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十二回

明珠缘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傅如玉义激劝夫魏进忠他乡遇妹

诗曰

祸患从来各乘机。得便宜处失便宜。

知心惟有杯中酒。破梦无如局上棋。

逆耳忠言真药石。媚人软语是妖魑。

苍苍自有成规在。莫羡聪明莫笑痴。

话说田尔耕坐了几日监。打了几次比较。哀求召保出来变产完赃。才释放回来。竟到刘家庄来。门上已知来意。便回他大爷不在家。尔耕坐在厅上发话道。我本不认得什么小张。你家要谋他的田产。才请我做合手。如今犯了事。就都推在我身上。代你家坐牢打板子。如今也说不得了。只是这些赃银。也该代我处处。难道推不在家就罢了么。遂睡在一张凉塌床上喊叫。那刘天哪里肯出来。随他叫罢。没人理他。

等到日中急了。提起桌椅家伙就打。天的母亲听不过。

叫个丫头出来问道。少你甚么钱。这等放泼。有话须等大爷回来再讲。尔耕道你家没人。难道都死尽了。没得男人。拿婆娘丫头来睡。那丫头听见这话。飞跑家去了。尔耕闹至晚。

便碰头要寻死。刘家女眷才慌了。从后门出去。着人央了几个老年的庄邻来解劝道。实在刘大爷因为官司到东庄去。至今未回。等一二日他家来。少不得代兄作法。尔耕口里夹七带八的话说出来。人都听不得。一个老者道。你都是空费力。你们原从好上起。如今事坏了。他家怎说得没事的话。他如今不在家。我老汉保他。定叫他处几两银子与你完官。你且请回。

尔耕道几两银够干甚事。四百两都要在他身上哩。老者道也好处。等他来家再讲。尔耕也没奈何。只得气吁吁的坐着。刘家取出酒饭来与他吃了。众人做好做歹的撮他出来。

尔耕道既是众位吩咐。竟尊命拜托。他若不代我完。则我与他不得开交。再来罢。与众人拱手而别。尔耕也还指望天助他。故留一着。慢慢的走到自己庄上宿了。次日清晨来会进忠。傅家还未开门。尔耕等了一会。才开门进来。又过了一会。

进忠才出来。问道张家银子有了么。尔耕道还说银子。

你只看我的屁股。遂掀起裤子来。只见两腿肉都打去了。

进忠惊问道。这是怎么说。尔耕把前事说了一遍。进忠道也是你们自作自受。前日我说要他现的好。就不全也还得他一半。

不致有今日。老刘却要谋他的田产。这也是天理。难道老刘就不贴你几两么。尔耕道昨日到他家去。他推不在家。被我打闹了一常官限明日要完一半。没奈何特来求兄挪借百金。

容日卖田奉还。进忠道哪得许多。况这事又不是我惹出来的。

你还去寻刘兄去。我也只好贴补你些须。尔耕道连你也说这没气力的话。赢了银子可肯不要。进忠道我是公平正道赢的。

你们要图谋他的田。反把我的事弄坏了。倒说我不是。尔耕无言可答。说道如今长话短话都不必说了。只求多赐些罢。

就是兄的盛情了。进忠道我送你三十两。也不必说还了。

尔耕道随仁兄尊意再添些。进忠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又允他二十两。留他吃了饭。进来开箱子拿元宝。如玉问道你拿银子做甚么。进忠将尔耕的事说知。如玉也不言语。向窗下梳头。

进忠取出银子就走。箱子忘记锁来。到前面将银子与他。

送出庄前。尔耕道会见老刘时。相烦代我说说。进忠道你也难尽靠他。拱手而别。进忠回到房内不见如玉。走到丈母房里看。

又不在。问丫头时。说睡在床上哭哩。进忠忙进房掀开帐子。

见如玉和衣朝里睡着。进忠摇他一遥问道你睡怎的。如玉也不理他。进忠双手搂祝才去温存他。如玉猛然—个虎翻身。把进忠掀了一跌。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忙陪笑脸说道。

你为何这等着恼。如玉骂道。你真是个禽兽不成人。我说你跟着田家畜生。断做不出好事来。那畜生在京里跟石兵部同沈惟敬通番卖国。送了沈惟敬一家性命。连石兵部也死在他手里。他才逃到这里。如今又来弄到我们了。他与你何亲何故。

今日来借三十。明日来借五十。你就是个有钱的王百万。

你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你自己坏了良心。昧下官钱来把别人去挥洒。是何缘故。我前日再三劝你不要昧心。把礼送了去。

你听信着那畜生撮弄。就不去了。还哄我说没有全收。可可的都送与他了。进忠道送过了。谁说没有送。如玉从床里面取出一封文书来。抛到他脸上道。你瞎了。不认得字罢了。难道我也瞎了。这不是去年八月的批文。汪中书不收礼罢了。难道连文书也不收。你当初救我时。因见你还有些义气才嫁你的。

原来你是个狼心狗肺之徒。也是我有眼无珠。失身匪人。

他文书上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如今在哪里。刘家欠你甚么银子。就是九百两。明是穿起鼻子来弄你的。你输了是现的。

你赢了就将田产准折。还管田产归他们。只写张空欠票哄你。

及至弄坏了事。又来措借你的银子完官。就是三岁孩子也有几分知识。你就狗脂涂满了心了。一头骂一头哭。骂得进忠一声儿也不敢言语。丈母听得。走来劝解女儿。如玉也不理他。

婆子坐了一会。对进忠道。贤婿你也莫怪他说。只是那田家畜生。本是个不学好的人。你也要防备他。又坐了—会出去。

如玉整整睡了一日。水米也不沾唇。到晚来进忠上床。又絮聒起来。进忠温存了半夜。才略住口。进忠道好姐姐。你看往日之情。将就些罢。如玉道你这样人有甚情意。你一个生身之母。寄食在人家。也不知受人多少眉眼。眼巴巴的倚门而望。

离此不过儿百里路。也不去看看。就连提也不提。进忠道好姐姐说得是。我到秋凉些便去接他来。如玉道早去接来。

也好早晚服侍。尽一点人子之心。进忠渐渐温存和洽。未免用着和事老人央浼。方才停妥。事毕后。犹自假惺惺的叹气。

进忠一连十数日不敢出门。终日只在庄上看人栽秧。有诗赞如玉的好处道:法语之言当面从。妇人真有丈夫风。

进忠若守妻孥戒。永保天年作富翁。

话说田尔耕先完了一百两官限。讨保在外。正是官无三日紧。就松下去了。依旧又来与进忠等在一处。见进忠还有银子。

便逐日来引诱他进京去上前程。进忠本是一头水的人。

又被他惑动了。却又不好对妻子直言。只得慢慢的引话来说。

后才归到自己身上。如玉道我劝你歇歇罢。有银子置些田产。

安居乐业的好。这又是那畜生来哄你。要骗你银子。你若跟他去。连性命都难保。进忠便再不敢提了。尔耕见诱他不动。

只得又来勾他赌钱。写张假纸来借银子。如玉执定不肯。

他也没法了。因恨刘家不肯助他。又去闹了几次。总未曾回家来。尔耕气极了。长在人前酒后攻伐他家阴私之事。天耐不得。反同张家合手送他到州里打了四十。下监追赃。把庄房田产都卖尽了也不够。又打了四十递解回籍。又来进忠处求助。

只得又送他几两盘缠而去。刘天只因一时小忿。酿成后日灭门之灾。正是:交道须当远匪人。圣贤垂戒语谆谆。

只因小忿倾狐党。屈陷山东十万民。

自田尔耕去后。进忠恶刘天奸险。也不与他来往。只在家中管理田产。夫妻欢乐。一日有个州中亲戚来。傅家置酒相待。那人亲自临清来的。说道北路麦种刻下涌贵。若是这里装到临清去卖。除盘缠外还可有五六分利息哩。傅婆婆道我还有两仓麦。装了去卖到好哩。进忠听见。次日等那人去了。便对丈母妻子商议。要装麦到临清去卖。便船接母亲来。婆子应允。

如玉道你几时回来。进忠道多则三个月。少则两月。如玉道你须早去早回。恐我要分娩。进忠道知道。来得快。即日雇船盘麦。共有二千石。进忠又买上一千石。装了六只船。收拾齐备。

别了丈母妻子上船。竟往临清来。一路早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临清关口。挽船报税。投了行家。卸下行李。主人家道半月前果然腾贵。连日价平了些。次日就有人来议价看麦。五六日间都发完了。进忠乘闲访问王府住处。行主人道在南门内大街。

进忠便取了一个宋江州的手卷。一件古铜花觚。都是鲁太监送礼之物。走进南门大街到州前转弯。往西去不远。只见两边玉石雕花牌楼。

一边写的是两京会计。一边是一代铨衡。中间三间朝南一座虎座门楼。两边八字高墙。门前人烟凑集。进忠不敢上前。

先走到对门一个手帕铺问道。老哥。借问声王府里有什么事。

店家道王老爷新升了浙江巡抚。这都是浙江差来接头的。进忠道惊动。拱拱手别了。走到州前买了两个六红手本。央个代书写了。来到门首向门公拱拱手道。爷借重回声。我原是吏科里长班魏进忠。当日服侍过老爷的。今有要事来见。烦爷回一声。

那管门的将手本往地一丢道。不得闲哩。进忠低头拾起来。忙陪笑脸道。爷哪里不是方便处。我也是老爷府中旧人。拜烦禀声罢。说时忙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门公道。权代一茶。门上接过道。等一等汇报罢。进忠道我有紧要事求见。门上道你若等得就略坐坐。若等不得。明日再来。进忠没奈何。只得又与了他三钱。那人才把手本拿进去。进忠跟他进来。见二门楼上横着个金字匾。写着世掌丝纶。进去又过了仪门。才到大厅。那人进东边耳门里去了。进忠站在厅前伺候。

看不尽朱帘映日。画栋连云。正中间挂一幅倪云林的山水。

两边围屏对联。俱是名人诗书。正在观看。忽听得里面传点。

众家人纷纷排立厅前伺候。少刻屏风后走出王都堂来。进忠抢行一步。至檐前叩了头。站在旁边。王老爷道前闻程中书坏了事。你母亲朝夕悬念。后有人来说你在扬州。怎么许久不来走走。进忠道小的自湖广逃难。一向在杨州。近收得几石麦来卖。闻得老爷高升。故来叩贺老爷。小的母亲承老爷恩养。

特来见见。说毕又跪下将礼单手本并礼物呈上道。没甚孝敬老爷。求老爷哂存。王老爷道你只来看看罢了。又买礼物来做甚么。进忠道两件粗物送老爷赏人。王老爷道倒不好不收你的。

叫家人拿进去。取酒饭他吃。进忠道求老爷吩咐叫小的母亲出来一见。王老爷道你且吃饭去。进忠道小的十多年未见母亲。

急欲求见。王老爷笑道。你母亲到好处去了。

笑着竟进去了。原来这王老爷就是王吏科。不十余年仕至浙江巡抚。这且不言。单讲那小厮进去。不一会捧出酒饭。摆在厅旁西厢房内。叫了个青年家人来陪他。饮了一会。进忠道小弟远来。原为接家母。适才老爷不肯叫家母出来。只是笑。

又道家母到好处去了。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那管家道向日老兄曾有书子来接令堂的。进忠道没有呀。管家道上年有个姓魏的差了人来说。是自湖广来接令堂的。老爷因路上无人照应。

故未让令堂去。至去年老爷在京时。有个小官儿来见。后带令堂上任去了。进忠才知是云卿接去。又问道此人现在何处。管家道记不清了。想也就在这北方那里。吃毕酒饭。进忠出来。

却好王老爷也出来。进忠叩头谢过赏。说道小的要求见母亲一见。王老爷道五年前云卿在湖广。有人来接你母亲。才知你的消息。我因路上无人伴送。故没有叫他去。去年春间他升了蓟州州同。到京引见后。同你母亲上任去了。他曾说你若来时。叫你到蓟州相会。你可去不去。进忠道小的这里麦价尚未讨完。还要收些?m货往南去。只好明春去。王老爷道你若贩货至南边去。何不随我船去。也省得些盘费。进忠道恐老爷行期速。小的货尚未齐。王老爷道也罢。随你的便罢。吩咐小厮进去。取出五两银子赏与进忠道。代一饭罢。无事可到杭州来走走。进忠答应叩谢出来。回到下处。心中□惨。母子相离十数年。又不得见。闷昏昏早早睡了。次日起来出去讨了一回账。

无事只在花柳中串。又相交上个福建布客。姓吴号叫睛川。同侄纯夫。乃侄因坐监回家。在临清遇着叔子。等布卖完一同回去。其人也是个风月中人。与进忠渐渐相得甚好。时值中秋佳节。进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请吴氏叔侄并几个同寓的赏月。

怎见得那中秋佳景。但见:

秋色平分。月轮初满。长空万里清光。阑干十二处。渐渐新凉。遥忆琼楼玉字。羡仙姬齐奏霓裳。风光好。南楼生趣。

老子兴偏狂。更玲珑七宝装成宝镜。表里光芒。娑姿桂子。缥渺散天香。一自嫦娥奔走。镇千年兔捣玄霜。人生百岁年年此夜。同泛紫霞觞。

众人对月欢呼。直饮至更阑方散。自后众人轮流作东赏月。

直至二十才止。一日进忠早起来约吴氏叔侄吃面解酲。

走到房前。见尚未开门。隐隐有哭声。甚是疑惑。从窗缝里张见老吴睡在床上哭哩。纯夫才下床。进忠轻轻敲门。纯夫开了门。进忠问道令叔为甚悲伤。纯夫道昨晚家里有信来。先婶去世了。进忠道死者不可复生。况在客边。尤须调养。睛川起来道。老妻丧后。儿女幼校家中无人。急欲回去。只因这里的布又未发得。故此忧煎。昨闻蓟州布价甚高。正打点要去。

不意遭此惨事。进忠道蓟州的信不知可确。老吴道布行孙月湖与我相交三十年。前日托人寄信来。

怎不的确。把来书拿出与进忠看。进忠道我正要到蓟州去。

老丈何不把布抄发与我。只是价钱求让些。纯夫道难得凑巧。我们都照本兑与你罢。老吴也欢喜起来了。去照庄码查发。

共银一千一百三十两。进忠三四日间把麦价讨齐了。交兑明白。

吴晴川道我车脚已写在陈家行里。一总也兑与你去罢。进忠置酒与他叔侄送行。老吴感激挥泪而别。进忠也收拾车仗。望北进发。时值暮秋天气。一路好生萧瑟。但见: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西风飒飒秋容老。夕阳残柳带寒鸦。

长堤古驿羊肠杳。雁阵惊寒。鸡声破晓。霜华故点征裘早。轮蹄南北任奔驰。红尘冉冉何时了。

进忠押着车子。晓行夜宿。不日到了蓟州城下。早有两三个人拉住车夫问道。投谁家行的。进忠道孙家。那人道孙月湖死了。行都收了。倒是新街口侯家好。人又和气。现银子应客。

进忠道也罢。三人引着车子走进城来观看。好个去处。但见:桑麻遍野乐熙恬。酒肆茶坊高挂帘。

市井资财俱辏集。楼台笑语尽喧阗。

衣冠整肃雄三辅。车马遨游接九边。

幽蓟雄才夸击筑。酣歌鼓腹荷尧年。

一行车仗来到侯少野家行门首。见一老翁领着一个小官出迎。进忠下了牲口。到客房楼上安下行李。拂尘洗面更衣。才宾主见礼坐下。侯老道客官尊姓。贵处哪里。进忠道姓魏。贱字西山。山东东平州人。进忠也问老丈大号。此位何人。侯老道老汉贱字少野。这是小小儿。乳名七儿。茶汤已毕。安排午饭。置酒接风。席间问及布价。侯老道近来却甚得价。明日自有铺家来议。次日果然各铺家来拜。也有就请酒的。进忠问侯老道。贵处二府好么。侯老道好却好。只是性直些。山西人最强鲠。进忠道闻得是南边人。侯老道他是山西沁州人。进忠道姓甚么。侯老道姓王。进忠道闻得是姓魏。

侯老道前官姓魏。是苏州人。不上三个月就丁忧回去了。

进忠听见惊讶起来。侯老道是令亲么。进忠道是家叔。说毕心中抑郁。酒也不大吃。推醉去睡了。心中□惨道。千里而来。

指望母子相会。不意又回南去。何时才得见面。泪涔涔哭了半夜。睡不着。只见月色横窗。推开楼窗。只见明月满天。稀星数点。坐了一会。觉得有些困倦。关上窗子。上床睡下。

忽听得琵琶之声。随风断续。更觉伤心。再侧耳听时。却是声从内里出来。时有春从天上来词一首道得好: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回天上。金屋银屏。

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

鬓发星星。舞彻中原。尘飞沧海。风云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醒醒一轩凉月。灯火流萤。

进忠一夜无眠。早晨正要睡睡。只见侯老引着铺家来发布。

进忠只得起来发与他。整整忙了一日。记完账目。已是傍晚。

七官取酒来吃了数杯。进忠觉得困倦要睡。遂收拾杯盘讨茶吃了。进忠道我独宿甚冷静。你何不出来相伴。那七官却也是个滥货。巴不得人招揽他。便应允道我去拿被来。进忠道不消。

同被睡罢。二人遂上床同寝。进忠道昨日一夜也未睡着。听见你家内里琵琶弹得甚好。是何人弹的。七官道想是家嫂月下弹了解闷的。进忠道令兄何以不见。七官道往宝坻岳家走走去了。

进忠笑道。令兄不在家。令弟莫做陈平呀。

七官打了他一拳道放狗屁。二人遂共相戏谑。搂在一头去睡。次早起来同七官到各铺家回拜。过街上游玩了一回。归家吃午饭。无事坐在门前闲谈。只见卖菊花的挑了一担菊花过去。

五色绚烂。真个可爱。此时是十月初的天气。北方才有菊花。

进忠叫他回来。拣了六棵大的。问他价钱。要六钱银子。进忠还他四钱不肯。又添他五分才卖。称了银子。七官家去取出四个花盆来。叫卖花的栽好。剪比停当。摆在楼上。

七官去约了他一班好友来看花。果然高大可爱。内中有两棵。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着实开得精神。有诗为证。

其咏黄牡丹道:

独占秋光压众芳。故将名字并花王。

陶家种是姚家种。九月香于三月香。

烂熳奇英欺上苑。辉煌正色位中央。

谁言彭泽清操远。篱下披金富贵长。

其赋红芍药道:

曾于河洛见花名。点缀疏篱韵自佳。

澹扫胭脂倾魏国。朝酣玉体赛杨家。

丹心?l露争春艳。细蕊含娇晕晚霞。

正色高风原不并。只因早晚较时差。

进忠置酒请众人赏花。次日众人又携分来复东。一连顽了几日。一日进忠出去讨了一回账回来。适七官外出。只得独自上楼来。到半梯间听得楼上有人笑语。进忠住脚细听。却是女人声音。遂悄悄的上来。从阑干边张见一个少年妇人。同着两个小女儿在那里看花。那妇人生得风韵非常。想必是主人的家眷。竟直走上来。那妇人见有人来。影在丫头背后。往下就走。

进忠厚着脸迎上来。深深一揖。那妇人也斜着身子还个万福。

进忠再抬头细看那妇人。果然十分美丽。但见生得:质裁翠羽。肌胜羊脂。体如轻燕受微风。声似娇莺鸣嫩柳。

眸凝秋水。当含着雨意云情。颊衬桃花。半露出风姿月态。说甚么羞花闭月。果然是落雁沉鱼。欲进还停。越显得金莲款款。

带羞含笑。几回家翠袖飘飘。蓝田暖玉更生香。阆苑名花能解语。

那妇人还过礼。往下就走。进忠道请坐。那妇人道惊动。

不坐了。走下梯时。回头一笑而去。进忠越发魂飞魄散。坐在椅子上就如痴了一般。想道世上女人见了无数。从未见这等颜色。就是扬州要寻这等的也少。昏昏的坐着痴想。少刻七官上楼来。问道你为何痴坐。进忠道方才神仙下降。无奈留不祝被风吹他飞去了。故此坐着痴想。七官道胡说。神仙从何处来。

进忠道才月里嫦娥。带着两个仙女来看花。岂非他了么。七官道不要瞎说。想是家嫂同舍妹来看花的。进忠道如此说令嫂真是活仙人了。带着善才龙女。只是未曾救苦救难。七官道不要胡说。且去吃酒。进忠道且缓。我问你令兄既有这样个娇滴滴的活宝。怎舍得远去的。七官笑道他若知道这事时。也不远去了。进忠道何也。七官道家嫂虽生得好。无奈家兄痴呆太过。

两口儿合不得。就在家也不在一处。他也是活守寡。如今到丈人家去有两个多月了。进忠道他岳家住在何处。七官道宝坻。

进忠道姓甚么。七官道姓客。进忠道是石林庄的客家。七官道正是。你何以晓得。进忠道他家也与我有亲。七官道又来扯谎了。就可可的是你亲戚。进忠道你嫂子的乳名。可是叫做印月。

他母亲陈氏。是我姨母。自小与他在一处顽要。如今别了有十多年了。你去对他说声。你只说我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

他就知道了。七官道等我问他去。若不是时。打你一百个掌嘴。

于是跑到嫂子房中。见嫂子坐着做针线。遂说道无事在家里坐坐罢了。出去看甚么花。撞见人。印月道干你甚事。七官道送他看了。还把人说。印月道放狗屁。他看了我。叫他烂眼睛。

他说我。叫他嚼舌根。七官道你骂他。他还说出你二十四样好话来哩。

印月道又来说胡话。我有甚事他说。七官道他连你一岁行运的话都晓得。你的乳名他也知道。印月道我的他怎得知道。

定是你嚼舌根的。遂一把揪住耳朵。把头直拉到地。说道你快说。

他说我甚么二十四样话。少一样打你十下。七官爬起来嚷道。把人耳朵都好揪破了。我偏不说。印月又抓住他头发问道。

你可说不说。七官道你放了手我才说哩。印月去了手。

他才说道。他说你乳名叫做印月。自小同你在一处顽要。

印月拦脸一掌道。可是嚼舌根。他是哪里人。我就同他一处顽。

好轻巧话儿。七官道他说他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你母亲陈氏是他姨娘。印月才说道哦。原来是魏家哥哥。你为何不早说。却要讨打。七官道既然是的。如今也该到我打你了。也罢。饶你这次罢。印月道你看他好大话。七官道报喜信的。也该送谢礼。印月道有辣面三碗。你去对奶奶说声。好请他来相会。七官道打得我好。我代你说哩。印月道你看丢了拐杖就受狗的气。你不去我自家去。忙起身走到婆婆房内。一一说了。

婆婆道既是你的表兄。可速收拾请他进来相会。印月回到房里叫丫头泡茶。七官去请进忠进来相会。

正是只凭喜鹊传芳信。引动狂蜂乱好花。毕竟不知二人相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客印月怜旧分珠侯秋鸿传春窃玉

诗曰

尤物移人不自由。昔贤专把放心求。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水性无常因事转。刚肠一片为情柔。

试看当日崔张事。冷齿千年话柄留。

却说印月换了衣服。忙叫丫头去请七官陪进忠进来相见。

礼毕坐下。印月道先不知是哥哥。一向失礼得罪。姨娘好么。

不知今在何处。进忠道自别贤妹后。同母亲到京住了半年。

母亲同王吏科的夫人到临清去了。我因有事到湖广。去后又在扬州住了几年。今贩布来卖。不知贤妹在此。才七兄说起方知。连日过扰。贤妹来此几年了。公公并姨父母好么。印月道公公父亲俱久已去世了。母亲连年多玻兄弟幼校家中无人照管。也不似从前光景。我来此二年多了。进忠道当初别时。

贤妹才六七岁。转眼便是十数年。二人说着话。七官起身往外去了。进忠—双眼不转珠的看着印月。果然天姿娇媚。绝世丰标。上上下下无一不好。又问道妹丈为何久不回来。

印月道因母亲多玻叫他去看。去了就两个月也不见回来。

进忠便挑他一句道。贤妹独自在家。殊觉冷落。印月便低头不语。只见七官领着个小厮捧着个方盒子。自己提了一大壶酒进来。印月问道哪里的。七官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常新亲初会。不肯破些钱钞。只得我来代你做个人儿。印月笑道。从没有见你放过这等大爆竹。也罢。今日扰你。明日我再复东罢。叫丫头拿酒去烫。七官掀开盒子。拿出八碗鲜咸下饭摆在印月房里。邀进忠进房坐下。进忠七官对坐。印月打横。

丫头斟上酒来。进忠对七官道又多扰。三人欢饮了半日。丫头捧上三碗羊肉馄钝来。那丫头也生得眉清目秀。

意态可人。十分乖巧伶俐。年纪只好十六七岁。七官将言钩搭他。他也言来语去的调斗。饮至天晚。进忠作辞。下楼去睡。次日到街上买了两匹丝绸。四盘鲜果。四样鲜肴。又拣了八匹松江细布。送到印月房内道。些须薄物。聊表寸心。印月道一向怠慢哥哥。反承厚赐。断不敢领。七官道专一会做腔。

老实些罢了。却不道长者赐不敢辞。印月道三年不说话。

人也不把你当做哑狗。专会乱谈。便叫丫头将礼物送到婆婆房里。婆婆只留下两匹布。余者仍着丫头拿回道。奶奶说既是舅舅送的不好不收。叫娘收了罢。进忠拉七官去要拜见亲母。

七官去说了。黄氏出来。进忠见过礼坐下。看那妇人年纪只好四十外。犹自丰致可亲。此乃侯少野之继室。吃了茶。进忠道不知舍表妹在此。一向少礼。黄氏道才又多承亲家费事。进忠道不成意思。遂起身出来。黄氏对印月道。晚间屈亲家坐坐。

进忠道多谢。走到前面。侯老回来遇见。又重新见了新亲的礼。

外面来了几个相好的客人。邀进忠到馆中吃酒。游戏了半日。

来家已是点灯时候。才上楼坐下。只见丫头上来道。舅舅何处去的。娘等了半日了。进忠道被两个朋友邀去吃酒的。可有茶拿壶来吃。丫头道家里有热茶。进去吃罢。进忠道略坐一坐。

醒醒酒再进去。遂拉着他手儿顽耍。

问道你叫甚么。那丫头道我叫做秋鸿。说毕挣着要走道。

同你去罢。进忠起身开了箱子。取出一匹福清大布。—双白绫洒花膝裤。三百文钱与他。秋鸿道未曾服侍得舅舅。怎敢受赏。进忠道小意思。不当甚么。遂强搂住他。秋鸿推开手道。

好意来请你。到不尊重起来了。去罢。进忠下楼来。同秋鸿走到印月房内。见他婆婆也在此等候。桌上肴核已摆全了。

印月道哥哥何处去的。进忠道被几个朋友拉去吃酒才回。

倒叫亲母久等。印月道七叔哩。进忠道在门前和人说话。

黄氏道请坐罢。进忠道叫亲母费事。黄氏道不成酒席。亲家莫见笑。进忠道多谢。少刻七官也家来了。黄氏道客倒坐了。你哪里去的。全没点人气。七官道同人说话的。晦气星进宫了。

印月道甚么事。七官道前日解棉袄的差事出来。我说须要用些钱推示□了。老官儿不听。如今可可的点到我家了。老官儿撅着嘴。我才略说说。就是一场骂。如今临渴掘井。才去寻人计较。鬼也没个。此刻在那里瞎嚷哩。黄氏道他一生都是吃了强的亏。进忠道棉袄解到何处。七官道辽东。我们蓟州三年轮流一次。今年该派布行。别人都预先打点了。才拿我家这倔强老头儿顶缸。黄氏略饮了几杯。侯老请去说话了。

三人次至更深。侯老又唤七官去了。进忠与印月调笑。秋鸿也在旁打诨。少刻七官进来。印月问道叫你说甚么。七官道今日院内的批出来了。后日便要进京领差。因一时盘费无措。

要向魏兄借几十金。明日将用钱抵偿。为的是新亲不好开口。

进忠道这何妨。至亲间一时腾挪。何必计较。只是我身边却无现物。明日请亲家到铺家去支用罢。七官欣然回了信。复来同饮。直至二鼓方散。这才是:旅窗花事喜撩人。一笑相逢情更亲。

尊酒绸缪联旧好。就中透出十分春。

进忠次日同侯老到铺家支付了三十两银子与他。又代他饯行。侯老感激不荆吩咐七官道我出门。家中无人。门户火烛要紧。不许出去胡行。魏亲家茶饭在心。又对印月道。你表兄须早晚着人看管。不可倚着七官怠慢了客。次早领了批文。收拾起身上京去了。七官原不成人。游手好闲惯了的。

哪里在家坐得祝仍旧逐日同他那班朋友顽去。不管家务。

把进忠丢在家冷冷清清的。早晨上街讨一会账。过午回来在楼上睡觉。正自睡起无聊。忽见秋鸿送茶上来。问道舅舅为何独坐。七爷哪去了。进忠道一日也没有见他的面。秋鸿道又是赌钱去了。不成人。说着斟了一杯茶递与进忠。进忠接过。

这便拉住他手儿顽耍。秋鸿道舅舅无事。何不同娘坐坐去。进忠道心绪不乐。秋鸿道想是思念舅母哩。进忠道远水也难救近火。倒是眼前的花好。遂把秋鸿搂祝秋鸿也半推半就。假意挣挫。。进忠抱他上床。紧紧按祝他两边乱扭。刚刚解他裤带。忽听得楼下有人说话。秋鸿道不好。有人来了。进忠只得放他起来。秋鸿一溜烟去了。正是:东墙露出好花枝。忽欲临风折取之。

却被黄珊惜春色。隔林频作数声啼。

进忠一团高兴。被人惊散。心中更加抑郁。吃了茶下楼。

来到店门前闲望。见对门邱先生也在门前独立。进忠走过他馆中闲谈。邱先生问道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进忠道睡起无聊。

情思恍惚。邱先生道老七怎么不见。进忠道已两三日不回来了。

邱先生道好个伶俐孩子。无奈不肯学好。少野不在家没管头了。

今日闻得城隍庙有戏。何不同兄去看看。进忠道恐妨馆政。邱老道学生功课已完。遂叫儿子出来道。你看着他们不许顽耍。

我陪魏兄走走就来。二人来到庙前。进忠买了两根筹进去。只听得锣鼓喧天。人烟凑集。唱的是蕉帕记。倒也热闹。看了半日。进忠道腿痛回去罢。出了庙门不远。便是张园酒馆。进忠邀邱先生吃酒。邱老道学生作东。进忠再四不肯。邱老道怎好叨扰。进忠道不过遣兴而已。何足言东。二人临窗拣了座头坐下。小二铺下果肴。

问道相公用甚么酒。进忠道薏米酒。少顷烫来。二人对酌。

忽听得隔壁桌上唱曲。进忠掀开帘子看时。只见十数个人拥着一个小官在那里唱。侯七也在其内。进忠叫了他一声。七官看见。忙走出来坐下。进忠道好人呀。你在这里快活。丢得我甚是冷清。邱老道令尊不在家。你该在家管待客。终日闲游。

家中门户也要紧。陪着魏兄顽不好。七官唯唯答应而已。进忠道那小官是谁。七官道姓沈。是崔少华京里带来的。邱先生怎么得闲出来顽顽的。邱老道因魏兄无聊。奉陪来看戏散闷。反来厚扰。进忠道戏却好。只是站得难过。邱老道明日东家有事。

要放几日学。可以奉陪几日。我已对刘道士说过。在他小楼上看。又无人噪。七宫道他楼上并可吃酒。他还有俊徒来陪。邱老道你也来耍耍。何必到别处去。

三人吃至将晚。还了酒钱出店。七官又混了不见。邱老道说而不绎。从而不改。终不成人奈何。二人归来。邱老回去。

次日早饭后邱老果然来约。七官也在家。同到庙中来。门前还不挤。戏子尚未上常三人到刘道士房里。见礼坐下。刘道士道邱相公久不枉顾。今日甚风吹到此。邱老道一向因学生在馆不得闲。今日放学。才同魏兄来看看戏。要借你楼上坐坐。

刘道士道坐亦何妨。但是会首们相约。不许各房头容人看欢。

恐他们见怪。进忠道不妨。不白看。与他些银子罢了。遂取出五钱银子交与刘道士。那道士见了钱。便欢天喜地的邀上楼。

又叫出徒弟来陪。开了楼间窗子。正靠戏台。

看得亲切。进忠又拿钱打酒买菜来吃。刘道士酒量也好。

进忠如此泼撒。遂把徒弟也奉上了。进忠就在他庙中缠了数日。

做了几件衣服与徒弟元照。一日天雨无事。进忠走到印月房内说了一会。因他小姑子在坐碍眼。不好动弹。便起身出来。秋鸿道茶熟了。舅舅吃了茶再去。进忠道送到前面来吃罢。走到楼上。见盆内残菊都枯了。于是一枝枝摘下来放在桌上。秋鸿提了茶上来。将壶放在桌上。去弄花顽耍。

说道这花初开时何等娇艳。如今零落了。就这等可厌。进忠笑道人也是如此。青春有限。不早寻风流快活。老来便令人生厌。那丫头也会其意。不言语。只低头微笑。被进忠抱上床解带退裤。那丫头蹙眉咬齿。若有不胜忍之意。事毕后。但见腥红点点。愁颜弱态。妩媚横生。扶他起来。重掠云鬓。

相偎相抱。秋鸿道我几乎忘了。娘问你可有好洗白布。进忠道没有好的。要做甚么。秋鸿道要做衬衣。进忠道洗白做衬衣冷。我到有匹好沙坝棉绸。又和软且耐洗。送你娘可以做得两件。秋鸿道把我去罢。进忠道莫忙。我问你。你爷怎么不回来。这样寒冬冷月的。丢得你娘不冷清。秋鸿说道他来家也没用。倒是不来家的好。进忠道怎么说。秋鸿道娘太尖灵爷太?v。

两口儿合不着。常时各自睡。不在一处。进忠道这样一朵娇花。

怎么错配了对儿。秋鸿道古语不差。骏马每驮村汉走。娇妻常伴拙夫眠。月老偏是这样的配合。进忠道你娘原是我的块羊肉。

如今落在狗口里。秋鸿道又来瞎说了。怎么是你的。进忠道你儿子哄你。当初我在姨娘家。姨娘十分爱我。曾把你娘亲口许我。不料我们去后。便改却前言。嫁了你家。秋鸿道你没造化。

来迟了怨谁。进忠道我也不怨人。只是我日夜念他。不知他可有心念我。秋鸿道他一夫一妻罢了。念你怎的。进忠道你怎知他不念我。秋鸿道我自小服侍他。岂不知他的心性。进忠道这等说是没指望了。

回去罢。秋鸿道请行快走。我好关门。进忠道去也罢了。

只是你的恩情。未曾报得。秋鸿道哎。我也没甚恩情到你。也不要你报。快些去罢。进忠抱住道姐姐。你怎下得这狠心来推我。秋鸿道这样坏心的人。本不该理你。进忠道我怎么坏心。

秋鸿道你还说心不坏。该雷打你脑子才好。你不坏心。

对天赌个咒。进忠道没甚事赌咒。秋鸿道你心里是要我做红娘。故先拿我试试水的。可是么。进忠笑道没这话。秋鸿道没这话。却有这意哩。进忠跪下道。好姐姐你既晓得。望你代我方便一言。秋鸿道你两人勾搭。我也瞧透了几分。他也有心。

只是不好出口。连日见他愁眉忧郁。常时沉吟不语。

短叹长吁。懒餐茶饭。见人都是强整欢容。其实心中抑郁。

我且代你探探口气看。只是七主子面前。切不可走漏风声。

要紧。去罢。我来了这一会。恐他疑惑。进忠忙取出棉绸来与他。秋鸿下楼到房内。印月道你一去就不来了。做甚么的。秋鸿道舅舅不在楼上。在邱先生书房里。没入去请。

我在门前等了一会。才有个学生出来。叫他去请了来。舅舅说没有好洗白布。倒有匹好坝墙棉绸。把三四个箱子寻到了才寻出来的。印月接来看时。果然厚实棉软。放在桌上。说道楼上可冷么。秋鸿道外面要下雪哩。怎么不冷。印月道你种个火送了去。秋鸿道舅舅说日里冷得还可。夜里冷的难熬。

印月道他独宿自然冷。秋鸿道他说自己冷还罢了。又念着娘一个人受冷。只这一句话触动了印月的心事。不觉两泪交流。

一声长叹。秋鸿道娘这样凄凉。何不买些酒请舅舅进来遣闷方好。印月道我手内无钱。又没情绪。秋鸿道舅舅还说有许多话要同娘谈。连日因七爷在旁。不好说得。印月道他有甚么话对我说。秋鸿道他也曾对我略说了说。他说当日在外婆家。同娘在一处顽。时刻不离。外婆极爱他。曾将娘亲口许过他的。不料他们去后。外婆改变前言。许到这里。如今在此相会。也是前缘不断。如今又知娘与爷不投。他却十分怜念。连日见娘没点情意到他。故此他也就要回去哩。印月道当初小时顽耍。果然相好。至于外婆许与未许他。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临别时曾记得外婆说过。异日哥哥相会。当以骨肉相待。他去了十数年。

音信不通。非是我负心。我也不知嫁了这个?v物。也是我前世的冤孽。但愿早死。便是升天。

自他来了两个月。非不欲尽情。无奈手头短少。权不在己。

我日夜在心。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瞒不过你的。你只看我这些时面皮。比前黄瘦了多少。秋鸿道他难道要图娘的酒食么。只是娘把点情儿到他。留他几留。他才好住下。印月道你叫我怎样才是尽情。秋鸿道这在娘心上。反来问我。

印月道你且去留他。把这话儿对他说就是了。秋鸿扇着了火提到楼上。见进忠面朝里睡着。便去摇他。进忠知道是他。

却推睡不理。秋鸿见壁上挂了根鞭子。取在手。认定进忠屁股上啪的一下。打得进忠暴跳起来道。是谁。秋鸿道我奉圣旨到此。你不摆香案来接。还推睡哩。进忠道你莫打。也来睡睡。秋鸿啪的又是一鞭子。进忠骂道好臊根子。我就。秋鸿道你就怎么样。还狠嘴定打你一百。又没头没脑的乱打。进忠急了。夺过鞭子。就来抓他。秋鸿往外就跑。被进忠赶上。拦腰抱住道。你打得我够了。也让我抽你几百。秋鸿道才去迟了。

娘疑惑哩。如今且说正经话。东方日子长哩。进忠才放了他。

问道所事如何。秋鸿道不妥。说不拢。进忠道你可曾说。秋鸿道我细细说了。他只是不认账。他说姨表兄妹只好如此而已。

若再胡思乱想。即刻赶你走路。进忠道好姐姐莫哄我。你才说奉圣旨。必有好音。秋鸿道奉旨是送火与你的。

进忠道送火我烘。还是一片热心。秋鸿道接旨也该磕头。

进忠道若有好音。就磕一万个头也是该的。秋鸿道只磕一千个罢。进忠真个磕了个头。秋鸿道这是接旨的。还要谢恩哩。

进忠道等宣读过再谢不迟。秋鸿道也罢。先跪听宣读。进忠没奈何只得跪下。秋鸿便将印月的话一一说了。进忠爬起来道。意思虽好。只是尚在疑似之间。秋鸿道你去买些酒肴来。

进去同他谈谈。随机应变。取他件表记过来。使他不能反悔。

就可上手。看你造化何如。切不可毛手毛脚的。若要弄裂了。

那时不于我事。我去了。你快些来。进忠同下楼来。

到酒馆中买了酒肴。叫把热送了来。自己到里面叫秋鸿同了小厮拿到房里。秋鸿已预备下热汤热酒。请过黄氏来。印月道小姑娘也请来坐坐。黄氏道他怕冷不肯下炕。进忠道送些果子去。印月拣了盘果肴并酒着秋鸿送过去。二人饮了多时。点上烛来。黄氏先去了。二人谈笑谑浪。无所忌惮。秋鸿也在旁打哄。进忠向他丢个眼色。秋鸿便推做事出去了。

进忠道一向有些心事。要同贤妹谈。因未遇空。印月道哥哥心事。秋鸿已说过了。只是我在此举目无亲。得哥哥常在此住住也好。无奈为贫所窘。不能尽情。若有不到之外。望哥哥海涵。怎说要去的话。进忠道因出外日久。要回去看看母亲。

只为贤妹恩情难忘。故不忍别去。虽托秋鸿代陈。毕竟要求贤妹亲口一言。终当衔结。印月道我两人自小至亲。情同骨肉。

凡哥哥所欲。无不应命。进忠道别的犹可。只是客邸孤单。要求贤妹见怜。印月低头含羞不语。进忠忙跪下哀求。印月作色道。哥哥何出此言。把手一拂。也是天缘凑巧。进忠刚扯着他手上珠子。把绳子扯断了□下来。秋鸿见印月颜色变了。忙走进来道。呀娘的珠子吊了。进忠起来拾起珠子。说道想当日在林子内拾得此珠。才得相会。今已数十年。又得相逢。拿在手中玩弄不舍。印月道这珠子蒙姨娘拾得还我。哥哥若爱。就送与哥哥罢。秋鸿道送一颗与舅舅做个忆念。这两颗娘还带着。

心爱的。岂可总送与人。遂本了两根红绳子穿好。代他二人各扣在手上。进忠正要调戏于他。

忽听得黄氏着小丫头问角门可曾关。进忠只得出去。秋鸿提灯送到楼上。回来关门宿了。次早侯七走上楼来。进忠道连日都不见。今日起得好早。天冷烫寒去。侯七唯唯答应下楼去了。少顷秋鸿送上脸水来。进忠道老七可在家。同他烫寒去。

秋鸿道七主子象输了钱的光景。绝早才来家。娘儿们絮聒了一早。走头无路的哩。进忠道他输了把甚么还人。秋鸿道我料他必来寻你。你正好借此笼络他。那事须买动了他。

才得成哩。进忠道瞒着他的好。秋鸿道瞒不得他。他才不是个灵虫儿。若瞧着一点儿。就是一天的火起了。娘不肯。也是怕他要张扬出来。他自小与娘顽惯了的。见哥哥没用。他也不怀好心。若买通了他。便指日可成。须要等他到急时。

才可下着子哩。正说话间。七官又上来了。进忠梳洗毕。

说道烫寒去罢。七官道也好。秋鸿道家里还有些酒。我去煮些鸡蛋来。吃个头脑酒罢。进忠道好乖儿子莫煮老了。秋鸿去不多时。拿了一壶暖酒。一盘鸡蛋上来。见七官默坐无言。

便说道七爷就象被雷惊了的么。七官道放屁。秋鸿道放屁就放屁。我看有些淘气。七官跳起身赶来打他。秋鸿早飞跑下楼去了。七官道留你去。我自有法儿抽你。进忠道莫顽了。

酒要冷哩。二人坐下次酒。七官只是沉吟。进忠挑他句道。

为甚事不乐。七官欲言又止。进忠也不再问。吃毕了道。我出去讨讨账就来。七官道兄请便。我却不得奉陪。二人下了楼。

进忠出去了半日回来。在楼下遇见印月出来。道得哥这半日到那里去的。进忠道出去讨帐。铺家留住吃酒。印月道哥哥家去坐罢。二人同到房中。秋鸿取饭来吃了。只见小姑子来向印月耳边说了几句。印月道晓得。进忠道甚么事。印月道有个人央我向哥哥借几两银子。进忠道是谁。印月道七叔。

因输下人的钱没出处。要向哥哥借十多两银子。他说若没得。就是找店里驮两匹绒也罢。明年三月尽间就还他。进忠道至亲间。原该相为。只是我刻下没现银子。绒店里又无熟人。

他怎肯放心赊。况且利钱又重。三个月不还。就要转头。

将近是个对合子钱。倒是有好绒我却要买件做衣服哩。印月道我有两件的总坏了。也想要做件。只是没钱买。秋鸿向进忠丢了个眼色。进忠道绒是有好的。只是此地没甚好绫做里子。说着小姑子又来讨信。印月道他说没得现成的。秋鸿道姑娘且去着。等娘再说了。我来回信。小姑子去了。秋鸿道舅舅代他设个法罢。他急得很哩。早起四五个人在门外嚷骂。要剥衣服。

才直直的跪在她面前。央娘求舅舅挪借。进忠道他在哪里哩。

请他来。秋鸿过去请了七官来。印月道代你说了。你来下个数儿。七官道有个约儿在此。进忠道没得扯淡。撮些用罢了。要多少。七官道要十四五两才得够。进忠道连日讨不起银子。你是知道的。七官道我知道你没有银子。故此说驮几匹绒。进忠道驮绒既无熟人。再者利钱又重。

不知布可准得。七官道甚好。是货是钱。进忠道我照发行的价钱与你。你还可多算他些。只是奉劝此后再不可如此了。

说毕同他出来拿布。印月道我代你借了银子。把中资拿来。

七官笑道好嫂子让我一时罢。印月道你今日也有求人的日子。以后再莫说硬话了。二人来到楼上。查了七桶布与他。

欢天喜地的去了。秋鸿来到楼上对进忠道。娘是后日生辰。

你速去买绒。赶起衣服。送他生日。管你成事。进忠随即取了银子。到绒铺里拣了匹上好牯绒。讲定三钱一尺。叫成衣算了要二丈二尺。称了银子。又到缎店买绫。奈都无好的。复同成衣匠到家。上楼把自己件白绫袄儿拆开。果是松江重绫。

向秋鸿讨出印月的衣服来照尺寸做。取了三钱银子做手工道。

明早务必要的。成衣匠去了。进忠又与秋鸿欢会一回。计议送寿礼。秋鸿道礼不可重。恐人疑惑。衣服有了。我先拿进去。等晚上奶奶去后。再代他穿上。进忠欢喜之至。次早到成衣铺内坐着催趱完。又买酒与他们浇手。又到银匠铺打了两副荷梅金扣。换了几颗珠子嵌上钉好。拿回交与秋鸿收了。次日备了寿枕寿帕寿面寿桃之类。为印月上寿。印月道多谢舅舅。

这厚礼不好收。秋鸿道舅舅不是外人。每年娘生日也没个亲人上寿。今日正该庆贺的。送过去与黄氏看。黄氏道既承亲家费心。不好不收。叫你娘晚上备桌酒请你舅舅坐坐。果然晚夕印月备了一桌齐整酒席。请进忠到房内。黄氏并小姑子也来了。印月道我早起就约过七叔。怎还不来家。又没人寻他去。

进忠道等等他。黄氏道畜生又不知到哪里去。不必等他。

此刻不回来。又是不来家了。秋鸿铺下酒。看印月举杯奉进忠与婆婆的酒。进忠也回敬过。吃了面。进忠先把黄氏灌醉了。同小女儿先去了。二人才开怀畅饮。渐渐酒意上来。

秋鸿道我倒忘了。忙取出绒衣来道。这是舅舅送娘的。穿穿看可合身。代印月穿上。果然刚好。秋鸿道好得很。也不枉舅舅费心。印月也满心欢喜。说道早间多谢过。又做这衣服做甚。进忠道穷孝敬儿莫笑。又饮了一会。秋鸿走开。进忠渐渐挨到印月身边。摩手捻脚的顽耍。印月含羞带笑。遮遮掩掩。

进忠伸进手去抚摸双乳。胸前真是粉腻酥溶。滑不由手。渐渐摸到脐下。印月站起身。把手推开。往卧房里便走。

随手把门就关。被进忠挤进去。双手抱到床上。脱衣解裤。

共入鲛鱼肖。这正是:

久旱枯苗得雨。初晴戏蝶逢花。重重喜气霭罗帏。

隐隐春风动绣榻。一个酥胸紧贴。一个玉体忙遥一个意朦胧。语涩言娇。一个魂荡漾。声吁气喘。玉液初溶。

?K蔻半含仙掌露。舌尖半吐。丁香微结助情花。颠狂处。

双挑新月上肩头。操搓时。乱散乌云堆枕畔。几年空逐鹤鸿行。

今日方成鸶凤友。

那印月初则因丈夫不中意。又为每常总是强勉从事。从未曾入得佳境。进忠正当壮年。又平时在花柳中串的骁将。

御妇人的手段。曲尽其妙。直弄至三更。方才了事。遍身抚摩了半会。才并肩叠股而睡。正睡得甚浓时。忽听得一片响声。二人俱各惊醒。正自惊慌。只见秋鸿掀开帐子道。天明了。

速些起来。外面有人打门甚急哩。进忠忙起来披上衣服。

提着袜子。秋鸿开了角门放他出去。关好。才到前头门边来问。正是无端陌上狂风急。惊起鸳鸯出浪花。毕竞不知敲门有何急事。只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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