎船到,已是个空塞,直杀上岸,往息氛城。海鳅先在濠边,不见有兵,暴怒如雷。沙虎道:“兵贵神速,今此城靠山临河,攻实不易,可舍之进取猿啼峡。过峡即系内地,土饶民富,子女玉帛,胜此沿边十分。”海鳅大喜,回骑上船。

  却说猿啼峡,浮石东南四水出海之口。层冈叠嶂拥列,两峰夹峙,关设于前。内外户口繁殷。离海百有余里。他处水路,上分下合,惟此水出峡,却分八道入洋,原因奔流迅急。李之英到时,疏开以杀其势,又多通潮汐,以灌溉边田。自吴洪等奉客卿令,由滋荣关来,李之英便率吴洪、童微、淡达、曾柬、巢高、乜莹、越丰,并将先时所拣选健壮,一同朝夕训练。当日闻得天印兵犯大观塞,传明令关外居民并仓廪,尽移于内;将入海之口睹住,蓄水以淹毁将获之谷,踞关而守。

  海鳅、沙虎到来,全无所得,不见关外有兵,令军士辱骂。

  李之英亦令骂以激之。海鳅等没法,傍晚退归。途中满地俱系水,沙虎惊道:“潮来了!”海鳅慌道:“上船不得,如何是好!”军士道:“潮势活动,这系积水,若不快行,返恐渐深难走。”海鳅传令,军士先回,自与沙虎断后,俱没及马胫。

  来到海边,见水系被遏,长堤外形低,土地反干。海鳅大怒,令军士控去,顷刻便涸。当夜修书遣将,往浮金报捷。

  次日又来大骂,童微等同请出战,之英道:“看彼军士,

  已无人形,我兵与斗,甲厚则旋转费力,轻装又难当枪刃,莫若待其倦,以计破之。”隆达道:“某等素以勇捷见称,又蒙将军教训,当此强敌,正宜试之。而今七人愿不带一兵,以挫其锐!”之英道:“既汝等齐心,只留曾柬居守,本镇亦同临阵。”众将大喜。

  之英选五百名军士出关,令每将各带五十名,分两路抄去。

  海鳅接着吴洪、巢高,沙虎接着童微恶战;乜莹、越丰、隆达逢军乱杀。吴洪、巢高双战海鳅不下,巢高手内略松,铁锚压下,打成肉饼;吴洪勉力撑持。隆达杀到,见童微敌不住沙虎,便向前夹攻。吴洪败逃出阵,海鳅就来助沙虎,乜莹、越丰赶上,接住海鳅。李之英见折了巢高,传令鸣金。海鳅、沙虎缠住,诸将不能得回。李之英使铁链锤,领宰杀入,海鳅舍却乜莹、越丰,来迎李之英。战过三合,之英链锤将海鳅左手铁锚缠住,摘落尘埃;海鳅一个锚便使不起来,之英挥锤打中右臂,海鳅弃锚策马奔逃,之英逐杀。沙虎不敢恋战,领军保护海鳅而走。

  之英收兵回关,责童微、隆达道:“汝等恃勇,致折巢高,以后再言战者,军法从事。”诸将默默而退。之英唤吴洪分付,吴洪点首而去。次日不见寇到,令军探访,回报“海鳅在船上调养疮伤,沙虎领兵各处抄掠”。乃令军士收拾齐备,见火出关。

  再说海鳅等因不能过峡,田中无获,恐军粮费广,将兵分为三队。每日一队随沙虎搜劫,一队接援搬运,一队休息。第三日傍晚,劫搜之队方回,沙虎护运之队未到,忽有大船一只,漂流而来。望楼上军士报知,海鳅喜道:“正恐日久乏饷,今船漂到,分明系上天所赐,速抢勿失!先得者为头功!”号令发出,各舰起锚竞进,张翼排迎,围个正着。来船忙乱,左冲

  右撞,被围难出。人众尽行奔入舱内,将门紧闭。海鳅叱令擒拿,将士抢上船去,劈倒舱门,只见烟火喷出,烈焰纷驰。众军俱被冲倒,急挣起来,看那篷桅舱楼等件,早已燃着;慌离开时,如胶粘定,急切不能得脱。正在着急之际,两边舰上生烟吐焰,只见众寇都喊起来,看时各梢上亦俱燃着。海鳅欲逃无路,思量赴水,恰好有只快艇经过,喊道:“岛主速上船避火!”海鳅不分好歹,举足跳入,两边十数人荡浆,如鸟飞回。

  看各大舰内,军士东奔西跳,撑拳顿足,身上着火,亦被焚燃,下水的皆无生路,多少伤残。

  再说小艇沥渐荡入港内,海鳅问道:“这系什么地方?昏暗不可轻入。”只见稍后人道:“岛主前日接教,就忘记了么!”海鳅回头急看,猛省系前日交战的将官,情知中计,看舱内却无兵器,随手夺过一把浆,往后击来。那人同二十多名伙伴,齐翻入水。海鳅正无处作法,只见舷边有人冒出半身,扳着船头说道:“岛主,水底好耍,请下来耍耍罢!”海鳅往前奔来,站不定脚,船身翻转,入落水中。

  原来艇上就系吴洪,受了李之英密计,将大船内装硝磺、油镬、火蜂、火蝶、火虾、火啄木等件,外边俱有狼牙犀利铁钉;又将艄后舱底截去,横系快艇一只于内,假作飘流之状,自上放下。待敌扰来,故意先离,而后用力撞碰,钉入加倍深固。人俱进舱,燃着炸药,尽上快艇,齐力荡开。凡遇舰尾俱钉猛油火炉,燃着复走,所以各艄皆起烟焰。又于海鳅纷乱惊慌之际,出其不意,诱上小艇。海鳅虽然猛勇,奈是天印岛主,不大习水性,船翻无法,被吴洪等于港底绑起,唱凯荡回。

  当日沙虎将晚归来,远远望见火势,如同白昼,心内大惊,令军士尽弃所掠,赶奔回船。方到港边,听见唱歌,却因远亮愈显,近边漆黑,看不清楚。问道:“系什么人?”海鳅闻得

  沙虎声音,喊道:“快救寡人!”沙虎听知,急急追赶,马饥浆快,尽力加鞭。赶到林箐间,忽然炮响,军马闯出,为首便系童微。沙虎吃惊,回头便走,约有五七里,芦苇边列着精兵拦阻,为首却系隆达。

  沙虎哪敢迎故,奔到海边,见舰俱遭焚毁,火犹未息。天色深黑,更无去路,只得在沙上屯扎。青草饿蚊如急雨般来,驱逐不去,十分利害,天亮始退。

  众人熬过一夜,又倦又饥,挨出苇丛,思寻饮食,忽见李之英颁将率兵冲来,喊道:“沙虎不降,更待何时!”沙虎大惊。正是:仰望天空无健翮,俯看海阔少慈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海国春秋》 3 (清)汪寄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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