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闲评第一回朱工部筑堤焚蛇穴碧霞君显圣降灵签续12

梼杌闲评第一回朱工部筑堤焚蛇穴碧霞君显圣降灵签续12

素质娉婷堪比玉,不亲罗绮也风流。

那妇人见人望他,便把门掩上,在门缝内张望。

侯国兴问道:“这是甚么人家?”管家道:“这是太康伯张皇亲的花园后门。”国兴道:“久闻他的园子甚好,魏哥,咱们进去看看。”长班便去敲门。敲了一会,才有人来问道:“甚么人?”长班道:“魏爷、侯爷来看花的。”里面才开了中门。二人进去,绕过回廊,果然好座园亭。有诗可证:

小院沉沉春事宜,回廊窈窕路分歧。

假山斜箝玲珑石,古树高盘屈曲枝。

花气扑帘风过处,沉香落砌燕归时。

画楼绮门重重丽,翠幌金铺弄晚曦。

二人前后游了一回。时已初夏,芍药开得正好。有诗赞之曰:瑞芍佳名金带围,侯家花发有光辉。

三枝的历风披砌,千叶婆娑露染衣。

奇草根来天上种,华筵客卷席前帏。

姚黄魏紫留春色,满苑名葩字内稀。

侯国兴道:“对此名花,何可无酒?”叫家人备酒来。少顷,摆下酒席,二人对酌,觉得没兴趣。魏良卿叫家人去访才看见的那妇人。管园的回道:“没有。”侯国兴道:“分明才看见的,怎说没有?”只见对过廊外,有个小孩子在那里玩耍,良卿抓了些果子,走来把他吃,便问他那妇人在那里。孩子指着朝东的屋道:“在那里哩!是我老爷的亲。”良卿道:“你带我去顽顽,我还与你的钱哩。”那孩子道:“我不去,爹要打我哩。”良卿道:“不妨!若打你,我代你说情!我先与你五十个好大钱,回来还把这些与你哩。”向家人身边拿了钱与他。那孩子见了钱,甚是欢喜,便引着他来到门前,道:“在里面哩,我不进去。”那孩子仍到旧处顽去了。

良卿见门半开半掩,那妇人朝里坐着做针线。只见他发光可鉴,颈白如蝤,手如玉笋。良卿要看他的面貌,便把门推了一下。那妇人回头见有人来,便起身往房里去了。良卿呆了半响才回来,对国兴道:“真个天姿国色,绝世无双。”国兴笑道:“那里就这样好法?你是情人眼,故说得如此好法。”良卿道:“实是生平未曾见过!说不得,我竟要弄他来吃杯酒。”国兴道:“良家妇女。如何使得?”几个家人道:“爷若要他来,管甚么良家妇女,小的们去叫他来。”一起豪奴不由分说,一窝蜂拥了去,把那妇人平抬了去,放下来。

那妇人也没奈何,只得上前道个万福。侯国兴道:“你是那里人?姓甚么?可有丈夫?”妇人道:“我是河南开封人,丈夫姓李,母家姓吴。丈夫是监生,来京候选的,因与张皇亲是亲,借他这园子住些时,选了官就去的。”良卿道:“我姓魏,这位是侯爷,随你丈夫要甚么官,我们分付部里一声,不敢不依。只要你和我们吃杯酒儿,包你丈夫有官做。”吴氏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怎样说乱话?你们虽是官长贵客,我却也非低三下四的人家,当今国母是我嫡亲表妹,青天白日之下,岂可这等横行!”说着就走。众家人拦住道:“不要走,吃杯酒儿罢了,又不咬下你一块来,这般做作怎么?要等我们硬做起来,叫你当不得哩。”吴氏料道不能脱身,只得坐在旁边。良卿斟杯酒来奉他,他把两手紧紧掩面,不肯吃。国兴道:“不可过急。”二人复猜拳痛饮。

只见了那妇人愁容羞态,分外可人。良卿越觉动火。起初还禁得住,到后酒酣时,便捻手捻脚的起来。吴氏要走不能,急得痛哭。侯国兴忙取汗巾代他拭泪,被吴氏一推,几乎跌倒。良卿大怒道:“好不识抬举!莫说侯爷官高爵重,就是这样风流人物,如此标致,也可配得过你了,怎么如此放肆?抬他家去!”众家人答应一声,一齐上前,扯的扯,抬的抬,吴氏急得在地下打滚,当不得人多,竟把他抬上轿去了。

二人才出门,正要上轿,却好遇着李监生回来看见,忙跑到轿前打躬道:“监生是河南李某,闻得妻子冲撞二位大人,特来请罪。”良卿道:“你妻子已取到我府中去了。随你要何处好缺,总在我二人身上,包你即日就选的。把令正送与侯爷,你再另娶罢。”李监生道:“荆钗裙布,贫贱之妻,不堪下陈。大人府中燕赵佳人尽多,岂少此等丑妇?监生也不愿为官,却也不肯卖妻求荣。”良卿道:“你既不肯,且权寄在府中,等你选了官时与你带去罢。”说毕上轿而行。李监生此时气不留命,就街上拾起一块石头来掷打,刚刚把侯国兴的轿顶打坏,国兴大怒,叫人带了送到城上去。正是:

男子无才方是福,女人有貌必招灾。

街上番役听见侯国兴分付,便把李监生锁了,带上城指挥处审问一番。一则情事可怜,二者因是皇亲的亲眷,不好动刑,却又怕侯、魏两家的权势,好生难处。便来见巡城御史,正遇着张皇亲拿帖来说,连御史也没法,便道:“且缓两日再处,让李监生讨保回去。”不题。

再说魏良卿,把吴氏抬到家,大娘子知道了叫去。见吴氏貌美,已是吃醋,及问他来历,吴氏哭诉原由,大娘子愈加其怒,便嚷骂起来。良卿吓得不敢拢边,又不敢留在家,只得着人送他到侯家来。国兴一见,如获至宝,温存了半夜,吴氏坚执不从。没法,只得由他,叫仆妇们陪伴劝化他。次日,城上来侯家讨主意。国兴道:“叫他将就些罢。”不料缉事的已将此事报知忠贤,忠贤与李永贞等商议。永贞道:“这事不好,他比不得别的皇亲,中宫面上,行不得此事,原做得不正,闻得此妇不从,不如叫他们送回,再向吏部要个好缺放他去,以救云梦之失,庶于两下体面都好看。”忠贤应允。

忽见小内侍来回道:“客太太请爷说话。”忠贤只得进内来。客巴巴一见便问道:“你可知道孩子们被人欺?”忠贤道:“这是小孩子家不安分,抢夺良家妇女,他才敢放肆的,如今正要送他去哩。”印月道:“咱们侯伯人家,就要个妇女,也不为非分。”忠贤道:“这妇人非庶民之妻,乃张皇亲的亲眷,于体面上不好看。”印月道:“张皇亲也是惯欺人的,你也太怕他了。”忠贤道:“不是怕他。一则孩子们做事悖理,家中岂少这等妇人,却要去乱缠,也不可弄惯了他。再者中宫分上,不比别的皇亲。”那客氏终是妇人家见识,一味护短,不肯说儿子不是,便焦躁道:“你不说中宫犹可,若拿中宫来压,我却不怕,偏要与他作对!你不敢惹他,等我自去对他,砍去头也只得碗大个疤。我当日受了他的气,你曾说代我报仇,可见都是鬼话。今日爬上头来了,还只管怕他,你说孩子们做事不正气,你平日做的事都是正气的?大家去皇爷面前说一说!”忠贤见印月恼了,忙陪小心道:“好姐姐,不要躁,等我叫永贞来计较。”客氏道:“计较甚么?你是如今根深蒂固用不着人了,大家开交罢。你这负心的贼,自有天雷打你。”忠贤由他骂,只是笑。

少顷,李永贞进来,见印月坐着气喷喷的,便问道:“姐姐为何着恼?”忠贤道:“就为兴官儿那妇人的事。”永贞道:“这样小事,何须动气?孩子们酒后没正经,有甚要紧,恼怎的?”印月道:“没要紧呀!惹了皇亲要砍头哩!”永贞就知其意,便道:“不要忙,我自有道理。此地不是说话处。”二人出到私宅商议,永贞道:“只须如此如此。”

次日,梁梦环便上一本道:“张国纪起造店房,安歇客商,包揽皇税,容隐奸细。”忠贤便矫旨着拿家属刑讯。城上刘御史也上本道:“张国纪纵容亲戚监生李某,包揽各衙门事体,说事过赃。”忠贤也矫旨着拿问。是时张皇亲尚想央分上,要放李监生,不知火反烧身,免不得来会掌刑的扬寰、理刑的孙云鹤,那个理他?把家人打做张皇亲主使招集客商,私收皇税,代为透漏,侵肥入己。监生李某,倚势害人,包揽各衙门说事过贿,与张国纪均分。题上本去,只因这本事关皇亲,忠贤不敢矫旨批断,只得票了个“拟拿问”,听皇上再批。

皇上是个贤圣之君,见是后父张皇亲的名字,想道:“若行了,就要废亲;不行,又废了法。”便叫过忠贤来道:“这事只处他几个家人罢。”客氏在旁,插口道:“闻得此都是张国纪指使,若不处他,恐别的皇亲都要倚起势来,那时国法何在?”皇上道:“看娘娘面上,处他几个家人并那监生罢,张国纪候对娘娘说了,着人分付他。”忠贤见皇上主意已定,不敢违旨,只得批出来,将几个家人并李监生重处之后,活活枷死,可怜李监生因妻殒命。正是:

宝槛朱栏紧护持,好花莫使蝶蜂窥。

从来艳色亡家国,试看当年息国姬。

这张皇亲平日原是个谨慎之人,及见枷死了亲戚并家人,愈加谨饬。只是客家的声势一发大了,便有宰相拜为义子的。朝廷虽在忠贤之操纵,而忠贤又在客氏之掌握。客氏在皇上面前颇说得话,随你天大的事,只消他几句冷言冷语,就可转祸为福。忠贤因此惧他。张皇亲之事,若非他簸弄,忠贤也不敢如此。

过了几日,又有顺天府丞刘志选上本论张国纪,要皇上割恩正法,且微刺皇后。忠贤便把本票拟拿问,送到御前。皇上见了,意颇不然。客巴巴又从旁垫嘴,皇上道:“谁没个亲戚?”客氏才不敢言。皇上幸中宫时,对皇后说知张皇亲包揽被劾始末。皇后道:“既是他生事,不如放他回去,也免是非。”皇上道:“也罢。”皇后便亲自批出旨来,着他回籍。张皇亲得旨,即日辞朝而去。正是:

葭莩义结邱山重,贝锦身随毛羽轻。

归去好开桑落酒,金梁桥上听啼莺。

客巴巴又逐去张皇亲,人人惧怕,于是子侄家人,便在外生事,强夺妇女,硬占园亭器物,种种不法,人都不敢奈何他,就是个花花太岁,比魏家声势更大。那吴氏被侯国兴奸占了些时,终是大娘子吃醋难容,他却也兴败了,竟把他赏与小唱。后来张皇亲访知,叫人赎回去了。

再说客巴巴势倾朝野,人都来钻他的门路。向日有个尚日监太监纪信,旧曾在东宫伏役过的,与客氏是联手。因他近日尊贵了,不敢常来亲近。一日在宫中遇见,客巴巴未免动故人之念,便问道:“纪掌使,久不见你了。”纪信道:“常在这里,如今有云泥之隔,老太看不见小的了。”客氏道:“甚么话?你可曾管件甚么事儿?”纪信道:“不过在营内管几个军士,有甚好执事到小的管!”客巴巴道:“管兵彀干甚么事?你去看外边有甚好差使寻件来,我向皇爷讨与你去。”纪信答应出来,查问别缺没得,只有山海关缺了抚守的内臣,他便去备了分礼来求客氏。印月道:“你这老花子,定是有个好差才求,见兔放鹰哩。”纪信道:“没甚好差,只有山海关出了抚守的缺,求老太在皇爷前方便一言。”印月道:“说便代你说,后日割去了头莫怪我。”纪信哎道:“将军怕谶语,说这晦气话,我还是去求魏爷罢。”印月道:“你也对他说声,我允了,也不怕他不依。”晚间,印月先对忠贤说过。

次日,纪信见过忠贤。忠贤就于缺官本上批出来道:“山海关抚守着纪信去。”命下,纪信便来拜辞忠贤,就有本处将领官员来迎接送礼,好不热闹。领了敕就辞朝赴任,一路上前遮后拥,出了关来衙门,在锦州到任。袁崇焕便上疏乞养,忠贤便矫旨道:“近日锦宁危急,实赖厂臣调度有方,以致奇功。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滋多,准终养回籍。”此时忠贤已议了进爵国公,其余凡关着个兵字的官儿,都议荫袭,单把个袁巡抚逐回。其时兵部尚书是霍维华,他却在内力持公道,说崇焕功在徙薪,反着他回籍,这班因人成事的到得恩荫。于是上本,情愿将自己的恩荫让与袁崇焕,以鼓边臣之气。这明是借己愧人之意,反触恼了魏忠贤,不但不准移荫,反将袁崇焕从前的荫袭都夺去了。可惜那袁公:

躬膺介胄固封疆,韩范威名播白狼。

苦战阵云消羽扇,奇谋遏月唱沙囊。

帐无死士金应尽,朝有奸权志怎偿?

一日金牌来十二,何如归去老柴桑?

有功如袁崇焕的反遭斥逐,他那贼子魏良卿,不过一牧豕奴,今日肃宁伯,明日进封侯爵,后又借他人血战之功,票旨进封为宁国公,加太师,准世袭其职。的意要出战,听得人犯的消息,见锦州是他攻关的要路,慌得上本到兵部请救、户部请饷。不知城郭自袁巡抚操练后,都振作起来,也可以御得他了。袁巡抚又行牌,着小堡军民收入大堡。锦州、宁远附近军民屯收的暂行入城,坚垒不出,听其深入。只有锦宁二城多贮火药,以备放西洋大炮。两城各添重兵,附近添驻游兵,以逸待劳。这些敌人因前此广宁之败,知道袁巡抚威名,又怕他西洋炮的利害。况又不是大队如广宁之寇,只有七八万人马,又知有准备,只得来锦宁二处抢夺些收不尽的牛羊马匹,杀几个走不及的疲老残兵,烧去几间草房,骚扰了几日,不敢近城,竟自回去了。锦宁城中发兵追袭,也斩了他百十颗首级。纪太监便上本报锦州献俘,便叫做大捷,报入京叙功。只说杀了六百余人,这些人都随声附和,这个道敌锋已挫,那个道元臣殚心制胜,无一个不归功于厂臣。

忠贤正在里面慌慌张张的这里调兵,那里拨饷,那知边上事久已定了。那纪信不知自己的兵势这等撩乱,反怪袁巡抚懦怯,论他坐视,请国公的禄米。便矫旨道:“自有辽事以来,厂臣毁家抒国,土饱其粟,马饱其[],禄米宜从优给,着岁给二千五百担。”又因请田土。传旨道:“绩著塞垣,劳推堂构,所赐宁国公庄田一千顷,并前七百顷后三百顷,共二千顷,俱着各州县,每年租粒解京转给。”又请第宅。旨下道:“厂臣内营殿廷,外靖边塞,奇功种种,着进爵上公,位居五等之上,第宅宜优,除给过一万九千两外,再给内库银三万五千两,以示优礼元臣之至意。”那魏良卿居然锦袍玉带,立于诸元勋之上,岂不可笑?

谁知带砺簪缨胄,却下屠沽市井儿。

毕竟不知忠贤进爵上公之后更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四十四回 进谄谀祠内生芝 征祥瑞河南出玺

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荣华富贵等浮沤。

簪中华发经时变,镜里朱颜不少留。

金谷楼空珠翠冷,馆娃人去绮罗羞。

劝君莫作千年计,早早知机急转头。

话说魏忠贤攘别人之功,叨封了上公,富贵已极,四方官员俱送贺礼,说不尽礼仪丰盛,词章褒美。其中就有阿谀的,生出许多没影儿事来奉承他。杭州织造李实差掌家来送礼,又说上公的功德祠内假山上,生了紫芝一本。画成图,做一道贺启上忠贤。内中道:“恭惟上公魏殿下:赤心捧日,元德格天;秀产仙芝,祥生福地。聚千年之灵气,钦万木之精英。诚玉京之上品,贯瑶池而独尊。”看此等颂语,竟俨然是以上位尊他了。忠贤也明知事涉虚妄,便与李永贞道:“从来真人受命,必假祥瑞以收人心。如今须厚赏来人,回去叫李实夸张其事,以鼓人心。”忠贤大喜,收拾些礼物回答李实。便叫进来人,亲自分付道:“多谢你爷费心,祠内的灵芝可好生保护。”于是重赏来人而去。

那些阿谀的人,听见此风,都思量去寻访异物来献。于是山东产麒麟,河南凤皇降,陕西献白龟,江南进玄鹿。有的道:某县甘露降,某处醴泉生。凡深山穷谷中一草一木奇异些的,都把来当作祥瑞,纷纷供献不绝。举国若狂,互相愚弄,皆是明知而故昧,一味的乱缠,正是妖由人兴。是时河南果然生出件异事来:

举世纷纷论美新,却将祥瑞惑愚民。

伤残多少麟和凤,何事区区草木神。

话说许州有个隐士,姓赵名全,家私富厚,才学兼优,不乐仕进,专爱啸傲林泉。夫妻皆年过四十,止生一子,名唤赵祥。年交十六,生得美如冠玉,真个爱若掌珠。家下男女共有三四十人,亲丁实只三口。一日,赵祥自书房回来,他母亲道:“你今年已十六,尚未到外公家去过。明日可备些礼物,往省城探望外公、外婆去。”次日,收拾了行李礼物,赵祥上了牲口,带了两个童仆,一路行来。正值暮秋天气,但见:

枫叶满山红,黄花斗晚风。

老蝉吟渐懒,愁蝶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垂金弹丛。

可怜数行雁,阵阵远排空。

主仆在路,行了两日,贪看景致,只见铜台高峙,济水西流,顺路而来。不觉错了宿头,渐渐天色晚了。只见:月挂一川白,霞余几缕红。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灯火依林出,炊烟隐雾中。

归鸦飞作阵,点点入深丛。

三人只得顺着济河而行。月光渐上,并无人家可以借宿,心中好生着忙。只见前面山坡下有一道灯光射出,童仆道:“好了,我们依着灯光行去,自有宿头。”便带过马从小路走。不上里许,见山坡下现出一所庄院来。走近跟前,只见一簇房舍,到也轩昂: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竿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芙蓉映水寒。粉墙泥壁,砖砌围圆。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门楼下都镌象鼻垂莲,屋脊上皆绘飞禽走兽。牛马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主仆走到门前,下马歇下行李,时已夜深。见重门紧闭,仆人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人应道:“是谁叩门?”仆人道:“我们是借宿的。”里面道:“要投宿,寻客店去。夜半来此叩门,莫不是歹人么。”仆人道:“我们并非歹人,实是过路的相公,因错了宿头,暂借贵庄一宿,乞方便一声。”里面才开了门,请赵祥进来。小厮们牵马搬行李,见开门的是个妇人,将门关上,邀进中堂。赵祥坐下,随有几个丫环点上灯,取出茶来。那妇人道:“请问相公尊姓?贵处那里?”赵祥道:“贱姓赵,许州人,因往省城探亲,家人走错了路,赶不上宿店,故此轻造贵庄。得罪,!得罪!”那妇人道:“好说,穷途逆旅,人情之常。”赵祥道:“敢问庄主上姓?”妇人道:“这是萧都尉的别墅,主人久宦在外,家中止有闺阁中人,故此应问无三尺之童。久无外客至此,今得相公光降,大是有幸。想总饿了,且请用夜饭。”丫头们抬桌子摆酒饭,甚是精洁。那妇人进去,等他们饭罢,又出来问道:“许昌赵氏,乃清献公之裔,相公可是嫡派?”赵祥道:“正是。”妇人道:“家主母亦是天水本宗,与相公同一支派,今欲伸宾主之礼,未知可否?”赵祥道:“羁旅之人,以得见主人为幸;况同一脉,何有嫌疑?”那妇人进去,少刻,开了中门,两对绛纱灯,一丛青衣侍女,簇拥着一个妇人出来。看那妇人怎生模样?但见他:

头戴皂纱冠,穿珠点翠;身衣[]丝袄,舞凤团花。腰系结绿白绫裙,下衬着三寸金莲瓣;头梳宫样盘龙髻,斜簪着两股玉鸾钗。窈窕身材色稳重,温和气宇更周详。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宛似少年时。

那妇人约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出来相见,序宾主礼坐下。见赵祥仪容俏雅,气度谦恭,十分敬重。叙起家世,一一皆同;分悉支派,极其详细,赵祥反不能尽知。妇人笑道:“郎君年少,论老身尚是君家祖辈,今已世代相悬,只称姑侄罢。”赵祥是个老实人,真个起身拜了姑娘。妇人道:“郎君祖父世德,今日来此,亦非偶然,郎君曾毕姻否?”赵祥道:“尚未有室。”妇人道:“请多住几日,我为你觅一佳偶。”女使重又摆上酒来,举杯相劝。妇人道:“你姑丈宦游未归,我在家独守田园,桑梓亲戚颇多,明日都请来与郎君相会。”饮至更深而散。妇人道:“郎君鞍马劳倦,且请安置。”送他到东廊下小轩歇宿。其中精洁华丽无比,一切应用之物,无所不备,命两小鬟伺候。

次日,果然大开筵席,请了许多亲眷,一个个高轩盛从,珠履华裾。或称中表弟兄,或称姻家世丈,与赵祥相见,十分款洽。赵祥皆不知所以。姑娘席间便以赵祥亲事相托众人。一二日间,便有个吴中丞来说亲道:“今有合尊太师的甥女,年十五岁,言、德、工、容为各亲家所推重。”那姑娘欣然允可。吴中丞去了。赵祥道:“承姑娘亲爱,敢不如命?只是不告而娶非礼也,须回去禀命过,好备聘礼来,再择吉迎娶。”姑娘道:“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你今娶了回去,你父母难道不喜么?有我代你主婚,便与你父母一样。一应聘礼,都是我代你备办,等娶了新妇,一同双双回去。”赵祥为人老实,且是年纪小,尚且害羞,不好再言。

隔了几日,姑娘果然备了聘礼送去,择定十二月初八日亲迎。是日亲友毕集,女家先有人来铺设,真个是锦绣重重,金珠灿烂,堂上大开筵宴。一时名士戏作《催妆诗》道:

盈盈十五嫁王昌,被被花笺列两行。

千骑使君来作合,一时名士赋催妆。

神女初离白玉阶,彤云犹拥牡丹台。

翩翩彩凤迎萧史,仿佛床头溜短钗。

咫尺天河罢织绡,天风忽忽动金翘。

定教青鸟传王母,不许乌鸢噪鹊桥。

晚间花烛熏天,笙歌匝地。新人到门,赵祥盛服亲迎。众女眷簇拥着进房,新郎揭起盖头,行合卺礼。灯下看时,果然十分美丽。但见他:蛾眉横翠,粉面生香。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并现色娇态,绣带飘摇迥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熏。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珠环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钿。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合卺后出来上席,觥筹交错,席散后送房,看新人顽耍,至夜方散,让二人成亲。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赵祥如入天台仙境。三朝,众女眷齐集拜堂,姑娘又摆盛筵款待。新人不独仪容俊雅,更兼德性幽闲,夫妻和顺,如胶似漆,真是朝朝行乐,便忘却了归期。

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春来,只见江梅点雪,岸柳含苞。一日,赵祥对新妇道:“承姑娘情,得结丝萝,何久不见岳翁?”新妇道:“妾少失怙恃,寄养外家,与君婚姻,俱是天数。妾亦尚未见翁姑。”赵祥道:“我来时才暮秋,今不觉又是春初,恐家中悬望,欲暂别回家省问,不日即来接你。”新妇道:“你奉父母之命去省外家,今欲回去,未见外祖而归,何以复命?且不告而娶,二罪难[].闻此去汴梁甚近,还是先到开封一走,再回家为是。须早早回来,免妾牵挂。”夫妻商议停当,来见姑娘说知。

姑娘道:“郎君来此数月,家中自然悬望。本当令你夫妇同归,既你要先到开封,新妇且缓同行。但是此去却有点是非口舌,须要小心仔细,然亦无碍大事。你到外家,不可说在此处,也不可向外人言及。若到急难时,说亦不妨。”随收拾了行李鞍马。新妇拿出一个小小黄罗包袱,包着一件物事,交与赵祥道:“此乃人间至宝,君收藏好了,带回以奉公公。切不可与外人见,恐惹是非。你到家方可开看。他人亦不识此,公公是博雅君子,方识此宝。可收好了,切记!切记!”赵祥果然也不看,收起去。夫妻一夜绸缪,到天明起来,收拾完备,辞别姑娘、妻子上路。新妇送至门首,不胜眷恋,对赵祥道:“昨晚之言,切记!你若有急难,可速来此。此地名为凤尾坡,去省城甚近,紧记!”二人洒泪分手而别。

童仆把马领上大路,问人,说离朱仙镇三十里。不半日,早进了夷门,竟投外家来。外公、外婆接见大喜,拜见过坐下。外公问道:“去年腊底,你父亲有信来说,你秋间就来了,一向你在那里的?”赵祥道:“因路上受了风寒,卧病不起,适遇友家留住养病,今才平复,始得来此。”外婆道:“你在此住些时,先着人送个信与你父母,以免悬望。”一面置酒相待。终日有些中表亲戚来候,赵祥一一回拜,日逐各家请酒,不得闲。夜间想起妻子,巴不得即刻回去。

次日,便辞别,外公、外婆再三相留,只得又住下来。一日,有几个亲戚来约赵祥次日到大相国寺看开宝市。次日早饭后,众人来同去。走过周王府向东不远,便到寺前,却也十分壮丽。但见:

松阴遮古刹,石径现招提。公字墙尽泥红粉,大雄殿满布金钉。层层宝阙,叠叠楼台。万佛阁并如来殿,朝阳门对藏经楼。铁浮屠高分七级,一层层宿雾留云;铜幡杆铸就千层,一节节披霜溜雨。祖师堂、伽蓝阁东西相向;弥勒殿、文殊台南北争雄。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参祥处禅僧开讲,演乐房乐演齐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正是:云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布金远胜檀那国,短碣犹镌贞观年。

赵祥同众人进了山门,见两边都堆满了客货,甚是闹热。看的、买卖的挨挤不开。到了殿上,只见金珠璀璨,宝贝争辉。殿东设一座官厅,是布政司的委员在此监税。许多牙侩商贾俱捧着宝物在那里交易评价。赵祥同众人挤进去,见两边案上摆得精光夺目。只见:

珠光映日,宝气连城。珊瑚树曲曲湾环,牟尼珠团团流走。猫睛石、鸦青石间着桃花刺瓣;祖母绿、鸭头绿对着鹧鸪黄斑。玛瑙盘、琥珀杯红光灿烂;水晶壶、玻璃盏冰色澄清。泪珠来粤海,香玉出于阗。鲛精巧本龙宫,文锦光莹分织女。紫磨金赤如火炭,枣瓤金艳若桃花。摆几箱蜀锦秦绒,列数对文犀异贝。千般奇货穷南北,万种珠玑尽海山。

这些人也有买卖的,也有比赛的。买卖牙侩评定价,当官交兑。比赛的又在一旁。后殿藏经阁下,都摆着齐整酒席。交易定后,即来吃酒,宝货高的便坐上席,直到天晚方散。

赵祥见了这样热闹,便想道:“这些宝物都是世上有的。我那黄包袱内的物事,妻子说是人间无二的至宝,何不明日也带来一赛?”天晚归来。次早取出包袱打开看时,只见重重叠叠四五层绫锦袱子,包着一方白玉图书,约有六寸多阔七寸多高,下镌古篆,全不认得,缺了一角,用金子镶着。想道:“这样一块大玉却也难得,妻子叫我收好,不要擅开,何不带去赛赛?谅亦无碍。”

早饭后,带了家人,竟到寺中。那官儿才到,众商贾俱捧着宝物,齐集之下,两边衙役拦住人。只见吏员手持白牌道:“赛宝的上来!”赵祥望上就走,家人忙来扯时,他已上去了。那官儿问道:“秀才有何宝可赛?”赵祥道:“有!”向袖中取出锦袱,放在分案上。官儿亲手解开,细细看了一会道:“这却是人间至宝,秀才从何得来?”赵祥道:“是小民家传之物。”官儿笑道:“此物岂是家传得的?必有来历。”赵祥道:“实系家传。”官儿道:“这是传国玉玺,惟朝廷家才有,岂是民间可以传得的?你年幼不知,我也不必问你,同你见上台去。”随即上轿,把赵祥带着,令吏员捧玺前行。来到衙门,禀知本司。

藩司见了,既同来见抚院,禀过,呈上玉玺。抚院并司道等公同细看,见上面镌着八个字,乃是“受命于天,即寿永昌”。抚院道:“这定是传国之玺,当日卞和得璞于荆山,献于楚王,楚王刖其二足。卞和抱璞而泣,楚王使玉工剖之,果得美玉。后此玉入秦始皇,剖而为三,命李斯篆此八字镌于上,屡朝相传。王莽篡汉,命王褒入宫取玺,文明太后举此玺击之,跌损一角,以金镶之。传至宋、元,后为元顺帝带入沙漠,我朝故未得此。今此玺篆文制度皆同,故知之。”司道等皆打躬谢教。抚院叫带赵祥来问。

那赵祥是个少年书生,何曾见过官府?进来,见了堂上威严,先自吓坏。抚院问道:“你这宝从何处得来的?”赵祥那里说得出话来,颤做一堆。两司在旁道:“你不要怕,你只直说,不难为你。”赵祥过了半日,才将前事细说一遍。抚院道:“你姑娘、妻子今在何处?”赵祥道:“现在凤尾坡。”抚院道:“且差人押他去拿他姑娘、妻子来问,便知根由。”

随差了两员标下官,带了兵,后押着赵祥,同往凤尾坡来。不半日早到。依旧朱门掩映,画阁凌霄。众人拥着赵祥来至桥边,只见一簇妇女都在树下游玩。赵祥高叫道:“姑娘救命!”只见他姑娘、妻子都上桥来问道:“你为何这等光景?”赵祥将赛宝被执的事说了一遍。姑娘道:“我曾说你此去要惹是非。”妻子也报怨道:“我原叫你不要与人看,你不听我言,可是惹出事来了?”那些兵役正要拥上桥来拿人,只见他姑娘大喝一声,那桥便断了,连赵祥也到桥那边去了,众人俱在对岸。标将道:“我们是奉抚院大老爷的令来唤你们去问话,若因大家的女眷不肯出官,也须着个男人去回话,怎么连我押来的人都带去了?”他姑娘道:“拜上你那狗官,他到骗了我的宝贝去,还要来拿人!”言毕把袖一挥,只见一阵清风过去,连房屋都不见了,只见一片荒山。

众人都惊呆了半会,四望并无邻里,只得回衙覆命。众官骇然道:“此非仙即鬼,不解其故。”随传阖郡绅士耆老来问。内中只有一老儒上堂禀道:“生员曾见野史上有二宋少帝显,入元封瀛国公,元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与内宴,酒酣,立殿旁楹间,世祖恍惚见龙爪攫拿状,时有献谋除灭者。世祖疑而未决。瀛国公密知之,乃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同金石公主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长子亦为僧,名普完。有一女,嫁秦王子顺之,复诞一子。时明宗为周王时亦遁居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最密,遂乞其少子为子,即顺帝也。后我太祖兵入燕都,随率六宫并带玺遁去。成祖命太监三宝下西洋,访求不获。今赵祥之妻云是合尊太师之女甥,其为秦王之女无疑矣。又按宋令后有女六岁,元世祖后普鲁氏爱其聪慧,育于宫中,及长适进士萧[],后为河南行省右丞,所称萧都尉,无乃是此?想此宝数当出现我朝,必有中兴之主应运而生。”老儒言毕,一躬而退。各官愕然。遂具表恭进,本内免不得归美于魏公。

忠贤见了大喜,不说是国家的祥瑞,他竟把做自己的祯祥,矫旨将玺收入内库。河南抚按各官皆加一级,各赐表里奖赏。他却在私家受百官庆贺。那班狐群狗党,一个个赞扬称颂,就把他比得高似尧舜。一连大开筵席,吃了数日。

这一日,崔呈秀赴宴归来,剩着酒兴与那班姬妾顽耍,忽的呵呵大笑,想道:“人生在世,不过为功名富贵,终日营营。想我当日为高攀龙所害,几乎弄坏了。幸我有见识,投在魏公门下,至今位高权重。天下归心,四方祥瑞,定非虚生。今有河南进玺,眼见得大事有几分了,开国元勋,非我老崔而何?但他虽富贵已极,玉帛万方无所不有,只有人生要紧的一件,被中受用的事,他却没福受享,岂不输我一筹?然我已年过五旬,受过无限风波,才得到此地位。如今百事称心,黄金百斗,玉带横腰,只有燕、赵、吴、越的才貌兼全的美女未得其人。家中虽有几个,皆非绝色。怎么得个十全的,软玉温香如西子、王嫱一般的才妙。不知如今可有?”忽又想道:“当日绿珠、碧玉,也是生在人间的,须尽人力求之,自然有得。”次日,遂即差人分付官私媒婆,四外寻访。又叫门下人等传说出去,四路找寻。正是:

不惜屈身求富贵,又思娱老觅婵娟。

毕竟不知求得美女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四十五回 觅佳丽边帅献姬 庆生辰干儿争宠

词曰:

一年一度春光好,对此韶华,莫惜金樽倒。春去春来春渐老,落红满地埋芳草。

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不老良方须自讨,无荣无辱无烦恼。

从来元臣大老,功成名立时,富贵已极,无所指望,惟思寿与美色。二者之中,寿不可必,惟美色可以力致,故人皆尽力求之。及至得了美色,反把寿促了。此是千古一辙,但人都迷而不悟。

且说崔呈秀倚着魏监的声势,加了宫保,位列九卿,内外钻谋的无物不送。却笑监不如他有闺房之乐,务要寻个绝世名姝,以娱垂老。四外人传了出去,就有人送美女来的,总非绝色。忽一日,有个宁夏副将,要升总兵,先已有了军功保荐,又恐本兵不肯推升,遂觅到一个绝色女子并千金礼物,差了四个心腹家将送来。呈秀看了礼单,忙叫唤那女子进来。只见仪容秀美,骨气清幽,行动处先不同。有诗为证:

折花冉冉拂花来,稳步金莲不损苔。

绣带软随风不定,阿谁神女下阳台。

不独行步飘扬,即立处,亦自动人:独立闲阶若有思,嫣然清影照荷池。

朱颜不共波纹乱,应是临风第一枝。

非但立处娇媚,即坐处,亦有妙处:刺罢双鸾觅取欢,纤腰无力起时难。

自矜色似芙蓉好,时捻芙蓉绣带看。

又想见其睡态之妙:鸳枕欹斜玉臂横,梦阑展转怨流莺。

频撩云鬓眸还倦,疑是朝来有宿酲。

这女子姓萧,名灵犀,绍兴府山阴县人。父是三考吏出身,官登州府照磨,因管海运,坏了船,失去粮,坐赃赔补死于狱。因无力完赃,只得将女儿出卖。先被媒婆哄骗,只说是良家为妻,谁知是个娼家。那水户却好也姓萧。其时灵犀才年十一,平日在家却也曾读书写字,下棋弹琴,进了门户人家,少不得学吹弹歌舞。他资性本自聪明,一教即会,无所不精,真个是:

空阶月满睡难成,纤手亲调白玉笙。

拂拂好风穿槛过,隔花惟听度清声。

不但笙、箫、管、笛皆精,就是苏、杭的提琴,他也弹得绝妙。正是:欲将心事寄云和,静里朱弦手自摸。

却笑穹庐秋夜月,强将清韵杂胡歌。

吹弹固妙,至于歌喉宛转,一种柔脆之音,真可绕梁遏云:缓起朱唇度韵迟,轻尘冉冉落如丝。

纵饶座有周郎在,应为频倾金屈卮。

若论翠袖翩跹,舞腰袅娜,真是掌中可立,屏上可行,真有扬阿激楚的丰神,飞燕的妙技。正是:一片清音响[]环,腰肢回处似弓弯。

轻盈花在微风里,不数当年白小蛮。

灵犀到了十四五岁时,生得姿容绝世,美丽倾城。只因他有了上等姿色,又学出过人的技艺,便眼孔大了,看不上那般倚门献笑、送旧迎新的故态。门户人家既有这等好货,怎肯放他闲着?龟子要他接人,有客来要梳笼他,他只是不肯。起初还是好说,后来便打骂了几次,无如他抵死不肯,只思量要嫁人,自恃着未曾破瓜,要拣个中意的才嫁。穷的出不起钱,富者谁肯来做龟家女婿?遂耽搁了一二年。

龟子萧成忽然病故,儿子叫做萧惟中,年幼难支持。妈儿没奈何,只得对灵犀道:“姐姐,世上没有望着馒头忍饿的。我已年老,你几个姐姐又无姿色,拿不住人,放着你这如花似玉的人儿不肯接脚,叫我衣食从何而来?我如今事已急了,你若再不从,我就打死你了。左右是养着你也没用,不如打死你罢。”灵犀到底不从。又打骂了一回,又叫两个粉头来劝他,一个名叫文楼的劝道:“妹子这几年没人来说亲,眼见得婚姻错过了,况我们花柳行中,谁肯来作婿?你又不见个人,谁知你这等标致?你不如还是在这里面寻个好子弟,叫他代你赎身。况你既有这等姿色,还怕没有贵官才子作对么?岂不强似耽搁的好。妈妈如今已穷极了,若等他恼起来,你未必受得起!”灵犀虽然口强,终是拗不过,想道:“文楼之言也有理。”只得允从了。

隔了数日,便有个总兵之子来梳笼他,送了他一百两银子,过了一个月才去。这三河县没甚富家,俊角子弟亦少,也难中他之意,又不够用度,娘儿们商量搬到密云县来,赁了房子住下。那城中虽有几个浮浪子弟、帮闲的嫖头,总是粗俗不堪之人,不是妆乔打官话的军官,就是扯文谈说趣话的酸子,甚是可厌。一日有个南客来,也还撒漫,灵犀转也与他打得热。当不得那班人吃醋,醉后便来胡闹,直到更深夜半才去,误他的生意。那南客被他们闹得不敢上门。灵犀大不能堪,常埋怨文娄道:“都是你害了我!你们有了食用,却累我逐日受气。从今后我再不见客了,不拘与人家做大做小罢。”萧惟中道:“姐姐,你若去了,叫我们靠谁度日?”灵犀道:“假如我死了,你家难道就不过日子了么?你须存好心,代我打听个好人家,我日后自然照应你。”遂从此杜门不见客。惟中没奈何,只得代他寻人从良。

一日,有个旧帮闲的毛胡子来,灵犀托他寻人家。毛胡子道:“如今崔尚书正要寻个美女,我前日在个徐副将家,他要升总兵,正要寻个绝色女子送他。我看你却去得,只是他正夫人有些利害哩!再者他家姬妾也多,怕你捱不上去,那时熬不过,又要埋怨我老毛了。”灵犀道:“不妨,他夫人虽狠,我只是不专宠,他自然不妒忌我。只一味奉承他,料他也不好打骂我。若说他姬妾多,正好结伴顽耍。若怕我捱不上,我原因避祸而去,岂是图风月的?”毛胡子道:“这是你情愿的。还有一件,那武官未必能多出财礼,你妈妈若索高价,就难成了。”灵犀道:“你去对他说说,看他出多少财礼。”毛胡子道:“大约至多只好二百金,多了未必出得起。”灵犀道:“须三百两才得妥哩。你去讲了看。”毛胡子去了。

灵犀便来对妈妈、兄弟说。妈儿道:“你好自在性儿!你要从良就从良,我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才养得你一朵花儿才开,要去,也须待我挣得个铜斗般的家私再去。”文楼来劝道:“妈妈不是这话,妹子立心如此,不如随他去罢。”妈儿道:“好容易!就要去,也须得千金财礼才能去哩。”灵犀道:“妈妈,我也是好人家的儿女,不幸流落风尘,一向承妈妈恩养,我年来也寻了千余金报答过你。我只因受不过人的气,故要从良。这崔尚书是当今第一个有权势的人,我若到了他家,得些宠爱,自然照管你,莫说铜斗,就银斗也可有。这个穷武官能有多少家私?肯出三百也就算好的了。你且收着,至于养老送终,都在我身上,必不负你;你若执意不肯时,我便悬梁自尽,看你倚靠何人!”妈儿虽是口硬,心里已允。徐府的管家来兑了三百两银子。灵犀随即收拾作别,上轿而去。

徐副将办成妆饰衣服,送到崔府来。呈秀一见,神魂飘荡,快乐难言。果然夫人颇作威福,当不得灵犀放出拿客的手段来,竟把个女将军骗服了。众姬妾也被他笼络得十分相好。呈秀在此中年,得了这个绝色,朝夕欢娱,那顾作丧?正是:

凌波窄窄眼横秋,舞落金钗无限羞。

任你铁肠崔御史,也应变作老温柔。

呈秀心满意足,终日不离。

一日,正在房中打双陆,只见门上传进帖来道:“侯爷请酒。”呈秀接来看,上写道:“谨詹十五日,薄治豆觞,为家母舅预庆,恭候早临。愚表弟侯国兴顿首拜。”呈秀道:“晓得了。”门上出去。呈秀道:“我还没有与老爷称觞,他到占了先去!”于是丢下双陆出来,问办礼的可曾备齐。一面差人约田尔耕等订暖寿日期。

原来忠贤是三月晦日六十生辰,各省出差的内臣,都差心腹家人,各处寻好玉带古玩,织造好锦缎,置造好酒器,不惜价钱,只要胜人。写成异常阿谀祝寿的禀启,先期进送。其余各省外官,只得随例置办尺头金银酒器方物,武职也都有礼解进。才到三月初旬,早有庆贺的来了。先是客巴巴率子侄到忠贤私宅暖寿。这酒席非寻常可比,不但竭人间之美味,并胜过内府之奇珍。但见:

海错山珍色色鲜,金齑玉薤簇华筵。

麻姑手劈苍麟脯,玉女亲裁白凤肩。

芍药调羹传御府,珍珠酿酒泻清泉。

奇香异味人间少,浪笑何曾十万钱。

客巴巴举杯上寿,互相酬酢交拜了,然后安席。忠贤道:“在咱家该是姐姐首坐!”印月再三不肯。忠贤道:“崔二哥,你是个读书人,该是谁坐,你说,自然停妥。”呈秀道:“爹爹虽然是主,今日之酒是姑母代爹爹称觞的,又有主道在焉,莫若只叙家庭之礼,还是爹爹首坐,姑母二席,亦同是上坐。”忠贤笑道:“这是来不得!也罢,咱也谦不过你,咱有僭了。”客氏道:“李二哥、刘三哥请上坐。”永贞道:“我们怎敢与爷并坐?”忠贤道:“姐姐你坐罢,不要过谦罢。今日承姐姐厚爱,咱弟兄们同坐了罢。”永贞等才告坐坐下。二席是李永贞,三席是刘若愚,印月坐了第四席。两边都是侯、魏二家的子侄并众干儿子,一个个佩玉横犀,红袍乌帽,各人安席序齿坐下。那席上用的不是寻常黄白器皿,俱是异样杯盘。只见:

黄金错落紫霞觞,玛瑙为盘竟尺长。

更有玉精来异域,杯传五色夺奎光。

不独器皿精奇,地下都是铺的回文万字的锦毡,厅上锦幛布满,幔顶上万寿字的华盖,四围插着牡丹芍药各种名花,那桌围椅褥都绣的松柏长春。一会间女乐齐鸣,玉箫鸾管,仙音缭亮。只见:

纤纤玉手漫调筝,依约传来天上声。

更促柳眉歌楚曲,顿教钗玉斜横。

演戏的子弟也是客巴巴家的女班。真是:清讴雅调出三吴,便是秦青亦返车。

娇面如花肤胜雪,恍聆仙乐列华胥。

直饮到玉漏将残,晓钟初动,大家沉醉而散。

次日,忠贤亲往谢酒。那些子侄,李、刘二弟兄并众干儿子,都轮流置酒称庆,在席并无外客,总是他一家儿的人,就如杨国忠姊妹一般。正是:金凤冠裁佩纫霞,已惊秦虢骑如花。

更饶几个杨丞相,袍绕绯龙玉带斜。

到了正日,大厅上中间悬起寿轴,乃兜罗绒边,尽是珠宝翡翠妆成的“寿山福海,八仙庆寿。”中间以蜀锦为心,寿文以黄金为字,钉在上面。两边高烧彩烛,围屏上都是唐宋人画的寿意,配着时贤的赞颂。寿联也是美锦为的,上铺翠云龙剪金为字。其联句道:

一身全福德,极富极贵以履极尊;首出冠群龙,九二九三以至九五。

皇上赐他金花一对,彩缎八匹,羊四只,酒八瓶。中宫也是金花彩缎,各妃嫔俱以珠宝穿成福寿字及金八宝织金妆花福寿字的缎匹。二十四监局、忠勇营掌印,凡有名号的,各自送礼。其余的内监、各自浇成灌香大烛,捧来分队叩头。早间,先是刘、李二掌家叩头;次后侯、魏二家子侄并崔、田等俱行八拜礼。摆列着礼物都是金玉福寿炉、金玉福寿杯、金玉八仙、金玉秦汉拟的鼎彝,唐宋名公寿意、玉带、蟒衣、朱履、玉绦,无所不备。进酒的是珍珠琥珀妆成的果盒,金玉嵌成的酒壶,猫睛祖母绿镶嵌的八宝杯,摆列得苍翠夺目、黄白争辉,不数石崇、王恺。直把个魏上公的私宅,摆得似龙宫海藏一般。其中又有几件极奇异的宝玩,都是那班干儿子送的:一件是祖母绿洗的个东方朔,肩上担着一枝蟠桃,枝上三个红桃子,就如生就的,绝不似人工,实如天巧。有诗为证:

瑶池桃熟几千年,春色须教醉列仙。

是子三偷今四度,又骖云驭赴华筵。

一件是个琥珀盘,盘内金丝编就葡萄架,金枝翠叶,上穿三十六颗走盘大珠的蒲桃。也有诗赞之曰:采得蒲桃向酒泉,露滋仙果缀珠悬。

尽收六六人间福,一粒期公寿八千。

一件是碧玉寿星,高尺余,骑一双胎玉鹿,乃生成的一块二色玉洗就,雕得十分工细。也有诗道得好:海屋筹添福寿增,金丹宝庆长龄。

从今鬼柳天文理,南极光中见两星。

不但礼物摆满,亦且人烟凑杂,阶下潮也似的,一起拜过,又是一起。少刻,各官到了。先是阁下,忠贤出来对拜,待茶而别。后是大九卿到,只答一揖,留茶。以下皆该用帖者收帖,该手本的收手本。至于饮天监、太医院等,只好摆来上个号。武官公侯伯驸马也只相见留茶。以下各官俱各到门投手本而已。又有朝天宫神乐观的道士,西山五台山僧,俱送延龄文疏缴入。其外文武中只有李太常、吴太仆、田武选、倪御史、东厂杨寰、孙云鹤、锦衣许显纯等人,是必于要见的,直等到午后才得叩贺,送上私礼,俱各留茶。那些不相见的官儿,捱着要各送私礼,都争来送掌家的银子,送足了才代他开上册子,掌家们也得了许多银子,才得进来叩头。忠贤不过手一拱便进去了,礼单连看也不看。不知那些人费了多少钱力,他只视为泛常。午后身子倦了,分付崔、田二人道:“你们不要去,在此吃面。凡有送礼的,叫家人概行入册,等咱闲时再看。”这里掌家才敢收外官的礼。各省督抚按及各差御史,并部属南京大小衙门三司道府,才到各边镇总兵、副参、游击、都司,那送礼的惟恐漏号,不知用了多少钱。凡内中有线索的才收得一二件,便得意夸张道:魏祖爷与他交好,才收他礼的。正是:

昏夜乞哀堪愧死,赔了夫人又折兵。

毕竟不知庆寿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四十六回 陈元朗幻化点奸雄 魏忠贤行边杀猎户

词曰:

忌念不复强灭,真如何必营谋?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

悟即刹那成正,迷难万劫感流。若能一念返真求,迷尽恒沙罪过。

话说魏忠贤生辰,富倾山海,荣极古今,足忙了个月,都是人为他上寿,尚未复席。直至四月中旬,才出来谢客,殿下公侯伯附马并皇亲才到厅面谢,大九卿止到门投刺,至于小九卿以下,只不过送帖而已。其余各小衙门,皆是魏良卿的帖谢人。谢毕,备酒酬客。凡文武得在请酒之列者,犹如登龙门一般,六部尚书外,皆不能在请酒之列。他们客如白太始、张小山并工头陈大同、张凌云等,俱带着卿贰的衔,也来赴席,整整又吃了一月的酒。

一日清晨,门尚未开时,忽有一道人,骑着驴到门前,以鞭叩门。里面门公问道:“甚么人?”外边番子手也齐来喝道:“你是何处来的疯道人?好大胆!敢来千岁爷府前敲门。”那道士哈哈大笑道:“咱自涿州来,要见上公的。”门公也开了门,出来喝道:“千岁爷的府门,就是宰相也不敢轻敲,你这野道人敢来放肆!还不快走,要讨打哩!”道士道:“山野之人,不知你主人这样大,敲敲门儿何妨?须不比朝廷的禁门。”门公骂道:“你这野道人,不知死活,咱爷的府门比禁门还狠些哩!前日涿州泰山庙曾有两个道人来祝寿的,已领过赏去了,你又来做甚么?”道士道:“我不是那庆寿讨赏的。”门公道:“是来抄化的?”道士道:“咱也不化缘,咱是要见你家上公的。”门公道:“你也没眼睛没耳朵,便来放屁!千岁爷可是你得见的?就是中堂尚书要见,也须等得几日,你好大个野道人,要见就见呀!”说着就来推他。谁知他就如生了根的一样,莫想推得动。门公想到:“他是使了定身法儿的,叫番子手来拿他。”走去唤一声,便来了二三十个,齐动手,莫想得近他身。众人忙取棍子来打他,反打在自己身上,莫想着他的身。那道士也不恼,只是呵呵大笑。

正喧闹时,魏良卿出来谢客听见,问道:“甚么人喧闹?”门上禀道:“是个野道人,从清晨在门外,闹至此刻,不肯去。”良卿走出来看时,只见那道士: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尘尾,渔鼓轻敲。三耳麻鞋登足下,九华巾子把头包。仙风生两袖,随处逍遥。

魏良卿问道:“你是何处的道人,敢来我府前喧嚷?”道士道:“我是涿州泰山庙来,要见上公的。”良卿道:“你是前日庆寿送疏的,想是没有领得赏。”叫管事的:“快些打发他去。”门上道:“前日那两个道士已领去了。”良卿道:“既领过赏,又来何干?”道士道:“我来见上公,有话与他谈的。”良卿道:“上公连日辛苦,此刻尚未起,有甚话可对我说,也是一样,或是化缘,我也可代你设处。”道士呵呵笑道:“这些儿便叫苦,此后苦得多哩!你也替他不得。”良卿大怒道:“这野畜生!我对他说好话,他到胡言起来,扯他出去!”众人道:“若扯得动他,也不到此刻了。”良卿道:“送他到厂里去。”分付过,上轿去了。众人上前拉他不动,又添上些人,也莫想摇得动,依旧喧哗。

李永贞听见,忙出来看。盘问未了,早惊了魏监。着人出来问他。小黄门上前问道:“千岁爷问你叫甚么名字?”那道士道:“我叫陈元朗。”小黄门入内回覆,忠贤听了,慌忙出来。那道士一见,便举手道:“上公别来无恙?”忠贤走上前扯住手道:“师父!我那一处不差人寻你,何以今日才得相见?”遂携手而入,把门上与家人们都吓呆了。同进来到厅上,忠贤扯把椅子到中间,请他上坐,倒身下拜。元朗忙来扯起道:“上公请尊重,不可失了体统。”忠贤复作揖坐下,把阶下众掌家内侍都吓坏了,都道:“祖爷为何如此尊他?岂不活活的折死了他么?”

少顷茶罢,邀到书房内坐下。忠贤道:“自别老师,一向思念,前往泰山庙进香,特访老师,说老师往青城山去了。后又差人四路寻访不遇。今幸鹤驾降临,不胜雀跃。”元朗道:“自别上公,二三年后,家师过世。因见尘世茫茫,遂弃家访道,幸遇一释友相伴。这三十年来云游于海角,浪迹在天涯。今日来尘世,欲募善人家。”忠贤笑道:“老师好说,有咱魏忠贤在此,随吾师所欲,立地可办,何用他求。”元朗道:“非也!我所募者,要有善根,有善心,有善果,还要有善缘,才是个善人家;若有一念之恶,终非善缘。即如上公,泼天富贵,功名盖世,奈威权所逼,负屈含冤者甚众,岂不去善愈远?非我出家人所取。今来一见台颜,以全昔日相与之谊,即此告别。”便起身要走。忠贤忙扯住道:“久别老师,正好从容相叙,少伸鄙怀,以报洪恩,何故恝然便去?”元朗道:“外有释友等我。”忠贤道:“何不也请来谈谈?”元朗道:“他是清净之人,未必肯入尘市。”忠贤忙叫小内侍去请。内侍问:“在那里?”元朗道:“他在平则门外文丞相祠前打坐,你把这羽扇拿去请他方来。”内侍答应,持扇飞马而来。

果然祠前有个老僧打坐。内侍忙下马叫道:“老师父,咱是魏祖爷府里差来请你的,有陈师父扇子在此。”那老僧睁眼看了,也不回言,起身背上棕团,持着藤杖就走。内侍上马,紧随入城。他就如熟路一样,竟自先走,那内侍在后,飞马也赶不上。到了府前,门上来问,老僧站在门前,也不回答。少刻到了,下马同他来到书房。

忠贤出迎看时,原来就是当年救他上山的那老僧。忠贤请他到上坐,倒身四拜,老僧端立不动。拜毕,老僧将棕团放下,盘膝而坐,吃过茶,才开口道:“上公好富贵,好威权,也该急流勇退了。”忠贤道:“托二位老师庇荫,颇称得意,亦常思退归林下,奈朝廷事多,急难得脱。”老僧道:“上肩容易下肩难,只恐担子日重一日,要压杀了。当日老僧有言,叫你得志时切戒杀性,你不听吾言,肆行无忌,枉害忠良,这恶担子有千斤之重,你要脱,也难脱了。”内侍摆上斋来,二人绝粟不食,止吃鲜果,饮酒而已。忠贤道:“前因访陈老师不见,已于宝刹旁建祠以报大恩,拨田侍奉香火,老师曾见否?”元朗笑道:“虽承上公厚爱,然皆无益之费。贫道已久出尘埃,安得复寻俗事?近日于西山创一净室,颇觉幽静,云游之暇,聊以延迟。”忠贤想到:“他既爱西山,何不就代他起造庙宇报答他?”便道:“老师既有净室,不知可肯携我一观否?”元朗道:“游亦不难,但恐车驾扰山陵耳!只可潜地一游,如夜间方可。”

三人酒毕,老僧即于棕团上入定,元朗与忠贤对榻。元朗俟夜静登榻,叫忠贤亦盘膝而坐。元朗道:“上公可凝神默坐,心空万虑,方可同游。”忠贤依言,屏念静坐。少顷,不觉真魂与元朗携手出门,同出城来。至人家尽处,只见路旁一个黄衣童子,领着三个牲口来接,元朗叫忠贤骑,忠贤看时,却是一只麒麟,一只白鹿,一只黑虎。忠贤惧,不敢骑。元朗道:“不妨。这是极驯的。”自己骑上麒麟,忠贤骑了鹿,童子骑虎,果然极稳。只见半云半雾,耳中惟闻风声,早上了一座高山。但见: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开。山草丛、野兰馨,悬崖峭嶂;薜萝生、奇葩丽,峻岭平畴。白云闲不度,幽鸟倦还鸣。涧边双鹤唳,石上紫芝生。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睛岚。

看不尽山中之景。来到悬崖峭壁之下,元朗下了麒麟,向石壁上拍了三下,只见壁上两扇门开,有两个青衣螺髻女童出迎。元朗邀忠贤入内,那洞中景致更自不凡。只见:

珍楼贝阙,雾箔云窗。黄金为屋瓦,白玉作台阶。巍巍万道彩霞飞,霭霭千重红雾绕。千年修竹,双双彩凤为巢;万岁高松,对对青鸾向日。瑶草奇花多艳丽,紫芝白石自苍茫。帘垂玳瑁,金铺翡翠控虾须;柱插珊瑚,瓶注玻璃分海色。垂髻少女面如莲,皓齿青童颜似玉。青鸟每传王母信,玉壶长贮老君丹。

二人携手到亭上,分宾主坐下。童子献茶,以白玉为盏,黄金为盘。茶味馨香,迥异尘世,到口滑稽甘香,滋心沁齿,如饮醍醐甘露。吃毕起身,各处游玩,果然仙境非凡,心神不觉顿爽。童子来道:“酒已完备,请真人就坐。”元朗邀忠贤过东道小廊,进一重小门,有许多女乐来迎。只见香风习习,仙乐泠泠。两边都是合抱大树,青葱苍翠,老干扶疏,高有千尺。树尽处,一座白石高台,梯级而上,上面一座亭子,乃沉香为梁柱,水晶为瓦。亭上摆着酒席。二人到亭上坐下,元朗举杯相劝,众女乐八音齐奏,只见那酒器非金玉珍宝,忠贤却不识为何物。饮馔盘盂皆非凡类。忠贤看了,心荡一悟,形神俱化。

少顷,女乐停止。又见青衣女童抱着一个花鸟,走到席前向外,那鸟高叫三声,忽见那大树上奇花满树,如千叶莲花,其大如盘,香风。少刻,每花中立一美女,有尺余长,身衣五彩。众女乐复吹弹起来,那树上美女便按节而舞,疾徐迟速,毫发无遗。一折已完,众乐停止。那鸟儿又向树叫了一声,树上的美女皆随花落,都不见了。忠贤道:“师父何处得此异种?”元朗笑道:“那有甚么异处!花开花谢,天道之常,人世荣华,终须有尽,任你锦帐重围,金铃密护,少不得随风花谢,酒阑人散,漏尽钟鸣,与花无异。只要培植本根,待春再发,不可自加雕琢耳。”

二人出席闲玩,只见东首隐隐一座高山。那山上有明处,霞光炫耀;有暗处,黑雾迷漫。山下银涛叠叠,白浪层层。忠贤问道:“那山是甚么山?何以明处少、暗处多?”元朗道:“那山叫做竣明山,在东海之东,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运之主。远看则有万里,近之即在目前。这山本自光明,只因世人受生以来,为物欲所污,造恶作孽,把本来的灵明蔽了,那贪嗔爱欲秽恶所积,遂把这山的光明遮蔽了。即一人而言,善念少,恶处多;以一世而言,善人少,恶人多,所以山明处少,暗处多。”忠贤道:“怎么那山下之水,有平处又有波浪处?”元郎道:“此水名为止水,这平的是世人俗世以来,父母妻子泣别之泪,人人不免,故此常平;那波浪处是俗世冤家债主怨气怨血所成,冲山激石,怒气不息,千百年果报不已,故此汹涌。”

二人正讲论间,忽见空中一只白鹤飞下,向元朗长唳一声。元朗道:“清冷真人过此相召,我暂去即回,上公在此少坐片时。”遂携手下台,向北一所茅亭内,十分雅洁,药炉丹灶,件件皆精。元朗道:“上公在此少待,少刻即来奉送回去。若要游览,随处皆可,只那北首小门内不可轻入。”嘱毕,跨鹤飞空而去。

忠贤四望,欣羡不已,想着:“我在京数十年,到不知西山有这样个好去处,到被这道士得了。我若要他的做别业,却难启齿。我莫若明日传旨,只说皇上要做皇庄,他却就难推托,也难怪我,那时我再另建一所净室与他,又可见我之情。”心中暗暗称妙。独坐一会,还不见元朗回来,甚是烦闷。于是信步闲行,两廊下虽有几重门户,俱处处封锁。又走到北首,见一重小门,半开半掩,想道:“他叫我莫进去,必有甚么异处,咱便进去看看何妨。”遂轻轻推开门进来。见四围亦有花木亭树,中间一个大池。上有三间大厅,两边都是廊房。房内都满堆文卷,有关着门的,有开着门的。里面有人写字。忠贤沿着廊走上厅来,见正中摆着公座,两边架上都是堆着新造成的文册,信手取下一本来看,是青纸为壳,面上朱红签,写着《魏忠贤杀害忠良册第十三卷》。忠贤看见,吃了一惊,打开细看,只见上写着某年月日杀某人,细想,果然不差,吓得手颤足摇,连册子都难送上去。正在惊怖间,忽听见厅后有人大声喝道:“甚么生人,敢来扰乱仙府?”忠贤抬头一看,见一个青脸獠牙的恶鬼,手执铁锤,凶勇赶来。忠贤吓得往外就跑,不觉失足跌下池去,大叫一声,忽然惊醒,看时,仍旧坐在书房床上,吓出一身冷汗来,战栗不已。见桌上残灯未灭,老僧犹在地下打坐,元朗亦垂头未醒,再听更鼓,已交四鼓,心中惊疑不定,只得睡下。

昏昏睡去,到天明起来,见老僧与元朗都不见了。忙着小内侍出来问,门上道:“才出去未久。”内侍回覆,即着他飞马去赶,一路问出彰义门来,见二人缓步在前,小内侍喊道:“二位师父!魏祖爷有请。”二人那里理他,昂然缓步而走,止隔有数十步远,却再也赶不上。将赶到芦沟桥,小内侍喊声愈急。元朗回头道:“我们不回去了,有个帖儿你带回去与你爷罢!”向袖中取出个封袋来,放在桥石柱上。内侍赶到取起,再看二人,早已不见了,只得将帖儿拿回禀覆。忠贤叫人拆开读与他听,上写道:

掀天声势倚冰山,破却从前好面颜。

回首阜安山下路,霜华满地菊斑斑。

忠贤听了,不解其意,唤李永贞来看,也不解。随将夜来之事说了一遍。永贞道:“此无非幻术惑人,有甚应验,不必理他。”众干儿子都来问侯,永贞道:“不可外传,且置酒为爷解闷。”众人坐下饮酒。

忽传进蓟州边报来,忠贤道:“边上那些官儿,不以边防为事,专一虚报军情,冒销钱粮,我要自去查查。”那些堂家们也都想要去抓钱,遂极力撮弄他。李永贞等也不敢拂他之意。随即上本,把内事托与李永贞,外事交与崔呈秀,“凡一应本章,等得的,候我回来批发,紧要的飞送军前。”分付已定,择日起马。先是客巴巴,后是众干儿,都到私宅饯行。又送许多下程。忠贤带了许多金帛等,以备中途赏犒,至日辞过,带了三千忠勇军出皇城来,浩浩荡荡,好生威武,但见一路上:

干矛耀日,戈戟凝霜。风飘飘旌旗弄影,彩云中万千条怒蟒蟠身;锦团团幢盖高擎,碧汉中百十队翔鸾振羽。黄旄白钺,微茫浮白,依稀陆地潮生;紫骥黄骝,灿烂成花,仿佛空山云拥。叉刀手、围子手、刽子手,对对锦衣花帽都带杀人心;旗牌官、督阵官、中军官,个个金甲红袍尽挟图财意。帷幄前列一对兵符赐剑,果似上帝亲临;宝车边摆许多玉节金瓜,何异君王驾出。

五城兵马司已预督人清道,提督街道的锦衣官早差人打扫,令军士把守各胡同,摆开围子,连苍蝇也飞不过一个去。那两边摆着明盔亮甲的军士,擎着旗幡剑戟,后尽是些开道指挥,或大帽曳楼,或戎装披挂。轿前马上摆着些捧旗牌印剑蟒衣玉带的太监,轿边围绕的是忠勇营的头目。一路上把个魏忠贤围得总看不见。

才出了城,便有内阁来饯行,其余文武各官俱排班相送,打躬的、跪的、叩头的,足摆有十余里。至于各省督抚,直送过境方回。崔、田众义子并彪、虎等,俱送到五十里外。一路来远省抚按都差官远接,自己在郭外相候。提镇等都是戎妆,与司道等俱在交界地方迎接。忠贤分付道:“随从的军士皆是本监自行犒赏,上下一概不用供给。”那些地方官怕亲随等讲是非,虽说不收供给,却都暗地送礼,这些人还争多嫌少。忠贤虽不收下程,却不敢不预备,又恐他一时要用。只等过了这处,那处才脱得干系。到一处,不过阅一阅兵,看看城池,查点钱粮亏空,却又被那些官员奉承得无处生波。那些掌家都捞饱了财物,俱作不起威福来,只增了许多接见各官的仪注。

一日,行至黄花镇喜峰口,夜不收来报,口外墩台狼烟忽起,恐有兵至。忠贤即着守将出战,他也领着忠勇军士上城观看。等了两日,不见兵到,俱各懈怠。到了第三日午后,忽见山坡下尘头飞起,拥出一簇人来,一个个:

豹皮裁磕额,犁尾缀红缨。

画鼓咚咚响,旗幡对对迎。

绒绳牵白犬,健背架苍鹰。

短箭壶中插,雕弓手内擎。

钢叉浑似雪,匕首利如银。

[]挞齐眉棍,阎王叩子绳。

獐猫浑丧胆,狐兔尽藏形。

那些人约有二三百个,俱是口外良民,专以打猎为生,官府也不禁他。凡上司要野味,都向他们要。那忠勇军只当是敌人,便一声炮响,杀下关来。众猎户不知何故,一则手无大兵器,二者不敢抗拒官兵,都四散逃走。走得快的逃了性命。走得缓的白送性命,杀死有五六十人,齐上关来献功。忠贤大喜,重加赏赐,具本奏捷。时人有诗曰:

无端生事害良民,赢得功勋诳帝庭。

可惜含冤边外骨,年年溅血洒长城。

忠贤自钦建此奇功,乘兴而返,下令班师回朝。一路所过地方,不知花费多少银钱。这才是:高牙大纛向边陲,无数衣冠拜路衢。

有石燕然谁与勒,空教将士困驰驱。

大军所至,鸡犬皆殃。忠贤虽禁止部下,背地里何能禁得许多?虽说不用夫马供应,其实部下俱折钱上腰,岂不是生事扰民?才一到京,早有大小文武官员排班迎接,只见:

左摆着师济文臣,角带素衣屯紫雾;右列着狰狞武将,锦袍金甲绕层云。跪的跪,伏者伏,浑如乞乳羝羊;揖者揖,躬的躬,好似舒腰猛虎。呈手本纸飞似雪,听班声响震如雷。只疑巡狩驾初回,除却六飞浑不似。

忠贤进了私宅,一班党羽都来问安,置酒接风,忠贤大喜。不表。

次日早朝,忠贤奉本上殿,奏与主上。毕竟不知此后做出甚么样的恩典情备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四十七回 封三侯怒逐本兵 谋九锡妄图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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