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续集第六十一章

留东外史续集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周撰开罪阴谋家胡八细说反对派

  却说周撰说了几句俏皮话,陈蒿赶着伸手,去拧周撰的嘴道:“你学了这法子,将怎么样?”周撰被拧得连连作揖,笑道:“我不学,我不学,太太饶了我一次罢!”陈毓大笑道:“老李的程度,比你差远了,他得向你学才行呢!”陈蒿收了手,向陈毓道:“看姐姐有些什么东西,搭我今日的车去的,拾夺起来罢。卜先帮我去打被包,抬衣箱。”

  三人才拾夺停当,李镜泓回来了,说:“车子已顺便雇妥了,现在外面。卜先你把番地写给他,教他就搬着走罢。”周撰答应着,写了一纸地名,在纸尾用假名,写了几句话给下女,说如行李到在我们归家之前,须小心督着车夫搬运,车力已经开发。周撰写好,并车钱交给车夫,车夫推着行李去了。

  周撰向陈蒿道:“明日姐姐搬去高田马场了,此后我们没要紧的事,便轻易不会到市内来,你在这里坐坐,我去看两个朋友,回头再来接你。”陈蒿道:“你不在这里午餐吗?”周撰摇头道:“我随便去哪个朋友家胡乱吃一点便了。”说着辞了李镜泓夫妇,出来坐电车到神田。心想:许久不见柳天尊了,且去看看她的近况如何。随走到竹之汤浴堂隔壁柳梦菇家。柳梦菇正陪着一房的客,在那里笑乐。见周撰进房,都起身望着大笑道:“说神神到,说人人到,真是不错。我们正在这里说

  你,你就来了。”周撰一边点头打招呼,一边笑说道:“你们拿着我嚼舌头,看你们嚼些什么?”房中坐的有陈学究、周之冕、胡八胖子、谭先闿、刘应乾、曾度广、曾姨太太一干人,都是和周撰素识的。柳梦菇答道:“岂特我们嚼你的舌头么,这几日内,凡是湖南人家里,哪一家朝夕研究的不是你这个东西。我们都不解你的神通,怎么这般广大,那位陈蒿先生是有名瞧一般留学生不来的女子,许多资格极完备的向她求婚,都被拒绝了。你到底凭哪一项资格,这般中她的意呢?”周撰笑道:“你们问我,连我自己也解说不来,只好说是前生的缘分罢!”胡八胖子道:“我不信,只你一个人前生就有这么些缘分?岳州的定儿,此刻正在岳阳楼上望眼欲穿,东京的松子,前回还跑到我那里来,探听你的下落,这也都是你前生的缘分?看你这些缘分,缘到什么时候才了。”周撰笑道:“了不了,也都随缘分,由不得我要了,更由不得我不了。”陈学究拍手笑道:“卜先你这样随缘,松子、定儿只怕也要实行随缘了。”周撰道:“她们岂待今日才实行随缘,早已是缘的缘不的了。”

  周之冕问道:“你们就是这么马马糊糊下去,还是也要奉行故事的,行行结婚式呢?”周撰道:“不行结婚式怎么能算正式的夫妇哩?这手续是万不能免的。”周之冕道:“就在东京行,还是将来归国去行呢?”周撰道:“就在东京行。”柳梦菇道:“定了日期没有?”周撰摇头道:“日期虽没定,大约总在二十天以内。”周之冕道:“我们本家,你得请我喝杯喜酒才对。”周撰道:“免不了在座诸位,都要奉迎的。不过我听说老伯母仙游了,足下方在寝苫枕块的时期中,若不是自己开口教我请,我还不敢冒昧下帖子哩。”陈学究就因这孝字上不满意周之冕,听了周撰的话大笑称妙。周之冕不好意思,

  搭讪着说道:“卜先怎么老不长进,还是一张这么尖刻的嘴。”

  柳梦菇暗中虽曾帮着邹东瀛反对过陈学究,后来也说和了,然而和周之冕的交情,毕竟比陈学究厚些,见周撰挖苦周之冕,陈学究在旁喝采,便有些不服,指着陈学究说道:“卜先尖刻还不及他厉害。”曾广度、胡八胖子同声说道:“天尊不要挑拨罢!”陈学究指着谭先闿、刘应乾道:“天尊仗着他两人在这里,又想欺负我了。”柳梦菇笑道:“你们看他这张嘴多厉害,还说我欺负他。他打了人家的耳刮子,人家连哼一声都不准,那回的事,我至今还有些不服气。”曾广度笑道:“他打人家一个耳刮子不算什么,邹东瀛虽和我共过患难的朋友,然他为人,该打的地方是有,学究打的不亏。不过那一个耳刮子打去,却打掉了我们一个很好的东道主。”周撰问道:“怎么打掉了一个很好的东道主哩?”曾广度道:“他在曾参谋家打的,曾参谋以为乱子出在自己家里,恐怕将来脱不了干系,俨然就如有祸事临头一般。他又信风水,说那房子不利,接连受了两次惊恐,再不移居,必有大祸接踵而至。匆匆忙忙的跑至市外高田马场,看了一所大房子搬了。

  周撰听说高田马场,异常欢喜,知道曾参谋是湖南革命党中坚人物,相住得近,好随时侦察他们的行动,连忙向曾广度问了番地。曾广度哪知道周撰近来替汤芗铭当侦探,即将曾参谋的地名对周撰说了,周撰写在日记本上。周之冕坐了一会,自觉没趣,先告辞走了。谭先闿、刘应乾也跟着告辞。曾广度带着他姨太太,和陈学究都前后走了。只剩了胡八胖子,因和周撰在岳州同过事,有话要跟周撰商量。见这些人都走了,才对周撰说道:“你和陈蒿约婚,知道外面反对的人很多么?”

  周撰故作不知的答道:“这如何也有人反对,我倒不知道呢。

  ”柳梦菇道:“你还不知道吗?这几日已是满城风雨了,我们都替你担心呢。想通个信给你罢,又不知道你住在那里。你往常间不了几日,就在来我这里一次,这回有大半年不见你的影子了,我和老八都替你着急。”周撰道:“承二位的关切,我很感激。”胡八胖子道:“要你感激的,就不会关切你了。我们也知道你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不过这回反对你的人,很有几个负些声望的在内,你不能注意一点。先把自己的脚跟立稳,免得在东京跌一交,将来回国不好见人。”周撰道:“负声望的是些什么负人哩,和我认识的么?”胡八胖子道:“和你认识的大概也不少。”

  周撰道:“他们反对是一种什么意思呢?”柳梦菇道:“骨子里是什么意思,我们就不得而知。表面上借口,无非说你素来是个无品行的人,陈蒿是个天真未凿的好女子,被你用种种的方法骗她上了当,又逼着她结婚。更逼着她姐姐陈毓,要跟丈夫脱离,陈毓的丈夫向人申诉冤抑。这种暗无天日的事,居然发见在留学界,同乡的若不出来挽救,不特湖南留学生脸上无光,并且将来还怕弄出人命关天的事来。”周撰笑道:“怎么会有人命关天的事弄出来哩?”柳梦菇道:“就是说陈毓的丈夫是老实人,人家见他在外面对人申诉冤抑,恐怕陈毓真个要和他脱离,老实人心地仄狭,说不定气得寻了短见,不是人命关天吗?”周撰笑道:“原来如此,这种谣言真造得绝无根据。现在李镜泓夫妇感情极好,我刚才从他家来,他们夫妇两个还定了明日搬到我家去同住,看这些话从哪里说起。他们反对的,将作何举动呢?就是这么说说罢了吗?”胡八胖子道:“就是这么说说罢了,我们又替你担什么心着什么急呢?

  听说他们议了几项办法,将分头实行。”周撰笑道:“真亏他们不惮烦,竟议出了几项办法。留学界从来对爱国的事,都不

  曾见有这么热心的举动。这么坚实的团体。这回为我的事,算替留学界开一个新纪元了。”说罢,禁不住哈哈大笑。柳梦菇道:“你暂且不要大笑罢,你听老八说出几项办法,只怕哭都来不及哩。”

  周撰收了笑声,静听胡八胖子说反对的所议几项办法。胡八胖子道:“第一项是派代表,或用公函警告陈蒿。因疑心陈蒿不知道你的历史,误认你为正人,家中确是没有妻子。所派代表,挑选你的亲同乡,详知你家底细的人,去向陈蒿确实为负责之申明,以保陈蒿觉悟,自行和你离异。第二项是用公函警告你,教你早自反省,不要污秽留学界。如警后之后,仍怙恶径行,则同人等已准备了相当惩戒的方法,在这里等候。”

  周撰听了笑道:“好怕人的公函,简直和近来上海新闻上登载的吓诈书信一样体裁。只是留学生没有炸弹、手枪,我毕竟不大害怕。”柳梦菇道:“卜先,你不要当作是和你开玩笑呢。你说留学生没有炸弹、手枪。你要知道这回反对你的人,并不尽是留学生。炸弹就难说,手枪却多是有的。你如大意一点儿,说不定就这回把命送掉。我看你这种嬉笑怒骂的态度,处置这事很不对。我和老八不是胆小没经过事的人,都为你担心着急,可见是不能以谈笑处之的。”

  周撰点头道:“第三项办法是怎么的哩?”胡八胖子道:“第三项吗?是第一二项警告无效,就侦知你们结婚的时期,并结婚的地点,趁着你们兴高彩烈行结婚礼的时候,他们结成团体,借着贺喜,来扰乱你们的礼堂。或用其他灵巧的手腕,使你陷于违警的地位,硬半你拿到警察署去。另推一个很有体面的人物亲去警察署,用情面要求警察署借故多拘留你几日。

  一面人陈毓夫妇,劝令陈蒿悔悟。这三项办法,若都没有效果,最后的方法,就是武力对付你了。那时是用炸弹,还是用手枪,

  便不得而知了。”周撰吐着舌头笑道:“好厉害,主动最力的是几个什么人?说给我听。我好防范。”胡八胖子道:“我说给你听,你放在心里就是了。万不可向别人说出来,害我又得罪几个朋友。”周撰道:“这种事,我自己防范就是,哪用得着向别人说呢。你放心说罢!”胡八胖子遂低声说出几个姓名来。

  周撰思忖了半晌,才笑说道:“究竟不过是几个饭桶,况且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我也不怕。”柳梦菇道:“卜先,快不要这么说,你还想激起他们真个做去来吗?幸而我这房里没有外人,若在别处,你是这么一说,你这条小狗命,包管断送在这里了。”胡八胖子道:“我替你设想,你们既已同睡了多少日子了,形势上行结婚礼这一层,免了不行也罢哪。若说不经过这番手续,便不成正式夫妻,将来归国以后亲友都齐了再举动,也不为迟。在东京和他们斗起来,你只有吃亏的。我能决定,任凭你如何能干,到底占不了上风。”

  周撰道:“我如果真是用种种设计哄骗陈蒿上手,又逼着陈蒿结婚,再陈毓本有要和李镜泓脱离关系,李镜泓本有向人申诉冤抑的事,我就怕人出头反对,替李镜泓、陈蒿打抱不平,不敢在东京结婚。现陈蒿、陈毓、李镜泓都在这里,并不谢绝朋友访问,何妨去问问他们们,看陈蒿是不是出于自己甘心情愿,李镜泓夫妇是不是爱情正好。至于我重婚的罪,姑无论能成立与否,即算我是重婚,然能提起诉讼的,也只能限于我的前妻,旁人没有代行这种职权的资格。他们因贪慕陈蒿貌美兼有知识,曾一再向陈蒿求婚,都被拒绝。于今见我独得成功,大不服气,倡合些不知底蕴的人,出头反对。我和陈蒿若因他们借端反对,便将婚事延搁,他们将谓我真是畏亏,不敢出面。

  我不信陈蒿自由的身体,因曾拒绝人求婚,便永无不能嫁人。

  日本不像内地,人民没法律作保障,由他们人多势大,要恐吓就恐吓,要厮打就厮打。力量单薄不能自卫的,除忍气吃亏外,没有呼吁申雪的机地。迟延到归国后再举行结婚,那时他们要反对,我真没抵抗的能力。这日本是完全法律保护之下,但问我自己,果曾违法不违法。我不违法,任凭他们反对,只算是自讨没趣。说到武力对付,更是吓三岁小孩的话,我娶的是陈蒿,是个不曾嫁人的小姐,一没丈夫,二没姘夫,又不是偷奸了他们的老婆,要他们这般伤心做什么?他们真肯拚着自己的命不要,我也无法避免。我和陈蒿结婚后,拚着牺牲一个礼拜,每天在神田方面带着陈蒿闲逛几小时,等他们用武力来对付。

  我住的地方荒僻,免得他们寻不着。”

  柳梦菇摇头道:“你不能太自恃过发了,你一个人,将来在社会上不能不图活动,只要能忍耐过去,就犯不着多结嫌怨。

  在日本法律保护之下,他们诚哉不能奈何你,然你能终身托庇日本么?老八刚才对你说的那几个人,久远不能说,十年之内的政治舞台,还少得了他们几席位置吗?”周撰笑道:“天尊不要见怪,你说这话对我自是好意。将来的政治舞台他们纵少不了,难道我就绝没有在政治舞台活动的希望,定要走他们这条线索。据你两位说,我和陈蒿结婚,干犯了他们什么,要他们出头来反对,不是存心欺负人吗?我于今就承认怕了他们,自愿与陈蒿脱离,再去向他们求情,以后在政治舞台上提携我一下子,他们也不见得就肯援引我。我常说,人物不论大小,能力不论强弱,各人自有各人的生活法。我不能估料他们的结果,他们也估料我不着。我常做无法无天的事尚不怕人,法律范围以内的行为,难道一闻反对,一遇干涉,就吓的罢手不成?

  两位的好意,我自感激,只为我担心着急,就可不必。他们看我是个没人格的人,但我自己看自己,不能也看作没人格。我

  为保护我的人格起见,势不能俯首贴耳,屈服于他们恐吓之下。

  他们有本领,尽管施展,我固不能终身不离日本,他们难道便做了日本的顺民,竟想借日本警察的势力,来压服自己同国的人?只我还怕他们尚够不上借日本警察的势力,如果做得到,我却很愿意受日本警察署拘留。日本鬼虽然卑劣,知识眼光却在他们这几位先生之上,未必肯受这几位先生的指挥。我正不妨暂借这个问题,做一回这几位先生的能力试验品。”

  胡、柳二人只是摇头,知道劝说无效,也不再说了。周撰邀二人去馥兴园,吃了一会料理,才握手分别。也无心再去别处访朋友,闷闷的归到精庐。陈蒿迎着说道:“怎么一去就是几点钟不来,等得我心里慌起来了。”周撰笑道:“朋友拉住谈话,不知不觉的就谈到了这时分。你有姐姐陪着说笑,无端的心里慌些什么?”陈毓笑道:“我们实在不觉有多久,老二一个人的时间过得慢些,我们过一点钟,她有过十点钟那么久。

  一会儿又看看桌上的钟,说怎么还不回来,一会听得外面脚声响,就先笑着说,我听得出这是卜先的脚声,来不及的跑到门口一看,见不是你,啐了一口,折转身跑回原位,鼓着嘴,板着脸,一声儿不言语。她又没记性,白跑到门口瞧了一趟,等歇那人再走得脚声响,她又以为是你,又跑出去,又是啐一口转来,我见了真忍笑不住。”陈蒿笑向周撰道:“你不要听姐姐瞎说。我望你不回,心里慌,是因为姐夫对我说,现在有一班人,因见你和我约婚,十分不服气,到处倡议反对。就中分出两派来,一派用文,一派用武。用文的没要紧,不过是写信发传单,用武的就可恶了,说是已纠合了无数强壮青年,分途巡辑,遇着你就不问青红皂白,将你骗到无人之处,要打成你一个残废。这班人,此时已四处布满了,你看我听了这话,如何放心得下。”

  周撰问李镜泓道:“姐夫从哪里听得这个消息?”李镜泓道:“我去找房主人退租,在路上遇着几个去年在东亚日语学社同学的,对我这么说,有二十多个,最有名会把势的谭先闿、刘应乾都在内。我问倡首的是谁?他们说,倡首的是个资格很老的留学生,只听说姓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周撰笑道:“那姓郑的定是郑绍畋了。谭先闿、刘应乾是两人未必在内,这是郑绍畋借资号召的”。陈蒿问道:“谭先闿、刘应乾两个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未必在内呢?”周撰道:“他两个也是附属的亡命客,初到日本的时候,帮拳助架,无所不来。只要给他几块钱,教他两人去杀人都干。近来因帮一个浙江人抢劫女子,听说两个都得了不少的钱,够一两年穿吃了,轻易不肯再出来冒险,除非是他两人的直接上司,有事派遣,才肯出力。

  我们的事,绝不与他相干,郑绍畋哪有请他两人出来帮拳的资格,我料定决没他两人在内,并且我今日还在朋友家遇着他两人。若有他在内,我朋友必然知道,就说给我听。这消息断不可信,信了,心里一害怕,便上他们的当了。我今日听的消息还要稀奇呢,外面有人说,姐姐逼着姐夫,要跟姐夫脱离关系,姐夫到处向人申诉冤抑,求人出头打抱不平呢。”

  李镜泓吃惊道:“这话卜先从哪里得来的?”周撰即将胡八胖子和柳梦菇说的话,述了一遍。陈毓气得骂道:“湖南人真不爱脸,哪有这么爱管闲事的。于今我也不辩白,说我没存这个心,没做这个事。就算我真要跟老李脱离关系,老李为人虽老实,何至拿着这话去向不相干的人申诉?我请问他们,这种抱不平将怎生个打法?说起来,真是气人。”陈蒿道:“是吗,姐姐也忍不住气吗?前天姐姐的意思,还不该我气了呢。”李镜泓道:“这种谣传真骇人听闻,我夫妻两个当着人从不曾合过口,闹过意见。你气头上虽也说过那些不相干的话,但

  都在夜间,房中没有外人,说一会子就没事了。外面怎么会造出这种谣言来呢?”陈毓道:“我知道怎么造出来的哩。你自己问自己,总应该明白。看你曾向谁人申诉冤抑,就是谁造出来的谣言。”

  陈蒿道:“我猜这谣言,别人造不出。因姐姐和姐夫吵嘴从没大闹过,外人不得着一点儿因,如何能造出这种动听的谣言呢?这必是何铁脚,在外面胡说乱道,反对我和卜先的人听了,就拿了做造谣言的根据。”周撰点头道:“你猜的有些儿像,完全是铁脚一个人的鬼。郑绍畋、松子都是他送信,教两人到富士见楼来的。”陈蒿道:“那东西是个坏蛋,我早已知道,本不想抓破他面子的。那日你用做礼服的法子骗回文凭的时候,我不是还曾劝你,不要得罪他,怕他恼羞成怒的吗?无奈他越弄越不成话,居然做贼,偷起我的东西来了。这就教人没法子再和他含糊了。”周撰笑道:“怕他怎的,他和郑绍畋的本领,始终只有那么大,看他这谣言能造出什么结果来。我们且回家去罢,还得清检行李呢。”陈蒿答应着,向陈毓、李镜泓说道:“姐姐、姐夫明日准要搬到我那里来,我们在家里收拾房间等着就是。”陈毓望着李镜泓说道:“外面造出这种谣言来了,看你还板着不搬做一块儿住吗?就完全吃了你这种拘腐性质的亏。依得我的脾气,偏要跟你脱离关系,倒要看那些湖南崽子有什么办法。”李镜泓笑道:“罢了,俗语说的好,巫师斗法,病人吃亏。你跟外人斗气,归根落蒂,还是害了我。

  谣言也好,反对也好,我们干我们的,不要理他。”陈蒿反劝慰了陈毓几句,才跟周撰回高田马场。

  后文如何,下章再写。

  第六十二章

  陈老二堂皇结婚周之冕安排毒计

  却说周撰、陈蒿回到高田马场,车夫早将行李送到,堆在空房里。周撰教下女帮着料理,当日将给陈毓、李镜泓住的房屋收拾整洁。第二日李镜泓同陈毓押着两车行李,迁来同住。

  大家帮同布置,料理妥协后,周撰提议行结婚式的办法。李镜泓主张不在东京举行。陈蒿不依,说不但要在东京举行,并须大开诞筵宴,发贴遍请各同学,及平日有交往的朋友。周撰也因有人倡议反对,不服这口气,很赞成陈蒿的主张。当下决议借日比谷松本楼,举行结婚式。只是周撰虽也这般主张,心里却仍不免有些畏惧,恐怕反对的真个趁结婚的时候,在礼堂上闹出什么花样来,不能不先事防范。所喜同乡几个负声望的亡命客,有些是周撰的上司,有些与周撰认识。周撰心里计算,留学生的能力薄弱,敢作敢为的,多是三四等亡命客,这些三四等亡命客,各有头二等亡命客管领。这事要防患未然,惟有事前把几个头二等亡命客运动的不反对了,由他们各人约束各人的部下,不准滋事。结婚的时候,再去警察署请几个佩刀警察看守大门,先和警察办好交涉,如有学生敢来礼堂胡闹,即取严厉手段,拿到警署拘押。那时就巴不得学生抵抗,越抵抗得厉害,警察越不肯放松。只要过去了那几小时,他们反对的就不中用了。

  周撰计算停当,即着手运动。只几日工夫,如康少将、程军长、程厅长等一班头等亡命客,都先后运动得不说什么了。

  这日打算去运动曾参谋,恰好遇着参谋夫人寿诞,来了许多吃寿酒的客。曾参谋不明白周撰的用意,疑心是来侦察宴会情形的,吓得不敢出来招待。康少将一干人虽在座,料道是来运动婚事的,然因为曾参谋胆小,也不便说不妨延纳进来的话,当由伏焱出来。向周撰敷衍了一会。周撰见曾参谋家有宴,明知自己有侦探嫌疑,亦不便久坐,并且素知曾参谋是黄叶飞来怕打头的人,部下也没几个有体面的,更运动他也没要紧。辞了伏焱归家,在自己门首,遇了章四爷同林巨章,因探听伏焱住处,错找到周撰家来。

  周撰教给二人地名去后,回到房里,陈蒿迎着说道:“刚才来了两个人,直跑到这院子里来,口里不住的喊老虎老虎,我和姐姐都吓了一跳。老李又不在家,我只得跑到廊檐上,揭开暖帘一看,原来也有一个是湖南口音。”周撰笑道:“什么老虎老虎,他两人找伏焱。四川人声音喊老伏,你听了就只道是喊老虎。我才从门外遇着他们。”陈蒿道:“你去曾参谋家,说的怎么样?”周撰道:“曾参谋的太太今日做寿,来的客很多,我没提说这事。他部下没有多人,他又是个最怕事的,决不至多管闲事,不和他说也罢了。好在柳梦菇、胡八胖子都已担认替我向各方面疏通,我们也不必选时择日,就是二月十五日罢。今天二月十一日,还有四天,发帖请客,及布置一切,都来得及。我已请曾广度和他姨太太做绍介人,胡八胖子做证婚人,老李和姐姐做主婚人。曾、胡二人,在亡命客中都很有体面,有他两人从场,那些不自量的便想来捣乱,见有他两人立在礼堂上,也要吓退几分。并约了老柳替我帮忙,我看礼节不妨简单一点,布置一个礼堂很不容易,花钱倒是小事,在这

  里没人经理,不像内地,可多雇几个当差的。”陈蒿道:“我们这种婚礼,不过形式上算经过了这番手段,都在这里留学,怎比得在家,一切都不妨极力简省。十五日,我和你同老李、姐姐四个人,雇两乘马车到松本楼,等请的客都到齐了,由老李出来,向众客宣布我两人结婚的话。拿出婚约来,请绍介人证婚人、签字或盖章;我两人交换戒指,对行三鞠躬;然后我两人同向绍介人、证婚人、主婚人各一鞠躬,众客道贺的自然相向各一鞠躬,婚礼即算完了,大家饮宴就是。”周撰点头道:“好在我发帖请的没有外人,多是和我知己的,不至笑话我简率。”周撰即将这种办法对陈毓说知,陈毓自无话说。这日周撰便把请帖发了,有些紧要的地方,又亲身去邀请一次。

  十四日,周撰到日比谷警察分署,先替自己吹了一会牛皮,说得俨然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明日在松本楼举行结婚礼,贺客必多,请警察署派两名佩刀警士,去松本楼维持秩序。日本的警察,本来遇着集会,无论何种事体,只要当事去警署报告,要求派警士维持,没有不许可的。警署见周撰人物漂亮,服饰华美,日本话又说得很好,自然另眼看待。问了结婚的时间,当即答应。周撰从警察署出来,在神田方面侦查了一会反对党的动静,比前几日反觉冷静了,柳梦菇、胡八胖子也都放了心。

  知道是由几个曾向陈蒿求婚不遂的人,虚张声势的,想一面恐吓周撰,不敢正式结婚,一面使陈蒿觉悟,与周撰脱离关系。

  无如周、陈二人的恋爱热度高到一百二十分,刀锯鼎镬,都甘之若饴,哪里肯顾什么反对。那些人见谣言不发生效力,周撰更发帖请客,正式宣布结婚,也就摸不着周撰有恃无恐的道理。

  所以这几日的谣言,反觉冷静了。周撰得了个这么可喜的消息,归家与陈蒿高枕而卧。

  次日二月十五,已是预定的结婚日期,公然照陈蒿所议的

  手续,雇了两辆马车,飞驰到了松本楼。前几日发帖请的客,如林简青夫妇,曾广度夫妇,柳梦菇、胡八胖子、陈学究之类,都应招而至。维持秩序的警士也来了两名。这日,周撰、陈蒿都穿着崭新礼服,若专论仪表,也真算得一对适当配合的夫妻。

  来吃喜酒的自然没有主张反对的人,见新郎新娘的神采,都如玉树临风,大家也异常高兴。陈蒿所议简单结婚手续顷刻完备。

  互道恭喜,各人也都有些馈赠。周撰、陈蒿一一谢了。入座饮宴,安然无事的,竟不见有一个反对的来演闯辕门的武剧。饮宴既毕,来客告辞走了,周撰才谢了警士,四人仍坐着马车,在各处游行了一会,方归高田马场。从此陈蒿便正式成为周撰的老婆了。

  再说郑绍畋、黎是韦和樱井松子一班反对这事的人,为何只空空洞洞的,造一会破坏的谣言,一些儿也不见诸实行呢?

  这中间却有一个很大的缘故,著书的与其拉杂写来,使看书的分不清眉目,不如先将周撰、陈蒿一方面,写一个尽情的胜利,再一心一意写反对党的办法。前日,胡八胖子对周撰说的那三项手续,并不是反对党没有执行的能力。只因反对党里面新加入了一个很有能为的人,说那三项办法都制周撰不下,不要枉费了心机。要出气只须如此这般,方能有效。这个有能为的是谁呢?就是周撰在柳梦菇家用尖刻话挖苦的周之冕。

  周之冕那立既受了周撰的奚落,又被陈学究打了一个和声,登时羞愤得置身无地,辞了众人出来,越想越忍耐不住这口气。知道反对这事的,暗中有几个很激烈的党人在内;又知道这几个党人虽然激烈,却头脑浑浊,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决不是周撰的对手。便存心想加入这反对的团体,替他们出个主意,好宣泄自己胸中的恶气。他早听说主持反对最力的系郑绍畋、黎是韦两人,以外都是被两人或用情面邀请,或用言词

  激发出来的。黎是韦是个欢喜研究词章的人,平日与周之冕往来颇密。周之冕既决计加入这团体,便不归深谷方,径到本乡元町东肥轩旅馆,来会黎是韦。

  凑巧黎是韦这时正一个人坐在房中纳闷。见周之冕进来,连忙起身让坐,周之冕开口笑道:“我刚才在柳天尊家,遇见周卜先,他得意的了不得呢。”黎是韦道:“他如何得意的情形?”周之冕道:“他还不得意?绝不费力的,只几日工夫就骗了这么一个如花如玉的美人。于今是安安稳稳的,要预备结婚了。这样事不得意,还有什么事得意哩?”黎是韦忿忿的说道:“我包管再没多少日子给他得意了。我不拚命的惩治他,也出不了我这口无穷的怨气。”周之冕笑道:“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对付他,能使他不得意?我到愿闻妙计。”黎是韦道:“我已拟了三项办法,先礼后兵,不愁他不屈服于我这三项办法之下。”遂将三项办法,如胡八胖子所说一般的,说给周之冕听。

  周之冕只管笑着摇头道:“不济不济,周卜先岂是怕恐吓的人。”黎是韦道:“我这三项办法,岂仅恐吓了事。如第一第二两项办法无效,便立时实行第三项。实行的人,我已邀集得不少,都是勇敢不怕事的。”周之冕仍摇头笑道:“就是实行,也无济于事,这全不是对付周卜先的手段。你须知周卜先不比别人,他精明干练,日本话又说得好。他和陈蒿结婚,犯了什么法律,应受大家的武力攻击?那算是犯法,也放着专讲法律的警察署及法院在,也轮不到你们这种野蛮对付。我看你这三项办法不实行倒可藏拙,一实行就是你们倒霉的时期到了。周卜先虽不是个会把势的人,然毕竟是学陆军的,人又机警不过,好容易把他骗到无人之处,动手打他,只怕你们打他没有打着,倒被他叫警祭,将你们拘进监狱去了呢。你这种办

  法莫说周卜先听了不怕,就是我这样文弱的人听了,都只觉得好笑,没一点儿可怕的价值。”黎是韦道:“我这三项办法之外,郑绍畋还拟了一个轩法,是用之以济三项办法之穷的。”

  周之冕道:“是什么办法?”黎是韦即说出闹礼堂的办法来。

  周之冕连连摆手道:“这办法更是吃了屎的人拟的。他们好好的结婚,无端的要你们去闹些什么?周卜先精明,结婚的时候必然请警察来维持秩序,一来替他自己撑场面,二来防备反对的去捣乱,那时他只要向警察一努嘴,你们就立时进了拘留所。

  并且质讯起来,你们连一句成理由的话都说不出口。你们所拟的这些办法,简直是自己攀石头打自己的脚,与周卜先丝毫没有关涉。”黎是韦道:“依你这样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了吗?”周之冕笑道:“哪里没有办法?只怪你的脑筋专知道想做诗,不知道想做事。”黎是韦道:“你有什么办法,何妨教给我一个,我心里实在恨周卜先那东西不过。”周之冕道:“陈蒿于今已如吃了周卜先的迷药一般,要想把他两人拆离,事实上无论如何做不到。并且既算把他们拆离了,你老黎也得不着陈蒿的甜头。不如索性听凭他们去结婚,等他们结婚之后,我们却来开同乡会,驱逐他两人回国。”

  黎是韦也连连摆手道:“你这办法也和吃了屎的差不多。”周之冕笑道:“怎么也和吃了屎的差不多呢?”黎是韦道:“你知道此时湖南同乡会的会长是谁么?”周之冕道:“谁不知道是林简青哩。”黎是韦道:“你既知道是林简青,就应知道林简青的老婆和陈蒿姊妹是最要好的同学,他能放他丈夫出头,开这种会议么?”周之冕大笑道:“像你这种书呆子,哪里是周卜先的对手!同乡会是林简青的吗?我们大家要开会,怎么能由得会长的一个老婆不放他丈夫出来。若林简青真有这

  么不漂亮,林简青的老婆真有这么横蛮无理,我们不能立时取消他会长的资格吗?试问林简青的老婆对自己的就丈夫亲些,还是对同学的朋友亲些?”黎是韦道:“既算林简青不能不开会,我问你将用什么理由,将用什么方法,把他两个驱逐回国?”周之冕道:“我所持理由正当的很,周卜先便请一百个辩护士来,也辩护不了这个罪名。只是这时候我也不必费唇舌详述给你听,总之理由十分正当,谁也不能推翻,到时我自有登台宣述这理由的人。那日的会,你我都没有发言的资格,只能坐在旁边鼓掌赞成,及提议付表决时,举手通过而已。”

  黎是韦喜问道:“我深信你的能耐,你说有把握,决不至荒唐,但既是我们主张开会,却为何我们倒没有发言的资格,要谁才能发言呢?”周之冕道:“你知道你和郑绍畋倡议反对了这么多的日子,正式和你们表同情的有几个人,有一个老成有道德之士没有?周卜先和陈蒿这种事,在老成有道德的人见了,本极厌恶。但何以不跟着你们表示反对呢?因为你们的反对,不是根本道德问题,是因为没遂得自己的私欲,气得出头反对。面上虽说是反对周卜先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争风吃醋,所谓醋海兴波。你说老成有道德的人,怎肯跟着帮你们闹醋?

  因此心里虽极反对周卜先,口里倒不好跟着你们说同样的话了。那日的会,务必推出几个老成人来,由他们仗义执言,看有谁敢出来替周卜先辩护?若是你和郑绍畋登台,只要一开口,人家就轻轻巧巧的加你们一个争风吃醋的名词,纵有十足的理由,也不能动人的听了。”

  黎是韦不住的点头道:“你这个办法厉害,不过老成人怎么能推的出来呢?”周之冕笑道:“你有求婚不遂的嫌疑,人家见了你就好笑,自然推不出来。我既出这个主意,自有推的出来的能力。但是此刻,时期还没到,须让周卜先和陈蒿结了

  婚再说。他们不曾正式宣布结婚,我们反对的便没有题目。我这办法不过暂时说给你一个人听,免得你糊里糊涂的着手出去实行那几项办法,反给周卜先占了胜利去。在周卜先未结婚以前,你万不可将我这办法向外人宣扬,并不是怕周卜先知道了先事防范我这办法,就是预先通知周卜先,教他防备,他也没法避免。怕的是把这办法宣扬出去了,吹到我们想推出来的老成人耳里,老成人一有了怕为我们利用的心思,我们就难于下说词了。这个关系就很大了。”黎是韦道:“你做事的见识是比我高超几倍,我决不向外人宣扬就是了。只郑绍畋是我们合手做的人,似不能不给他一个信,因他是主张闹礼堂的,不给他一个信,恐他竟去实行,不害他跌了一交吗?”周之冕道:“郑绍畋自应通知他,教他尽管耐心等候便了,不怕没他泄忿的时候。”黎是韦道:“他很听我的话,我教他怎么,他不至违拗。因他的见识比我还不行。”周之冕笑道:“你喜欢作诗,这回的事,你正好做几首竹枝词,印几百份,预备开会的那日在会场上发给大家看,也能发生些破坏的效力。”黎是韦点头道:“何必教我一个人做,且等周卜先已经结过了婚,我和你两个人买几合酒,买几样可口的下酒菜,破一夜的工夫,你做一首,我做一首,不论好坏,凑合起来,不就行了吗?印刷快的很,几点钟就有。”周之冕道:“也好,横竖是一种滑稽笔墨,又不署名的,只要押韵就行,管什么好坏。”当下二人计议妥当了,周之冕即作辞归深谷方。黎是韦也出来,到骏河台给郑绍畋送信。

  黎是韦走到郑绍畋家,房东说:“郑先生在楼上,有客来了,正在陪客谈话呢。”黎是韦因是常来的,不待通报,脱了皮靴,径到楼上。原来来客是何达武和松子,郑绍畋一见黎是韦,忙起身问道:“信写去了没有哩?”黎是韦摇头道:“那

  信不要写了,我已改变了方法。那信写去也是无效,周卜先、陈老二岂是两封信可以使他们畏惧的。”郑绍畋道:“我也原是客以想,凭空说话,任你说的多凶,他们是不会怕的。还是我们那办法得劲,他要结婚,我们就去打礼堂。他不结婚,我们就分途出发,谁遇着他,谁给他一顿饱打,也不和他对证,看他有什么法子。”黎是韦道:“你还在这里说你这办法得劲,人家正骂你是吃了屎,才拟出这个办法来呢。快收起不要再向人谈了罢!”郑绍畋愕然问道:“谁骂我是吃了屎的?”

  黎是韦顺手将房门带关,坐下来慢慢的说道:“不但你的办法是吃了屎的,就是我那三项办法,经人仔细研究起来,也是不行,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遂将周之冕前后所谈的话,照术述一遍给何、郑二人听了道:“这主意,你二人千万不可向人泄漏。”郑绍畋点头道:“主意虽比较我们的正大,只是好了周卜先那东西。纵然能将他们驱逐回国,周卜先的老婆已是到了手,我们仍是白指望了一顿。”黎是韦叹道:“虽有诸葛复生,想也没法把他两人拆开。这只好怪我们自己不争气,脸子没他长的得人意儿。劳山牛皮说的,就是把他两人拆开了,我们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这倒是一句实在话。老郑你得退一步想,白指望了一顿的人,岂仅你我?据说有四五十人呢。”

  何在武点头道:“专向老二求婚的信,我看见的就有四十多封。

  还有许多不曾写信的,你们看合计有多少呢?”

  郑绍畋偏着头,出了会神,忽然问道:“劳山牛皮所谓老成有德的人,毕竟是谁呢?他又有什么法子,可以推的出来呢?”黎是韦道:“是些什么人,我却没问。他说自有推出来的法子,这话是靠得住的。”郑绍畋摇头道:“只怕靠不住,我们不要又上了他的当。”

  不知黎是韦如何解释,下章再说。

  第六十三章

  反对党深谷方聚谈游乐团田中馆活动

  话说黎是韦听得郑绍畋的话,愕然问道:“上他什么当?”郑绍畋道:“劳山牛皮是有名的牛皮,他的话能靠得住吗?

  我看莫不是卜先那东西,听说我们那几个办法厉害,怕起来了,想用缓兵之计,特请出劳山牛皮来,是这么冷我们火气的。等到婚已经结过了,我们去请同乡会会长开会,那林简青和卜先素来要好,林简青的老婆又和陈氏姊妹是多年同学,那时一定借词推诿。同乡会的图记在他手里,他不发传单开会,谁能开的会成呢?至于说取消他的会长,更是笑话。他这会长经同乡三百多票选举出来的,就由我们几个人取消了吗?我们到那时瞪着两眼,翻悔上当,是已经迟了。并且留学界,有什么老成有德的人?若论资格,我的资格就很老。湖南的留学生,我老郑不认识的除了是新来不久的,但在一年以上,看谁和我没有点头的交情。大家都许为老成有德的,我却没有见过。只几个在第一高等帝国大学,和庆应高工的,比一般私立学校的肯用功些,不见得便是老成有德。况且他们那些人,素来不管外事。

  莫说这种不关重要的事,他们不会出来,就是去年五月九日,小鬼政府向中国下最后通牒那种大事,我们都开会推举代表,凑钱给代表做路费,归国向政府力争,他们那些学生有几个到会的?我记得我有个朋友,在第一高等,我去邀他到会,他就

  拿一块钱给我,说:“代表的路费,我捐一块钱,请你替我带去缴了就是,我无庸到会,横竖我又没什么意见要发表,你们怎么议怎么好。我去到会,耽搁几点钟没要紧,我这脑筋,就有几日不能恢复原状。’我听了气不过,说中国亡了,有你书读了有什么用处?他倒和没事人一般的笑道:‘中国就亡了,也得有有点问的国民,才能图谋恢复呢。’我气的懒得和他多说,拿了他一块钱就走。我实在恨他不过,一块钱也没替他缴。

  所受是实的,我就替代表用了。”

  黎是韦指着郑绍畋的脸笑道:“你自己说,看你这人有多坏,这一块钱都不缴出来。”郑绍畋笑道:“这有什么要紧。

  代表又不短少旅费,希罕了这一块钱!一没有收据,二没有簿记,缴与不缴,我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我此时是举这个例给你听。你说我们若为周卜先的事开会,他们那些学生肯来到会么?除了他们那些人,还有什么老成有德的人在那里哩!”

  黎是韦踌躇道:“劳山虽喜吹牛皮,但他和我的交情还算不薄,无端的来骗我,大概不会。”郑绍畋道:“怎么谓之无端的来骗你呢?他和你交情不薄,就不能和卜先的交情更厚吗?卜先那东西,诡计多端;料道别人的话你不肯相信,就阻你不住,特地把劳山牛皮请出来。你只想劳山牛皮又不曾向陈老二求婚,又不和周卜先有仇,为什么要帮我们出主意,平白无故的得罪卜先一干人。你又没要求他替我们帮忙,怪不得人家送你个不犯法的绰号,你这人真老实。他不是为周卜先作说客,为什么说未结婚之前,一点也不许动作,直要等他安安稳稳的把婚结了,我们才来放马后炮呢。这样显而易见的诡计,你都识不破。”

  黎是韦心想:郑绍畋的话,是说得有些儿道理。便说道:“没要紧,好在劳山今日才来说这话,没误我们的进行,不过

  我心里总有些不相信,劳山会肯替卜先作说客。论能力,卜先不是能驱使劳山的人。劳山和卜先的交情,我知道委实不厚。

  我和劳山来往很密切,不曾在劳山家见过卜先的踪迹,也不曾听劳山谈过卜先。劳山有一种脾气我知道,凡是和他要好的朋友,他最欢喜拿在口里说的,好像惟恐人家不知他有这些要好的朋友似的。并欢喜替朋友夸张,几乎说得他的朋友,没一个不是有能耐的。因此人家才送他这个劳山牛皮的绰号。”郑绍畋道:“这不足为劳山与卜先交情不厚的证据。劳山虽不曾对你夸张过卜先,然也不曾对你毁坏过卜先。并且交情厚薄不一定在结交的时期长短,他们两人又是本家,也许三言两语,即成至交的。你这老实人,专知道就一方面着想。”黎是韦低着头不做声。

  何达武道:“老黎何妨拿老郑批评的这些话,去质问劳山牛皮,看他有什么话辩护,如他辩护不了,我们依照原议进行,也还不迟。”郑绍畋摆手道:“你这是小孩子主意,还用得着去质问吗?你去质问他,他又怎生肯承认是替卜先帮忙呢?”

  黎是韦抬起头,望着何达武道:“你这主意倒是不差,我和劳山的交情,够得上去质问,他是个很能干的人,明知道我老实,料想不至欺我。他不是不知道我为陈老二的事很呕了气。老郑不要躁,你也同我去,当面和他去研究,他是不是帮着周卜先,说穿了,识破更容易些。他若真是帮着我们,就是我们出气的好机会,我们很难得拉他这样的帮手,不要误会了,自己坏了自己的事。”郑绍畋仍是摇头道:“一些儿没有质问的必要。

  我只怕一质问,反误了我们的事。”黎是韦不依道:“误了我们什么事?劳山就住在仲猿乐町,此去没有多远,要快可乘电车去。我不去质问,始终放心不下。”郑绍畋道:“你既这么相信他,我就陪你去一趟也使得。”何达武道:“我明日再去

  精庐,探探他们的动静,到老黎家报告,好相机行事。”郑、黎二人都点头道好。何达武自带着松子归关木家。郑绍畋同黎是韦出来,乘电车到神保町,走到仲猿乐町深谷方,问周之冕还不曾回来。黎是韦要上楼坐着等候,郑绍畋不愿意,说:“你要等,你自去等,我陪你来,已不愿意,还等他吗?”黎是韦道:“你实在不愿意等,我也不勉强,我等着会见劳山之后,他如真不出你所料,我回家,今晚就把两封信写好,明早等你来看过就发。何铁脚明日去精庐,探看动静,看如何来报告。

  得着了他们结婚的时期,与结婚的所在,我们就预备实行第三项与你所拟的办法。”郑绍畋应着是,自归骏河台去了。

  黎是韦向深谷童子说了上楼等候的意思。深谷童子认得黎是韦是周之冕常来往的朋友,欣然引到周之冕房中,斟了杯茶给黎是韦,告了方便,下楼去了。黎是韦坐在房里,想寻本书看着消遣,见周之冕母亲的灵桌旁边,有一个书架,架上摆着许多的事。即将蒲团移到书架跟前,见书架底下塞着一个小竹筐儿,随手扯出来一看,乃是一筐儿女人做活计的针线包及零星裁料包。黎是韦早听说周之冕包了一个女人,每月包费一十六元,只夜间来歇宿,白日仍听其自谋生计,因此外人不容易识破。不是十分相知的朋友问周之冕,周之冕仍不承认有这么回事。黎是韦也是听得人说,周之冕自己不曾谈过,心里有些怕周之冕回来撞着,见怪不该发见了他的阴私。

  正在这么着想,便听得扶梯声响,吓得连忙将竹筐儿塞入原处,将蒲团移开,正襟危坐着,见房门开处,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穿洋服的人,瘦身体,黄脸膛,疏疏的几根胡须,两边发开,朝上翘着,如倒写一个八字的口鼻之间。黎是韦认识是黄老三,彼此点头打了招呼。黄老三开口笑道:“听说你为陈蒿和周撰过不去,已组织了一个团体,拟了几项办法,怎么全不

  见你们实行呢?”黎是韦正色道:“哪里为的是陈蒿。我们因留学界出了周撰这种败类,不能不群起攻击他,以维持留学界的声誉。他们这种狗彘不若的行为,实在污辱我们留学界太甚了。你黄老三此时已不能算是留学生,只算是亡命客的附属品,当然用不着和周撰过不去。”黄老三笑道:“我不能算是留学生,也不能算是湖南人吗?你这眼光未免看的太近了。他们这种行为,就只污辱了你们的留学界吗?我看污辱留学界不算什么,阻碍全国的女学进步,替湖南人丢脸,倒是重大问题。要攻击人总得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你这假借污辱留学界的名义,说出来很没有斤两,鼓不动人。

  你要挖苦我是亡命客的附属品,倒是我这附属品不出来攻击则已,我一出来,周撰和陈蒿就得滚蛋,包管他两人没有抵抗的余地。”

  黎是韦本是没有主意的人,听了这话,不觉喜笑道:“这本来是大家的事,你也应出来仗义执言,以表示我湖南不是没人,听凭败类肆行无忌。”黄老三摇头笑道:“仗义执言未尝不可,只是像你们拟议的那几种办法,若实行起来,就替湖南丢人,比周撰更丢的厉害。”黎是韦道:“我们拟议的办法不好,原没说非照我们的实行不可。你是这样说,我倒得看看你的。”黄老三道:“不要忙,自有办法,我就来寻劳山牛皮商量的。我听说劳山牛皮今日受了周撰的奚落,想必有番动作。

  我特来探听探听,或可助他一臂。”黎是韦道:“你听谁说?

  劳山怎么受了周撰的奚落?”黄老三道:“我同住的胡八胖子,亲眼看见周撰奚落劳山。周撰自己还没介意,旁边人都替他捏一把汗。”遂将当时情形,述了一遍给黎是韦听。黎是韦才明白周之冕帮着出主意的原因。黄老三笑道:“陈蒿也算不得什么天仙化人的美不可状,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重视她。现

  在放着一个比陈蒿还要强几倍的,住在旅馆里,你们倒不过问,却任凭什么李锦鸡、王立人一班无赖子,终日在那里起哄。那个女子,你若能向她求婚成了功,不但是无量的艳福,只怕还有一注很大的妻财。”黎是韦问道:“哪里有一个这么的女子?你也学劳山的样,瞎吹起牛皮来了。”黄老三道:“你自己眼界不广,却说我是吹牛皮。你不信,但去水道桥附近田中旅馆看看。包管你一见面,魂魄就不能随身了。”

  黎是韦见黄老三说的不像胡诌,将信将疑的问道:“是一个干什么事的女子,怎么会住在田中旅馆,又任凭李锦鸡那班无赖色鬼起哄呢?这事过于奇离怪诞了,教我不能无疑。”黄老三道:“那女子的真实历史,此时还没人知道。不过据一般见过她的人推测,疑是内地哪位大人物的姨太太,或是小姐。

  不知因甚事,独自逃到日本来。身边携带的行李,有四口大皮箱,三口小皮箱,一个被包。看她的举动,皮箱内的财物必不在少数。只她手上一个钻戒,都说可值五六千。”黎是韦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哪省的人哩?”黄老三道:“她自己说姓伍,叫蕙若,江苏上海人。”

  黎是韦道:“你见过她没有呢?”黄老三笑道:“我若没见过她,也不说比陈蒿还强几倍的话了。不过我虽见过她,却不曾和她谈过话。因在三崎町路上遇着,我同住的胡八胖子指给我看。我在女子队里混了十多年的人,什么生得美的女人我不曾见过?平生实没有梦见过这么生得齐全的。正用得着龚定庵那首‘绝色呼他心未定,品题天女本来难。梅魂菊影商量遍,忍作人间花草看’的无题诗。”黎是韦嘻嘻的笑道:“比陈老二更强几倍,绝色二字自不足以尽之。我只不懂她一个人跑到日本来,有什么目的,言语又怎么能通呢?”黄老三道:“什么目的我也不懂,但是日本话听说不仅能说,发音还很好呢。

  ”黎是韦惊讶道:“这还了得吗?不是在日本留过学的。不然,也不敢独自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又住在那不住中国学生的田中旅馆,更非能说日本话不行。如真有这么一个女子,我愿牺牲性命以求之。”黄老三道:“不是真有,我无端骗你有什么好处。”黎是韦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你平日无故捏造这事来骗我,没有好处。唉,我怎么这么不管事,田中旅馆离我住的东肥轩没半里路,我哪一日不从水道桥往神田,必打田中旅馆经过,怎的绝不留心。今日不是你说,我竟失之交臂了。”

  黄老三道:“她来田中旅馆本没几日,你没得着一些儿风声,怎的会留心到那里去。”黎是韦道:“李锦鸡、王立人一班人,怎生知道的,此时正如何起哄呢?”黄老三笑道:“你知道李锦鸡那班人,是在这里干什么事的?”黎是韦道:“他们有什么事可干?终日无非是吃喝嫖赌。”黄老三道:“他们的吃喝嫖赌,还组织了一个团体呢。那团体名游乐团,听说有十多人,专一打听哪里有好女子,大家研究应如何下手。这伍蕙若女士有如此惊人的神采,又住在神田方面,他们还有打听不着的么?”黎是韦道:“不错,我有个姓何的朋友,混名叫何铁脚。

  他前日对我说,和几个要好的朋友组织什么游乐团,邀我加入,只要缴一块钱团费。我倒不是吝惜一块钱,因见何铁脚是粗人,和他最要好的必是他同类人物,我连问都懒得问他是些什么人,怎生个组织法,就推说我素来抱定宗旨,不入党会,不入团体,谢绝了他。原来就是李锦鸡、王立人一班大好老组织的,喜得我不曾加入。你可知道他们对这伍女士已勾引到了什么程度么?”

  黄老三摇头道:“怎么就能说勾引到什么程度,此时不过正在起点。昨日小金对我谈起,说前日李锦鸡和王立人同走,同时在神保町发见了这位伍蕙若女士,就跟在后面钉梢。跟到

  田中旅馆,见进去了,二人在门外等了两点钟,不见动静。李锦鸡才恍然大悟道:‘这女子是住在这旅馆的,我们白等了。

  ’王立人问:‘怎生知道是住在这里的?’李锦鸡道:‘你没见他进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径脱了皮靴上楼吗?若不是住在这里,是来看朋友,哪有一句话不问,直向楼上跑的?’王立人才跺脚道:‘我真是呆鸟,你心里是比我灵活些。’李锦鸡道:‘我日本话说的比你好些,你在外面等着,或先回去也使得,让我一个人进去打听这女子的来历,再大家研究下手的方法。’王立人听了,就不愿意道:‘我两人同时发见的,又同在这里等了两点多钟,要进去打听,也应同进去。何以见得你的日本话比我好些?我的日本话,哪一项交涉不能办?并且这事又不是试验日本话说的好便许打听,说不好便不许打听。你不要借故想把我撇开,好由你一个人得手。’李锦鸡道:‘我们至好的朋友,你怎的也这么疑我?我看这事不要鲁莽,这女子不像小家子,莫怪我说的直,老弟的本领还差一点,莫去孟浪了,反弄得画虎不成,大家都讨不了好处。我们且归家,仔细研究了下手的方法,再来不迟。’当下二人同回到五十岚方,前夜研究了一夜,王立人毕竟弄李锦鸡不过,终让李锦鸡先去下手。如李锦鸡不成功,再换王立人去。”

  黎是韦问道:“昨今两日,李锦鸡下手的成绩怎么样呢?”黄老三道:“听说还只设法见了一次面,不得要领。李锦鸡打算也搬进去住,好朝夕伺便,易于着手些。此时不知道已搬进了没有。”黎是韦道:“李锦鸡这群狗东西,实在可恶极了。

  见了一个齐整些的女子,便如苍蝇见血一般,不顾性命的往里只钻,脸皮又厚,主意又多,这女子既经他在那里转念头,我不要白费心血罢。我对这种女子是一片至诚的心思,如果蒙她见爱,我便死也不忍背他。我断弦将近五年了,像陈蒿那种女

  子若嫁了我,将来决不会有薄幸负心的事。周卜先和李锦鸡是一类人,无非哄骗女子,供暂时肉体的娱乐。而女子偏欢喜这一类人,自愿上当。我这样诚诚恳恳的,因不会油头滑脑,她反瞧不来,你看气不气死人?这回的气还没寻得出路,又去和李锦鸡挑战,眼见得又要一气一个死。”

  黄老三点头笑道:“你很有自知之明,吊膀子的勾当,本是他们那种油头滑脑之辈干的事。照你讲的,是真正精神恋爱,不是被人吊得着的女子脑筋中所曾梦想过的。这女子既肯和男子吊膀子,他所希冀的,也无非肉体上的淫乐。所以油头滑脑的人,最为合适。你这种人,在你自己说是一片至诚心,在这些女子心目中,还说你是呆头呆脑呢。”黎是韦拍着腿道:“这真是有阅历的话。但是此刻这些话都不用说了,言归正传。

  我来找劳山,就是为反对周撰的事,请他出来帮忙。刚才你说也是为这事,想助他一臂之力。他于今老不回来,我两人何妨先行研究。劳山今日上午到我那里,很研究了一会。他走后,我觉得他的话有些靠不住,因此又跑到这里来找他。还没坐到一分钟,你就来了。”黄老三道:“他怎生和你研究的呢?”

  黎是韦即将周之冕的办法,复述了一遍。黄老三点头道:“这办法很对,除了这个办法,没第二条路走。你怎么觉得靠不住?”黎是韦只得将郑绍畋辩论的话,又学说了一遍。

  黄老三还没答白,听得楼梯响,接着周之冕的声音笑说道:“是哪两个,不待我主人许可,擅自跑到我房里,坐着谈天呢?”二人见周之冕进房,都起身笑答道:“牛皮吹到哪里去了,害我们坐在这里老等。”周之冕道:“在黎谋五先生那里,谈了一会。你们来了多久了吗?”黄老三点头笑道:“你在黎谋五先生家,谈些什么呢?”周之冕道:“你说和他老人家,能谈旁的么?专听他老人家谈诗。”黄老三笑道:“谈竹枝词

  么?”周之冕摇头道:“今日谈的是五古五绝。”黄老三笑道:“只怕也谈了一会东京时事竹枝词呢,你还瞒我做什么咧。我立刻就去对黎谋五先生说,教他不要听劳山牛皮的话。劳山牛皮受了人家运动,替人家争风吃醋,要开同乡会,攻击周撰。”

  周之冕望着黎是韦笑道:“你这人太不中用,就拿我的话发号外了。”黎是韦着急道:“你怪我吗?你问问他,是为什么事,到你这里来的?”黄老三连连摇手道:“我以前的话取消,实在是来侦察你们行动的。”黎是韦听了,脸上变了色。

  不知后事如何,下章再写。

  第六十四章

  写冬凤带说李锦鸡赞圆子极表黄文汉

  却说黎是韦听见黄老三说是来做侦探的,登时面上变色,望着周之冕发怔。只见周之冕笑道:“你来侦察我们的行动,便不会说出来。哦,不知是老曾还是老八,向你说了周卜先那杂种对我无礼之话,你就来看我是不是?”黄老三指着周之冕笑道:“你这人是机伶,不怪你吹牛皮。”周之冕道:“你知道没有要紧,只是回去,不要向老曾、老八说起。胡老八和周卜先交情最厚,他们若知道我刚说的这条路数了,我这把戏便玩不成功了。”黄老三道:“你放心便了,我还可以帮你捧捧场。但是教我明来,我就犯不着。暗中出力,尽可担任。”周之冕笑道:“谁教你明来,我难道不是在暗中用力吗?你在哪里遇着这位不犯法先生的?”黄老三笑道:“他先来,我后来,在这里谈笑了半天。他正在虑你告他的办法靠不住。”黎是韦忙分辨道:“不是我怕靠不住,郑绍畋抵死和我争,说劳山受了周卜先的运动,害怕我们那几项办法厉害,特地请劳山来用缓兵之计的。我气他不过,拉了他来对质。因劳山不在家,他懒得等,就先回去了。”黄老三打了个哈哈道:“好厉害的办法!不但周卜先害怕,连我都害怕。怕什么呢?怕替湖南丢人。”周之冕笑道:“我始终说郑绍畋是吃屎的,他的话,一笑的价值都没有。他信不信由他,不犯法不要再向他说了。”黎是

  韦点头应是。黄、黎二人坐着闲谈了一会,同时告辞出来。

  黎是韦步行回东肥轩,走经田中旅馆的时候,心里原不想停步探看,奈一双脚刚到旅馆门首,不由自主的就停了。此时已是向晚,街上的街灯与旅馆门首的电灯,照耀得人须眉毕见。

  黎是韦自己低头一看,顿觉得又是有些呆头呆脑的样子来了。

  再望那旅馆门内,除玄关里有几双木屐及几双皮靴,摆列在那里,不言动外,连人影子也没看见一个。只得决然舍去,提起脚,一气跑回东肥轩。

  第二日睡着还没起来,郑绍畋就来了,将黎是韦推醒。黎是韦道:“这么早跑来干什么?郑绍畋笑道:“你自己是有名会睡早觉的,此刻十一点钟了,还问我这早跑来干什么。”黎是韦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表来,看了看笑道:“真个差不多十二点钟了。我昨晚因做两首诗,送一个广东朋友的行,做到两点多钟,才收拾安歇。一觉睡到这时候,你不来,我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呢。这馆子里的下女也好,晓得我有这睡早觉的脾气,也不来惊醒我。”郑绍畋道:“不来惊醒你,馆主可省一顿早点。”黎是韦道:“我在馆子里,住了一年多,吃他早点的时候不过三五次。下女也替我取了个绰号,叫做夜精。

  其意是说我夜间不睡,白日不起来,熬夜熬成精了。”郑绍畋笑道:“吃午饭了,还不起来吗?”黎是韦打了一个呵欠,才慢条斯理的起来,披了和服,拍手叫下女进来收了被卧。

  黎是韦洗了脸回房,说道:“我昨夜两首诗,做的很得意。”郑绍畋道:“广东朋友是谁?”黎是韦道:“我这个朋友是个很有福命的人,清高的了不得。姓方,字定之,广东番禺县的人。今年二十六岁,在上海复旦公学毕业。中国文学很好。

  他家里本是科甲世家,人又生得飘逸,真是有子建般才,潘安般貌。今年正月,在广东和一个姓魏的女士结婚,结婚后一个

  礼拜,就带着这位新夫人来日本度蜜月。新夫人今年二十岁,也生得修眉妙目,姿致天然,他这一对新婚夫妇在街上行走,路人无不停足注目,诧为神仙中人。我在他同乡陈志林家中遇着,把我羡慕死了,也不问他愿意不愿意,殷勤和他拉交。他夫妇两个,都倜傥极了,到我这里来过几次。又请我吃过几料理,我也请他们游览过几处名胜,并还联得有诗。可惜就在这几日,他夫妇要动身回广东去了。我不能不做两首诗送他,作个纪念。我今日要去买一方画绢来,好好的写了,裱成一个横幅,给他带回广东去,悬挂在他自己书房里,我的诗字都增光不浅。你看我这两首诗,是不是要他们这般美满的一对璧人,才够得上受我这般赞美?”

  郑绍畋见他扯开抽屉,拿出一张槟榔笺来,即笑着说道:“你的诗给我看,和给你这馆子里的下女看差不多。”黎是韦笑道:“你也不要过自贬损了。”郑绍畋接过来,看那诗是两首五律。诗道:踏倦罗浮月,樱花岛上来。

  绿波双鬓影,紫府各仙才。

  月下调珠柱,风流赋玉台,仙姿游戏惯,只合住蓬莱。

  解后论交旧,灵山合有缘。

  朅来冠盖外,倾倒酒尊前。

  乡梦梅花驿,闲情柳絮篇。

  长途嘱珍重,春暖粤江烟。

  郑绍畋看了,满心想恭维几句,只苦于想不出一句得体的

  话来,勉强笑道:“真亏你一夜就做了两首。要是我,两夜一首也难做。”黎是韦见郑绍畋恭维的不得劲儿,更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回答,含糊应了一句,即将诗接过来,仍收入抽屉内。

  忽见房门开了,回头一看,何达武气喘气促的跑了进来。黎、郑二人都吃一吓。只见何达武把脚一跺道:“我只去迟了一步,精庐的人,全家搬走了。我追到富士见楼一问,周卜先、陈老二也逃的不知去向了。”郑绍畋哈哈笑道:“他们到底怕我们武力对付,悄悄的都搬跑了。黎是韦问道:“李镜泓搬了,门口也没贴移居的地名吗?若有信札,教邮局如何投递哩?”何达武道:“若贴有移居的地名,我也不追到富士见楼了。”黎是韦道:“你问富士见楼的帐房没有?”何达武道:“我问了,帐房说不知道搬往什么所在去了。”郑绍畋笑道:“毫无疑义,是听说我们要用武力对付,周卜先那东西多机警呢!知道众怒难犯,不如悄悄的搬跑,免得吃眼前亏。我们这几日在外面宣传的,一传十,十传百,反对派的威风还了得,不愁他周卜先不吓跑。铁脚你再去打听,看他们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再用这法子去威吓他。这下子他们决不敢正式结婚了。老黎要听劳山牛皮的主张,就一辈子也反对他不了,上了当,还要遭人唾骂。”何达武道:“你们昨日去质问劳山牛皮,结果是怎么的呢?”郑绍畋把脸往旁边一扬,鼻孔里冷笑一声道:“还有什么质问的价值,我们的主张已经占了胜利。”黎是韦猛不防伸手将郑绍畋的口掩住道:“请闭鸟嘴,请闭鸟嘴!你这笨蛋。不是愚而好自用,简直可谓下愚不移。我昨日若不是自己稳健,几乎信了你的话,把一个好好的帮手得罪了。人家实心实意的,已经着手在那里帮我出气,我们倒把人家当坏人。”

  郑绍畋避开一边说道:“劳山牛皮真是帮我们吗?”黎是韦道:“他教我用不着向你说,你信不信没有关系,他说你要

  实行你的主张,尽管去实行,他不算帮忙你的,也不要你来帮忙。”郑绍畋道:“他既是实意反对周卜先,和我们的意见相同,正好通力合作的做事。我们内部先自分裂,一则减了力量,二则给人笑话。并且还怕周卜先利用我们内部闹意见实施其离间手腕。我昨日是信劳山牛皮不过。你既证实了他,不是来行缓行之计的,我的主张尽可牺牲,绝对服从劳山牛皮的计划。

  你只把昨日如何证实的情形说给我听,也使我好欢喜。”黎是韦见郑绍畋这么说,便将昨日黄老三所说,周之冕受周撰奚落的话,并周之冕和黄老三谈话情形,说给郑绍畋听了。郑绍畋自是欣喜。黎是韦问何达武道:“你前日邀我入什么游乐团,这游乐团毕竟是怎么一回事?”何达武笑道:“我们这游乐团吗?这几日兴旺极了。李团长忙得不可开交。”黎是韦道:“李团长就是李锦鸡么?”何达武点头道:“那是他的绰号,他的名字叫李铁民,学问、人品都了得。”黎是韦道:“他忙的不是为田中旅馆的伍女士吗?”何达武道:“你怎么知道是为这个?”黎是韦道:“自有人说给我听。他此刻已搬进田中旅馆去了没有呢?”何达武道:“怎么没有?前日下午,就搬进去了。昨夜他出来,向团员报告成绩,要团员大家辅助他。成了功,大家有不小的好处。”黎是韦笑道:“报告的成绩怎样?

  你听了他的报告么?”何达武道:“怎么没听得,他说搬进去后,已和那女士接谈了数次,成绩很好。不过下手还须用一会水磨工夫。”

  黎是韦道:“那女士的来历,他打听着了么?”何达武道:“已当面问出来。那女士是做过福建督军的姨太太,原来的名字叫冬凤,因小时候住在大连,在大连进过日本鬼办的学校,能说些日本话。福建督军花五万雪花银子,买来做姨太太,宠擅专房。那督军有一个正太太,三个姨太太,平日大姨太最得

  宠。二姨太虽不得宠,然人极能干,大姨太欺压她不下,只第三房的姨太太,几年之内,更换了几个。无论花多少银子买进来,只要大姨太一说不合式,就立脚不住,立时打发出去,任凭嫁人也好,当娼也好。这冬凤是第四次的三姨太,那督军太宠幸过分了,大姨太不愿意,逼着要那督军把冬凤打发出去。

  那督军一来花了五万银子,舍不得随意打发;二来这冬凤实在生得太美,又会承迎督军的意旨,要打发出去,委实割舍不开。

  奈那大姨太的势力大的了不得,那督军全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说是那大姨太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嫁在福建林百万家里。那督军近来的财产差不多要嫖光了,全赖那大姨太向女儿手里讨些钱来生活,因此大姨太的威势,在督军之上几倍。大姨太心目中既容不下冬凤,督军也爱莫能助,只好瞒着大姨太,将冬凤搬到外面住着,对大姨太就说已经打发走了。谁知这冬凤甚不愿意,当初被那督军用五万银子买去的时候,以为那督军阔的了不得,所以自愿做姨太太,及到督军家里,住了年多,见除了表面的排场,尚像是个有钱有势的外,骨子里连一千八百现银子,一时都拿不出。袁世凯又将那督军监视了,丝毫没有活动的希望。冬凤心里早就有几成不愿意了,只因是被卖出来的身体,不能自由,勉强过度。后来被逼搬到外面,便十成不愿意再跟着那督军受罪了,带了从督军家搬出来的行李,逃到上海。想找他十五六岁时打算嫁一个少年商人。不料上海一打听,这商人改了行业,已到日本来留学。他因此赶到这里来,连日访那商人,还没有访着。我们李团长口里答应她,帮她探访,实在是要用种种的手段,勾引她上手。只要成了功,我们游乐团就不愁没有经费了。”

  黎是韦叹道:“可怜,可怜!这位冬凤女士的遭遇,比陈老二还要不幸,万一上了李锦鸡的手,必然弄得人财两空。只

  是事情也就可怪,如何飘洋过海来找情人,连情人的住址都不知道,会弄得单身住在田中旅馆,使一般无赖子,有垂涎的机会呢。”何达武道:“住址他原是知道的,说是近来搬了。因此,这女士到商人原住的地方扑了一个空,才住进田中旅馆,想从容探访的。”黎是韦道:“世上真有这般不凑巧的事,合该这女士要倒霉,李锦鸡要走运,才是这么冤家路仄。听说李锦鸡在日本十多年,什么学问都没有长进,就只勾引女人的本领,实有绝大的神通。”郑绍畋问道:“你二人说了半天,我还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老黎见过没有?”黎是韦道:“刚才铁脚已把这女士的历史说了,你怎的还摸不着头脑呢?我见虽没有见过,但知道是个绝美的女子,姿容在陈老二之上。”郑绍畋笑道:“姿容既在陈老二之上,单身来到日本,李锦鸡便不着手去勾引,也免不了有去勾引的人。你不见向陈老二求婚的,就有五六十人吗?”黎是韦道:“这却不然,旁人纵去勾引,五六十个也不敌不了李锦鸡一个。李锦鸡的本领,只怕还在周卜先之上。”

  何达武笑道:“你这话也不尽然,李锦鸡吊膀子,也一般有失败碰钉子的时候。我们游乐团成立的那日,他说有个日本女子,是中国人姓黄的姘妇。姓黄的回国去了,丢下这女子在这里,生计异常艰难,在一家料理店里,当什么酌妇。李锦鸡说与她有一面之缘,要去看看她。前日我听得李锦鸡说,跑去碰了一个很大的钉子。那女子姓中壁,叫圆子。”

  郑绍畋连忙问道:“什么呀,中壁圆子是我最好的朋友黄文汉的女人。我前几月还接了黄文汉从山东潍县寄来的信,托我调查圆子的下落,我正愁不认识和圆子相熟的朋友。黄文汉信中说,有一个姓持田的,住在喜久井町,持田有个女儿,和圆子要好。我临走的时候,还留了一百块钱,并一份日记,托

  持田转交圆子。不知交了没有?我接了这信,即时找着持田打听。持田家母女两个,我都会着,他们拿出日记,及邮便局存那一百块钱的折子,给我看说,圆子自黄先生还在东京的时候,在这里借宿一夜之后,从不曾见过面,也无从打听。我听了没法,只得回来,照实写了封信,回给黄文汉去了。近来老黄也没信给我,朋友说他已到了上海,意态萧索得很。他素来爱嫖的,听说这回住在上海,花丛中不曾涉过足,就是为这个圆子没有消息。不料今日无意中,在你口里得着了她的消息。你且把李锦鸡碰钉子的话,及圆子的地方告诉我,我好不负老黄的托。”

  何达武道:“地方我没听明白,只知道李锦鸡碰钉子的大概。李锦鸡那日到料理店,已是夜间七点钟了,以为圆子既当酌妇,李锦鸡又是认识的人,必然出来招待。谁知圆子见是李锦鸡进来,不独不出来招待,反躲到里面去了。李锦鸡那时肚中原来不饿,因想见圆子,只得上楼,寻一间僻静的房子,点了几样菜,沽了几合酒,预备和圆子痛饮的。酒菜来了,一个吕年酌妇在旁斟酒,李锦鸡不能耐问道:‘你这里有个酌妇,叫圆子姑娘,我和她认识,你去替我唤她到这里来,我有话和她说。’那中年酌妇道:‘圆子姑娘出去了,今晚不见得能回来。’李锦鸡道:‘我刚才进门,还看见她坐在帐房里,怎么对我胡说?我和她是朋友,有要紧的话对她说,特地来会她的。

  快替我唤去罢!’那中年酌妇推却不了,只得下楼。半晌,圆子缓步轻移的进房,也不行礼,靠房门立着问道:‘李先生呼唤我,有甚话说?’李锦鸡见圆子的容颜大不如初见时的惊人神采,并且板着脸,如堆了一层严霜一般,半点儿笑容也没有,不觉冷了半截。只得勉强涎着脸笑道:‘且请坐下来,我有话才好说呢。’圆子也不做声,靠着门柜坐下。李锦鸡斟了一杯

  酒,递给圆子笑道:‘我好容易探听着姑娘的所在,特地前来问候,请饮了这一杯,我还有衷肠的话,向姑娘申诉。’圆子也不伸手,只正容厉色的,口里答道:‘我从不喝酒,请自己喝罢!先生的衷肠话,我没有听先生申诉的必要,请先生不要开口。我当酌妇,却不卖淫。先生要喝酒,这里自有酌妇招待,我身体不快,已向馆主告假,恕不能陪侍先生。’圆子说完这几句话,自立起身,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李锦鸡端着那杯酒,好一会缩不回来,僵了一般的,直待那中年酌妇进来执壶斟酒,魂灵才得入窍。闷闷的饮了几杯酒,就会了帐出来。至今提起,还是忿忿的。说他在女人面前栽跟头这是第一次,并说他和圆子初见面时,圆子异常表示亲热,他还送了一个金戒指给圆子,以后就没会过面。实在想不到劳神费事的好容易探听了下落,见面得这么一个结果。”

  郑绍畋道:“黄文汉是何等人物,他的女人岂有卖淫之理!

  李锦鸡不知自量,应该碰这么一个又老又大的钉子。李锦鸡住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打听圆子的所在。”黎是韦道:“铁脚刚才不是说了,前日下午搬进了田中旅馆吗?你要去找他,我陪你同去。顺便瞻仰那位冬凤女士,看毕竟是个什么模样儿。”郑绍畋点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回家将老黄的信带在身上,问了住址,就好去探望他。”黎是韦道:“便是去探望圆子,我也要同去。这种女子在中国礼教之邦,于今世风浇薄,道德沦丧,如此有操持的女子,尚不易见。何况日本这种卖淫国家,一般女子都是绝无廉耻的,独这位圆子居然能出污泥而不染,真要算是难能可贵了。我听了他对李锦鸡说的那种斩钉截铁的言词,不由得我心里非常钦敬。像这样的节烈女子,在我们口读圣贤书的人,维持保护还恐不力,如何能忍心去蹂躏她,破坏她呢?李锦鸡那种举动真死有余辜。可惜圆子不曾打

  他两个嘴巴。”

  郑绍畋笑道:“你的书呆子脾气又来了。你没听铁脚说,初次见面时,圆子曾很表示亲热吗?”黎是韦摇头道:“这是胡说,李锦鸡是专事吊膀度日的人,他的心目中,什么女人不是觉得对他很亲热呢?除非放下脸,指着他痛哭一顿。然而他有时顽皮起来,或者还要对人说是打情骂俏呢。他的胡说为得凭的吗?如果初次见面圆子真曾表示亲热而至于很,何以第二次见面,反给这么一个老大的钉子他碰哩?这样自相矛盾的话,亏你还替他辩护。我的脾气第一最恨破坏人的名节,次之就恨枉口拔舌的诬蔑好人。”何达武笑道:“你既最恨破坏人名节,却为什么拚命转陈老二的念头呢?若陈老二为你所动,和你生了关系,她的名节不是为你破坏了吗?”

  不知黎是韦如何回答,下章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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