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续集第十章

留东外史续集第十章

  第十章

  小少爷吃醋挨手枪同乡会决议驱败类

  话说章器隽听说章筱荣回来,急忙跑出来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首,章筱荣先跳下车,接着,张绣宝一手扶了章筱荣的肩膊也跳下来。章筱荣给了车钱,招呼马夫将衣箱搬进房,握着张绣宝的手进门,和没事人一样。这一气,只气得章器隽一佛出世,“呸”了一声,掉转身往房里便走。

  章筱荣只做没看见,带张绣宝进房,呼着下女道:“外面的衣箱行李快搬进来。仔细点儿,不要撞坏了。”下女在厨房里答应。正待出来,章器隽止住道,“你敢去搬,我就教你滚蛋!”下女听了,真不敢动。张绣宝向章筱荣冷笑了声道:“来了,你没听得吗?”章筱荣仍不理会,大声呼下女道:“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叫不出来,鬼扯了你们的腿么?”章器隽不待下女答白,一边跑到厨房堵住下女,一边答道:“我姓章的雇的下女不能给人家用。什么卖淫的烂骚婊子,也跑到我家里来想呼奴使婢,我姓章的雇的下女,看谁敢叫唤给人家做事!”章筱荣道:“你口里要干净点,谁是烂骚婊子?为人也不要太不知趣了。”张绣宝道:“你们不要闹。若是为衣箱行李,我自己去搬来。”说着起身。章筱荣拦住道:“你坐。我雇的人,不听我的指挥,还了得?”又喊下女道:“你们真敢不听我的使唤吗?”下女在厨房里笑答道:“少爷堵住了门,我们

  从哪里出来呢?”章筱荣即跑到厨房里,将章器隽拖开,两个下女都跑去搬衣箱去了。章器隽挣开手,跳起来骂道:“你这个没有天良的东西!十几天在外面,嫖那骚婊子还嫖不够,公然将骚婊子带到家里来。今日进门就这般欺负我,我和你拼死了这条命也罢了。”猛不防一头向章筱荣撞来,将章筱荣撞得往后便倒,幸有墙壁挡住,震得满屋都动了。章筱荣被撞出三昧真火来了,一手从怀中抽出手枪,拨了颗弹进去。章器隽一见不好,往外边房里就跑,口中连连口喊:“要拿手枪打人咧!”张绣宝正在外边房里看下女搬衣箱,听得这般喊,转身一看章筱荣擎手枪追出来,忙将身子遮了章器隽,死死的抱住章筱荣的右手。章筱荣连将枪机拨了三下,拍拍拍的响了三枪。好在枪口朝天,那三颗枪弹都从楼板穿出屋顶去了。张绣宝怕他再打,拼命夺下枪来。章筱荣怒气不息,见章器隽落了威,坐在房角落里痛哭,便拍桌大骂了一会。这时候,正是萧熙寿跟着青年会一群会员在门外窃听的时候。

  章筱荣不该章器隽骂了张绣宝,弄得张绣宝也要拼死。三人扭作一团的,在席子上滚了一会。章器隽气得跑了出来,本打算回上海,不在日本留学了。在路上边走边想道:我无端跑回上海去,祖父必写信给我父亲,说我偷懒,不肯求学,父亲回信将我一骂,又得逼着我到这里来,那时更给他笑话。不回上海去罢,是这般闹了一番,他竟拿手枪打我。他有了婊子,就忘记我了,这口气,我如何忍受得住!有了,现放着一个浙江同乡会,那姓沈的会长很有些见识,不如找着他,将事情说给他听,请他出来开个临时会,我再去印刷局印几千张传单,到处去发,看他们能在日本长久做姘头!我此刻只求能替我出气,也顾不得他的什么名誉了,想罢,即到同乡会事务所。

  浙江同乡会,那时的会长是沈铭鉴,为人老成,很讲道德,

  同乡的都还敬畏他。章筱荣同张绣宝数月来所出花样,早已有人在沈铭鉴跟前报告了。但是同乡会的章程,临时会议须得十人连名盖章请求,方能由会长召集开会。若在有特别事故发生的时候,会长虽也有单独召集开会的权利,不过这种结怨于人的事,做会长的谁肯单独出名召集?因此,虽早有人向他报告了,报告的人不请求开会,沈铭鉴便只做和没听得一样。这日,沈铭鉴正在事务所同几个朋友下围棋,见章器隽进来,停了手,看章器隽桃花一般的脸上,纵横都是泪痕,一双俊眼内更是水泱泱的,好像要流出来,大家都吃一惊。沈铭鉴忙起身让座,因是不常来的客,免不了客气几句。章器隽竟是如丧考妣、苫块昏迷、语无伦次一般,胡乱答应了几句,开口便道:“我叔叔讨了人,要求诸位同乡先生,替我出口气。”沈铭鉴听了,愕然了半晌。看他的眼泪如连珠般往下落,只得说道:“你有什么委屈的事,尽管从容说出来,我等好替你设法,用不着流泪的。”章器隽才十五六岁的人,在家中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今日这般恶气。心中越想越痛,那眼泪如何禁得住?见沈铭鉴问他,揩了泪说道:“我叔叔来日本留学,平日全不上课,全不用功,只知道在外面胡嫖胡跑。有一个叫张绣宝的婊子,会长大约认识,我叔叔花无穷的钱,包了她在外面,另租子房屋。于今越弄越不成话了,今日竟公然将那婊子连行李都搬到家里来。我见他太闹得不顾声名了,劝了他几句,他不依也罢了,还拿手枪打我。亏我跑得快,三枪都没打着。我父亲就只我一个儿子,几千里路到日本来留学,若真被他打死了,会长你说不是冤枉吗?不是可怜吗?”沈铭鉴曾听人说过章筱荣叔侄的勾当,问道:“你叔叔真拿手枪打你吗?真开了枪吗?”章器隽急得发誓,教沈铭鉴同去看,屋瓦都打破了。沈铭鉴复问运:“你叔叔连打三枪,怎没有警察来查问?”章器隽道:

  “我住在早稻田的大学背后,那一带荒僻得很,每天只有一两个警察,在那里来往逡巡一两次,因此没人来查问。”

  下棋的朋友听了,都觉得诧异,问沈铭鉴是怎的一回事。

  沈铭鉴道:“他所说的不详细,猛然听去,觉得一点情理没有;这事情早有人来报告了,我因恐一开会宣布,章筱荣、张绣宝的名誉不待说是不好听,便是我等同乡的面子也不好看。”接着将章筱荣如何在同乡会担负张绣宝的生活,张绣宝如何被李苹卿拐逃,章筱荣如何买手枪、请帮手,去横滨寻找,说了一遍。说:“这是替章筱荣做帮手的,详详细细向我报告。那一次在横滨并不曾找着,隔了一个多月,不知怎的被他找着了。

  带归家中,叔侄又出了花样。依我的愚见,你们这样的阔人,在家中安享,何等的快乐,跑到日本来留什么学?”章器隽道:“我本不愿意在此了,只要会长替我出口气。”沈铭鉴见章器隽说话,完全是一个一点知识没有的小孩子,忍不住笑问道:“你真不愿意在此留学么?那倒好办。你此刻回家去罢,不要再和你叔叔吵了,我就开会,替你出气。”章器隽听了欢喜,想问传单如何做法,见沈铭鉴已朝棋盘坐着,手中拈了粒棋子在那里想棋,意不属客的样子,只得兴辞。沈铭鉴好像没听得,仍旧在那里澄心息虑的下棋。按下不表。

  且说章器隽出了他同乡会事务所,他年轻无阅历,并不感觉沈铭鉴有瞧他不起的意思,归到家中,将自己房门紧紧的关了,也不管章筱荣和张绣宝的事。过了两日,不见同乡会开会的通知邮片来。他们叔侄,平日和同乡的往来虽然最疏,但是同乡会有什么开会的事,总照例通知的。章器隽等通知邮片不来,忍耐不住,又跑到事务所。沈铭鉴正要出外,在门口遇着,章器隽迎上去问道:“会长前日说就开会,怎的不见有通知邮片来?”沈铭鉴笑笑道:“通知邮片已发过了,只怕他们书记

  忘了尊处的地名。”章器隽道:“我那地名,事务所名册上不是有的吗?定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会,请会长告我,我到会还有事情要报告。”沈铭鉴本已提脚要走,听说到会有事报告,住了脚道:“你定要到会,就在今日午后两点钟,会场是江户川清风亭。”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章器隽心想:同乡会开会,素来在大松俱乐部,怎的今日这会在什么江户川清风亭?我那地名,分明写在名册上,又说怕是书记忘了,莫不是哄我么?他是有年纪有身分的人,论情理决不会哄我。他既说在江户川清风亭,我就到清风亭去,只是传单我自己不会做,今日是来不及了,等开过了会,花几十块钱,请人替我做。此刻差不多一点钟了,就此到会去罢。想罢,乘了往江户川的电车,到终点下车,逢人便问“清风亭”,没个人知道。问了十多人,不觉发急起来,想回到事务所去问个明白,已将近两点钟了,事务所必已没人。一个人立在江户川河岸上,真如丧家之狗。立了一会,见前面有七八个人,从饭田桥那边走来,旋走旋在那里说笑。章器隽眼快,认得几个同乡,曾在会场上见过的,料着必是到会的,走过去招呼。来人见是章器隽,都笑逐颜开的问道:“章小少爷也是到会的吗?”章器隽有种脾气,最欢喜人呼他章小少爷。他自己也时常称小少爷,因此同乡的是这般称呼他,他听惯了,故不觉得。

  随笑答道:“我正要到会,找不着会场。”来人道,“从这里转角便是,同走罢。”章器隽高兴。跟着走到一家石库门口,从旁边小门钻进去,只见里面第三层门上,悬一块横匾,写着“清风亭”三字。心想;怪道没人知道,这匾悬在里面,教我如何找得着。

  走进会场,已到了四五十人坐在会场里,一点也不觉拥挤。

  心想:这样百多床席子的大房间,我到日本还不曾见过。在人

  丛中寻了个蒲团坐了。到会的攒三聚五的议论,都觉得章器隽到会得希奇。可怜章器隽哪里理会得?不一会,又纷纷的的来了百多人,沈铭鉴也到了。宣布开会,大家都静坐了。沈铭鉴出席说道:“前日章器隽到事务所,泣诉章筱荣因与张绣宝通奸;搬来家中同住。章器隽劝谏不从,反拿手枪向章器隽连击三枪,幸逃走得快,不曾击死,要求同乡会替他出气。我等设立同乡会的宗旨,本有互相维持,互相劝诱之义三章筱荣假维持之美名,施奸占之实行,更有层出不穷的花样,屡次几酿人命。便是章器隽不要求出气,我等同乡会也应研究一个善后的办法。不然,将来弄出人命来,同乡的也难免拖累。这几日的谣言,布满了东京全市,几于无人不谈张绣宝的事。今日我还接了一张传单,将章筱荣在神户劫夺张绣宝的事写得形容尽致,至今还陷了两个帮凶的,坐在神户警察署的监牢里,这传单上虽未署名,估料着必是李苹卿散布的。我已带来了,粘在这壁上,诸君看了,再商议善后的办法。”沈铭鉴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张传单来,用浆糊粘了四角,贴在演坛后面壁上,到会的都起身去看。章器隽看见连自己同章筱荣苟且的事,都写在上面,登时红了双颊,要伸手去撕下来。到会的如何肯依,你呸一句,他叱一句,吓得章器隽不敢动手。

  传单上写了些什么呢?说起来也是一桩恨事。这传单在当日是无处不有,及至不肖生起草《留东外史》,都被章筱荣用金钱收毁完了。不肖生打听得横滨中国会馆的壁上,还贴了一张,不曾撕毁,不肖生专坐火车到横滨中国会馆一看,果然不错,完全无缺的粘在上面。兢兢业业的撕了下来,和那些调查所得的材料,做一包袱裹了。民国六年冬,走湖南岳州府经过,在新堤地方,被一群北方兵士打上轮船,口中说要检查,手里就抢行李,上岸飞跑。那一个材料包裹,也就跟着被掳了去。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专会写“虎”字的曹三老虎部下一班如狼如虎的丘八干的事。传单既是那么失了,事隔多年,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张来。不肖生心中,实在恨那些丘八不过。说出来,大约看官们也要怪那些虎狼丘八,将这种奇文奇事的材料抢了去。在他们一钱不值,不烧了便是撕了。使我们看小说的人,看到这里,不见这张传单,少了许多兴味哩!

  闲话休烦。且说章器隽被人叱红了脸,又不敢争论,只得回归原位坐着。大家看完了传单,笑的笑,议论的议论,全会场登时鼎沸起来。沈铭鉴见这情形,若在平时的会议,必要发言禁止喧闹了。此时却不做声,听凭大家议论了一会,才高声说道,“诸君对于此事如有什么意见,即请上台发表。”话才说毕,便有个冒失鬼跑上台说道:“依兄弟的愚见,章筱荣叔侄,都是无人伦没廉耻的败类。用同乡会章程,从严格的取缔,均应驱逐回籍,以肃学规。至张绣宝,其姘夫虽系我等同乡,但已死于袁贼之手。我等同乡决不能承认张绣宝为张某正式妻室,也认为同乡替她维持生活,并且她那种朝张暮李的行为,我同乡会也实无能力去约束她。这不成问题,不必研究。”到会的听了都鼓掌。这人说了下台,接着就有几个跳上台去,一般的痛骂,中有个正在骂得高兴,沈铭鉴立在主席位上,听了忍不住上台呼着那人说道,“先生何不将那日同章筱荣去横滨寻找张绣宝的情形,报告诸位同乡的听听,也见得先生是亲目所击的,比凭空疵议人的不同。”那人听得,立时红了脸。座下掌声复起,急得那人真所谓不得下台。忽听得座中有人叱了一声,更立不住,头一低,溜下台去了。

  沈铭鉴见没人再上来,遂说道:“方才诸位所说,大旨略同。是一律主张将章筱荣叔侄二人全驱逐回籍。从多数表决,兄弟自应同一赞成。不过他叔侄均是自费,公使馆无名可除。

  查名册上,他们的学籍,填了明治大学。这学校对于中国人,素持开放主义,只要缴了学费及讲义费,从没有开除名字的。

  并且他们本是借学校敷衍家庭,即被开除了,也不见得便回国去。据兄弟看这驱逐的手续,尚待研究。”大家听了沈铭鉴的话,都觉有些为难起来。正在寂静无声的时候,座中忽发出一种争论的声音。大家齐把视线集在发声之处一看,只见刚才不得下台的那人,怒容满面的与一个人口角。说道:“你够得上叱我么!自己也不想想是干什么的?”这人答道:“你管我干什么的?我只不老着脸去骂人。”沈铭鉴见越吵声音越大了,忙下来问吵的什么,二人都不肯说。沈铭鉴知道叱人的,也是同章筱荣帮忙的,见已不做声了,仍上台研究。有主张用同乡会名义,直接通函章筱荣叔侄,教他们自爱,从速回国,不要在这里丢人的。有的主张派人用同乡会名义,向警察署交涉,请警署勒令他们归国的。有主张具函公使馆,请公使馆执行驱逐手续的。沈铭鉴听了,觉得都不尽妥善。只得说道:“我等只求尽了我同乡会的职责便算完事。兄弟以为第二个主张,未免有借外力干涉自己人的意思,万一他们警署付之不理,更为不妥。还是第一个主张与第三个主张同时并用为好。”

  沈铭鉴才说到这里,章器隽已放声哭了出来。走到演台旁边,哽咽着说道:“我到日本来留学,并没犯过法。我叔叔做错了事,又拿手枪打我,你们同乡会不替我出气也罢了,如何倒连我也要驱逐回国?我又没得罪过你们。那一次沈会长要我捐钱,我捐了一百元,我叔叔欺我,你们这些人也欺我,逼得我没有路走,我只有去投海了。”沈铭鉴及众人听了,又见那种可怜的情形,不觉都动了侧隐之心。沈铭鉴指着壁上的传单,向章器隽说道:“我同乡会与你无仇无恨,如何会要驱逐你回国呢?你不见这传单上写出来的事吗?不是归过于我们同乡

  会没人过问吗?”章器隽哭辩道:“这传单知是哪个没天良的人发的。传单上说的话,就能作数,我叔叔是应该驱逐,若要驱逐我,我就去投海。”当时座中也有主持公道的,说章器隽尚未成年,便是传单上所说确而有据,我们同乡会也无力可以禁制。只将章筱荣那祸胎驱逐了,即算尽了我同乡会的职责。

  沈铭鉴把这话付表决,赞成的多数,章器隽才不哭了。心中无限欢喜,自度亏得今日出来打听。

  散会归家,也不提起。章筱荣数月来,为张绣宝花费太多,自己的钱用完了,通挪了章器隽的钱用。章器隽料道不久就要驱逐他走了,逼着他要钱。章筱荣只道章器隽仍是闹醋,赌气当了些衣服首饰,将钱还了。次日接着同乡会的信,措词尚还委婉。无非说近来外间喧传张绣宝的事,既有损足下个人道德,复有关浙江同乡会名誉,同人等为尽劝告之责,与其在外国醋海生波受尽干涉,不如仍归上海,任足下逍遥启得,无拘无束。

  这封信送到之后,不知章筱荣如何对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沈铭鉴阴谋制恶少章筱荣避地走长崎

  话说章筱荣看了信,与张绣宝说道:“好笑!同乡会写信来劝我回国。话是不错,但是我自己若想回国,随便什么时候都可。我本也不留恋这日本,同乡会有什么权力,能是这般写信来教我回国?我又不是官费,全是掏腰包在这里用。谁能干涉我,有什么拘束?我偏不睬他,看他那同乡会,有什么手段来奈何我。”张绣宝也看了看信道:“我看这信,盖了同乡会的章,信内又称同人等,必不是一两个人随意写来的;一定开过了会议,议决了办法才写的。”章筱荣笑道:“自然是开会议决了才写的。不过同乡会对于自费生,便议决了,有什么力量?不要睬他。”说着,将信撂在一边,仍照常度日。

  章器隽见他接了同乡会的信不做理会,公使馆必要动作的。和他同住了呕气,他的钱又还了我,不如先搬出去。即日在牛噫鹤卷町,寻了个贷间。凡是自己的物件,全搬到新贷间来,也不同章筱荣说话。章筱荣、张绣宝二人心中,正自欢喜,去了一个眼中之钉,四处打听了一会,知道同乡会那日开会的情形,并已写信到公使馆去了。张绣宝也有些害怕,说我们住在这里,终日悬心吊胆,何必不回到上海去过我们的快活日月,章筱荣不依道:“同乡会不是这般举动,我本不是来留学的,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回去?他们既是这样不给我的面子,

  我倒要在这里,看他们有些什么本领。这日本莫说公使馆,袁世凯要有办法,那些亡命客也没地方立足了。我们只要不违反日本的法律,公使馆能拿我怎样?你尽管放心,充其量,不过在日本暂时出了浙江的籍。难道做了浙江省的人,便不要吃饭不成?”张绣宝见是这般说,也登时放大了胆。

  又住了几日,全不见公使馆有一些儿动作,章筱荣更是兴头不过,特意跑到几个同乡的家里,趾高气扬的说道:“我这几日坐在家中不敢出外,惟恐公使馆派人来驱逐我回国;我不在家中,又要加我的罪名,说我避匿不受驱逐。谁知等了几日,全不见一些儿影响,等得我焦躁起来了,特意到你们家来打听打听。你们那日是到了会的,到底是如何议决的?只怕是当书记的偷懒,不曾写信到公使馆去。不然,便是沈会长先生赏我的脸,不肯要我丢人,当众议决之后,背地里又嘱咐书记不用写。据我想,若不是这样,岂有堂堂的浙江同乡会,写信到公使馆要驱逐一个绝无抵抗力的自费生,公使馆有不竭力奉行的吗?若真是沈会长先生赏我的脸,我倒得去谢谢他,不可辜负了他这番美意。”章筱荣这几句话不要紧,只气得那几个同乡的都咬牙切齿恨起来,不约而同的跑到事务所,争着向沈铭鉴说诉,均是一般口吻。沈铭鉴笑了笑说道:“我早知道公使馆是办不到的。我等也只求经了这番手续,尽了我们同乡会的职责,执行不执行,与执行之后有无效果,本不在计算之中。哈哈,真应了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的这句俗话,这倒有些使我为难起来了。”报告的几人说道:“这畜牲既如此可恶,若不能实行驱逐他回国,我们这同乡会就可取消了。我们这几个人,立刻就可将事务所的牌子劈破,会长先生也就应了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的这句成语了。”沈铭鉴听了,大笑说道:“依诸公的尊意,应怎么办才好?但有主张,我没有

  不执行的。”都低头思索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办法。

  沈铭鉴道:“我却有个最下的办法,只是得我亲去神户走一遭。诸公不用性急,一星期之内,包管章筱荣在此立脚不牢便了。”几人听了高兴,问:“亲去神户干什么?莫不是要神户警察署推翻前案,移文到东京警察署来提章筱荣么?”沈铭鉴摇头道:“猜得也还近理,不过是办不到的事。我说给诸公听,诸公却要秘密,不要露了风,给他知道了,暗地移了地方,事情便不好办了。”几人都发了誓道:“我们受了那畜牲的恶气,正恨他入骨,怎肯露出风声来给他躲避?”沈铭鉴点头说道:“他有两个大仇人在神户警察署,只恨不能出监。出来了,决不和他甘休。”几人笑道:“就是那日传单上写的谭先闿、刘应乾么?章筱荣应早知道防他们了。”沈铭鉴道:“哪能防得及?他二人一个定了三个月,一个定了四个月,章筱荣所以神安梦稳的,以为没人奈何得他。我到神户去,有途径可以运动二人出来。二人俱是凶暴之徒,利用的方法尽有。”沈铭鉴说过之后,立时动身,坐火车到神户。

  原来神户的中国领事,是沈铭鉴的妻舅。叫方立山,广西柳州人,与沈铭鉴同事多年,交好得很。沈铭鉴这日到神户,会着方立山,将谭先闿、刘应乾二人的事说了。说是受好友之托,要将二人救取出来,求方立山设法。方立山道:“这事不容易办。若在没有判决的时候,那署长姓中泽,与我还说得来,我去求他,不特可以减轻罪过,便要他立刻放出来,也做得到。

  于今已判决了这么久,供词判语都已详上去了,就是中泽署长自己想将他二人放出,限于成例,也做不到。”沈铭鉴在东京的时候,以为有领事的情面,要求释放两个不关紧要的人,没有办不到的事。此刻听得这般说,将来时的勇气冷了半截。用那失意的眼光,望着方立山半晌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设法

  办到吗?”方立山摇头道:“你的事,我岂有不尽力之理?无奈这类交涉,实在是不好办。你没听得涛贝勒保吴雨平的事吗?以那么大的情面,明治天皇海陆军大臣元老会都运动了,还不知费了许多周折,才释放出来。近年的交涉,更是难办了。

  一来是不许外人侵犯他的司法,二来现在和老袁作对,亡命到日本来的太多。他假意借口保护国事犯的美名,我们政府方面,或是要求保释,或是要求引渡,他们都慎重不过。你去回绝了你那朋友罢!我去说一句话,都与国体有关,实在做不到的事,料你那朋友也不至见怪。”沈铭鉴不便再说,闷闷不乐的坐着,想第二条驱逐章筱荣的门路。

  正是无巧不成话,合当谭先闿、刘应乾二人的难星要退子。

  沈铭鉴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忽见一个当差的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名片,说警察署中泽署长来拜。方立山也不去看名片,笑向沈铭鉴道:“他来了倒好说话。他必有什么事来和我商量,谈话中有机会,我就跟他说,看他如何回答。只要他口气松动,就好设法了。”说着起身整理了衣服,教沈铭鉴随便坐坐,到外面客厅里去了。好一会进来,沈铭鉴见他面有喜色,忙问说过了没有。方立山点头笑道:“说过了,还好办。他是为整理中国街的事来和我商量,我全担任了。问起谭、刘二人,他皱了一会眉头,摇头说那两个人真凶恶得很,在监牢里极不安分。

  每日二人轮流着泼口大骂,夜间十二点钟以后,还在里面高声唱戏。别的犯人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看监的也听得气恼不堪了,向署长说诉,署长也没办法。提出来训饬了一顿,以为必安静了,哪晓得更加闹得凶些,通夜不睡,打得监门一片响,饭桶、茶壶都打得粉碎。通署的人,无一个不恨,中泽署长正为难不过。我和他商量,看如何方能保释。中泽署长踌躇了一会说道:‘保释是难的,可由领事馆备文来,随意说个事由,

  便可提到领事馆来听凭领事馆处理。警察署将移文呈上去销案便了。’”沈铭鉴喜道:“就请你教书记备文罢。照中泽说的情形,是巴不得立时释放了,乐得耳根清净,只是碍于成例罢了。”方立山登时教书记备了文,专人送去。

  不到两点钟,已将谭、刘二人提到。谭、刘不知就里,以为是袁世凯同日本政府办了交涉,引渡革命党,倒有些害怕起来。到领事馆,便不敢像在警察署样,横吵直闹。沈铭鉴教当差的将二人带到客厅里,自己出来问了问劫张绣宝及进监的情形。谭、刘二人只道是方领事,兢兢业业的说了出来。沈铭鉴笑问道:“你二人知道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二人答不知。

  沈铭鉴拿了张名片向二人道:“我多久听人说,两位是有用之才。此次为章筱荣受尽委屈,一时触动了我不平之念,恰好舍亲方立翁在这里当领事,我特从东京来求他相救。也是二位灾星已满,正遇着中泽署长来拜,方能备文将二位移提过来。就在今晚同兄弟回东京去罢!”谭、刘二人心里虽有些疑惑,但是已到了这步地位,又见了沈铭鉴谦撝的词气,暗想:若是老袁要求引渡,我们已到了领事馆,不怕我跑了,何必是这般优待做什么?心里这般一想,即起身作了一揖道:“承情相救,我二人生死感激。若有用我二人之处,无不惟力是视。”沈铭鉴起身还礼,谦让了几句。在领事馆用了晚膳,方立山用汽车送三人上火车,回东京来。

  在火车中,沈铭鉴说起章筱荣,故意用话激动二人。二人本恨章筱荣不过,又被这一激,立时问计要如何对付。沈铭鉴心中暗喜说道:“这事也实在可恶。兄弟是无干之人尚且不平,二位身当其境的,如何能不着恼?对付的方法,怕不容易。明天到东京,就可去找他,要他赔偿名誉,赔偿损失。多的不说,每人至少得问他要五千块钱。他家现放着几百万财产,愁他拿

  不出吗?”二人听了,都摩拳擦掌的,准备和章筱荣拼命。章筱荣哪从知道?每日在几个同乡的家里形容挖苦,吹了一顿牛皮之后,仍在家中与张绣宝追欢取乐,全不将同乡会放在心目中。又知道谭、刘二人要三四个月才得出来,等到将近出来的时候,悄悄的带着张绣宝或是回上海,或是搬到长崎再住几日,到了那时候,人家就不能说是被同乡会驱逐走的了。

  这日午后,章筱荣交待下女早些弄晚饭,打算吃了晚饭,带张绣宝去帝国剧场,看新编的《佳秋霞》。正在共桌而食的时候,谭、刘二人猛然扯开门,,跨了进来,也不扬声。见章筱荣、张绣宝正在晚膳,刘应乾开口说道:“你们真快活!我二人为你险些连命都送了。坐在监牢里,你们理也不理,只当没有这回事,跑到这里来图舒服。好,我许你们快活得成。”

  说时,一脚踢翻了桌子,饭菜倾了一房,张绣宝身上也溅了许多残羹剩汁。谭先闿一把扭住章筱荣,举起拳头没头没脑的就打。口中骂道:“老子打死你这杂种,拼着再坐几年牢。”刘应乾踢翻了桌子,伸手想扭过张绣宝来打。章筱荣双手抱头哀求道:“二位有话好说,我姓章的无不从命。她是女子,又不干她的事,求你不要动手。”张绣宝见来势这般凶狠,恐怕吃眼前亏,也哀求道:“二位的好处,我二人若不是时时念记,皇天在上,以后决讨不了好。实在是没有办法!”刘应乾冷笑道:“没有办法,你们自己判决的罪案就有办法了。”谭先闿道:“他们这种没天良的东西,巴不得我们关在监牢里,不能出来问他们索谢。老刘,你如何不动手打死了他们,亲自到警察署出首。”章筱荣身体淘虚了的人,虽是年轻轻的,哪有一些气力?被打了几下,见哀求无效,双膝跪了下来只求住手。

  刘应乾也止住谭先闿道:“且和他开了谈判再说。若是不依从我们的,料他们也逃不到哪里去。”谭先闿松了手说道:“让

  你多活几分钟。好便好,惹得老子性起,三拳两脚怕不收了你两条狗命。”说着,气冲冲的顺手拖了张靠椅,挺腰竖脊的,双手握着拳头,撑住两边腰眼里,板着面孔坐了。刘应乾拦房门站着,也是怒不可当,威不可犯的样子。

  两个下女听得大闹,跑出来见了这情形,吓得在隔壁房间里只管打抖。章筱荣慢慢从席两个下女听得大闹,跑出来见了这情形,吓得在隔壁房间里只管打抖。章筱荣慢慢的从席子上立起身来,觉得腰背生痛。战兢兢的说道:“我不是有意陷害二位,事出无奈,二位总得原谅原谅。在神户监牢里,应许了二位的话,我决不改口。便是二位不向我索取,等二位期满出来的时候,我早已预备了,也要奉送到二位府上来。我若是图抵赖,何不到东京就移了地方,使二位找不着?”谭先闿跳起来说道:“你快些闭了你这鸟嘴,胡说狗屁!在监牢里应许的话,到今日亏你说得出口,谁的眼里没见过一百元钱!你是这样打算,我没得旁的话说。有两个条件,听凭你依与不依。”章筱荣连忙和颜悦色的问道:“两个什么条件请说出来,尽好商量的。”谭先闿说道:“你既还是在监牢里应许的那么打算,我就有两个条件:第一将你这没天良的活活打死,我情愿到警察署自首;第二将张绣宝仍送还李苹卿。你自己去夺得回夺不回我们不管。这两个条件之中,听凭你选择一个。”

  章筱荣笑脸相承的说道:“你这不是有意使我为难的话

  吗?二位的意思想如何,但是我做得到的尽好商量。”刘应乾道:“你也晓得什么为难吗?你知道我们在监牢里吃没得吃,睡没得睡,受尽千般虐待,那为难不为难哩?是不是你害我们的哩?你纵不作理会,我们不能不自行打点,缴科料金赎罪出来。”章筱荣忙答道:“二位为我的事,看是缴了多少科料金,我如数奉还便了。”谭先闿道:“自然是问你要。我们难道帮

  你出了力,还要赔钱?科料金有限的事,每人只缴了一千块。

  幸亏了朋友多,才凑了两千块钱。还有运动费每人花了千多。

  我想你也不好意思不出。只是这两件都是小处,我二人没有南庄田,北庄地,全凭着一点名誉,在外面混差事。于今为你的事,在日本监牢里禁锢了一会,知道的,是为你,不与我们本身相干,不知道的,还不知要生出多少谣言,说我们在日本干了什么不端的事,这种谣言说开了,力量最大。你看我们以后能谋得一件差事到手么?我们的用度又大,下半世的生活,不问你负责,教我们去问谁呢?”章筱荣惊得吐舌道:“你的调太打高了,我力量如何做得到。”刘应乾道:“做不到没要紧,刚才说的那两个条件仍是有效。你一个钱不花,岂不甚好。你若舍不得死,就行第二个罢!我们将张绣宝送到李苹卿那里,不愁李苹卿不重重的酬谢我。我们眼睛里只看得见钱,你快些决定,我没工夫和你久耽搁。”说着,将衣袖住臂膊上一挽。

  谭先闿也拔地立起身来,好像只等章筱荣一句话出口,便要动手一般。

  章筱荣骄傲惯了的人,如何受得这接二连三的凌逼。只因知道二人是凶暴之徒,条把两条人命不在他心上,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抵抗,手枪更不在身边,才肯尽情忍受。想将他们敷衍出去,连夜带张绣宝离了东京,听他们开出这么大的口,已是忿满胸膛。谁知才做一句商量的话,又要动手威逼起来,哪里还按捺得住呢?口中和谭先闿支吾,走到衣柜跟前,伸手去摸手枪。谭先闿机警,早巳察觉,等他拿在手中,正待掉转身来,只在那手腕上用两个指头一按,章筱荣吃惊,手略迟延一下,手枪已被谭先闿夺了。骂道:“你瞎子眼!想拿这东西吓谁呢?”刘应乾道:“好,好!我们见他哀求,只道是真意,忍住气和他商量。谁知他倒如此刁狡,暗算起我们来。

  没得话说了,就用他的东西,收了他的狗命罢!”谭先闿将手枪抽了一下,贯了颗弹进去。张绣宝至此更急了,爬在席子上叩头如捣蒜,口里不住的求饶。章筱荣又悔又恨,又羞又怕,也跪下去叩头说道:“我千该死,万该死!你的话我都依了。”谭先闿用枪口对着章筱荣太阳穴,说道:“到这时依也迟了。”刘应乾道:“只要是真依,立刻拿出钱来便饶了你。”章筱荣一面避开枪口,一面答道:“我真依了。若有翻悔,再打我不迟。”谭先闿道:“也使得,我不怕你跑了。”说着,将手枪停了保险机,揣入怀中。张绣宝起身叫下女进房,收拾碗筷,扶起桌子,打扫干净,重行整理饭来,请谭、刘二人吃饭。谭先闿有些犯疑,等章筱荣、张绣宝先吃了,方敢入口,怕他们下毒。

  吃完了饭,谭先闿道:“你既依了我的话,趁早拿出钱来,我们好去归还朋友。为你的事,失了我朋友的信用,真不值得。”章筱荣道:“哪里这么急,在日本留学的人,谁一时拿得上千的钱出来?莫说我此刻手中本没了钱,就有钱,也在银行里。

  于今已是午后八点多钟,如何能取得出?二位若不相信我没钱,前日还当了几票衣服首饰。”说时向张绣宝道:“快去拿当票给二位看。”张绣宝从小铁箱内拿出当票来。谭先闿瞧也不瞧说道:“谁管你什么当票,相信你没有钱便罢了不成?今晚不要你多的,拿六千块钱来,每人三千。以后的生活问题,你一时拿不出,只要议定了数目,迟几日没要紧。”章筱荣道:“手中实是没钱。若在上海,再多点也拿得出。”张绣宝道;“二位替我们想想,有钱如何去当衣服?今晚就是逼死了我两个也不中用。”刘应乾道:“真没钱我也不逼你,我们借你这房间住几日。你们赶紧设法,或是打电话到上海,电汇不过一两日,我们只等钱到手就走。”章筱荣要求减少,议丁半夜,

  减到四千块,一文也不能再减了。以后生活尚不曾议及。章筱荣逼得无可如何,捏故打了个电报到家里。他父亲立时从三井银行电汇了五千块钱来。谭、刘二人每人得了二千。人心哪有满足的?见章筱荣的钱这般容易敲诈,自然不肯即时罢手。并且受了沈铭鉴的吩吩,不怕闹得凶狠,务必逼着他不敢再在东京屯留,便向章筱荣提出生活问题来。每月每人要章筱荣供给一百元,一日不能回国,一日有效,一年不能回国,一年有效。

  他这种要求,任章筱荣如何懦弱,如何有钱,也决不能承任。

  但是仍不敢说他们的要求无理,一口回绝,明知道有了谭、刘二人,时时来缠扰不休,长住下去还不知要花多少冤枉钱,受多少冤枉气,说不得怕人家疑他被同乡会驱逐,胡乱支退了谭、刘,带着张绣宝连夜避往长崎去了。

  他为什么不回上海,要在长崎居住,惹起后日许多风潮呢?却有个缘故。章筱荣虽是不曾娶妻,却已于数年前由他父亲做主,订了一位前清的官家小姐。章筱荣因听得那小容貌虽好,品行不大端方,姘了自己家中一使唤的一个小子,还曾受过一次私胎。几次教媒人来催章家迎娶,章筱荣只是抵死不肯。

  他父新劝骂过多次无效,又畏惧女家的势力,不敢提出退婚的话。动身到日本来的时候,媒人又曾来催,那时恋着章器隽,对媒人回说,等在日本留学毕业回国,即行迎娶。女家得了这信,自是日日盼望章筱荣回国,好完婚事。章筱荣心想:若是此刻带了张绣宝回上海,有许多为难之处。东京既不能住,不如在长崎再住几时。女家若知道在日本娶人,又等得不耐烦了,媒人必来责备。责备无效,必提退婚之议。自己在日本等退婚手续完了,再带张绣宝回国,重行婚礼。这是章筱荣一厢情愿的计划,因此到长崎,又赁屋居住起来。

  暂且放下,后文自有意外风波出现。本回完毕,下章另写。

  第十二章

  纠人打降天尊起劲为友屈膝孝子讲和

  话说谭先闿、刘应乾得了这注大横财,好不称心如意。改正朔,易服色,三瓦两舍,闲游闲逛起来。这日正是十一月二十日,谭先闿一早起床,柳梦菇跑来了,他们本是同乡,又同时亡命,因此时常过往。谭先闿说道,“天尊今日怎来得这般早?”柳梦菇道:“今日周之冕替他母亲在大松俱乐部开追悼会,特来请你和刘应乾同去保镖。”谭先闿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开追悼会也要人保镖?”柳梦菇道:“真是要请你们去保镖,只怕你们两个人还少了,难保得不吃亏呢。”谭先闿道:“你这话我不懂,索性明白说出来罢!刘应乾昨夜到新宿嫖女郎去了,还得,一会才得回来。”柳梦菇道:“你没听得陈学究前日在曾参谋家里,和邹东瀛先生动手打架的事吗?”谭先间道:“那事喧传遍了,怎没听得说?不过不知道详细罢了。”

  柳梦菇道:“我此刻便是代邹东瀛先生纠合有几手功夫的

  人,趁着追悼会场中,好报仇泄恨。事情是这么的,前日曾参谋替许先生饯行,请了十多位陪客,黎谋五、陈军长、邹东瀛、陈学究、曾广度、胡八胖子都在内,我也在那里帮着料理。席已散了,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邹东瀛先生因谈到在湖南办国民捐的事,不知怎的触了陈学究的忌讳,又想起那日在维新料理店,为周之冕口角的事来。立时放下脸说道:‘若不是你们

  这些贪私肥己的混蛋,想方设计的刮地皮,弄得天怒人怨,我们如何也得到这里来亡命?’邹东瀛先生听了这种无礼的话,自然大怒,也回骂了几句。谁知陈学究早准备了,冷不防,一连几耳刮子,都实打实落的打在邹东瀛先生脸上。等得立起身来回手,已被大家拦住。只气得邹东瀛先生跳起脚大骂。我当时在旁边也气得没奈何。许先生正和黎谋五在那里围棋。我顾不了扰乱棋子,弯腰拿了那五六寸厚的棋盘,举起来正要朝陈学究劈头就打,陈军长手快,一把夺了过去,可恶陈学究还装没事人,走到隔壁书房里拖一本古文,在那里高声朗诵起来。

  邹东瀛先生知有大家拦扯,一时必打陈学究不着,拉了我也不与曾参谋作辞,同跑了出来。回到大冢,要我出主意,誓复此仇。他老人家还想花钱请人,拿手枪去刺杀陈学究,亏我从旁劝解,才肯只要痛打一顿,当着人羞辱一番,便算是出了气。

  我说很容易,二十日是周之冕母亲追悼会的期,陈学究虽则与周之冕的交情不似从前了,但追悼会是不能不到的。趁着会场人多,我去花几个钱,请些懂拳脚的人来,不怕不打他个跪地求饶。邹东瀛先生说:‘他知道我到会必不肯来,那时不是白花了钱,请了人没用处吗?’我说:‘陈学究是个傲脾气,越知道你在场越是要来的。他如何肯示弱呢?’邹先生问我请人要花多少钱,我说这事我曾替人办过。前次刘雄业兄弟,因吞蚀了谭三婆婆交给他接济小亡命客的两万块钱,就是周之冕、雷小鬼、杨小暴徒他们,和他捣蛋。他兄弟怕起来,托人找了我去,要我替他请人保锞。我请来了十多个,说妥了不动手,是每人十块钱,动手加倍,受伤再给医药费,看伤的轻重说话,打伤了人家,有刘氏兄弟负责。于今有几个回国去了。请外省人,只怕要稍微贵一点,但是也有限。邹先生说:‘多花钱不计较,只要手上真来得的。’我当时就想到你和刘应乾身上,

  奉承你们多赚几个。”说着,两眼在房里四处一望,现出惊讶的样子说道:“你此刻怎的倒阔了?衣服器皿都大不似前时破烂了。”谭先闿笑道:“我岂是长久贫困的人。有本领的人,自然时常有人孝敬。像你今日,就是来孝敬我的。”说得柳梦菇也笑了。

  不一会,刘应乾回来。柳梦菇迎着笑问道:“昨夜在新宿还得意么?”刘应乾答道:“快不要提昨夜的事了。莫说不得意,倒弄得我掉了一夜冤枉眼泪。”谭先闿道:“这就奇了!

  去寻开心,如何反掉起泪来?”刘应乾道:“我何尝不是这般想,事到其间,也由不得我就心软鼻酸起来。那游廊左边第三家,我去过几次。有一个女郎叫百合子,年纪只得二十岁,身材容貌都过得去。我和她睡过几夜,她都不曾向我说过什么。

  昨夜我到那里,见时间还早,便教她弄了些酒菜来,二人同吃喝。我将番头叫了来,多给了几块钱,不许百合子再接他客。

  百合子听了,便非常喜悦。吃喝完了,百合子慢慢的叙述她的身世,述到伤心之处,她哭得抬不起头,我是素来心硬,也忍不住陪着流泪。我想替她赎身,讨了来将来带回国去,也是在日本亡命一场的纪念。她述的身世,我重述一遍给你们听好么?”柳梦菇道:“我有事去,特意绝早起来,没工夫听你的。

  且让我把来意说给你听了,大家办完了今日的事。你既要替你相好的赎身,叙述身世的日子长得很。”接着,将请他去保镖的话说了。

  刘应乾道:“我于今不干这种营业了,就在日本三五年,也够有饭吃了。谁肯再拿性命去换这几个劳什子钱?他们有钱的人性命要紧,我不怪他,但是钱就应该看松点。要人家拿性命去换,他们仍是捏牢了一寸不肯放一分,我们的性命就这般不值钱?天尊,你要知道,我此刻有饭吃了,我的性命也很看

  得重了。十来块钱,也想我去和人家拼命,没有那么呆了。”

  柳梦菇笑道:“几天不见你,怎的都阔起来了。你们两个,从哪里捞了几个钱,不但衣服器皿更换了,连口气都变了。”刘应乾摇头晃脑笑答道:“哪里有的钱捞?也是拿性命换来的。”柳梦菇道:“我今日并不是拿几十块钱,要来换你们的性命。

  你们不用推托,看我的薄面,去坐一会罢!几十块钱,送给两位吃点心。据我想:陈学究若不来,自是没有动手的事;便来了,他是个文弱书生,岂是二位的对手?没奈何,赏脸同去一趟。”谭先闿笑道:“怪不得那些大伟人将钱看得那么重,原来有了钱,就是多年的朋友,说话也要恭敬些。天尊平常对我们说话,有时还要这么那么的,免不了那做县知事时的口吻。

  今日就大不相同了。也有些像是在邹东瀛、曾参谋跟前说话的神气。”说得柳梦菇红了脸。刘应乾也哈哈笑起来。柳梦菇道:“不要胡说。平常是你求我,自然这么那么的。于今是我求你,若仍是那般声口,不怕你们不依吗?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们替我帮了这一次忙,以后再不来找你们了。我实在是不曾知道你们暴富了。”刘应乾笑道:“不错,我们也差不多要请人来保镖了。你自己又没事要我们保镖,邹东瀛要请,你去要他亲来,我一文钱也不要,打了姓陈的就走,以后打出了祸来,却不要又来找我。我知道陈学究也不是好惹的。”柳梦菇道:“你真要拿架子要他亲自来请么?”谭先闿道:“他亲来,我也一文钱不要。”柳梦菇起身道:“那就是了。我就要他来,这不是容易的事吗?”说着,出来乘电车到大冢,和邹东瀛商议去了。

  再说那时不肖生正是征集《留东外史》材料的时候,凡是团体集会,只要有绍介,可列席旁听,无不参与其中。这次是周之冕私人的追悼会。十八、九两日又鹅毛一般的雪片,下了

  两个整日整夜。十九夜有朋友来问不肖生明日能到会么?不肖生说:“若是雪小了便去。”那朋友笑道:“下雪何妨?如肯去,自有人备车来迎接。”不肖生觉得诧异,暗想:难道是周之冕也发了什么横财,预备了无数的车,去迎接那些来追悼的客么?问那朋友,又只笑着不做声,当夜也就没人去研究。第二日早,不肖生贪着被里余温,正矇眬着两眼不想起来。忽听得房门响,立时惊跑了瞌睡虫,以为是下女照例进房打扫,仍眯缝两眼,只做没听见。觉得声息不像是下女,睁眼一看,吓了一跳,连忙翻身起来,披衣谢罪不迭。来者不是别人,就是在春日馆宴客的康少将。他寻常贵足不踏贱地,这回是初次到不肖生家来。见他轻轻坐在床边,不敢惊动的光景,不肖生是个平民,自然诚惶诚恐,当下谢了失迎之罪。康少将开口便说:“我是特来请足下去到追悼会的。今日的会,非得足下去,准出大乱子,说不定还有人要进警察署。因为关系我们的体面太大,怕足下见下雪不去,特亲自来邀。”不肖生笑道:“某有何能德,见重如此?既有到会之必要,遵命到会便了。但追悼会何至有闹乱子的事?”

  康少将即将邹东瀛与陈学究为难的话说出来,并道:“陈学究不服气,定要到会,看邹东瀛敢如何报复。我那里早有人来报告,说柳梦菇连日在各处替邹东瀛请打手,已请了十多人,准备在大松俱乐部大闹一场。我想都是几个同乡人,闹起来给外人看了不雅相,几次劝陈学究不去,无奈他抵死不肯。陈学究的太太,新从中国来了,见劝丈夫不从昨夜那么大的雪,急得跑到我那里来,哭着要我帮忙,瞒着陈学究,出头向邹东瀛调解。我立时托人去说,邹东瀛已被说得有些活动了,反是那可恶的柳梦菇不肯,说不报复此仇,以后便无脸见人。几句话,激得邹东瀛也翻了腔。调解的人,回来这般一说,陈太太还在

  我家里,急得痛哭流涕,就好像陈学究已被邹东瀛打死了一般。

  我也没做摆布处,忽然想到足下练过些把势,平日又和那些练把势的人来往的多,和陈太太说了。她昨夜就要亲自来请,我说她和足下没得交情,只怕请不动,我明早自己去请。可笑陈太太那时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片搔扒不着情景。说恐足下昨夜不在家中歇宿,今早我来扑个空,逼着要我请人来这里打听。她听得回信在家,才略收了忧戚之容,回湖南同乡会事务所去了。”不肖生笑道:“怪道昨夜有人来问我,今日去不去追悼会。要我到会是没什么不可,不过柳梦菇既请了十多个打手,我一个人,俗话说得好,单丝不成线,不要反误了你们的事。”

  康少将道:“不用客气。我那里也临时召集了十多人,只没一个为首的统率,乱糟糟的,决打不过他们。足下去做个为首的,指挥他们,他们的胆,都要壮些。”不肖生笑问道:“这不真成了临阵对敌的行动吗?”康少将也笑道:“他们是这样来,我们自是这样对待。好在我这边的人,都是曾在军队里当过中下级军官的,很见过几次仗火,指挥起来,还容易些。”不肖生听了,心里有些害怕。万一打出了人命,吃连累官司,怎犯得着?当下又碍了情面,不能说不去。正有些为难,康少将已看出来了说道:“尽管去,不妨事的。神田警察署,已托人去说过了。开会的时候,教多派几名警察来监视,让他们先动手,罪便不在我等了。警察说,只要不在街上决斗,会场上相闹的事,就是各文明国也免不了。即是打死了人,没人控告,警察署也不追究。”不肖生不便推诿,只得答应了。康少将说下午着马车来接,不肖生道:“快不要是这般骂人了,我哪一日不在街上跑几点钟?忽然高贵起来,没得给人笑话。”康少将去后,不肖生用过早点,冒雪出外调查了一会,知道柳梦菇

  已请齐了十多个打手,在源顺料理店集合,就便午膳。

  邹东瀛亲到谭、刘家中,说了无数拜托仰仗的话,将谭、刘请到源顺店。邹东瀛把盏劝酒,也用了谭、刘的计划,买了十多根簿记棒,每人揣着一根。一面在源顺吃喝等候,一面派柳梦菇往来打听,看陈学究已否到会,是不是一个人,或也找了帮手。被柳梦菇探得有康少将出面,派了部下十多名军官,每人带了手枪,拥护陈学究到了会,同不肖生连一个蒲团坐了。

  柳梦菇如此这般一报,刘应乾拖了谭先闿一下,起身向邹东瀛道:“不是我二人胆怯,听说有手枪害怕,实因为康少将是我二人的直接长官。既有他出面,我二人如何敢动手?你这里人不少,也。够用的了。”邹东瀛欲待挽留,二人已点头道了声扰,拔步走了。柳梦菇也扯拉不住。

  谭、刘二人一走,这十多人就好像捏了头的苍蝇。柳梦菇气忿不过,用激将法说道:“偏是我们不中用,没有他两个,就不敢去?在这神田这样繁盛的地方,有吃雷的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放手枪。你们不要害怕,巴不得他们放枪,只要一声枪响,立刻请他们到警察署去坐坐。越是有康少将出面,越有来头可找。你们都整顿起精神,出风头,显名誉,赚几十块钱图快活,就在这一回。谁敢争先下手的,酬劳的钱加倍,受了伤的,重伤三百块,轻伤一百块。邹先生预备了三千块现洋在此,谁有本领,谁拿了去。”柳梦菇这几句话一说,中了各人的心病,登时勇气倍加,齐声喊情愿替邹先生效死。邹东瀛略高兴了些,对柳梦菇道:“我先去到会,你带着他们随后就来。我见你们上楼,我即抽身回家中准备些酒菜,等你们回来,好一同痛饮。”柳梦菇躬身答应了。约莫邹东瀛去了十多分钟,即领着这一群打手,整齐队伍,出了源顺店,真是浩浩荡荡,杀奔大松俱乐部来。行至半途,只见谭理蒿迎面匆匆跑来,向柳梦菇摇手

  道:“你们不要去了,已有人出来调解。邹先生教我来阻止。”柳梦菇跺脚道:“如何会依他们调解,这不是奇事吗?要调解,昨夜就应该依许,昨夜不肯调解,今日见有康少将出面,派了几个军官来帮忙,就依他们调解,显见得是怕了他们,不敢报仇泄恨。他要调解,我偏不肯调解,定要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那些打手听说邹东瀛答应了调解,估料着打不成了,也在后面鼓起劲来,握的握拳头,掳的掳衣袖,都说不打不甘心。谭理蒿笑道:“要打是现成的,我也是巴不得要打人。不过他们那边早已有了准备,找来的人,又比我这边强得多,动起手来,白送得他们打一顿。这种报复的事,本应秘密,打他一个冷不防。天尊得了这宗差使,在外面发号外一般,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既有了准备,你想还打得过么?邹先生亲眼见了那种情形,知道动手必吃亏无疑,才教我来阻止。周之冕出来担任调停。你们可到会场里去看看。”柳梦菇道:“我是要去,如调停不得法,我决不依的。”说着,用手一挥道:“大家都去。调停不成,仍请你们打他娘。”那些打手立着不动。

  一个年老些的说道,“他那边既准备了,我们去,他们若是一齐打起来,我们不上当吗?”众打手都齐声说不错。柳梦菇急道:“特意请你们去打的,他们若一齐打起来,你们的手到哪里去了,不能回手打他们的吗?”众打手听了,虽觉有理,但终是不想动脚。谭理蒿笑道:“还在路上就不想动脚,看到了会场,如何想动手?我说给你们好放心走罢。莫说有人出来调停,就是没人调停,只得这边不动手,他那边决无先行动手之理。他们又不是寻仇报复,怎的反怕起他们来?”说得众打手勇气又增加了,双脚如打鼓一般,跟着谭、柳二人,走向大松俱乐部而来。暂且按下。

  且说邹东瀛走到大松俱乐部,刚上至楼梯口,猛听得楼上

  一阵掌声,好像欢迎他的样子。心中有毛病的人,至此不觉一惊。硬着头皮上楼,见那演坛上供着一个老婆婆像片,旁边拢了几个鲜花圈,案上香烛之外,设了几盘果品。周之冕麻衣草履,俯伏案旁。有几个来宾,正在案前鞠躬致敬。会场左侧,陈学究立在上首,两边立着一大堆的健壮军汉,都怒睁双眼,仿佛听得那掌声,是从那些军汉里面出来的。邹东瀛只好不做理会,走至案前,脱帽行礼。周之冕涕泪交颐的立起身来,向邹东瀛谢了悼唁之意。邹东瀛道:“我今本应来帮忙照料,奈因种种逼迫,实在使我抽身不得。你是自己人,大约也明白我这几日的事情。”周之冕点点头,拉了邹东瀛到会场角上,悄悄的说道:“他们那边,布置得很周密。你若是已约好了人,赶快阻止,万不能动手。我听了这风声,急得什么似的,又不能出来送信给你。都是自己几个人,何苦这样认真做什么?”

  邹东瀛哼一声道:“谁认他是自己人!教我就此善罢甘休,除杀了我这颗头。我约的人,此刻已出发了,阻止不及。”周之冕急道:“你不要认我是说和事人的话,那些人的情形,你没看见吗?你再到窗口去看看街上的警察,平常有这么多么?说不得失礼,我只得出来做个调人。以后不依由你,今日两方的面子都得顾全。”邹东瀛听得如此说,又见那些健壮军汉慢慢的散开了,守着出进要道以及各窗口,如警察站岗一般,挺胸竖脊的站着,都现出一种等待厮杀的神气。来宾有见机得早的,作辞走了。邹东瀛也料道柳梦菇所约的人不能作靠,周之冕又催促赶紧着人去阻止打手,便举眼向来宾中望去。只见谭理蒿立在那里,招手叫过来,对他说了周之冕愿任调人的大概,教他沿途迎上去阻止。谭理蒿去后,周之冕到陈学究跟前说道:“我几日守制不曾出外,不知二位竟因小事如此失和。当日若有我在座,本来都是好朋友,必不至这般决裂。今日承诸位看

  得起我,替先慈开追悼会,还要求两位索性赏我的脸,大家和解了,千怪万怪只怪得那日我周之冕没到场,以致翻了脸,没人从中调解。我知道两位都是不肯服输的,等我来替两位一人赔一个不是,从此恢复原状,仍做好朋友。”说着,爬下去叩了个头。陈学究哪来得及拦阻,立起来跑到邹东瀛跟前,也是一样叩下去。这两个头,叩得满会场的人,真成了吊者大悦了。

  虽都说周之冕这赔不是赔得希奇,但邹东瀛便借此可收回成命。谭理蒿、柳梦菇统率了那班打手,到楼上见已由周之冕叩头了事,当时也无颜再向邹东瀛挑拨。等陈学究从容带着众军健走了,众打手才找着柳梦菇要钱。柳梦菇气忿忿的骂道:“你们替人家出了什么力?真是活现世。我不向你们索回昨出发给的每人五块钱,就是邹先生格外的恩典了,就是我柳天尊天大的人情了。”这是柳梦菇气急了,逞口而出的一句话。众打手如何忍受得,即时鼓噪起来,抽出簿记棒,来势汹汹的要打柳梦菇。亏得有十多个未散去的来宾,和周之冕大家劝的劝,扯的扯,柳梦菇才免了这场黄祸。毕竟闹得邹东瀛承认,每人再添五块钱,随时亲来大冢领取方才肯散去。邹东瀛这回真是退财呕气,说不出的苦。别了周之冕,垂头丧气,归到大冢。

  柳梦菇跟在后面,又出了些主意,邹东瀛怕再上当,不肯听信。

  柳梦菇也就无精打采的去了。本章已毕。

  第十三章

  述轶事可泣可歌访奇人难兄难弟

  话说邹东瀛到家,熊义接着说道:“我那姓萧的朋友来过了几次,要请你绍介去会吴寄庵。怎的一连几日这般忙碌?”

  邹东瀛道:“有个朋友的母亲死了,在这里开追悼会。连日在那里,替他布置一切,今日事情完了,以后随便哪日,皆可给你那位朋友绍介。”熊义问道:“平泉书屋的书画展览会,曾去看过了没有?”邹东瀛道:“看是去看了一次,确是耳闻不如目见,哪里有外面传说的那般骇人听闻。据我看十幅之中,足有八九幅是假的。有些不容易指出假的证据,其中有一幅毛延寿的《衡山水帘图》,有顾恺之、僧怀素的跋,又是一幅绢地,你看能令人相信么?还有一本手卷,四十页连裱的,全是王羲之的手札,后面附了一张虞世南进呈唐太宗的表文,唐太宗、宋徽宗都有极长的题跋在上,开价又只三千三百块钱,这不是明说出来是假的吗?更有王摩诘的山水,曹霸将军的画马,吴道子的《长江万里图》……凡是历史上所有的书画家,不论情理,总有一两轴充数。我想李平书号称海内收藏家,何至这般没有常识,就是想骗小鬼几个钱,也不能是这样瞎混,自贬鉴别之名。并且。日本南画会中,尽有好手。我前日在那里,就遇了一个姓秋田的,是南画会中的健将,也在看展览会。

  手中拿一本袖珍日记,一管铅笔,随看随记录在日记本上。见

  我是中国人,虽不便对我如何下贬语,但那不满意的神情,已无形流露出来。我问了问那展览会的经理,售出去的书画极少,全是有清一代几位小名家的。你说若是日本人都是瞎子,也像中国的好古家,以耳代目,那毛延寿、王摩诘一类人的书画,岂不都买去了吗?”熊义道:“既是售出去的极少,他这一次展览会,不要蚀本吗?”邹东瀛点头笑道:“金钱上蚀本却是有限的事,但活生生一个中国享大名的收藏家,就葬在这一次展览会中,这蚀本便太大了。”当下二人复说笑了一会,各自安歇了。

  次日饭后,萧熙寿来了。邹东瀛道了几次见访失迎之罪。

  萧熙寿笑道:“我因为吴君是个特殊的人物,不敢造次去拜访他。若是普通的拳教师,只要知道住处,便是素未谋面的,没人绍介也无妨碍。青年会教拳的,那个姓郝的教师,我昨日就去会了他。坐谈了两点多钟,功夫不能说他的不好,就是一点儿常识没有,习气太重,牛皮也太大。据他说霍元甲只是拳术界中三四等人物。因为上海没有好手,擂台又只设了一个月,远处有能耐的人多不看报,等待有人告诉他,擂台的期已是满了,所以没有对手。我问他中国的拳术没一个统一的比较,怎知道霍元甲是三四等人物?他说:‘我推他为三四等人物,还是很恭维他的说法。若真有统一的比较,只怕够得上三四等的话还难说。’我听了,心中实在有些不服。问他何所见,能是这般武断的说法,他说:‘我这话一点也不武断。霍元甲在天津曲店街开“淮庆药栈”的时候,我去拜访过多次。功夫和王子斌不相上下。’我问王子斌是谁,他说:‘也是在北道上很有名气的。人家都称呼他“大刀王五” .’我听了,连连点头问道:‘不是送安维畯出口的大侠王五吗?’他说就是那个王五。

  “那王五本不叫大刀王五的,他从前会使双钩,人称他(地)

  为双钩王五。庚子以前,他在北京开会友镖局,因名气很大,投他那里保镖的很多,不到几年,被他赚了十多万的产业。他生性本来豪爽,又仗着一身的本领,专一好交结江湖上绿林中一班有能耐的朋友。他那会友镖局里面,时常是住得满满的。

  来时接风,去时饯行,动辄三百、五百的送人路费。他有间练把势的房,房中悬一个砂袋,重三百斤。他向前向后,一般都能踢一丈多高。武艺略平常的人,见了他这种腿法,谁还敢与他较量。在北京那种地方,横冲直撞几年,竟不曾遇着对手。

  由此双钩王五的名声更大,他自己也由不得就有些骄傲起来,以为真是没有对手。一日早起,王五正在把势房里练武。忽听得房门口有人叹气,忙停了手回头一看,认得是——月以前来拜访的客,自称甘肃人,姓董,来不几日,就害病动弹不得。

  王五延医调治,亲手煎药给姓董的吃。足病了二十多日,才渐渐的好了。不知因何立在把势房门口叹气,王五走过去问。姓董的说道:‘我久闻双钩王五的名,不辞跋涉,几千里来拜访,为的是必有功夫值得一看,谁知不过如此。深悔此行白花了路费,白耽搁了时间,因此禁不住叹气。’“王五平生不曾受人轻侮,当时听了这话,如何容纳得下?便正色说道:‘不才本无功夫,并不曾发帖请你来,白耽搁了时间,不能怪我。至于白花了路费,便是三千、五千,不才也还赔偿得起。不过你既是这般说法,我的钱不是容易得来的,倒得领教几手。’姓董的见王五如此说,更厉色说道:‘你说的什么话?你不曾发帖请我来,是谁请我来的?你姓王行五,就叫王五便了,为什么要叫双钩王五?你这双钩两字,不是请人的帖吗?你赚了些昧心钱,只能收买得平常的人,想拿着三千、五千来收买我么?你一点能耐没有,有能耐的人来指

  导你,不知道服罪,还要如此强辩。你说领教几手的话,倒是不错,应该领教,才有长进。’姓董的这一篇话,,气得王五说话不出。顺手从兵器架上取了把单刀在手,向姓董的说道:‘这兵器架上有的是兵器,任凭你使。来走两路罢!’姓董的立着不动说道:‘你有名的会使双钩,还是使双钩罢!打胜了你的单刀,也不算我的能耐。’王五只要姓董的肯打,即换了双钩。姓董的在兵器架上看了一会道:‘这里没有可用的兵器。

  你教人去客厅里将那挂门帘的竹竿取来,方好较量。’王五道:‘你若是不想较量,说没能耐便了,不要这样拿人开心。竹竿岂是可使的兵器?’姓董的哈哈笑道:‘你若知道竹竿可当兵器使,也不敢目空一切了。快教人拿来罢,不要多说闲话了。’“王五心中疑惑,只得命人取了竹竿来。姓董的接在手中,说道:‘你来罢!’王五道:‘你是客,请先。’姓董的道:‘这倒是尊贤的礼节,我告诉你听,你好用心招架,我用中平枪刺你。’说时,用竹竿轻轻向王五胸前刺去。王五左手钩往竹竿一迎,右手钩正待杀进,姓董的竹竿只弹了一下,已将左手钩逼住,手腕反了过来,钩尖朝上。姓董的拿着竹竿,连伸缩了几下,王五急得丢了左手钩,抽出手来,姓董的已跳过一边笑道:‘你说若是真枪,不送了你的命吗?’王五也不做声,弯腰拾了钩道:‘再试一回何如?’姓董的道:‘尽管再试。

  我说你听罢,中平枪乃枪中之王,莫说你招架不住,任是谁人也难招架。这回杀你下三路,仔细、仔细。’二人一交手,又是如前一样,逼反了左手钩。

  “王五连说:‘罢了,罢了。你能和我走一趟拳么?’姓董的放下竹竿说道:‘你还想走拳吗?要走拳,得依我一件事。

  ’王五也放了双钩道:‘你说出来,什么事我都能依。’姓董的笑道:‘你的门徒很多,教四个来,拿一床棉被,每人牢牢

  的捻住一角,预备接人,免得跌伤了。’王五怒道:‘何至欺我到这样,你就打来罢!’姓董的只嘻嘻的笑道:‘不依我是不打的。’王五没法,赌气教四个徒弟扯起棉被。心想:他若不能将我跌进被内,那时却由得我奚落。谁知交手不到三个回合,王五仗着三百斤的脚力,一腿踢去,姓董的不慌不忙的让开,伸掌往王五屁股上一托,王五便身不由己的仰天跌进了被。

  红了脸爬起来,也不说什么,出手又打。王五一边打算,我的腿,前后踢都是一样,这番须向后踢他,只要能将姓董的踢进被内,也就算复了三败之仇。哪晓得向后一腿踢去,又中了姓董的计。姓董的伸掌在王五小腹上一托,扑地一跤,不偏不倚又跌在棉被当中。王五到此时,才心悦诚服了,就地叩了几个头,拜姓董的为师。姓董的也不谦让,说道:‘深山大泽之中,本领比我高强十倍、百倍的甚多,尚且没有敢出来称道自己本领的,何况这种平常三四等的人物?你要拜我为师,以后须不使双钩方可。我传你一路大刀,向人就自称“大刀王五”。遇着对手的时候,你只说是甘肃董某的徒弟,自然得另眼相看。

  ’王五后来才得名称其实。当日霍元甲在上海摆擂的时候,若是遇了那姓董的,不是和王五一样,也只算得平常三四等的人物吗?”

  萧熙寿将这一段话述完,邹东瀛、熊义都如听人谈《西游》、《水浒》一般,非常高兴。邹东瀛道:“大刀王五的名声,我时常听人说过。谭嗣同就义时候,口号的那首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两昆仑’就是指大刀王五和康有为。庚子年联军入京,德国人说王五是义和团的首领,拿着杀了,却没听人说有这么一回事。”萧熙寿道:“事是不假的。那姓郝的说他和王五也是好朋友,王五亲说给他听的。”

  熊义说:“那姓郝的是有意鄙薄霍元甲的。既上海的擂台这么

  容易设,霍元甲死了几年,怎的不听说有第二个敢在上海摆擂?读书的惯瞧读书的不来,练武的也惯瞧练武的不来;读书的瞧读书的不来,不过凭一张空口讥评挖苦,只要说得过去,也有人相信,练武是要认真以性命相扑的。霍元甲若果是三四等人物,据蔡焕文说,他在天津、北京横行了二十多年,早就有一二等的人物将他打死了,哪得有霍元甲来上海摆擂?”

  邹、萧二人都点头道是。

  邹东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熊义道:“我前儿恍惚听得你说起,霍元甲是日本小鬼谋死的,到底是怎样的情形?”萧熙寿便道:“这事我已听得郝教师说过了,待我述给你听。霍家拳是北道上有名的,只有霍元甲自幼身体单弱,他家的长辈不肯教给他拳脚,恐怕他学不好,坏了霍家的名头。霍元甲那时才十二三岁,便一个人偷着练。练了十四五年,家里并没人知道。后来到天津淮庆会馆开淮庆药栈,天津方面的教师,因为他是霍家的人,想要试试他的功夫,装作工人去搬药材,故意将八百多斤一捆的牛膝,趁霍元甲走过的时候,从头上抛下来。霍元甲随手接住放在一旁,毫无所事的样子。教师仍是不服,到了晚上,搬了一个大碌碡,用棍子支起来,靠他的房门放着。次日清早,霍元甲开门,碌碡直向头上倒将来,随手一挡,碌碡变作两段,抛出二三丈远。教师这才佩服。可是窥探了年多,并没看见霍元甲练习,很以为奇。有一日,俄国来了一个大力士,在天津演剧。登报发传单的闹起来,说是世界上的大力士,俄国第一,英国第二,德国第三。霍元甲知道了,大不以为然,便要和世界第一大力士较量。那位大力士倒也见机,承认取消广告和传单上吹牛的话。后来庚子拳匪起事,寻仇乱杀。许多教民,没路投奔。霍元甲看了不忍,都去邀到了药栈里躲避。大师兄听了,大不答应,正在点派神兵要来剿洗。

  霍元甲拿了一把单刀,飞也似的抢到大师兄面前,只见白光闪了两下,大师兄的两只手已经斩下来了。从此拳匪再不敢到药栈旁边行凶,从此霍元甲名振一时。

  “过了几年,英国又有个大力士到了上海。霍元甲听了,便到上海来,要和世界第二个大力士较量。那位大力士,也有些胆怯,先叫人请霍元甲吃饭,用一个试力器,请霍元甲试一试。他随便一出手,是一万八千磅,那位大力士试一试,才得一万二千磅,吓得不敢交手,溜之大吉。霍元甲气愤不过,这才在上海张园,摆一个月擂台,原意是专要打外国的大力士,毕竟不曾如愿。过了些时,霍元甲病了,并不是什么大症候,有人劝他进日本青叶医院。他到院住了几日,病却好了些。这一天,恰有几个日本柔术家在医院旁边的院落里角技,霍元甲带着一个徒弟在那里看。那日本柔术家一定要和霍元甲试试手,霍元甲推说有病,教徒弟出手,一连打翻了三四个。有一个柔术家不服,跑过来就向霍元甲动手。霍元甲轻轻地在柔术家的肥膀子上一捻,连血带肉,都从指缝里流出来,一班日本人看了都吓得面如土色。随即有一个柔术家,对青叶医生叽叽咕咕说了半日。这一来,青叶医生恭维霍元甲,比恭维他祖宗还胜过几十倍。可是不到三天,霍元甲便无疾而终。青叶医生也就逃之夭夭,不知下落了。这便是霍大力士被日本小鬼害死的情形。”说罢,三人都叹息了一会。萧熙寿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已是十点多钟了,我们就去会吴寄庵罢。”熊义笑道:“你这拜访吴寄庵的心,比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还要虔诚十倍。”邹东瀛也笑着起身回房,更换了衣服。萧熙寿邀熊义同去,熊义因定了今日和秦次珠订婚,推说有事。萧熙寿也不勉强,同邹东瀛乘电车到,今川小路胜田馆来。

  这胜田馆,便是王甫察骗二百元钱的所在。那时王甫察骗

  着钱到长崎去了,胜田馆主人等了几日,不见有学生搬来,慌了手脚。跑到大谷馆一问,说是前日搬出去了。馆主问搬往什么地方,大谷馆不疑心王甫察欺骗,照着王甫察临行时嘱咐的话,说是他同乡李烈钧在大森办了个军事学校,请他当生徒监去了。胜田馆主见和王甫察说的相符,略放心点,自宽自慰的还以为王甫察是事情没料理清楚,再迟几日,必然搬来。回去仍将房间洒扫得清洁,全家上下,都睁着眼睛盼望。接连又是几日,哪有一些影响呢?馆主人到此时,真是急得心伤肉痛了。

  又跑到大谷馆问王甫察的根底,担保的二百元钱,要大谷馆负责。大谷馆说我不是担保人,是连带人,只能代你追讨,不能负偿还之责。胜田馆主吵起来不依,闹过几次。一月期满之后,每人认一半晦气,大谷馆赔出一百元钱来,在字据上注明了,无论何时找着了王甫察,两个旅馆共同讨取。胜田馆自受了这一次打击,更是急于拉客,又求李锦鸡出名,印了上万的绍介传单,在轮船火车码头,及各交通地点布散。恰好吴寄庵兄弟同着一班新派送的湖南公费生,约有六七十人在上海约齐了,都在横滨上岸。其中多有写信通知在东京亲友的,被李锦鸡得了这消息,到胜田馆议妥了车费,每人三元。客进旅馆时交一半,一月后交清,不能在伙食内扣除。胜田馆只要有客进了门,不怕骗了去,也答应了。李锦鸡花了几角钱的车费,带了些绍介传单,径到横滨轮船码头等候。如中国上海、汉口码头上接客的一般,生拉活扯的,将吴寄庵等一班初到日本的人,接了四十多个到胜田馆。喜得胜田馆主眉飞色舞,送了李锦鸡六十多块钱。

  吴寄庵兄弟就在胜田馆住下。每日兄弟二人,除到难波常雄家里学两点钟日语外,就只到公园散一回步,并不和这些同来的朋友去到处游览。吴寄庵脑筋极旧,约束他兄弟吴秉堃极

  严。这日吴寄庵正在房中温习日语,下女报说有客来。吴寄庵起身,邹东瀛已引着萧熙寿进房。彼此见了礼,邹东瀛绍介了,述了萧熙寿闻名向慕之意,吴寄庵谦让逊坐。萧熙寿见吴寄庵短小身材,漆黑面孔,一双小眼炯炯有光,穿着一套青布小白花点棉和服,却显得如生铁铸成。递烟茶的时候,留神看他的手指,尖瘦黑小,和鸡爪一般,连指甲全是乌的。只是虽这般黑瘦得可怕,立在跟前,却有一种和蔼可亲的样子。邹东瀛问道:“令弟上课去了吗,如何不见?”吴寄庵摇头道:“他住在隔壁房里,已上课回了。”说着,起身到门口叫了两声秉堃,不见答应,推门看了看没人,回身说道:“一会就来的,多半是大便去了。”萧熙寿道:“我听邹公道及足下生平,使我仰慕不置。我生性爱习武事,常恨不得良师益友,以致面壁十年,绝少进步。寻常拳师,未必没一两手登峰造极之处,只是多不读书,不得理解,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来。我等即去和他研究,得益处的时候很少,并且多脱不了拳术家的恶习。功夫做得老的,还肯略演两手给人看;功夫平常的想藏拙,无不是推三阻四的。逼急了,他就说要对演才行。及至答应和他对演,他又要支吾,或是提出打死了不偿命的恐吓条件来。这种拳术家我遇得最多,不特讨不了他们的益处,每每还要弄得呕气下场。难得足下这种健儿身手,文士襟怀,深望随时指教,开我茅塞。”

  吴寄庵望着萧熙寿说完了,也不答白,回过脸来向邹东瀛道:“你对萧君说我些什么,怎的萧君会向我说出这些话来?”邹东瀛笑道:“萧君不是外人,学问道德都很好。你的历史,向他说有什么要紧?我也知道你是不欢喜和人谈武事的,但萧君非寻常好勇斗狠的人,又是竭诚来请教,你苦练了这一身本领,先知觉后知,何妨指导一两个同好?不过择人而施罢了。

  定要葬技泉壤,又何苦呢?”吴寄庵听了,面孔更黑起来,半晌才转了点笑容,说道:“替我吹牛皮,承情得很。但我还是做小孩的时候,练不上半年功夫,便荒废了,直到于今。求萧君指教还怕不屑,快不要说什么先知后知了。”说完又起身推门,看了看隔壁房里,见吴秉堃还不曾回房,即拍手叫下女来,问吴秉堃什么时候出去了?下女道:“我不曾留心,等我去问坐在帐房里人,看他们知道么。”下女去了一会来说道:“十点十分钟下课回来,只有四五分钟久,就同着十五号房里的客出去了。二人都没穿外套,没戴帽子,帐房里的人以为是洗澡去了。”吴寄庵问此刻几点钟了。下女道:“刚打十二点,要开午饭了。”吴寄庵低声吩咐快添两个客饭,教厨房加些酒菜,下女应着去了。吴寄庵回房,邹、萧二人听说要开午饭,告辞起身。吴寄庵自不肯放,萧熙寿有心想结识吴寄庵,随即坐下。

  闲谈了几句,开上饭来。三人刚围坐喝酒,吴秉堃回了。向邹东瀛行了礼,问萧熙寿姓名,萧熙寿起身答了。看吴秉堃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秀雅异常,衣服也甚华丽,绝不像和吴寄庵是同胞兄弟。吴寄庵拉萧熙寿坐下说道:“小孩子和他客气怎的。”吴秉堃挨着吴寄庵坐下,吴寄庵放下脸说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两点钟,也不向我说说。你心目中还有兄长吗?今日不许你吃饭,这里也不许坐。”随用手指着房角道:“去那里立一小时再说。不当着客丢你的脸,你也不会牢记。”吴秉堃听了,一声也不敢做,真个立起身,走到房角上,面壁站了。邹东瀛道:“我替他求情,饶了这一次,以后不要忘记便了。”萧熙寿道:“我也不能不替他求情,所谓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吴寄庵才说道:“还不过来谢二位!”吴秉堃回身向二人鞠躬。吴寄庵道:“尊客之前不叱狗,我本不应当着二位是这么的,不过他这小孩子放荡极了,最喜一张嘴胡说乱道,一双脚

  胡行乱走,全没些儿忌惮。不是他在邹兄跟前瞎说,萧兄今日何得如此误会,以为我会武艺,是这样肆无忌惮,以后还不知要无中生有的弄出多少乱子来。这种小孩子还了得!还不给我滚回房去,立在这里使我生气。”吴秉堃被骂得流泪,一步一步轻轻的回隔壁房里去了。

  邹、萧二人见此情形,吴寄庵虽仍是殷勤劝酒,总觉有些难为情。邹东瀛更悔不该说给熊义听,吴秉堃说给他听的时候,原是叮咛嘱咐教他不要再告别人的,今日害得吴秉堃受委屈,心中如何过得去?胡乱用了点酒菜,借着小便到隔壁房里,想用话安慰一番。进门见吴秉堃坐在书案跟前,袒出左臂,右手拿着一条白布,往左腕上缠绕。走近身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见书案上席子上洒满了鲜血,案上一把小裁纸刀,也是鲜血糊满了。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不知吴秉堃因何流血,且俟下章再写。

  第十四章

  明剪边半夜捣醋罐活招牌连日迎冤桶

  话说邹东瀛见吴秉堃鲜血淋漓,忙问干什么?吴秉堃神色自若的,让蒲团给邹东瀛坐。仍低头将手腕缠绕好了,揩干了各处血迹,才坐下从容说道:“不留神刺伤了手腕,好在不关紧要。”邹东瀛道:“失手如何刺伤到这样,必有缘故。我忘了你叮嘱的话,害你今日受委屈,很觉于心不安。”吴秉堃笑道:“不用如此客气。家兄训责几句,如何说得委屈。”邹东瀛要看他手腕的伤痕,吴秉堃不肯。邹东瀛握着那手定要看,吴秉堃才说道:“实在没什么可看。我因累次忘记了家兄告诫的话,弄得家兄生气,不能不留个纪念,使以后痛定思痛,不要再是这么放肆。只在这手腕上戳了一刀,并不觉有什么痛苦。”说时,将白布解开,贴肉几层,血都浸透了。

  邹东瀛看着,身上打了几个寒噤。那伤痕正在脉路上,裂开一条血口,足有寸多长,五分来宽,鲜血还不住的往外直冒。

  见书案上放着一瓶牙粉,连忙拿起来倾了些在那血口上,教她赶紧缠好,不要见生水。萧熙寿在隔壁房听得邹东瀛说话,也跑过来看。问了情形,暗暗纳罕。这种弟兄,实在难得。凤凰厅的人性,怪道人都说强毅的了不得。吴寄庵跟着过来看了看,沉下脸说道:“读了这几年的书,难道‘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道理都不懂得吗?这上面敷的什么药?”邹东

  瀛道:“我一时急了,替他倾了些牙粉在上面。”吴寄庵摇头道:“牙粉不是医刀伤的,我随身带有玉真散,敷上立刻就好。

  只是你下次若再是这般胡闹,我却不管了。”说着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拔去瓶塞,教吴秉堃吹去伤痕上的牙粉。吴秉堃哪用口吹呢,拿着白布,一阵将牙粉血迹都揩擦得干净。

  邹、萧二人在旁见了,禁不住肉麻。吴寄庵上了药,在吴秉堃手中接了白布,轻轻替他裹好。说道:“那边饭菜还没冷,去吃点饭罢。以后留心一点便了。”邹、萧二人听他说话嗓音都硬了,那漆黑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邹东瀛忙一手拉了吴秉堃道:“吃饭去罢!”于是四人一同回到吴寄庵房里。下女正要收拾碗盏,吴秉堃摇手教她等着,坐下来,言笑如常的吃了几碗饭,吴寄庵也就高兴了。向萧熙寿说道:“先生初次见临,我兄弟偏在这时候闹脾气,殊失待客之礼。奈我生性是这般狂戆,又实在是怕他小孩子家不知轻重,对人胡说乱道。我若真个有什么本领倒也罢了,还是小时候,练不上半年拳脚,说起来真要羞死人,因此才吩咐他,不许向人提及。先生是知道的,有本领的人,谁不好名?巴不得有人吹嘘,岂有自己跟着隐瞒之理。”邹东瀛笑道:“你还要在这里说客气话。你这有本领的人,我知道与平常有本领的不同;就是我今日给你绍介的这位朋友,也与平常的朋友不同。

  他研究武术,很具了一番苦心。大凡练拳脚的人,最难得有国家思想。他这一次乘着六国大竞技的时候,出面与日本人角技,便是替中国国体上争面目。你是个最有学识的人,应该和他表同情,才不辜负他这一番苦心与专诚拜访你的诚意。”吴寄庵笑道:“照你这般说起来,我竟是中国一个大拳术家了。承萧先生不弃,以后过从的日子多,有疑难之处,大家研究便了。”萧熙寿见吴寄庵承认了,喜得登时立起身来,一躬到地,说

  道:“我就在这里拜师了。”吴寄庵连忙还礼说:“罪过,罪过。”二人复坐下谈论起来。谈到十分投机的时候,萧熙寿要与吴寄庵试力。吴寄庵含笑伸出那黑如漆瘦如柴的手膀,听凭萧熙寿横摇直撼,哪能动得分毫呢。萧熙寿拱手连说佩服。二人从此交往甚密。近年来,他二人在东三省哈尔滨一带,很做了些出头的事业。这是后来之事,题外之文,且不去叙它。

  单说邹、萧二人,这日在吴寄庵家谈至更深,始分头归去。

  邹东瀛回到家里,见熊义已经睡了,便也安歇。次日早起,和熊义同用早点,见熊义愁眉苦脸,眼眶儿像哭肿了的一般,默默无言的喝了几口牛乳,即放下来不吃了。邹东瀛忍不住问道:“你因什么事不遂心,如此着急?”熊义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我那不遂心的事多得很,一言难尽。”邹东瀛道:“平常从不见你是这样。”熊义一边起身,随口应了句“是”,低着头,懒洋洋的进房去了。邹东瀛不便追问,草草用完早点,更换衣服,到胡八胖子家里来。他原想打听黄老三在婚姻媒介所找女子找着了没有。走到门口,只见大门上悬着一把锁;听了听里面,寂静静没有人声。心想:这才奇了,若是搬了家,门上不会悬着锁;这“散人家”三字的磁牌子,应取了去。不是搬了,怎的一家子连下女都出去了。一个人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只得提起脚,慢慢的走出巷口,打算去浅谷方看周之冕。才要举步,忽见曾广度携着他姨太太的手,从前面走来。邹东瀛欢喜,迎上去问道:“你们家里干什么?一家子都跑完了。你要迟回一步,我就白跑了。并且还要害得我几天纳闷,不知你们到底为着什么。”曾广度笑道:“你说为着什么?同黄老三在一块儿干得出好事来么?”说着,邀邹东瀛复进巷子。曾姨太拿出钥匙来,开了大门,让邹东瀛先脱皮靴上去,提起腿向曾广度一伸,邹东瀛不知做什么,望着诧异。

  只见曾广度放下手杖,弯腰双手捧了他姨太太的脚,诚惶诚恐的解靴带,脱下了一只。曾姨太将这脚踏上席子,复将那脚一伸,曾广度又照样脱了。从衣袋中抽出一条汗巾来,扑去了靴子上的泥尘,齐齐整整的纳入靴箱内,才自己脱靴进房。邹东瀛看曾姨太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花缎青狐皮袄,系一条湖色哗叽西式裙,颈上围着两个整银针貂领,双手套着一个火狐,望去倒很有些风致。心想:人的衣服,确是要紧。她在上海当姑娘的时候,蹩脚的了不得。夏天一件洋纱褂子,冬天一件绉绸棉袄。那时谁也说她是丑鬼,连一个条子都没人肯叫她。一遇了这印度小白脸拔识了,化妆起来,完全更换了一个人,就有人争着打她的主意了,刘广石、黄老三、胡八胖子都先后做了入幕之宾。于今到日本来,更出落得像个美人了。不知又要制出几顶头巾,给这印度小白脸戴。

  邹东瀛立在房中胡思乱想,曾广度也没在意,坐下来笑道:“下女也没有了,连茶都没一杯给你喝。”邹东瀛道:“我不喝茶。你们毕竟为什么是这样都跑空了?警察若是注意的,说不定还要疑这个人家出了什么乱子呢。”曾姨太抢着笑答道:“你道不是出了乱子吗,差不多要闹得家败人亡了呢。你昨夜又不来看把戏,那才真是好看。”邹东瀛笑道:“是什么把戏?

  黄老三说要讨人,讨了没有?”曾广度道:“讨了倒没把戏看。

  就是因为没讨着,他熬不住了,和八胖子弄的那个人,终日在厨房里,借着弄菜,鬼鬼祟祟的。他仗着日本话说得好,年纪又比八胖子轻,全不怕八胖子过不去。两个人同出外跑了两次。

  八胖子就有气,说了女的几句,以后禁止出去。就是我也说黄老三不是,不应这么欺负朋友。那女的也真不是个人,八胖子是那么说破了她,还是淫心不退。昨夜,我二人睡至两点钟的时候,忽听得楼下拍的一声,关得门响,把我二人同时惊醒。

  接着听得八胖子上楼,走到他自己房内,就开声骂起来。听他骂的话,知是那女的见八胖子睡着了,偷下楼和黄老三睡。八胖子醒来不见人,跑下楼一看,气得重重的把门一关,大约是想将他二人惊醒的意思。上楼一骂,以为女的必然上来认罪,也就罢了。八胖子的理想,常说只要不是正式夫妇,这些事是要开只眼闭只眼。谁知那女的见已被他撞破了,一来不好意思,二来也有些不愿意八胖子,索性搂住黄老三不肯动。黄老三不待说向她说了些壮胆的话,二人只做没听见。八胖子这才真气急了,捶门打户将我二人闹了起来,要我评判可有这道理?我没法,只得下楼。看他二人尚是搂作一团,蒙头盖着被,,头上还加了一件外套,睡在那里,我一手把外套揭开,黄老三伸出头来望着我笑。我说:‘你这种办法不对,莫说对八胖子不住,人家听了也太不像话!到这时候还不教她上楼去。’黄老三坐起来笑道:‘这如何怪得我?她自己要来,来了就不肯去。

  我不过和她睡睡,别的事一点也没有。’说时,低头推了女的几下道:‘你上楼去罢。再不去,他们又要怪我了。我羊肉没讨得吃,倒惹了一身膻。’女的才爬起来,披衣上楼。八胖子恨不得一口生吞了她,日本话又说不好,夹七夹八的乱骂了一顿。那女的不做声也没事了,偏偏她还不服,回口对骂起来。

  八胖子自然忍不住,在女的头上拍灰尘似的拍了两下,这乱子就更大了。女的一把扭了八胖子拼命,八胖子的身体,看去有那么胖大,打起架来才是笨的了不得,一点力也没有。一经扭住,就躺在席子上,一双脚顿得楼板乱响。我们跑过去解劝,隔壁日本人家也开声干涉起来了,双方才收了威风。可笑他们打完了,爬起来,又对望着笑。我们一出来,他二人不仍是关上门同睡吗?今早黄老三还没起床,八胖子就带着女的出去了,女的一走,便没人弄饭,黄老三见厨房里没人,也穿衣走

  了。留下我两个,也只得上馆子去吃饭。刚从馆子回来,就遇了你,这样冷的天气,火也没有烤,热茶也没一杯喝,真闹得不像个人家了。”

  邹东瀛笑道:“黄老三本历来是这么玩世不恭的,不过这番就太苦了八胖子了。”曾姨太笑道:“八胖子倒不见得什么苦,黄老三是更不待说,就只苦了我两个无干之人。一早起来,冷冰冰的,莫说烤火,连洗脸的一盆热水都弄不着。你看不是倒霉吗?”邹东瀛道:“他们既都是这么跑了,你这贷家,不要解散吗?本来你们这‘散人家’的牌子,就不吉利,是谁取的这个名字?”曾广度道:“这也是黄老三那日才搬来的时候,说要取个名字,烧块磁牌子,悬在门口,使邮差容易认识。

  我问他取什么名字好,他想了半天说:‘我们在国内受老袁种种束缚,不得自由,于今到此地来了,没人拘束,心里无挂无碍,和散人一般,就取名“散人家”罢。’我当时也觉得不大吉利,但一时又想不出好名字来,便没说什么。谁知他来住的时候,就存了个解散人家的心思。这个贷家,只怕就是这般解散了。你说得好听,什么玩世不恭,简直说是没廉耻罢了。”

  曾广度说话的声音很大,话才说完,猛然房门口跳进一个人来,哈哈大笑说道:“和下女睡一觉,就算是没廉耻吗?”

  邹、曾三人不提防,都吓了一跳,一看正是黄老三。曾广度立起来笑道:“不是没廉耻是什么?”曾姨太也笑道:“不是没廉耻,是不要面孔。”邹东瀛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我们怎的全没听得一些儿响动?”曾姨太不待黄老三说,抢着答道:“他有什么响动,素来欢喜是这样偷偷摸摸的。”黄老三连连点头道:“不错,越是这样偷偷摸摸的,越有趣味。你们大约都是过来人,懂得这个道理。”说着向曾广度道:“你正在揭外套的时候,我就回了。听你们说我些什么,毕竟是要骂我没

  廉耻。”邹东瀛道:“不骂你没廉耻,只怕这时候还不得出来。”黄老三道:“我再不出来,只怕更要骂得凶了。”曾广度道:“你是这种行为,如何能免得人家骂呢?”黄老三拍手笑道:“这种行为就是该骂的吗?你才真是少所见,多所怪呢!和下女睡一觉,就要解散贷家,人家听了,那才真是笑话呢。老邹凭你说,一个包来的下女,也有够得上闹醋的资格么?只怪得八胖子太不漂亮,依我想,就是完全让我睡几夜,也算不了一回事。”

  邹东瀛道:“这个本来不算事,不用研究了。你且说托那什么媒介所媒介女人的事怎么了,已有成说没有?”黄老三摇头叹气说道:“再不要提起了,一天一次,害得我白跑。绍介的哪里像个人,几回气得我说话不出。赌气不要他媒介了,他又死缠着不肯。我刚才从那里来,又看了一个。略好一点,因年纪太大,差不多三十几了,仍是不成功。”邹东瀛道:“不是有许多小照,任凭你选择的吗?如何见了本人,倒不中意咧?”黄老三道:“小照是不错,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把那些小照修改得都有几分动人之处,一与本人对看起来,好处不见得,坏处倒完全了。”曾广度道:“我原说了是骗人的,你偏要去送冤枉钱,不是自讨晦气吗?”黄老三道:“这事不要提了。倒是周卜先那东西,有些手腕,于今和那陈女士鳒鳒鲽鲽,往来亲密的了不得。无数的标致少年,设尽方法,转陈女士的念头,全得不着一些儿好处,便宜都被周卜先一个人占尽了。”

  邹东瀛问道:“那天松子不是在这里打听他吗?后来不知怎样了。”黄老三道:“那却没人听说,不知怎样了。找他的不仅松子一个,这几日郑绍畋也到处打听他,看那神气,好像很要给周卜先过不去,不知他们为的什么事。”邹东瀛道:“

  他们有什么好事?不是分赃不匀,便是争风吃醋。你这里太冷,我不坐了,顺便去看看劳三牛皮。”黄老三笑道:“你去看他吗?要留神一点才好咧。”邹东瀛道:“这话怎么讲?”黄老三只是笑不做声。邹东瀛道:“是这样半吞半吐的干什么?你这样人真讨人厌。”黄老三道:“我还没说,就讨你的厌;说出来,更要讨牛皮的厌了。不用我说什么,你留神一点就是了。”邹东瀛道:“你是这样藏头露尾的,教我怎样留神,这话不是说得稀奇吗?”曾姨太在旁笑道:“不用问他,我也是知道的,说给你听罢。前日雷小鬼到这里,一进门就连说晦气。我们问他什么事晦气?他说:‘倒霉倒到在日本当穷亡命客,也就够受的了;今日偏又遇着极倒霉的事,看以后怎么得了。我从来不大去劳三牛皮家里,这几日因为听说他母亲死了,特意去吊唁一番。走到他家里,楼下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只得上楼。

  谁知他正搂着个年轻女子……”曾姨太说到这里,笑着不说了。邹东瀛蹙着眉道:“真有这种事吗?劳三又不疯了,平时没听人说过他胡来,此时正在制中,怎的倒如此绝无心肝了?

  那日谭理蒿、陈子兴说他,我还极力替他辩护。我是照情理推测,并没偏袒的心。如此说来,就不能不怀疑了。”黄老三道:“你还只怀疑,不尽相信吗?”邹东瀛道:“如何能令我完全相信?楼下即没有人,难道上楼就没一些儿声响。雷小鬼又不是有意轻轻的去窥探他,他既是和女人做这种事,便在平日,也得加倍谨慎,何况在制中,安有轻易被人撞破之理。我凡事只论情理,因此不能使我十分相信。但雷小鬼和劳三并无嫌隙,料不至平空捏出这些话来糟蹋人,又不能使我不相信,所以才说出怀疑的话来。”曾姨太笑道:“啊呀呀,偏有这多道理。

  你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

  邹东瀛笑着点头起身,别了曾、黄出来,向仲猿乐町行走,

  正打菊家商店经过。邹东瀛早知道那店主有个女儿,名叫鹤子。

  年龄才十六岁,玉精神,花模样,在神田方面,没第二个比赛得过她。那店里卖的,全是妇人妆饰之品,鹤子终日靠柜台坐着。一般年轻男子,不待说是时常借故去亲芳泽。就是年轻女子,不知何故,也偏偏欢喜去她家买物事。因此菊家商店门首,无时无刻不是男女杂沓,拥挤不堪。在神田方面,也没第二家的生意能和菊家比赛。邹东瀛旋走着,掉过脸向店内望去,只见人丛中有一个中国人,好生面熟,即停了步,仔细一看,果是认识的,姓朱名湘藩,浙江人,现充中国公使馆二等参赞,曾经在早稻田大学专科毕业,今年三十五岁。浙江人多是皮肤嫩白,身体瘦小,望去却只像二十多岁的人。与邹东瀛相识了多年,也是慕鹤子的名,特意前来赏鉴,正立在鹤子跟前,买这样,看那样。被邹东瀛撞见了,挤过来打招呼,朱湘藩连忙敛容问好。邹东瀛见他买了一大堆的化妆品,知他家眷并没来日本,必是有意买鹤子的欢心。鹤子见有人和朱湘藩说话,即转身去罗张别人的生意。朱湘藩掏出一叠钞票来,约莫数了百多元,店主人过来收了。朱湘藩提着物事,同邹东瀛挤到街心,吐了口气,才彼此攀谈。

  朱湘藩并不隐瞒说道:“我久闻菊家商店的艳名,不来看看,心中总觉放不下。”邹东瀛笑问道:“你此刻看了怎样?”朱湘藩道:“好自是很好,不过趋奉她的人太多了,她目迷五色,泾渭不分。”邹东瀛道:“听说她尚是处女,趋奉她的人虽多,但她都是淡淡的,不甚招惹。”朱湘藩点头道:“你这话有些儿像。我在此立了一小时之久,她店内所陈设值钱之品,件件都买了些。直到后来,她见我买的钱多了,才起身和我张罗,说笑了几句。”邹东瀛道:“她和你说笑了些什么?”朱湘藩道:“亏她见的人多,一望就知道我是中国人。笑问

  我有家眷在此么?我说没有。她说没有家眷,买这些化妆品做什么?我一时不好对答,就说特买了送你的。她瞟我一眼,笑着摇头。一会儿你就来了。”邹东瀛笑道:“我真来得不凑巧,正要得着甜头的时候,被我冲散了。”朱湘藩笑道:“说哪里的话!第一遭就得着了甜头,没有这么容易的事。过天再来,看是怎样。”说着问邹东瀛去哪里,即点头分手。邹东瀛自去看周之冕。

  朱湘藩乘电车回至公使馆。这时是莫廷良代理公使,也是年轻貌美,最爱风流,和朱湘藩有些瓜葛,又几年来在公使馆同事。因此,虽则代理公使,却仍是和平常一样,笑谈取乐,不拘形迹。这日朱湘藩从菊家商店回来,莫廷良见他买了这么多化妆品,就有些生疑。一看包裹纸上全是菊家商店的字样,便指着朱湘藩笑道:“你这东西,全不顾有玷官箴,专一在外拈花惹草。须知这不是国内,弄出事来,是要伤国体的呢。”

  朱湘藩笑道:“亏你还拿着亡清的话来说,于今是民国了,还有什么官箴?官僚百姓,都是一样。越是不在国内,越没人认识,哪得弄出事来?你得大力替我设法,看这事应如何下手才好?”莫廷良摇头道:“我不知头,不知尾,知道应怎么下手才好?”朱湘藩即将今日买物事的情形,及鹤子对答的话,说给莫廷良听。莫廷良只是摇头说道:“神田那地方,学生总是太多,虽不能说他们仇视使馆,对于使馆的人,确是没有好感。

  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又有闹风潮的题目子。到那时你担负得下么?”朱湘藩想了想笑道:“怕他们怎的,难道被他们拿了奸去不成?他们若实在要胡闹,我自有方法对付。若你害怕,到那时只做不知便了。没见学生办过公使失察之罪。”说着,打了个哈哈。莫廷良也没话拦阻。

  第二日,朱湘藩坐了乘马车,又来到菊家商店。这日因北

  风刮得甚大,街上行人稀少,菊家商店门首,也没多人。就只几个惯出风头的留学生,也没闲钱买这些用不着的物事,不过装出要买东西的神气,在那里徘徊观望。好像多亲近鹤子一刻,有一刻的好处似的。举眼见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商店门首,由车中跳出一个西装少年,从顶至踵,满身富贵之气,逼得这几个留学生,登时自惭形秽起来,一个个抄着手,悄悄的溜跑了。

  朱湘藩见此情形好不高兴,昂头天外的走到里面。日本人眼皮最浅,不是华族贵族,少有坐马车的。这菊家商店,虽是买物事的人多,马车、汽车一年之中,却难得见着几次。朱湘藩昨日买了百多元物事,鹤子已经注意,今日相见,自然相识。但她自己最是喜抬高身分,无论人家如何在她跟前用钱,她总是不即不离的,初次见面,倒像容易下手,及至认真和她亲近,她又是似理会不理会。无数的商人学生,都是枉用心机,略得他优待一点的也没有。

  鹤子的父亲叫高山雄尾,本是个当厨子的,后藤新平在台湾做民政长的时候,他跟去当买办。几年之间,很挣得一注家私,回国就开设菊家商店,这高山雄尾为人刁钻古怪,两眼只看得见钱。见亲生的这个女儿如此貌美,一般少年争先恐后的来亲近,他早已存了个择肥而噬的心。只因他自己跟了半世的官,眼眶看大了,不大瞧得来那些子民。常恨日本阶级制度太严,自己是个厨子出身,官宦人家又瞧他不起,眼见得女儿虽长得这般美貌,也不能嫁个声势人家。便想到留学生中,每多官家子弟,若嫁得一个势利俱全的中国人,强似嫁日本商人多了。高山雄尾打定了这个主意,和女儿商量,在中国人中留意选择,奈选了许久,不是容貌丑陋,便是装束平常,绝无一个中她父女大眼眶的意。惟有昨日的朱湘藩,容貌装束既好,手头又阔,只不知他在中国是否声势之家。朱湘藩走后,父女议

  论了一夜。高山雄尾说:“恐怕这人不会再来。当时应该缠着他,多说些话,顺口打听他的身世就好了。”鹤子说:“去了不到几日,必然又来的。”高山雄尾问怎生知道?鹤子说:“他日本话说得很好,是有意缓缓的,无非想延长和我说话的时刻。不料来一个朋友,打断了话头。我因怕他对朋友不好意思,不待他拿钱,就走开了。无论他知道我的用意不知道我的用意,必然再来的。我看他那神情有几分把握。不过再来的时候,我不宜亲自张罗生意,父亲去好生招待,我只坐着不动。”高山雄尾听了高兴,连声夸赞女儿聪明。此刻见来了一辆最新式的马车,马夫穿着使馆的制服,望去就和贵族的马夫一样。父女都注意看车中跳下来的人,正是心心念念望他再来的朱湘藩。

  高山雄尾心中一欢喜,不由得立起身来,满脸堆笑的迎接。

  不知怎样的去勾引朱湘藩,暂且按下。待作者憩息一会,在第七集书中写出来给诸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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