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九十四回刘二醉殴陈经济酒家店雪娥为娼
第九十四回 刘二醉殴陈经济 酒家店雪娥为娼
「花开不择贫家地, 月照山河到处明,
世间只有人心歹, 万事还教天养人;
痴聋瘖痖家豪富, 伶俐聪明却受贫,
年月日时该载定, 筭来由命不由人。」
话说陈经济自从陈三儿引到谢家大酒楼上见了冯金宝,两个又抅搭上前情,往后没三日不和他相会。或一日经济庙中有事不去,金宝就使陈三儿稍寄物事,或写情书来叫他去。一次或五钱,或一两。以后日间供其柴米,纳其房钱,归到庙中,便脸红。任道士问他何处吃酒来?经济只说:「在米铺和伙计畅饮三杯解辛苦来。」他师兄金宗明又替他遮掩,晚夕和他一处盘弄那勾当,是不必说。朝来暮往,把任道士囊箧中细软的本也抵盗出大半,花费了不知觉。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这酒家店的刘二,有名坐地虎。他是帅府周守备府中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专一在马头上开娼店,倚强凌弱,举放私债,与巢窝中各娼使钱,加三讨利。有一不给,捣换文书,将利作本,利上加利。
嗜酒行凶,人不敢惹他。就是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因见陈经济是晏庙任道士的徒弟,白脸小厮,在谢三家大酒楼上,把粉头郑金宝儿包占住了。吃的楞楞睁睁,提着碗来大小拳头,走来谢家楼下,问:「金宝在那里?」慌的谢三郎连忙声诺说道:「刘二叔,他在楼上,第二个阁儿里便是。」这刘二大扠步上楼来。经济正与金宝在阁儿里面,两个饮酒,做一处快活。只把房门关闭,外边帘子大挂着。被刘二一把手扯下帘子,大叫:「金宝儿出来!」諕的陈经济鼻口内气儿也不敢出,这刘二用脚把门跺开,金宝儿只得出来相见,说:「刘二叔叔,有何说话?」刘二骂道:「淫妇,你少我三个月房钱,却躲在这里就不去了!」金宝笑嘻嘻说道:「二叔叔你家去,我使妈妈就送房钱来。」
被刘二只搂心一拳,打了老婆一交,把头颅抢在阶沿下磕破,血流满地。骂道:「贼淫妇,还等甚送来,我如今就要!」看见陈经济在里面,走向前把桌子只一掀,碟儿打得粉碎。那经济便道:「阿呀!你是甚么人?走来撒野!」刘二骂道:「我{入日}你道士秫秫娘!」手采过头发来,按在地下,拳踵脚踢无数。那楼上吃酒的人看着,都立睁了。店主人谢三郎初时见刘二醉了,不敢惹他。次后见打得人不像模样,上楼来解劝说道:「刘二叔,你老人家息怒。他不晓得你老人家大名,误言冲撞,休要和他一般见识。看小人人薄面,饶他去罢!」这刘二那里依从,尽力把经济打了发昏章第十一。叫将地方保甲,一条绳子,连粉头都拴在一处墩锁。分付:「天明早解到老爷府里去!」
原来守备勑书上,命他保障地方,巡捕盗贼,兼管河道。这里拏了经济,任道士庙中,还尚不知;只说他晚夕米铺中上宿未回。却说次日,地方保甲,巡河快手,押解经济、金宝,顾头回骑上,赶清晨,早到府前伺候,先递手本与两个管事张胜、李安看看,说是刘二叔地方喧闹一起,晏公庙道士一名陈经济,娼妇郑金宝。众军牢都问他要钱,说道:「俺们是厅上动刑的,一班十二人随你罢;正景两位管事的,你倒不可轻视了他!」经济道:「身边银钱倒,有都被夜晚刘二打我时,被人掏摸的去了!身上衣服都扯碎了,那得钱来?止有头上关顶一根银簪儿,拔下来与二位管事的罢?」众牢子拏着那根簪子,走来对张胜、李安如此这般:「他一个钱儿不拏出来,止与了这根簪儿,还是闹银的。」
张胜道:「你叫他近,前等我审问他。」众军牢不一时,推拥他到根前跪下,问:「你是任道士第几个徒弟?」经济道:「第三个徒弟。」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经济道:「廿四岁了。」张胜道:「你这等年少,只该在庙中做道士,习学经典。许你在外宿娼饮酒喧嚷?你把俺老爷帅府衙门,当甚么些小衙门,不拏了钱儿来?这根簪子打水不浑,要他做甚!」还掠与他去。分付牢子:「等住回老爷升厅,把他放在头一起,眼看这狗男女道士,就是个佞钱的!只许你白要四方施主钱粮?休说你为官事,你就来吃酒赴席,也带方汗巾儿揩嘴!等动刑时,着实加力拶打这厮!」又把郑金宝叫上去。郑家王八跟着,上下打发了三四两银子。张胜说:「你系娼门,不过趁熟。不趁些衣饭为生,没甚大事。
看老爷喜怒不同;看恼,只是一两拶子;若喜欢,只恁放出来也不止。」旁边那个牢子说:「你再把与我一钱银子,等若拶你,待我饶你两个大指头!」李安分付:「你带他远些伺候,老爷将次出厅。」不一时,只见里面云板响,守备升厅,两边疗掾军牢森列,甚是齐整!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厅额挂茜罗,四下帘垂翡翠。勘官守正,戒石上刻卸制四行;人从谨廉,鹿角旁插令旗两面。军牢沉重,僚掾威仪。执大棍授事立阶前,挟文书厅旁厅发放。虽然一路帅臣。果是满堂神道!」
当时没巧不成话。也是五日劫冤家聚会,姻缘合当凑着。春梅在府中,从去岁八月间,已生了个哥儿小衙内,今方半岁光景。貌如冠玉,唇若涂朱。守备喜似席上之珍,过如无价之宝。未几大奶奶下世,守备就把春梅册正做了夫人,就住着五间正房。买了两个养娘抱奶哥儿,一名玉堂,一名金匮;两个小丫鬟伏侍,一个名唤翠花,一个名唤兰花。又有两个身边得宠弹唱的姐儿,都十六七岁,一名海棠,一名月桂,都在春梅房中侍奉。那孙二娘房中,止使着一个丫鬟,名唤荷花儿,不在话下。比的小衙内,只要张胜怀中抱他外边顽耍。遇着守备升厅,在旁边观看。当日守备升厅坐下,放了告牌出去,各地方解进人来。头一起正叫上陈经济,并娼妇郑金宝儿去。守备看了呈状,又见经济面上带伤,说道:「你这厮是个道士,不守那清规,如何宿娼饮酒,骚扰我地方?
行止有亏!左右拏下去打二十棍,追了度牒还俗。那娼妇郑氏,拶一拶,敲五十敲,责令归院当差。」两边军牢向前,纔待扯翻经济,摊去衣服,用绳索绑起,转起棍来,两边招呼打时,可要作怪,张胜抱着小衙内,正在厅前月台上站立观看。那小衙内看见走过来打经济,在怀里拦不住,扑着要经济抱。张胜恐怕守备看见,走过来,亦发大器起来,直哭到后边春梅根前。春梅问:「他怎的哭?」张胜便说:「老爷厅上发放事,打那晏公庙道士,姓陈,他就扑着他抱。小的走下来,他就哭了。」这春梅听见是姓陈的,不免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软屏后面,探头观觑。厅下打的那人,声音模样,倒好似陈姐夫一般。「他因何出家做了道士?」又叫过张胜问他:「此人姓甚名谁?」
张胜道:「这道士共状上年廿四岁,俗名叫陈经济。」春梅暗道:「正是他了!」一面使张胜:「请下你老爷来。」这守备厅上打经济,纔打到十棍,一边还拶着娼的。忽听后边夫人有请,分付牢子,把棍且阁住休打。一面走下厅来,春梅说道:「你打的那道士是我姑表兄弟,看奴面上,饶了他罢!」守备道:「夫人不早说,我已打了他十棍,怎生奈何?」一面出来分付牢子:「都与我放了。」娼的便归院去了。守备悄悄使张胜:「叫那道士回来。且休去,问了你奶奶,请他相见。」这春梅纔待使张胜请他到后堂相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剜去眼前疮,安上心头肉;眼前疮不去,心头肉如何安得上?」于是分付张胜:「你且叫那人去着,等我慢慢再叫他。」
度牒也不曾追,这陈经济打了十棍,出离了守备府,还奔来晏公庙。不想任道士听见人来说:「你那徒弟陈宗美在大酒楼上包着娼的郑金宝儿,惹了酒家店坐地虎刘二,打得臭死,连老婆都拴了解到守备府里去了。行止有亏,便差军牢来拏你去审问,追度牒还官!」这任道士听了,一者年老的着了惊怕,二来身体胖大,因打开囊箧内,又没了细软东西,着了口重气,心中痰疾涌上来,昏倒在地。众徒弟慌忙向前扶救,请将医者来灌下药去,通不省人事。到半夜,呜呼断气身亡!亡年六十三岁。第二日陈经济来到,左边邻人说:「你还敢庙里去?你师父因为你,如此这般得了口重气,昨夜三更鼓死了!」这陈经济听了,諕的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复回清河县城中来。正是:
「鹿随郑相应难辨, 蝶化庄周未可知!」
话分两头,却把春梅一见经济,方待留他,忽然心上想起一件事来,还使出张胜来,教经济且去罢。走归房中,摘了冠儿,脱了绣服,倒在床上,一面扪心挝被,声疼叫唤起来。諕的合宅大小都慌了。下房孙二娘来问道:「大奶奶行好好的,怎的来就不好起来?」春梅说:「你每且去,休管我。」落后守备退厅进来,见他倘在床上叫一番也慌了。扯着他手儿问道:「你心里怎的来?」也不言语。又问:「那个惹着你来?」也不做声。守备道:「不刚纔儿我打了你兄弟,你心内恼么?」亦不应答。这守备无计奈何,自出外边,麻犯起张胜、李安来了:「你那两个,早知他是你奶奶兄弟,如何不早对我说?却教我打了他十下,惹的你奶奶心中不自在起来!我曾教你留下他,请你奶奶相见。
你如何又放他去了?你这厮每却讨分晓!」张胜说:「小的曾禀过奶奶来,奶奶说且教他去看。小的纔放他去了。」一面走入房中,哭啼哀告春梅:「望乞奶奶在爷前方便一言,不然,爷要见责小的每哩!」这春梅睁圆星眼,剔起蛾眉,叫过守备进前说:「我自心中不好,干他们甚事?那厮他不守本分,在外边做道士,且崇他些时,等我慢慢招认他!」这守备纔不麻犯张胜、李安了。守备见他只历声唤,又使张胜请下医官来看脉说:「老夫人染了六欲七情之病,着了重气在心。」讨将药来,又不吃,都放冷了。丫头每都不敢向前说话。请将守备来看着吃药,只呷了一口,就不吃了。守备出去了,大丫鬟月桂拏过药来:「请奶奶吃药。」被春梅拏过来匹脸只一泼,骂道:「贼浪奴才,你只顾拏这苦水来灌我怎的!
我肚子里有甚么!」教他跪在面前。孙二娘走来问道:「月桂怎的?奶奶教他跪着。」海棠道:「奶奶因他拏药与奶奶吃来!奶奶说我肚子里有甚么?拏这来灌我?教他跪着。」孙二娘道:「奶奶你委的今一日没曾吃甚么,这月桂他不晓得。奶奶休打他,看我面上,饶他这遭罢!」分付海棠:「你往厨下熬些粥儿来,与你奶奶吃口儿。」春梅于是把月桂放起来。那海棠走到厨下,用心用意熬了一小锅粳小米浓浓的粥儿,定了四碟小菜儿,用瓯儿盛着,象牙快儿,热烘烘拏到房中。春梅倘在床上,面朝里睡,又不敢叫。直待他番身,方纔请他:「有个粥儿在此,请奶奶吃粥。」春梅把眼合着,不言语。海棠又叫道:「粥日亮泠了,请奶奶起来吃粥。」孙二娘在旁说道:「大奶奶,你这半日没吃甚么。
这会你觉好些,且起来吃些个,有柱戗些!」那春梅一〈石古〉碌子扒起来,教奶子拏过灯来,取粥在手,只呷了一口,往地下只一推,早是不曾把家伙打碎,被奶子按住了。就大吆喝起来,向孙二娘说:「你平白叫我起来吃粥,你看贼奴才熬的好粥!我又不坐月子,熬这照面汤来与我吃怎么?」分付奶子金匮:「你与我把这奴才脸上,把与他四个嘴巴!」当下真个把海棠打了四个嘴巴。孙二娘便道:「奶奶你不吃粥,却吃些甚么儿?却不饿着你?」春梅道:「你教我吃,我心内拦着吃不下去。」良久,叫过小丫鬟兰花儿来,分付道:「我心内想些鸡尖汤儿吃。你去厨房内,对着淫妇奴才,教他洗手做碗好鸡尖汤儿与我吃口儿。教他多有着些酸笋,做的酸酸辣辣的我吃。」
孙二娘便说:「奶奶分付他,教雪娥做去。你心下想吃的,就是药。」这兰花不敢怠慢,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教你做鸡尖汤,快些做,等着要吃哩!」原来这鸡尖汤,是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的做成汤。这雪娥一面洗手剔甲,旋宰了两只小鸡,退刷干净,剔选翅尖,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 葱花芫荽酸笋油酱之颜,揭成清汤。盛了两瓯儿,用红漆盘儿,热腾腾兰花拏到房中。春梅灯下看了,呷了一口,怪叫大骂起来:「你对那淫妇奴才说去,做的甚么汤!精水寡淡,有些甚味?你们只教我吃,平白教我惹气!」慌的兰花生怕打,连忙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嫌汤淡,好不骂哩!」这雪娥一声儿不言语,忍气吞声,从新坐锅,又做了一碗。多加了些椒料,香喷喷教兰花拏到房里来。
春梅又嫌忒咸了,拏起来照地下只一泼,早是兰花躲得快,险些儿泼了一身。骂道:「你对那奴才说去,他不愤气做与我吃!这遭做的不好,教他讨分晓哩!」这雪娥听见,千不合万不合,悄悄说了一句:「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搂起人来!」不想兰花回到房里,告春梅说了。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此言,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咬碎银牙,通红了纷面,大叫:「与我采将那淫妇奴才来!」须臾使了养娘丫鬟三四个,登时把雪娥拉到房中。春梅气狠狠的,一手扯住他头发,把头上冠子跺了,骂道:「淫妇奴才!你怎的说几时这般大?不是你西门庆家抬举的我这般大!我买将你来伏侍我,你不愤气!教你做口子汤,不是精淡,就是苦丁子咸!你倒还对着丫头说我几时恁般大起来?
抖搂索落!我要你何用?」一面请将守备来:「采雪娥出去,当天井跪着!前边叫将张胜、李安,旋剥褪去衣裳,打三十大棍!」两边家人点起明晃晃灯笼,张胜李安各执大棍伺候。那雪娥只是不肯脱衣裳。守备恐怕气了他,在根前不敢言语。孙二娘在旁边再三劝道:「随大奶奶分付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罢!不争对着下人脱去他衣裳,他爷体面上不好看的!只望奶奶高抬贵手,委的他的不是了!」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说道:「那个拦我,我把孩子先摔杀了!然后我也一条绳子吊死就是了!留着他便是了!」于是也不打了,一头撞倒在地,就直挺挺的昏迷,不省人事。守备諕的连忙扶起说道:「随你打罢,没的气着你!」当下可怜,把这孙雪娥拖番在地,褪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
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将薛嫂儿来,实时罄身领出去办卖。春梅把薛嫂儿叫在背地分付:「我只要八两银子,将这淫妇奴才,好歹与我卖在娼门!随你转多少,我不管你。你若卖在别处,我打听出来,只休要见我!」那薛嫂儿道:「我靠那里过日子?却不依你说!」当夜领了雪娥来家。那雪娥悲悲切切,整哭到天明。薛嫂便劝道:「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气,冤家撞在一处!老爷见你到罢了,只恨你与他有些旧仇旧恨,折挫你,那老爷也做不得主儿!见他有孩子,须也依随他。正景下边孙二娘,不让他几分?常言:「拐米倒做了仓官」,说不的了!你休气哭。」雪娥收泪谢薛嫂:「只望早晚寻个好头脑,我去自有饭吃罢!」薛嫂道:「他千万分付,只教我把你送在娼门。我养儿养女,也要天理!
等我替你寻个单夫独妻,或嫁个小本经纪人家,养活得你来也!」那雪娥千恩万福,谢了薛嫂。过了两日,只见邻住一个开店张妈走来,叫:「薛妈,你这壁厢有甚娘子?怎的哭的悲切?」薛嫂便道:「张妈请进来坐。」说道:「便是这位娘子。他是大人家出来的。因和大娘子合不着,打发出来,在我这里嫁人。情愿寻个单夫独妻,免得惹气!」张妈妈道:「我那边下着一个山东卖绵花客人,姓潘,排行第五,年三十七岁。几车花果,常在老身家安下。前日说他家有个老母有病,七十多岁;死了浑家半年光景,没人扶侍。再三和我说,替他保头亲事,并无相巧的。我看来,这位娘子年纪到相当,嫁与他做个娘子罢!」薛嫂道:「不瞒你老人家说,这位娘子大人出身,不拘粗细都做的。
针指女工,锅头灶脑,自不必说,又做的好汤水。今纔三十五岁。本家只要三十两银子,倒好保与他罢。」张妈妈道:「有箱笼没有?」薛嫂道:「止是他随身衣服簪环之类,并无箱笼。」张妈妈道:「既是如此,老身回去对那人说,教他自家来看一看。」说毕,吃茶坐回去了。晚夕对那人说了。次日饭罢以后,果然领那人来相看。一看见了雪娥,好模样儿,年小,一口气就还了二十五两,另外与薛嫂一两媒人钱。薛嫂也没争兢,就兑了银子,写了文书,晚夕过去。次日就上车起身。薛嫂叫人改换了文书,只兑了八两银子,交到府中春梅收了,只说卖与娼门去了。那人娶雪娥到张妈家,止过了一夜。到第二日五更时分,谢了张妈妈,作别上了车,径到临清去了。此是六月天气,日子长。
到马头上,纔日西时分。到于酒家店,那里有百十间房子,都下着各处远方来的窠子行院娼的。这雪娥一领进入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打着土炕,炕上坐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还有个十七八顶老丫头,打着盘头揸头,抹着铅粉红唇,穿着一弄儿软绢衣服,在炕边上弹弄琨琶。这雪娥看见,只叫得苦!纔知道那汉子潘五是个水客,买他来做粉头,起了他个名儿叫玉儿。这小妮子名唤金儿,每日拏厮锣儿出去,酒楼上接客供唱,做这道路营生。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教他乐器学弹唱;学不会又打。打得身青红遍了,引上道儿,方与他好衣穿,妆点打扮,门前站立,倚门献笑,眉目嘲人。正是:
「遗踪堪入时人眼, 不买胭脂画丹青!」
有诗为证:
「穷途无奔更无投, 南去北来休便休;
一夜彩云何处散, 梦随明月到青楼。」
这雪娥在酒家店,也是天假其便。一日,张胜被守备差遣,往河下买几十石酒曲。这酒家店坐地虎刘二,看见他姐夫来,连忙打扫酒楼干净,在上等阁儿里安排酒殽杯盘,各样时新果品,好酒活鱼,请张胜坐在上面饮酒,酒博士保儿筛酒,近前跪下:「禀问二叔,下边叫那几个唱的上来递酒?」刘二分付:「叫王家老姐儿,赵家娇儿,潘家金儿、玉儿四个,上来伏侍你张姑夫。」酒博士保儿应诺下楼。不多时,只听得胡梯畔笑声儿,一般儿四个唱的顶老,打扮得如花似朵,都穿着轻纱软绢衣裳,上的楼来,望下一面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拜了四拜,立在旁边。这张胜猛睁眼观看,内中一个粉头,可霎作怪:「到相老爷宅里小奶奶打发发出来厨下做饭的那雪娥娘子,他如何做这道路在这里?」那雪娥亦眉眼扫见是张胜,都不做声。这张胜便问刘二:「那个粉头是谁家的?」刘二道:「不瞒姐夫,他是潘五屋里玉儿、金儿,这个是王老姐。一个是赵娇儿。」张胜道:「王老姐儿我我认的。这潘家玉儿我有些眼熟。」因叫他近前,悄悄问他:「你莫不是老爷宅里雪姑娘么?怎生到于此处?」那雪娥听见他问,便簇地两行泪下,便道:「一言难尽!」如此这般,具说一遍:「被薛嫂撺瞒,把我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卖在这里供筵习唱,接客迎人!」这张胜平昔见他生的好,纔是怀心。这雪娥席前殷懃劝酒。两个说得入港,雪娥和金儿不免拏过琵琶来,唱了个词儿,与张胜下酒,名四块金:
「前生想着少久下他相思债。中途洋却绾不住同心带。说着教我泪满腮,闷来愁似海。万誓千盟,到今何在?不良才,怎生消磨了我许多时恩爱!」
当下唱毕,彼此穿杯换盏,倚翠偎红。吃得酒浓时,常言:「世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这张胜就把雪娥来爱了。两个晚夕留在阁儿里,就一处睡了。这雪娥枕边风月,耳畔山盟,和张胜尽力盘桓,如鱼似水,百般难述。次日起来,梳洗了头面,刘二又早安排酒肴上来,与他姐夫扶头。大盘大碗,饕食一顿。收起行装,喂饱头口,装载米面,伴当跟随,临出门与了雪娥三两银子。分付刘二:「好生看顾他,休教人欺负!」自此以后,张胜但来河下,就在酒家店与雪娥相会。往后走来走去,每月与潘五几两银子,就包住了他,不许接人。那刘二自恁要图他姐夫欢喜,连房钱也不问他要了。各窠窝刮刷将来,替张胜出包钱,包定雪娥柴米来。有诗为证:
「岂料当年纵意为, 贪淫倚势把心欺;
祸不寻人人自取, 色不迷人人自迷。」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平安偷盗假当物 薛嫂乔计说人情
「有福莫享尽, 福尽身贫穷,
有势莫倚尽, 势尽冤相逢;
福宜常自惜, 势宜常自恭,
人间势与福, 有始多无终。」
话说孙雪娥,卖在酒家为娼不题。话分两头,却说吴月娘自从大姐死了,告了陈经济一状到官,大家人来昭也死了。他妻一丈青带着小铁棍儿,也嫁人去了。来兴儿看守门户。房中绣春与了王姑子做了徒弟,出家去了。那来兴儿自从他媳妇惠秀死了,一向没有妻室。奶子如意儿要便引着孝哥儿,在他屋里玩耍吃东西。来兴儿又打酒和奶子吃,两个嘲戏勾来去,就刮剌上了;非止一日,但来前边,归入后边,就脸红。月娘察知其事,骂了一顿。家丑不可外扬,与了他一套衣裳,四根簪子,一件银寿字儿,一件梳背儿,拣了个好日子,就与了来兴儿完房,做了媳妇子。白日上灶,看哥儿,后边扶侍。到夜间,往前边他屋里睡去。一日,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有吴大妗、二妗子,并三个姑子,都来与月娘做生日,在后边堂屋里吃酒。
晚夕都在孟玉楼住的厢房内,吴大妗、二妗子,三个姑姑子,同在一处睡。听宣卷到二更时分,中秋儿便在后边灶上看茶,由着月娘叫,都不应。月娘亲自走到上房里,只见玳安儿正按着小玉,在炕上干得好。看见月娘推开门进来,慌的凑手脚不迭。月娘便一声儿也没言语,只说得一声:「贼臭肉!不在后边看茶去,那屋里师父宣了这一日卷,要茶吃,且在这里做甚么哩!」那小玉道:「中秋儿灶上我教他顿茶哩。」低着头往后边去。玳安便走出仪门,往前边来。过了两日,大妗子、二妗子、三个女僧,都家去了。这月娘把来兴儿房腾出,收拾了与玳安住。却叫来兴儿搬到来昭屋里,看守大门去了。替玳安做了两床铺盖,做了一身装新衣服,盔了一顶新网新帽,做了双新靴袜。
又替小玉张了一顶{髟狄}髻,与了他几件金银首饰,四根金头银脚簪,环坠戒指之类,两套段绢颜色衣服,择日完房,就配与玳安儿做了媳妇。白日里还进来,在房中答应月娘,只晚夕临关仪门时,便出去和玳安歇去。这丫头拣好东好西,甚么不拏出来和玳安吃。这月娘当看见,只推不看见。常言道:「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羊酒不均,驷马奔镇;处家不正,奴婢抱怨。」却说平安儿见月娘把小玉配与玳安,做了媳妇儿。与了他一间房住,衣服穿戴,胜似别人。他比玳安倒大两岁,今年二十二岁,倒不与他妻室,一间房住。一日,在假当铺,看见傅伙计当了人家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的钩子,当了三十两银子。那家只把银子使了一个月,加了利钱,就来赎讨。傅伙计同玳安寻出来,放在铺子大橱柜内的。
不提防,这平安儿见财起心,就连匣儿偷了。走去南瓦子里开坊子的武长脚家,有两个私窠子,一个叫薛存儿,一个叫伴儿,在那里歇了两夜。王八见他使钱儿猛大,匣子蹙着金头面,撅着银挺子打酒,与鸨儿买东西。戳于土番,就把截在屋里,打了两个耳刮子,就拏了。也是合当有事,不想吴典恩新升巡检,骑着马,头里打着一对板子,从街上过来。看见问:「拴的甚么人?」土番跪下禀说:「如此这般,拐带出来瓦子里宿娼,拏金银头面行使。小的可疑,拿了。」吴典恩分付:「与我带来审问。」一面拿到巡检厅儿内。吴典恩坐下,两边弓皂排列。土番拴平安儿到根前,认的是吴典恩,当初是他家伙计:「已定见了我就放的。」开口就说:「小的是西门庆家平安儿。」
吴典恩道:「你既是他家人,拿这金东西,在这坊子里做甚么?」平安道:「小的大娘借与亲戚家头面戴,使小的取去。来晚了,城门闭了,小的投在坊子权借宿一夜。不料被土番拿了。」吴典恩骂道:「你这奴才胡说!你家只是这般头面多,金银广,教你这奴才把头面拿出来老婆家歇宿行使!想必是你偷盗出来头面,趁早说来,免我动刑!」平安道:「委的亲戚家借去头面,家中大娘使我讨去来,并不敢说谎。」吴典恩大怒,骂道:「此奴才真贼!不打如何肯认?」喝令左右:「与我拿夹棍夹这奴才!」一面套上夹棍起来,夹的小厮犹如杀猪叫,叫道:「爷,休夹小的,放小的实说了罢!」吴典恩道:「你只实说,我就不夹你。」平安儿道:「小的偷的假当铺当的人家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钩子。」
吴典恩问道:「你因甚么偷出来?」平安道:「小的今年二十二岁,大娘许了替小的娶媳妇儿,不替小的娶。家中使的玳安儿小厮,纔二十岁,倒把房里丫头配与他完了房。小的因此不愤,纔偷出假当铺这头面走了!」吴典恩道:「想必是这玳安儿厮,与吴氏有奸,纔先把丫头与他配了妻室。你只实说,没你的事,我便饶了你。」平安儿道:「小的不知道。」吴典恩道:「你不实说,与我拶起来。」左右套上拶子。慌的平安儿没口子说道:「爷休拶小的,等小的说就是了。」吴典恩道:「可又来!你只说了,须没你的事!」一面放了拶子。那平安说:「委的俺大娘与玳安儿有奸,先要了小玉丫头。俺大娘看见了,就没言语,倒与了他许多衣服首饰东西,配与他完房。」这吴典恩一面令吏典上来抄了他口词,取了供状,把平安监在巡检司,等着出牌提吴氏、玳安、小玉来审问这件事。
那日却说解当铺橱柜里不见了头面,把傅伙计諕慌了。问玳安,玳安说:「我在生药铺子里看,你在这边吃饭,我不知道。」傅伙计道:「我把头面匣子放在橱里,如何不见了?」一地里寻平安儿寻不着,急的傅伙计插香赌誓。那家子讨头面,傅伙计只推还没寻出来哩。那人走了几遍,见没有头面,只顾在门前嚷道,说:「我当了两个月,本利不少你的,你如何不与我?头面、钩子,值七八十两银子!」傅伙计见平安儿一夜没来家,就知是他偷出去了。四下使人找寻不着。那讨头面主儿,又在门首嚷乱。对月娘说,赔他五十两银子,那人还不肯,说:「我头面值六十两。钩子连宝石珠子镶嵌,共值十两。该赔七十两银子。」傅伙计又添了他十两,还不肯,定要与傅伙计合口。
正闹时,有人来报说:「你家平安儿偷了头面,在南瓦子养老婆,被吴巡检拏在监里。还不教人快认赃去?」这吴月娘听见吴典恩做巡检,是咱家旧伙计,一面请吴大舅来商议。连忙写了领状,第二日教傅伙计领赃去:「有了原物在,省得两家赖。教人家人在门前放屁!」傅伙计拿状子到巡检司,实承望吴典恩看旧时分上,领得头面出来。不想反被吴典恩老狗老奴才尽力骂了一顿,叫皂隶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股脱了半日,饶放起来。说道:「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与玳安许多奸情来。我这里申过府县,还要行牌提取吴氏来对证。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倒吃他千奴才万老狗,骂将出来,諕的往家中走不迭。来家不敢隐讳,如此这般,对月娘说了。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正是:
「分开八块顶梁骨, 倾下半桶冰雪来。」
慌的手脚麻木!又见那个讨头面人在门前大嚷大闹,说道:「你家不见了我头面,又不与我原物,又不赔我银子,只哄着我两头回来走!今日哄我去领赃,明日等领头面。端的领的在那里?这等不合理!」那傅伙计陪下,拖将好言央及安抚他:「略从容两日,就有头面出来了。若无原物,加倍赔你!」那人说:「等我回声当家的去。」说毕去了。这吴月娘忧上加忧,眉头不展,使小厮请吴大舅来商议,教他寻人情对吴典恩说,掩下这桩事罢。吴大舅说:「只怕他不受人情,要些贿赂打点他。」月娘道:「他当初这官,还是咱家照顾他的。还借咱家一百两银子,文书俺爹也没收他的。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吴大舅说:「姐姐说不的那话了!从来忘恩背义,纔一个儿也怎的?」
吴月娘道:「累及哥哥,上紧寻个路儿。宁可送他几十两银子罢,领出头面来,还了人家,省得合费舌!」打发吴大舅吃了饭去了。月娘送哥哥到大门首。也是合当事情凑巧,只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领着一个小丫鬟过来。月娘叫住便问:「老薛,你往那里去?怎的一向不来俺这里走走?」薛嫂道:「你老人家倒且说的好,这两日好不忙哩!偏有许多头绪儿!咱家小奶奶那里使牢子、大官儿,叫了好几遍,还不得空儿去哩!」月娘道:「你看妈子撒风!你又做起俺小奶奶来了!」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了大奶奶了!」月娘道:「他怎的做大奶奶?」薛嫂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他好小造化儿!自从生了哥儿,大奶奶死了,守备老爷就把他扶了正房,做了封赠娘子!
正景二奶奶孙氏,不如他。手下买了两个奶子,四个丫头扶侍。又是两个房里得宠学唱的姐儿,都是老爷收用过的。要打时就打他倘棍儿!老爷敢做的主儿?自恁还恐怕气了他!那日不知因甚么,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顿,把头发都挦了。半夜叫我去领出来,卖了八两银子。如今孙二娘房里,使着个荷花丫鬟。他手里倒使着四五个,又是两个奶子,还言人少!二娘又不敢言语,成日奶奶长奶奶短,只哄着他。前日对我说:『老薛,你替我寻个小丫头来我使。』嫌那小丫头不会做生活,不会上灶。他屋里事情冗杂。今日我还睡哩,大清早辰,又早使牢子叫了我两遍,教我快往宅里去。问我要两副大翠重云子钿儿,又要一付九凤钿银根儿,一个凤口里衔一串珠儿,下边坠着青红宝石金牌儿。
先与了我五两银子。银子不知使的那里去了,还没送与他生活去哩!这一见了我,还不知怎生骂我哩!我如今就送这丫头去。」月娘道:「你到后边,等我瞧瞧怎样翠钿儿?」一面让薛嫂到后边明间内坐下。薛嫂打开花箱,取出与吴月娘看。果然做的好样范!约四指宽,通掩过{髟狄}髻来,金翠掩映,翡翠重迭,背面贴金。那九级钿,每个凤口内衔着一挂宝珠牌儿,十分奇巧。薛嫂道:「自这付钿儿做着本钱三两五钱根子。那付重云子的,只一两五钱银子,还没寻他的钱。」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走来,对月娘说:「讨头面的又来这边嚷哩。等不的领赃:『领到几时?』若明日没头面,要和傅二叔打了,到个去处理会哩!傅二叔心里不好,往家去了。那人嚷了回去了。」薛嫂问:「是甚么勾当?」
月娘便长吁了一口气,如此这般告诉薛嫂说:「平安儿奴才偷去印子铺人家当的一付金头面,一个镀金的钩子,走在城外坊子里养老婆。被吴巡检拏住,监在监里。人家来讨头面,没有,在门前嚷闹。吴巡检又勒掯刁难,不容俺家领赃。打伙计,将来要钱。白寻不出个头脑来!如何是好?死了汉子,败落一齐来,就这等被人欺负!好苦也!」说着,那眼中泪纷纷落将下来。薛嫂道:「好奶奶,放着路儿不会寻!咱家小奶奶,你这里写个帖儿,等我对他说声,教老爷差人分付巡检司;莫说一副头面,就十副头面,也讨去了!」月娘道:「周守备他是武职官,他管的着那巡检司?」薛嫂道:「奶奶你还不知道。如今周爷,朝廷新与他的勑书,好不管的事情宽广!地方河道,军马钱粮,都在他里打卯递手本。
又河东水西,捉拏强盗贼情,正在他手里。」月娘听了,便道:「既然管着,老薛就累你多上覆庞大姐声。一客不烦二主,教他在周爷面前,美言一句儿,问巡检司讨出头面来,我破五两银子谢你。」薛嫂道:「好奶奶,钱恁中使!我见你老人家刚纔惨惶,我倒下意不去。你教人写了帖儿,不吃茶罢。等我到府里和小奶奶说成了,随你老人家。不成,我还来回你老人家话。」这吴月娘一面叫小玉摆茶与薛嫂吃。薛嫂儿道:「这咱晚了,不吃罢。你只教大官儿写了帖儿,我拏了去罢。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在我身上哩!」月娘道:「我晓的你也出来这半日了,吃了点心儿去。」小玉即便放卓儿,摆上茶食来。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儿递与丫头两个点心吃。月娘问:「丫头几岁了?薛嫂道:「今年十二岁了。」
不一时,玳安儿前边写了说帖儿。薛嫂儿吃了茶,放在袖内,作辞月娘,提着花箱出门,转湾抹角,径到守备府中。春梅还在缓床炕上睡,还没起来哩。只见大丫鬟月桂进来说:「老薛来了。」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面窗撩开了。日色照的纱窗,十分明亮。薛嫂进去说道:「奶奶这里还未起来?」放下花箱,便磕下头去。春梅道:「不当家化化的,磕甚么头!」说道:「我心里不自在,今日起来的迟些。」问道:「你做的我翠云子,和九凤钿儿,拏了来不曾?」薛嫂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昨日晚夕,我纔打翠花铺子里讨将来。今日要送来,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一面取出来,与春梅过目。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现撇,还安放在纸匣儿内,交与月桂收了,看茶与薛嫂儿吃。
薛嫂便叫小丫鬟进来,与奶奶磕头。春梅问:「是那里的?」薛嫂儿道:「二奶奶和我说了好几遍,说荷花只做的饭,教我替他寻个小孩子,学做些针指。我替他领了这个孩子来了。到是乡里人家女孩儿,今年纔十二岁,正是养材儿。只好狗漱着学做生活。」春梅道:「你亦发替他寻个城里孩子,还伶便些。这乡里孩子,晓的甚么?也是前日一个张妈子,领了两个乡里丫头子来。一个十一岁,那一个十二岁了。一个叫生金,一个叫活宝。两个且是不善,都要五两银子,娘老子就在外头等着要银子。我说且留他住一日儿,试试手儿,会答应不会,教他明日来领银子罢。死活留下他一夜。丫头们不知好歹,与了他些肉汤子泡饭吃了。到第二日天明,只见丫头们嚷乱起来。我便骂贼奴才,乱的是甚么?
原来那生金,撒了被窝尿;那活宝溺的裤子提溜不动!把我又是那笑,又是那砢碜。等的张妈子来,还教他领的去了。」因问:「这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儿道:「要不多。只四两银子,他老子要投军使。」春梅教海棠:「你领到二娘房里去,明日兑银子与他罢。」又叫月桂:「拏大壶内有金华酒 ,筛来与薛嫂儿吃荡寒。再有甚点心,拏上一盒子与他吃。」又说:「大清早辰,拏寡酒灌他。」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筛上来,等我和奶奶说了话着。刚纔在那里,也吃了些甚么来了。」春梅道:「你对我说,在谁家吃甚来?」薛嫂道:「刚纔大娘那头,留我吃了些甚么来了。如此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说平安儿小厮,偷了印子铺内人家当的金头面,还有一把镀金的钩子,在外面养老婆。
吃番子拏在巡检司拶打。这里人家要头面嚷乱,使傅伙计领赃。那吴巡检旧日是咱那里伙计,有爹在日,照顾他的官。今日一旦反面无恩,夹打小厮攀扯人。又不容这里领赃,要钱纔准,把伙计打骂将来,諕的伙计不好了,躲的往家去了。央我来,多多上覆你老人,不知咱家老爷管的着这巡检司。可怜见举眼儿无亲的,教你替他对老爷说声,领出头面来,交付与人家去了,大娘亲来拜谢你老人家。」春梅问道:「有个帖儿没有?不打紧,有你爷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来家,等我对你爷说。」薛嫂儿道:「他有说帖儿有此。」向袖中取出。这春梅看了,顺手就放在窗户台上。不一时,托盘内拿上四样嗄饭菜蔬。月桂拏大银锺,满满斟了一锺,流沿儿递与薛嫂道:「我的奶奶,我原捱内了这大行货子!」
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大货差些儿。那个你倒捱了,这个你倒捱不的?好歹与我捱了。要不吃,月桂你与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拏了点心,与我打了底儿着。」春梅道:「这老妈子单管说谎!你纔说在那里吃了来,这回又说没打底儿?」薛嫂道:「吃了他两个茶食,这咱还有哩?」月桂道:「薛妈妈,你且吃了这大锺酒,我拏点心与你吃。俺奶奶又怪我没用,要打我哩!」这薛嫂没奈何,只得吃了。被他灌了一锺,觉心头小鹿儿劈劈跳起来。那春梅努努个嘴儿,又叫海棠斟满一锺教他吃。薛嫂推过一边,说:「我的好娘人家,我却一点儿也吃不的了!」海棠道:「你老人家捱了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儿慌的直撅儿跪在地下。
春梅道:「也罢,你拏过那饼与他吃了,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妈妈,谁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果馅饼儿 与你吃!」就拿过一大盘子顶皮酥玫瑰饼儿来。那薛嫂儿只吃了一个,别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里:「到家稍与你家老王八吃!」薛嫂儿吃酒,盖着脸儿,把一盘子火熏肉,腌腊鹅 ,都用草纸包,布子裹,塞在袖内。海棠使气白赖,又灌了半锺酒。见他呕吐上来,纔收过家伙去,不要他吃了。春梅分付:「明日来讨话说,兑丫头银子与你。」又使海棠问孙二娘去。回来说:「丫头留下罢,教大娘娘与他银子。」临出门拜辞,春梅分付:「妈妈,休推聋装哑。那翠云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带两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个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
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秃根前就住了。」一面使兰花送出角门来。话休饶舌。周守备至日落时分,牌儿马蓝旗作队,叉槊后随,出巡来家。进入后厅,左右丫鬟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小衙内,心中欢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将出巡回之事,告诉一遍。不一时,放卓儿摆饭。饭罢,掌上烛,安排杯酌饮酒。因问:「前边没甚事?」一面取过薛嫂拿的帖儿来与守备看,说:「吴月娘那边如此这般,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检拏住监禁,不容领赃,只拷打小厮,攀扯诬赖吴氏奸情,索要银两,呈详府县等事。」守备看了说:「此事正是我衙门里事,如何呈详府县?吴巡检那厮这等可恶!我明出牌,连他都提来发落!」又说:「我闻得这吴巡检是他门下伙计,只因往东京与蔡太师进礼,带挈他做了这个官。
如何倒要诬害他家?」春梅道:「见是这等说。你替他明日处处罢。」一宿晚景题过。次日旋教吴月娘家补了一纸状,当厅出了个大花栏批文,用一个封套装了。上面批:「山东守御府为失盗事,仰巡检司官,连人解缴。右差虞侯张胜、李安准此。」当下二人领出公文来,先到吴月娘家。月娘管待了酒饭,每人与了一两银子鞋脚钱。傅伙计家中睡倒了。吴二舅跟随到巡检司。吴巡检见平安监了两日,不见西门庆家中人来打点。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只见守御府中两个公人到了,拏出批文来与他。见封套上朱红笔标着:「仰巡检司官连人解缴。」拆开见里面吴氏状子,諕慌了。反赔下,拖与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随即做文书,解人上去。到于守备府前,伺候半日。
待约守备升厅,两边军牢排下,然后带进人去。这吴巡检把文书呈递上去。守备看了一遍,说:「此正是我这衙内里事,如何不申解前来我这里发送?只顾延捱监滞,显有情弊!」那吴巡检禀道:「小官纔待做文书申呈老爷案下,不料老爷钧批到了。」守备唱道:「你这狗官可恶!多大官职,这等欺玩法度,抗违上司!我钦奉朝廷勅命,保障地方,巡捕盗贼,提督军门,兼管河道,职掌开载已明。你如何拏了起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诬攀无辜,显有情弊!」那吴巡检听了,摘去冠帽在阶前只顾磕头。守备道:「本当参治你这狗官,且饶你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参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厅上说道:「你这奴才,偷盗了财物,还肆言谤主人家!都是你恁如此,也不敢使奴才了!」
喝令左右:「与我打三十大棍,放;将赃物封贮,教本家人来领去。」一面唤进吴二舅来,递了领状,守备这里还差张胜拏帖儿同送到西门庆家,见了分上。吴月娘打发张胜酒饭,又与了一两银子。走来府里,回了守备、春梅话。那吴巡检干拏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月娘还了那人家头面、钩子儿。是他原物,一声儿没言语去了。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月娘见这等合气,把印子铺只是收本钱赎讨,再不假当出银子去了。止是教吴二舅同玳安在门首生药铺子,日逐转得来家中盘缠。此事表过不题。一日,吴月娘叫将薛嫂儿来,与了三两银子。薛嫂道:「不要罢,传的府里小奶奶怪我。」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累你!
我见他不题出来就是了。」于是买了四盘下饭,宰了一口鲜猪,一坛南酒 ,一疋纻丝尺头,薛嫂押着,来守备府中致谢春梅。玳安穿着青绢褶儿,用描金匣儿盛着礼帖儿,径到里边见春梅。薛嫂领着到后堂,春梅出来,戴了金梁冠儿,金钗梳,凤钿,上穿绣袄,下着锦裙,左右丫鬟养娘侍奉。玳安儿扒倒地下磕头。春梅分付放卓儿摆茶食,与玳安吃。说道:「没上事,你奶奶免了罢。如何又费心送这许多礼来?你周爷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家奶奶说,前日平安儿这场事,多有累周爷、周奶奶费心。没甚么,些小微礼儿,与爷、奶奶赏人便了。」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家若不受,惹那头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请进守备来计较了,止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回将来了。
与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春梅因问:「你奶奶、哥儿好么?」玳安说:「哥儿好不耍子儿哩!」又问玳安儿:「你几时笼起头去包了网巾?几时和小玉完房来?」玳安道:「是八月内来。」春梅道:「到家多顶上你奶奶,多谢了重礼!待要请你奶奶来坐坐,你周爷早晚又出巡去。我到过年正月里哥儿生日,我往家里走走。」玳安道:「你老人家若去,小的到家就对俺奶奶说,到那日来接奶奶。」说毕,打发玳安出门。薛嫂便向玳安儿说:「大官儿,你先去罢,奶奶还要与我说话哩!」那玳安儿押盒担来家,见了月娘说:「如此这般,守备只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回将来了。春梅姐让到后边,管待茶食吃。问了回哥儿好,家中长短,与了我一方手帕,三钱银子。
抬盒人二钱银子。多顶上奶奶,多谢重礼!都不受来,被薛嫂儿和我再三说了,纔受了下饭猪酒,抬回尺头。要不是,请奶奶过去坐坐。一两日周爷出巡去。他只到过年正月孝哥生日,来家里走走。」告说:「他住着五间正房,穿着锦裙绣袄,戴着金梁冠儿,出落的越发胖大了!手下好少丫头、奶子侍奉!」月娘问:「他其实说明年往咱家来?」玳安儿道:「委的对我说来。」月娘道:「到那日咱这边使人接他去。」因问:「薛嫂怎的还不来?」玳安道:「我出门,他还坐着说话,教我先来了。」自此两家交往不绝。正是:
「世情看冷暖, 人面逐高低!」
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 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 囊里无财莫论才。」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春梅游旧家池馆 守备使张胜寻经济
「里虚外实费张罗, 待客酬人使用多,
马死奴逃难宴集, 台倾楼倒罢笙歌;
租田税店归农主, 玩好金珠托卖婆,
欲向富家权借用, 当人开口奈羞何。」
话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卓,四样羹果,一坛南酒 ,差家人周仁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儿生日。月娘收了礼物,打发来人帕一方,银三钱。这边连忙就使玳安儿穿青衣,具请书儿请去。上写着:
「重承厚礼,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腆仪。仰希高轩俯临,不外幸甚!
下书西门吴氏端肃拜请
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春梅看了,到日中纔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珰禁步,束着金带脚下大红绣花白绫高底鞋儿。坐着四人大轿,青段销金轿衣,军牢执藤棍喝道,家人伴当跟随,台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着大轿。吴月娘这边请了吴大妗子相陪,又叫了两个唱的女儿弹唱。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亦盛妆缟素打扮,头上五梁冠儿,戴着稀稀几件金翠首饰,耳边二珠环子,金〈扌塞〉领儿,上穿白绫袄,下边翠蓝段子织金拖泥裙。脚下穿玉色段高底鞋儿。与大妗子迎接至前厅。春梅大轿子抬至仪门首,纔落下轿来。两边家人围着,到于厅上叙礼。向月娘插烛也似拜。月娘连忙答礼相见,没口说道:「向日有累姐姐费心,粗尺头又不肯受!
今又重承厚礼祭卓,感激不尽!」春梅道:「惶恐!家官府没甚么。这些薄礼,表意而已!一向要请姥姥过去,家官府不一时出巡,所以不曾请得。」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春梅道:「奴贱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已定去。」两个叙毕礼,春梅务要把月娘让起,受了两礼。然后吴大妗子相见,亦还下礼去。春梅道:「你看大妗子又没正经!」一手扶起受礼。大妗子道:「姐姐,你今非昔比,折杀老身!」止受了半礼。面让上坐,月娘和大妗子主位相陪。然后家人媳妇,丫鬟养娘,都来参见。春梅见了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吴月娘道:「小大哥,还不来与姐姐磕个头儿,谢谢姐姐,今日来与你做个生日。」那孝哥儿真个下如意儿身来,扒与春梅唱诺。
月娘道:「好小厮,不与姐姐磕头,只唱诺?」那春梅连忙向袖中掏出一方锦手帕,一付金八吉祥儿,教替他〈扌塞〉帽儿上戴。月娘道:「又教姐姐费心!」又拜谢了。落后小玉,奶子来见,磕头。春梅与了小玉一对金头簪子,与了奶子两枝银花儿。月娘道:「姐姐你还不知,奶子与了来兴儿做了媳妇儿了。来兴儿那媳妇,害病没了!」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一面丫鬟拿茶上来,吃了茶。月娘说:「请姐姐后边明间内坐罢。这客位内冷。」春梅来后边。西门庆灵前,又早点起灯烛,摆下卓面祭礼。春梅烧了布,落了几点眼泪。然后周围设放围屏,火炉内生起炭火,安放大八仙卓席,摆茶上来。无非是细巧蒸酥,异样甜食,美口菜蔬,希奇果品,缕金碟,象牙筯,雪锭盘盏儿,绝品芽茶。
月娘和大妗子陪着吃了茶,让春梅进上房里换衣裳,脱了上面袍儿。家人媳妇,开衣匣取出衣服,更换了一套绿遍地锦妆花袄儿,紫丁香色遍地金裙。在月娘房中坐着,说了一回。月娘因问道:「哥儿好么?今日怎不带他来这里走走?」春梅道:「若不是,也带他来与姥姥磕头。他爷说天气寒冷,怕风冒着他。他又不肯在房里,只要那当直的抱出来厅上外边走。这两日不知怎的,只是哭。」月娘道:「你出来他也不寻你?」春梅道:「左右有两个奶子轮番看他,也罢了。」月娘道:「他周爷也好大年纪,得你替他养下这点孩子也够了,也是你裙带上的福!说他孙二娘还有位姐儿,几岁儿了?」春梅道:「他二娘养的叫玉姐,今年交生四岁。俺这个叫金哥。」月娘道:「说他周爷身边,还有两位房里姐儿?」
春梅道:「是两个学弹唱的丫头子,都有十六七岁。成日淘气在那里!」月娘道:「他爷也常往他身边去不去?」春梅道:「奶奶,他那里得工夫在家?多在外,少在里。如今四外,好不盗贼生发,朝廷勅书上,又教他兼管许多事情,镇守地方,巡理河道,提拏盗贼,操练人马。常不时往外出巡几遭,好不辛苦哩!」说毕,小玉拿茶来吃了。春梅向月娘说:「姥姥你引我往俺娘那边花园山子下走走。」月娘道:「我的姐姐,山子花园,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从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二落,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俺等闲也不去了!」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边看看去。」这月娘强不过,只得教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开了门。月娘、大妗子,陪春梅众人到里面游看了半日: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备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人不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春梅看了一回,先走到李瓶儿那边。见楼上丢着些折卓坏凳破椅子,下边房都空锁着。地下草长的荒荒的。方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乌生药香料,下边他娘房里,止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因问小玉:「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见?」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赔了俺三娘去了。」月娘走到根前说:「因有你爹在日,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赔了大姐在陈家。落后他起身,却把你娘这张床,赔了他嫁人去了。」春梅道:「我听见大姐死了。对你老人家说把床还抬的来家了。」月娘道:「那床没钱使,只卖了八两银子。打发县中皂隶都使了。」春梅听言,点了头儿。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内不言,心下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人家一念儿!
不想又与了人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月娘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交人卖了。」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月娘道:「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春梅道:「可惜了的。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我要了也罢!」月娘道:「好姐姐,诸般都有,人没早知道的!」一面叹息了半日。只见家人周仁走来接:「爹请奶奶早些家去,哥儿寻奶奶哭哩!」这春梅就抽身往后边。月娘教小玉锁了花园门,同来到后边明间内,又早屏开孔雀,帘控鲛绡,摆下酒筳。
两个妓女,银筝琵琶,在旁弹唱。吴月娘递酒安席,不必细说。安春梅上坐,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妗子同他一处坐的。月娘主停,筵前递了酒。汤饭点心,割切上席。春梅教家人周仁赏了厨子三钱银子。说不尽盘堆异品,酒泛金波。当下传杯换盏,吃至日色将落时分。只见宅内又差伴当,拏灯笼来接。月娘那里肯放,教两个妓女,在根前着弹唱劝酒。分付:「你把好曲儿,孝顺你周奶奶一个儿。」一面叫小玉斟上大锺,放在根前,教春梅吃:「姐姐,你分付个心下爱的曲儿,教他两个唱与你听下酒。」春梅道:「姥姥,奴吃不得的,怕孩儿家中寻我。」月娘道:「哥儿寻,左右有奶子看着。天色也还早哩,我晓得你好小量儿!」春梅因问那两个妓女:「你叫甚名字?是谁家的?」
两个跪下说:「小的一个是韩金钏儿妹子韩玉钏儿,一个是郑爱香儿侄女郑娇儿。」春梅道:「你每会唱懒画眉不会?」玉钏儿道:「奶奶分付,小的两个都会。」月娘道:「你两个既会唱,斟上酒你周奶奶吃,你每慢唱。」小玉在旁连忙斟上酒。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琵琶,唱道: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过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的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那春梅吃过,月娘又令郑娇儿递上一杯酒与春梅。春梅道:「你老人家也陪我一杯。」两家于是都齐斟上,两个妓女又唱道:
「冤家为你喊风流,鹊噪檐前不肯休。死声活气没来由,天倒惹的情拖逗!助的凄凉两泪流,从他去后意无休。谁想你辜恩把我丢!」
春梅说:「姥姥,你也教大妗子吃杯儿。」月娘道:「大妗子吃不的,教他拏小锺儿陪你罢。」一回令小玉斟上大妗子一小锺儿酒。两个妓女又唱道:
「冤家为你惹场忧,坐想行思日夜愁。香肌憔瘦减温柔,天要见你不能勾!闷的我伤心两泪流,从前与你共绸缪。谁想你今番把我丢!」
当下春梅见小玉在根前,也斟了一大锺教小玉吃。月娘道:「姐姐,他吃不的。」春梅道:「姥姥,他也吃两三锺儿。我那咱在家里没和他吃。」于是斟上,教小玉也吃了一杯。妓女唱道:
「冤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怀忧闷锁眉头,天忘了还依旧!助的我腮边两泪流,从前与你共绸缪。谁想你经年把我丢!」
看官听说:当时春梅为甚教妓女唱此词?一向心中牵挂陈经济在外,不得相会。情种心苗,故有所感,发于吟咏。又见他两个唱的,好口儿甜乖觉,奶奶长、奶奶短侍奉,心中欢喜。叫家人周仁近前来,拏出两包儿赏赐来,每人二钱银子。两个妓女放下乐器,插烛也似磕头,谢了赏赐。不一时春梅起身,月娘款留不住,伴当打灯笼,拜辞出门,坐上大轿,家人媳妇都坐上小轿,前后打着四个灯笼,军牢喝道而去。正是:
「时来顽铁有光辉, 运去黄金无艳色!」
有诗为证:
「点绛唇红弄玉娇, 凤凰飞下品鸾箫;
堂前高把湘帘卷, 燕子还来续旧巢。」
且说春梅自从来吴月娘家赴席之后,因思想陈经济,不知流落在何处,归到府中,终日只是卧床不起,心下没好气。守备察知其意,说道:「只怕思念你兄弟不得其所?」一面叫将张胜、李安来分付道:「我一向委你寻你奶奶兄弟,如何不用心找寻?」二人告道:「小的一向找寻来,一地里寻不着下落。已回了奶奶话了。」守备道:「限你二人五日,若找寻不着,讨分晓!」这张胜、李安领了钧语下来,都带了愁颜,沿街遶巷,各处留心找问不题。话分两头,单表陈经济自从守备府中打了出来,欲投晏公庙。听见人说:「你师父任道士,因为你宿娼坏事,被人打了,拏在守备府去。查点房中箱笼,东西银两没了。一口重气,半夜就死了。你还敢进庙中去,众徒弟就打死你!」
这经济害怕,就不敢进庙来。又没脸见杏庵玉老。白日里到处里打油飞,夜晚间还钻入冷铺中存身。一日也是合当有事。经济正在街上站立,只见铁指甲杨大郎头戴新罗帽儿,身穿白绫袄子,玄色段氅衣,沉香色袜口,光素琴鞋,骑着一疋驴儿,拣银鞍辔,一个小厮跟随,正行街心走过来。经济认的是杨光彦,便向前一把手把嚼环拉住,说道:「杨大哥,一向不见!咱两个同做朋友,往下江贩布。船在清江浦泊着,我在严州府探亲,吃人陷害,打了一场官司,你就不等我?把我半船货物,偷拐走的不知去向,我好意往你家问,反吃你兄弟杨二风拏瓦楔礸破头,赶着打上我家门来!今日弄的我一贫如洗,你是会摇摆受用!」那杨大郎见了经济讨吃,佯佯而笑说:「如今晦气,出门撞见瘟死鬼!
量你这饿不死贼花子,那里讨半船货,我拐了你的来了,你不撒手,须吃我一顿好马鞭子!」那经济便道:「我如今穷了。你有银子,与我些盘缠。不然,咱到了去处!」杨大郎见他不放,跳下驴来,向他身上也抽了几鞭子。喝令小厮:「与我挦了这少死的花子去!」那小厮使力把经济推了一交。杨大郎又向前踢了几脚,踢打的经济怪叫。须臾围了许多人。旁边闪过一个人来,青高装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紫袄,白布〈衤旋〉子,精着两条脚,数着蒲鞋。生的阿兜眼,扫帚眉,料绰口,三须胡子,面上紫肉横生,手腕横勇兢起。吃的楞楞睁睁,提着拳头,向杨大郎说道:「你此位哥,好不近理!他年少这般贫寒,你只顾打他怎的?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他又不曾伤犯着你,你有钱,看平日相交,与他些。
没钱,罢了。如何只顾打他?自古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杨大郎说:「你不知,他赖我我拐了他半船货。量他恁穷嘴脸,有半船货物?」那人道:「想必他当时也是根基人家娃娃,天生就这般穷来?阁下就到这般有钱?老兄依我,你有银子,与他盘缠罢。」那杨大郎见那人说了,袖内汗巾儿上,拴着四五钱一块银子,解下来递与经济。与那人举一举手儿,上驴子扬长去了。经济地下扒起来,抬头看那人时,不是别人,却是旧时同在冷铺内,和他一铺睡的土作头儿飞天鬼侯林儿。近来领着五十名人,在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做工,起盖伽蓝殿。因一只手拉着经济说道:「兄弟,刚纔若不是我拏几句言语讥犯他,他肯拏出这五钱银子与你。他贼都知见范,他若不知范时,好不好吃我一顿好拳头!
你跟着我,咱往酒店内吃酒去。」来到一个食荤小酒店内,案头上坐下。叫量酒拏四卖嗄饭,两大壸酒来。不一时,量酒打抹条卓干净,摆下小菜嗄饭。四盘四碟,两大坐壸时兴橄榄酒。不用小杯,拏大磁瓯子。因问经济:「兄弟,你吃面吃饭?」量酒道:「面是温淘,饭是白米饭。」经济道:「我吃面。」须臾,掉上两三碗湿面上来。侯林儿只吃一碗,经济吃了两碗,然后吃酒。侯林儿向经济说:「兄弟,你今日跟我往坊子里睡一夜。明日我领你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修盖伽蓝殿,并两廊僧房。你哥率领着五十名做工。你到那里,不要你做重活,只抬几筐土儿就是了,也算你一工,讨四分银子。我外边赁着一间厦子,晚夕咱两个就在那里歇。做些饭,打发咱的人吃。
问你一把锁锁了,家都交与你,好不好?强如你在那冷铺中替花子摇铃打梆子。这个还官样些!」经济道:「若是哥哥这般下顾兄弟,可知好哩!不知这工程做的长远不长远?」侯林儿道:「纔做了一个月。这工程做到十月里,不知完不完。」两个说话之间,你一锺我一盏,把两大壸酒都吃了。量酒算帐,该一钱三分半银子。经济要会银子,拏出银子来秤。侯林儿推过一边,说:「傻兄弟,莫不教你出钱,哥有银子在此。」一面扯出包儿来,秤了一钱五分银子与掌柜的,还找了一分半钱袖了。搭伏着经济肩背,同到坊子里,两个在一处歇卧。二人都醉了。这侯林儿晚夕干经济后庭花,足干了一夜。亲哥,亲达达,亲汉子,亲爷,口里无般不叫将出来。到天明,城南水月寺,果然寺外侯林儿赁下半间厦子。
里面烧着炕柴皁,也买下许多碗盏家活。早晨上工,叫了名字。众人看见经济不上二十四五岁,白脸子,生的眉目清俊,就知是侯林儿兄弟,都乱讶戏他。先问道:「那小伙子儿,你叫甚名字?」陈经济道:「我叫陈经济。」那人道:「陈经济,可不由着你就挤了!」又一人说:「你恁年小小的,原干的这营生?挨的这大扛头子?」侯林儿喝开众人骂:「怪花子,你只顾傒落他怎的?」一面散了锹镢筐扛,派众人抬土的抬土,和泥的和泥,打禡的打禡。原来晓月长老教一个叶头陀做火头,造饭与各作匠人吃。这叶头陀年约五十岁,一个眼瞎,穿着皁直裰,精着脚,腰间束着烂绒绦。也不会看经,只会念佛,善会麻衣神相。众人都叫他做叶道。一日做了工下来,众人都吃毕饭,闲坐的、站的,也有蹲着的。
只见经济走向前,问叶头陀讨茶吃。这叶头陀只顾上上下下看他,内有一人说:「叶道,这个小伙子儿是新来的。你相他一相。」又一人说:「你相他相,倒相个兄弟?」一人说:「倒相个二尾子!」叶头陀教他近前,端详了一回,说道:「色怕嫩兮又怕娇,声娇气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只吃了你面嫩的亏!一生多得阴人宠爱。八岁十八二十八,下至山根上至发,有无活计两头消,三十印堂莫带煞!眼光带秀心中巧,不读诗书也可人。做作百般人可爱,纵然弄假不成真。休怪我说,一生心伶机巧,常得阴人发迹。你今年多大年纪?」经济道:「我二十四岁。」叶道道:「亏你前年怎么打过来!吃了你印堂太窄,子丧妻亡,悬壁昏暗,人亡家破;唇不盖齿,一生惹是招非;
鼻若灶门,家私倾丧。那一年遭官司口舌,倾家丧业,见过不曾?」经济道:「都见过了。」叶头陀道:「又一件,你这山根不宜断绝。麻衣祖师说得两句好:『山根断兮早虚花,祖业飘零定破家!』早年父祖丢下家产,不拘多少,到你手里都了当了!你上停短兮下停长,主多成多败,钱财使尽又还来。总然你久后营得成家计,犹如烈日照冰霜!你走两步我瞧。」那经济真个走了两步。叶头陀道:「头先过步,初主好而晚景贫穷;脚不点地,卖尽田园而走他乡,一生不守祖业。你往后好有三妻之命,克过一个妻宫不曾?」经济道:「已克过了。」叶头陀道:「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你面若桃花光焰,虽然子迟,但图酒色欢娱,但恐美中不美。三十上小人有些不足,花柳中少要行走,还计较些。」
一个人说:「叶道,你相差了!他还与人家做老婆,他那有三个妻来?」众人正笑做一团。只听得晓月长老打梆子,各人都拏锹镢筐扛,上工做活去了。如此者经济在水月寺也做了约一月光景。一日,三月中旬天气,经济正与众人抬出土来,在寺山门墙下倚着墙根,向日阳蹲踞着,捉身上风虮。只见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脑后扑匾金环,身穿青窄衫,紫裹肚,腰系缠带,脚穿革扁靴,骑着一疋黄马,手中提着一篮鲜花儿,见了经济,猛然跳下马来,向前深深的唱了喏,便叫:「陈舅,小人那里没处寻?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倒諕了经济一跳,连忙还礼不迭。问:「哥哥,你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亲随张胜。自从舅舅那日府中官事出来,奶奶不好,直到如今。
老爷使小人,那里不曾找寻舅舅,不知在这里!今早不是俺奶奶使小人往外庄上折取这几朵芍药花儿,打这里经过,怎得看见你老人家在这里?一来也是你老人家际遇,二者小人有缘!不消犹豫,就骑上马,跟你老人家往府中去。」那众做工的人看着,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这陈经济把钥匙递与侯林儿,骑上马,张胜紧紧跟随,径往守备府中来。正是:
「良人得意正年少, 今夜月明何处楼!」
有诗为证:
「白玉隐于顽石里, 黄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贵人提拔起, 如立天梯上九重。」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陈经济守御府用事 薛嫂买卖说姻亲
「在世为人保七旬, 何劳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头终有尽, 浮华过眼恐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 得失荣枯隙里尘,
不如且放开怀乐, 莫待无常鬼使侵。」
话说陈经济到于守备府中下了马,张胜先进去本禀报春梅。春梅分付,教他在外边班直房内,用香汤澡盆,沐浴了身体干净,后边使养娘包出一套新衣服靴帽来,与他更换了。张胜把他身上脱下来旧蓝缕衣服,卷做一团,阁在班直房内上上吊着,然后禀了春梅。那时守备还未退厅,春梅请经济到后堂。盛妆打扮,出来相见。这经济进门,就望春梅拜了四双八拜:「让姐姐受礼!」那春梅受了半礼,对面坐下。叙说寒温离别之情,彼此皆眼中垂泪。春梅恐怕守备退厅进来,见无人在眼前,使眼色与经济悄悄说:「等住回他若问你,只说是姑表兄弟,我大你一岁,二十五岁了,四月廿五日午时生的。」经济道:「我知道了。」不一时,丫鬟拏上茶来,两人吃了茶。春梅便问:「你一向怎么出了家做了道士?
打我这府中出去,守备不知是我的亲,错打了你,悔的要不的!若不是那时就留下你,争奈有雪娥那贱人在我这里,不好又安插你的,所以放你去了。落后打发了那贱人,纔使张胜到处寻你不着。谁知你在城外做工,流落至于此地位!」经济道:「不瞒姐姐说,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要娶六姐。我父亲死在东京,来迟了,不曾娶成,被武松杀了。闻得你好心,葬埋了他永福寺,我也到那里烧布来。在家又把俺娘没了。刚打发丧事出去,被人坑陷了资本。来家又是大姐死了,被俺丈母那淫妇告了我一状,床帐妆奁,都搬的去了。打了一场官司。将房儿卖了,弄的我一贫如洗。多亏了俺爹朋友王杏庵赈济,把我纔送到临清晏公庙那里出家。不料又被光棍打了,拴到咱府中,打了十棍出去,投亲不理,投友不顾。
因此在寺内佣工。多亏姐姐挂心,使张管家寻将我来。见姐姐一面,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说到伤心处,两个都哭了。正说话中间,只见守备退厅,进入后边来。左右掀开帘子,守备进来,这陈经济向前倒身下拜。慌的守备答礼相还,说:「向日不知是贤弟,被下人隐瞒,有误冲撞,贤弟休怪!」经济道:「不才有玷,一向缺礼,有失亲近,望乞恕罪!」又磕下头去。守备一手拉起,让他上坐。那经济乖觉,那里肯,务要拉下椅儿旁边坐了。守备关席,春梅陪他对坐下。须臾换茶上来,吃毕。守备便问:「贤弟贵庚?一向怎的不见?如何出家?」经济便告说:「小弟虚度二十四岁,俺姐姐长我一岁,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时生。向因父母双亡,家业凋丧,妻又没了,出家在晏公庙。
不知家姐嫁在府中。有失探望。」守备道:「自从贤弟那日去后,你令姐昼夜忧心,常时啾啾唧唧不安,直到如今。一向使人找寻贤弟不着。不期今日相会,实乃三生有缘!」一面分付左右放卓儿,安排酒上来。须臾摆设许多杯盘,鸡蹄鹅鸭,烹炮蒸煠,汤饭点心,堆满卓上。银壸玉盏,酒泛金波。守备相陪叙话,吃至晚来,掌上灯烛方罢。守备分付家人周仁,打扫西书院干净,那里书房床帐都有。春梅拿出两床铺盖衾枕,与他安歇。又拨一个小厮喜儿答应他。又包出两套紬绢衣服来,与他更换。每日饭食,春梅请进后边吃。正是:
「一朝时运至, 半点不由人。」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但见:
「行见梅花肥底, 忽逢元旦新正;
不觉艳杏盈枝, 又早新荷贴水。」
经济在守备府里,住了一个月有余。一日,四月二十五日,春梅的生日。吴月娘那边买了礼来,一盘寿桃,一盘囊面,两只汤鹅,四只鲜鸡,两盘果品,一坛南酒 ,玳安穿青衣,挐帖儿送来。守备正在厅上坐的,门上人禀报进去,抬进礼来。玳安递上帖儿,扒在地下磕头。守备看了礼帖儿,说道:「多承你奶奶费心,又送礼来。」一面分付家人:「收进礼去,讨茶来与大官儿吃。把礼帖教小伴当送与你舅收了。封了一方手帕,三钱银子,与大官儿;抬盒人钱一百文。拏回帖儿,多上覆。」说毕,守备穿了衣服,就起身出去拜人去了。玳安只顾在厅前伺候讨回帖儿。只见一个年小的,戴着瓦楞帽儿,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从角门里走出来,手中拿着帖儿赏钱,递与小伴当,一直往后边去了。
「可要作怪!模样倒好相陈姐夫一般,他如何却在这里?」只见小伴当递与玳安手帕银钱,打发出门。到于家中,回月娘话。见回帖上写着:周门庞氏敛袵拜。月娘便问:「你没见你姐?」玳安道:「姐姐倒没见,倒见姐夫来!」月娘笑道:「怪囚,你家倒有恁大姐夫!守备好大年纪,你也叫他姐夫?」玳安道:「不是守备,是咱家的陈姐夫!我初进去,周爷正在厅上。我递上帖儿,与他磕了头,他说:『又生受你奶奶送重礼来!』分付伴当拿茶与我吃:『把帖儿拏与你舅收了,讨一方手帕三钱银子,与大官儿。抬盒人是一百文钱。』说毕,周爷穿衣服出来上马,拜人去了。半日,只见他打角门里出来,递与伴当回帖赏赐,他就进后边去了。我就押着盒担出来。不是他却是谁?」
月娘道:「怪小囚儿,休胡说白道的!那羔子赤道流落在那里讨吃,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他平白在在那府做甚么?守备认的他甚么毛片儿,肯招揽下他何用?」玳安道:「奶奶敢和我两个赌?我看得千真万真!就烧的成灰骨儿,我也认的!」月娘问:「他穿着甚么?」玳安告诉:「他戴着新瓦楞帽儿,金簪子,身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吃的好了!」月娘道:「我不信,不信!」这里说话不题。却说陈经济进入后边,春梅还在房中镜台前搽脸,描画双蛾。经济拿吴月娘礼帖儿与他看,因问:「他家如何送礼来与你?是那里缘故?」这春梅便把从前已往,清明郊外永福寺撞遇月娘相见的话,诉说一遍。后来怎生平安儿偷了解当铺头面,吴巡检怎生夹打平安儿,追问月娘奸情之事。
薛嫂又怎生说人情,守备替他处断了事。落后他家买礼来相谢,正月里我往他家与孝哥儿生日,勾搭连环到如今。他许下我生日,买礼来看好一节。经济听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说:「姐姐你好没志气!想着这贼淫妇,那咱把咱姐儿们生生的拆散开了,又把六姐命丧了。永世千年,门里门外,不相逢纔好!反替他说人情儿?那怕那吴典恩追拷着平安小厮,供出奸情来,随他那淫妇,一条绳子拴去出丑见官,管咱每大腿事!他没和玳安小厮有奸,怎的把丫头小玉配与他?有我早在这里,我断不教你替他说人情!他是你我仇人,又和他上门往来做甚么?六月连阴,想他好晴天儿!」几句话说得春梅闭口无言。春梅道:「过往勾当也罢了!还是我心好,不念旧仇。」经济道:「如今人好心不得好报哩!」
春梅道:「他既送了礼,莫不白受他的?还等着我这里人请他去哩!」经济道:「今后不消理那淫妇了,又请他怎的?」春梅道:「不请他又不好意思的。丢个帖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他若来时,你在那边书院内,休出来见他。往后咱不招惹他就是了!」经济恼的一声儿不言语,走到前边,写了帖子。春梅使家人周义,去请吴月娘。月娘打扮出门,教奶子如意见抱着孝哥儿,坐着一顶小轿,玳安跟随,来到府中。春梅、孙二娘都打扮出来迎接,至后厅相见,叙礼坐下。如意儿抱着孝哥儿相见磕头毕。经济躲在那边书院内,不走出来。由着春梅、孙二娘,在后厅摆茶安席递酒。叫了两个妓女,韩玉钏、郑娇儿弹唱,俱不必细说。玳安在前边厢房内管待。只见一个小伴当,打后边拿出一盘汤饭点心下饭。
往西角门书院中走。玳安便问他:「拿与谁吃?」小伴当道:「是与舅吃的。」玳安道:「你舅姓甚么?」小伴当道:「姓陈。」这玳安贼悄悄后边跟着他到西书院,小伴当便掀帘子进去。玳安慢慢打纱窗外往里张看。却不是陈姐夫?正在书房床上〈扌歪〉着。见拿进汤饭点心来,连忙起来,放卓儿正吃。这玳安悄悄走出外边来,依旧坐在厢房内。直待天晚,家中灯笼来接,吴月娘轿子起身,到家一五一十,告诉月娘,说:「果然陈姐夫在他家居住。」自从春梅这边被经济把拦,两家都不相往还。正是:
「谁知竖子多间阻, 一念翻成怨恨媒!」
自此经济在府中,与春梅暗地勾搭,人都不知。或守备不在,春梅就经济在房中吃饭吃酒,闲时下棋调笑,无所不至。守备在家,便使丫头小厮,拿饭往书院与他吃,或白日里,春梅也常往书院内,和他坐半日,方归后边来。彼此情热,俱不必细说。一日,守备领人马出巡,正值五月端午佳节,春梅在西书院花亭上置了一卓酒席,和孙二娘、陈经济吃雄黄酒,解粽欢娱。丫鬟侍妾,都两边侍奉。当日怎见的蕤宾好景?但见:
「盆栽绿柳,瓶插红榴,水晶帘卷锻须,云母屏开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觞;
角黍堆金,侍妾高擎碧玉盏。食烹异品,果献时新。灵符艾虎簪头,五色绒绳臂。家家庆赏午节,处处欢饮香醪,遨游身外醉乾坤,消遣壸中闲日月。得多少佩环声碎金莲小,纨扇轻摇玉笋柔。」
春梅令海棠、月桂两个侍妾,在席前弹唱。当下直吃到炎光西坠,微雨生凉的时分,春梅拏起大金荷花杯来相劝。酒过数巡,孙二娘不胜酒力,起身先往后边房中看去了。独落下春梅和经济在花亭上吃酒,猜枚行令,你一杯,我一杯。不一时,丫鬟掌上纱灯上来,养娘金匮、玉堂打发金哥儿睡去了。经济输了,便走出书房内,躲酒不出来。这春梅先使海棠来请。见经济不去,又使月桂来。分付:「他不来,你好歹与我拉将来,拉不将来,回来把你这贱人打十个嘴巴!」这月桂走至西书房中,推开门,见经济〈扌歪〉在床上,推打鼾睡不动。月桂说:「奶奶交我来请你老人家。请不去,要打我哩!」那经济口里喃喃吶吶说:「打你不干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被月桂用手拉将起来,推着他:「我好歹拉你去!拉不将你去,也不算好汉!」推拉的经济急了,黑影子里,佯装着醉,作耍当真,搂了月桂在怀里,就亲个嘴。那月桂亦发上头上脑说:「人好意叫你,你做大不正,倒做这个营生!」经济道:「我的儿!你若肯了,那个好意做大不成?」又按着亲了个嘴,方走到花亭上。月桂道:「奶奶要打我,还是我把舅拉将来了!」春梅令海棠斟上大锺,两个下盘棋,赌酒为乐。当下你一盘,我一盘,熬的丫鬟都打睡去了。春梅又使月桂、海棠后边取茶去。两个在花亭上,解佩露相如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正是:
「得多少花阴曲槛灯斜照, 旁有坠钗双凤翘!」
有诗为证:
「花亭欢洽鬓云斜, 粉汗凝香沁绛纱;
深院日长人不到, 试看黄鸟啄名花。」
当下两个正干得好,忽然丫鬟海棠送茶来:「请奶奶后边去,金哥睡醒了,哭着寻奶奶哩!」春梅陪经济又吃了两锺酒,用茶漱了口,然后抽身往后边来。丫鬟收拾了家活,喜儿扶经济归书房寝歇,不在话下。一日,朝廷勅旨下来,命守备领本部人马,会同济州府知府张叔夜,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早晚起身。守备对春梅说:「你在家看好哥儿,叫媒人替你兄弟寻上一门亲事。我带他个名字在军门,若早侥幸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职,于你面上也有光辉。」这春梅应诺了。迟了两三日,守备打点行装,整率人马,留下张胜、李安看家。止带家人周仁跟了去不题。一日春梅叫将薛嫂儿来,如此这般和他说:「他爹临去,分付替我兄弟寻门亲事。你替我寻个门当户对好女儿,不拘十六七岁的也罢。
只要好模样,脚手儿聪明伶俐些的。他性儿也有些刁厥些儿。」薛嫂儿道:「我不知道他也怎的?要你老人家分付。想着大姐那等的还嫌哩!」春梅道:「若是寻的不好,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我要赶着他叫小妗子儿哩,休要当耍子儿!」说毕,春梅令丫鬟摆茶与他吃。只见陈经济进来吃饭。薛嫂向他道了万福,说:「姑夫,你老人家一向不见,在那里来?且喜呀!刚纔奶奶分付,交我替你老人家寻个好娘子,你怎么谢我?」那陈经济把脸儿蛙着不言语。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语?」春梅道:「你休叫他姑夫,那个已是揭过去的帐了。你只叫他陈舅就是了。」薛嫂道:「只该打我这片子狗嘴!只要叫错了。往后赶着你只叫舅爷罢。」那陈经济忍不住扑吃的笑了,说道:「这个纔可到我心上!」
那薛嫂撒风撒痴?赶着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看老花子说的好话儿!我又是你影射的,怎么可在你心上?」连春梅也笑了。不一时,月桂安排茶食,与薛嫂吃了。提着花箱儿出来,说道:「我替你老人家用心踏看,有人家相应好女孩儿,就来说。」春梅道:「财礼羹果,花红酒礼,头面衣服,不少他的,只要好人家好女孩儿,方可进入我门来。」薛嫂道:「我晓得。管情应的你老人家心便了!」良久,经济吃了饭,往前边去了。薛嫂儿还坐着,问春梅:「他老人家几时来的?」春梅便把出家做道士一节说了:「我寻得他来,做我个亲人儿。」薛嫂道:「好好,你老人家有后眼!」又道:「前日你老人家好的日子,说那头他大娘来做生日来?」春梅道:「先送礼来,然后纔使人送帖儿请他坐了一日去了。」
薛嫂道:「我那日在一个人家铺床,整乱了一日,心内要来,急的我要不的!」又问:「他陈舅也见他那头大娘来?」春梅道:「他肯下气见他?为请他,好不和我乱成一块!我与他说,人替他家说人情。说我没志气:『那怕吴典恩打着小厮,攀扯他出官纔好,管你腿事!你替他寻分上,想着他昔日好情儿?』」薛嫂道:「他老人家也说的是。及到其间,人不计旧仇。」春梅道:「咱既受了他礼,不请他来坐坐儿又使不的。宁可教他不仁,休要咱不义!」薛嫂道:「怪不的你老人家有恁大福,你的心忒好了!」当下薛嫂儿说了半日话,提着花箱儿拜辞出门。过了两日,先来说:「城里朱千户家小姐,今年十五岁,也好陪嫁。只是没了娘的儿子。」春梅嫌小,不要。又说:「应伯爵第二个女儿,年二十二岁。」
春梅又嫌应伯爵死了,在大爷手内聘嫁,没甚陪送也不成。都回出婚帖儿来。又迟了几日,薛嫂儿送花儿来,袖中取出个婚帖儿,大红段子上写着:「开段铺葛员外家大女儿,年二十岁,属鸡的,十一月十五日子时生,小字翠屏,生的上画儿般模样儿,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温柔典雅,聪明伶俐。针指女工,自不必说。父母俱在,有万贯钱财,在大街上开段子铺。走苏、杭、南京,无比好人家!都是南京床帐箱笼。」春梅道:「既是好,成了这家子的罢。」就交薛嫂儿先通信去。那薛嫂儿连忙说去了。正是:
「欲向绣房求艳质, 须臾红叶是良媒!」
有诗为证:
「天仙机上系香罗, 千里姻缘竟足多;
天上牛郎配织女, 人间才子伴娇娥。」
这里薛嫂通了信来。葛员外家知是守备府里,情愿做亲。又使一个张媒人同说媒。春梅这里备了两抬茶叶,髓饼羹果,教孙二娘坐轿子,往葛员外家插定女儿,带戒指儿。回来对春梅说:「果然好个女子!生的一表人材,如花似朵,人家又相当。」春梅这里择定吉日,纳实行礼。十六盘羹果茶饼,两盘上头面,二盘珠翠,四抬酒,两牵羊。一顶{髟狄}髻,全付金银头面,簪环之类,两件罗段袍儿,四季衣服。其余绵花布绢,二十两礼银,不必细说。阴阳生择在六月初八日,准娶过门。春梅先问薛嫂儿:「他家那里有陪床使女没有?」薛嫂儿道:「床帐妆奁,描金箱厨都有,只没有使女陪床。」春梅道:「咱这里买一个十三四岁丫头子,与他房里使唤,掇桶子倒水方便些。」薛嫂道:「有两个人家卖的丫头子,我明日带一个来。」到次日,果然领了一个丫头,说:「是商人黄四家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纔十三岁。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家,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都为钱粮,拏在监里追赃,监了一年多,家产尽绝,房儿也卖。李三先死,拏儿子李活监着。咱家保官儿那儿子僧宝儿,如今流落在外,与人家跟马哩!」春梅道:「是来保?」薛嫂道:「他如今不叫来保,改了名字叫汤保了。」春梅道:「这丫头是黄四家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道:「只要四两半银子,紧等着要交赃去。」春梅道:「甚么四两半!与他三两五钱银子留下罢。」一面就交了三两五钱雪花官银与他,写了文书,改了名字,唤做金钱儿。话休饶舌。又早到六月初八。春梅打扮珠翠凤冠,穿通袖大红袍儿,束金镶碧玉带,坐四人大轿,鼓乐灯笼,娶葛家女子,奠雁过门。陈经济骑大白马,拣银鞍辔,青衣军牢喝道,头戴儒巾,穿着青段圆领,脚下粉底皂靴,头上簪着两枝金花。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一番折洗一番新!到守备府中,新人轿子落下。戴着大红销金盖袱,添妆含饭,抱着宝瓶,进入大门阴阳生引入画堂,先参拜家堂,然后归到洞房。春梅安他两口儿坐帐,然后出来。阴阳生撒帐毕,打发喜钱出门,鼓手都散了。经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坐了回帐,骑马打灯笼,往岳丈家谢亲,吃的大醉而归。晚夕女貌郎才,未免燕尔新婚,交姤云雨。正是:
「得多少春点杏桃红绽蕊, 风欺杨柳绿翻腰!」
有诗为证:
「近覩多情花月标, 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 夜夜婵娟在柳梢。」
当夜经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倒且是合得着。两个被底鸳鸯,帐中鸾凤,如鱼似水,合卺欢娱。三日完饭,春梅在府厅后堂,张筵挂彩,鼓乐笙歌,请亲眷吃会亲酒,俱不必细说。每日春梅吃饭,必请他两口儿,同在房中一处吃。彼此以姑妗称之,同起同坐。丫头养娘,家人媳妇,谁敢道个不字,原来春梅收拾西厢房三间,与他做房。里面铺着床帐,翻的雪洞般齐整,垂着帘帏。外边西书院,是他书房,里面亦有床榻、几席、古书,并守备往来书柬拜帖,并各处递来手本揭帖,都打他手里过。或登记簿籍,或御使印信。笔砚文房都有,架阁上堆满书集。春梅不时常出来书院中,和他闲坐说话。两个暗地交情,非止一日。正是:
「朝陪金谷宴, 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 流光逐落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陈经济临清开大店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心安茅屋稳, 性定菜根香,
世味怜方好, 人情淡最长;
因人成事业, 避难遇豪强,
今日峥嵘贵, 他年身必殃。」
话说一日周守备,济南府知府张叔夜,领人马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三十六人,万余草寇,都受了招安,地方平复。表奏,朝廷大喜。加升张叔夜为都御史,山东安抚大使。升守备周秀为济南兵马制置,管理分巡河道,提察盗贼。部下从征有功人员,各升一级,军门带得经济名字,升为参谋之职,月给米二石,冠带荣身。守备至十月中旬,领了勅书,率领人马来家。先使人来报与春梅家中知道。春梅满心欢喜,使陈经济与张胜、李安,出城迎接。家中厅上排设酒筵,庆官贺喜。官员人等,来拜贺送礼者,不计其数。守备下马,进入后堂。春梅、孙二娘接着,参拜已毕。陈经济换了衣巾,就穿大红员领,头戴冠帽,脚穿皁靴,束着角带,和新妇葛氏两口儿拜见。守备见好个女子,赏了一套衣服,十两银子打头面,不在话下。
晚夕春梅和守备在房中饮酒,未免叙些家常事务:「又娶我兄弟媳妇,费许多东西。」守备道:「阿呀!你止这个兄弟投奔你来,无个妻室,不成个前程道理!就使费了几两银子,不曾为了别人。」春梅道:「你今又替他挣了这个前程,足以荣身勾了!」守备道:「朝廷旨意下来,不日我往济南府到任。你在家看家,打点些本钱,教他搭个主管,做些大小买卖。三五日教他下去查帐目一遭,转得些利钱来,也勾他搅计。」春梅道:「你说的也是。」两个晚夕,夫妻同欢,不必细述。在家只住了十个日子,到十一月初旬时分,守备收拾起身,带领张胜、李安,前去济南到任,留周仁、周义看家。陈经济送到城南永福寺方回。一日,春梅向经济商议:「守备教你如此这般,河下寻些买卖,搭个主管,觅得些利息,也勾家中费用。」
这经济听言,满心欢喜。一日,正打街前行走,寻觅主管伙计。也是合当有事,不料撞遇旧时朋友陆二哥陆秉义,作揖说:「哥,怎的一向不见?」这经济便把亡妻为事,被杨光彦那厮拐了我半船货物,坑陷的我一贫如洗。我如今又好了,幸得我姐姐嫁在守备府中,又娶了亲事,升做参谋,冠带荣身。如今要寻个伙计,做些买卖,一地里没寻处。陆秉义道:「杨光彦那厮拐了你货物,如今搭了个姓谢的做伙计,在临清马头上谢家大酒楼上,开了一座大酒店。又收钱放债,与四方趁熟窠子娼门人使,好不获大利息!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疋驴儿,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帐收钱,把旧朋友都不理。他兄弟在家开赌场,鬬鸡养狗,人不敢惹他!」经济道:「我去年曾见他一遍,他反面无情,打我一顿,被一朋友救了我恨他入于骨髓!」
因拉陆三郎入路旁一酒店内,两个在楼上吃酒。两人计议:「如何处置他,出我这口气?」陆秉义道:「常言说得好:『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如今将理和他说,不见棺才不下泪,他必然不受。小弟有一计策,哥也不消做别的买卖,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钱,和谢合伙,等我在马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帐日。管情见一月,你稳拍拍的有百十两银子利息,强如做别的生意。」看官听说:当时不因这陆秉义说出这庄事,有分教数个人死于非命!陈经济一种死,死之太苦;一种亡,亡之太屈!死的不好相似那五代的李存孝,汉书中彭越?正是:
「非于前定数, 半点不由人!」
经济听了,忙与陆秉义作揖,便道:「贤弟,你说的正是了。我到家,就对我姐夫和姐姐说。这买卖成了,就安贤弟同谢三郎做主管。」当下两个吃了回酒,各下楼来,还了酒钱。经济分付:「陆二哥,兄弟千万谨言!有事我谢你去。」陆二郎道:「我知道。」各散回家。这经济就一五一十,对春梅说。「争奈他爷不在,如何理会?」有老家人周忠在旁,便道:「不打紧,等舅写了一张状子,该拐了多少银子货物,拏爷个拜帖儿,都封在里面。等小的送与提刑所,两位官府案下。把这姓杨的拏去衙门中,一顿夹打追问,不怕那厮不拏出银子来!」经济大喜。一面写就一纸状子,拏守备拜帖,弥封停当,就使老家人周忠,送到提刑院。两位官府,正升厅问事。门上人禀进,说:「帅府周爷,差人下书。」何千户与张二官府唤周忠进见,问周爷上任之事,说了一遍。拆开封套观看,见了拜帖状子,自恁要做分上。即便批行,差委缉捕番捉,往河下拏杨光彦去。回了个拜帖,付与周忠:「到家多上覆你爷、奶奶,待我这里追出银两,伺候来领。」周忠拏回帖到府中,回复了春梅说话:「实时准行拏人去了。待追出银子,使人领去。」经济看见两个折帖上面,写着侍生何永寿、张懋得顿首拜,经济心中大喜。迟了不上两日光景,提刑缉捕,观察番捉,往河下把杨光彦并兄弟杨二风,都拏了到于衙门中。两位官府据着陈经济状子审问,一顿夹打,监禁数日,追出三百五十两银子,一百桶生眼布。其余酒店中家活,共算了五十两。陈经济状上告着九百两,还差三百五十两银子。把房儿卖了五十两,家产尽绝,这经济就把谢家大酒楼夺过来,和谢胖子合伙。春梅又打点出五百两本钱,共凑了一千两之数,委付陆秉义做主管,从新把酒楼妆修,油漆彩画。阑干灼耀,栋宇光新,桌案鲜明,酒肴齐整。一日开张,鼓乐喧天,笙箫杂奏,招集往来客商,四方游妓。陈经济道:「那日宰猪祭祀烧纸。」常言:「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经济上来大酒楼上,周围都是推窗亮隔,绿油阑干。四望云山迭迭,上下天水相连。正东看,隐隐青螺堆岱岳;正西瞧,茫茫苍雾锁皇都;正北观,层层甲第起朱楼;正南望,浩浩长淮如素练。楼上下有百十座阁儿,处处舞裙歌妓,层层急管繁弦。说不尽肴如山积,酒若流波。正是:
「得多少舞杨柳楼心月, 歌罢桃花扇底风!」
从正月半头,这陈经济在临清马头上大酒楼开张,见一日他发卖三五十两银子,都是谢胖子和主管陆秉义,眼同经手,在柜上掌柜。经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若来,陆秉义和谢胖子两个伙计,在楼上收拾一间干净阁儿,铺陈床帐,安放卓椅;糊的雪洞般齐整,摆设酒席,叫四个好出色粉头相陪,陈三儿那里往来做量酒。一日,三月住间,天光明媚,景物芬芳。翠依依槐柳盈堤,红馥馥杏桃灿锦。陈经济在楼上,搭伏定绿阑干,看那楼下景致,好生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施杨, 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 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 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 且乐高歌入醉乡。」
一日经济在楼窗后瞧看,正临着河边泊着两只剥船。船上戴着许多箱笼卓凳家活。四五个人尽搬入楼下空屋里来。船上有两个妇人:一个中年妇人,长挑身材,紫膛色;一个年小妇人,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约有二十多岁。尽走入屋里来。经济问谢主管:「是甚么人?不问自由,擅自搬入我屋里来?」谢主管道:「此是两个东京来的妇人,投亲不着,一时间无寻房住,央此间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三日便去。正欲报知官人,不想官人来问。」这经济正欲发怒,只见那年小妇人敛袵向前,望经济深深的道了个万福,告说:「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出于无奈,不及先来宅上禀报,报乞恕罪!容略住得三五日,拜纳房金,就便搬去。」这经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经济。
两情四目,不能定神。经济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倒相那里会过,这般眼熟!」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经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夫么?」这经济吃了一惊,便道:「你怎的认得我?」那妇人道:「不瞒姑夫说,奴是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经济道:「你两口儿在东京,如何来在这里?你老公在那里?」那妇人道:「在船上看家活。」经济急令量酒,请来相见。不一时,韩道国走来作揖,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劾,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圣旨下来,拏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太师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处斩,家产抄没入官。
我等三口儿,各自逃生,投到清河县我兄弟第二的那里。第二的把房儿卖了,流落不知去向。三口儿顾船,从河道中来。不想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因问:「姑夫今还在那边西门老爷家里?」经济把头一顷,说了一遍,说:「我也不在他家了。我在姐夫守备周爷府中做了参谋官,冠带荣身,近日合了两个伙计,在此马头上开了个酒店,胡乱过日子便了。你每三口儿既遇着我,也不消搬去,便在此间住也不妨。请自稳便。」妇人与韩道国一齐下礼。说罢,就搬运船上家活箱笼。经济看得心痒,也使伴当小姜儿和陈三儿,也替他搬运了几件家活。王六儿道:「不劳姑夫费心用力!」彼此俱各欢喜。经济道:「你我原是一家,何消计较!」经济见天色将晚,有申牌时分,要回家。
分付主管:「咱早送些茶盒与他。」上马,伴当跟随来家。一夜心心念念,只是放韩爱姐不下。过了一日,到第三日早起身,打扮衣服齐整,伴当小姜跟随,来河下大酒楼店中,看着做了回买卖。韩道国那边使的八老来请吃茶。经济心下正要瞧去,恰八老来请,便起身进去。只见韩爱姐见了,笑容可掬,接将出来,道了万福:「官人请里面坐。」经济到阁子内坐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坐。少顷茶罢,彼此叙些旧时已往的话。经济不住把眼只睃那韩爱姐。爱姐延瞪瞪秋波一双眼,只看经济,彼此都有意了。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 香体酥胸玉一窝;
丽质不胜袅娜态, 一腔幽恨蹙秋波。」
少顷,韩道国下楼去了。爱姐因问:「官人青春多少?」经济道:「虚度二十六岁。敬问姐姐青春几何?」爱姐笑道:「奴与官人一缘一会,也是二十六岁。旧日又是大老爷府上相会过面,如今又幸遇在一处。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王六儿见他两个说得入港,看见关目,推个故事也下楼去了。止有他两人对坐。爱姐把些风月话儿把勾经济。经济自幼干惯的道儿,怎不省得,一径起身出去。这韩爱姐从东京来,一路儿和他娘也做些道路。在蔡府中答应,与翟管家做妾,诗词歌赋,诸子百家皆通,甚么事儿不久惯!见经济起身出去无人处,走向前挨在他身边坐下,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经济正欲拔时,被爱姐一手按住经济头髻,一手拔下簪子来。便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走。经济不免跟上楼来。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洗脚水!」
经济跟他上楼,便道:「姐姐,有甚话说?」爱姐道:「奴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休要作假;愿偕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经济道:「只怕此间有人知觉,却使不得。」那韩爱姐做出许多妖娆来,搂经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两个情兴如火,按纳不住。爱姐不免解衣,仰卧在床上,交姤在一处。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 鸳帏云雨百年情!」
经济问:「你叫几姐?」那韩爱姐道:「奴是端午所生,就叫五姐,又名爱姐。」说毕话。霎时云收雨散,偎倚共坐。韩爱姐便告经济说:「自从三口儿东京来投亲不着,盘缠缺欠,你有银子,乞借应与我父亲五两,奴按利纳还,不可推阻。」经济应允,说:「不打紧,姐姐开口,就兑五两来。」爱姐见他依允,还了他金簪子。两个又坐了半日,恐怕人谈论,吃了一杯茶,爱姐留吃午饭。经济道:「我那边有事,不吃饭了。少间,就送盘缠来与你。」爱姐道:「午后,奴略备一杯水酒,官人不要见却,好歹来坐坐。」经济在店中吃了午饭,又在街上闲散。走了一回,撞见晏公庙师兄金宗明,作揖,把前事诉说了一遍。金宗明道:「不知贤弟在守备老爷府中认了亲,在大楼开大店,有失拜望!
明日就使徒弟送茶来,闲中请去庙中坐一坐。」说罢,宗明归去了。经济走到店中,陆主管道:「里边住的老韩,请官人吃酒,没处寻。」恰好八老又来请:「官人,就请二住主管相陪,再无他客。」经济就同陆主管,走到里边房内,早已安排酒席齐整,无非鱼肉菜菓之类。经济上坐,韩道国主位,陆秉义、谢胖子打横,王六儿与爱姐旁边佥坐。八老往来筛酒下菜。吃过数杯,两个主管会意,说道:「官人慢坐,小人柜上看去。」起身去了。经济平昔酒量,不十分洪饮。又见主管去了,开怀与韩道国三口儿吃了数杯,便觉些醉将上来。爱姐便问:「今日官人不回家去罢了?」经济道:「这咱晚了,回去不得,明日起身去罢。」王六儿、韩道国吃了一回,下楼去了。经济向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与爱姐收了,到下边交与王六儿。
两个交杯换盏,倚翠偎红,吃至天晚。爱姐卸下浓妆,留经济就在楼上阁儿里歇了。当下枕畔山盟,衾中海誓,莺声燕语,曲尽绸缪,不能悉记。爱姐将来东京,在蔡太师府中,曾扶持过老太太,也学会些弹唱,又能识字会写。经济听了,欢喜不胜,就同六姐一般,正可在心上,以此与他盘桓一夜,停眠整宿。免不的第二日起来得迟,约饭时纔起来。王六儿安排些鸡子肉圆子,做了个头脑,与他扶头。两个吃了几杯暖酒。少顷,主管来请经济,那边摆饭。经济包巾梳洗,穿衣。吃了饭,又来辞爱姐,要回家去,那爱姐不舍,只顾抛泪。经济道:「我到家三五日就来看你,你休烦恼。」说毕伴当跟随骑马往城中去了。一路上分付小姜儿:「到家休要说出韩家之事。」小姜儿道:「小的知道,不必分付。」
经济到府中,只推店中买卖忙,算了帐目,不觉天晚,归来不得,歇了一夜,交割与春梅利息银两,见一遭也有三十两银子之数。回到家中,又被葛翠屏聐聐:「官人怎的外边歇了一夜?想必在柳陌花术行踏,把我丢在家中,独自空房一个,就不思想来家!」一连留住陈经济七八日,不放他往河下来。这里韩爱姐见他一去数日光景不来,店中自使小姜儿来问主管讨算利息。主管一一封了银子去。韩道国免不得又交老婆王六儿,又招惹别的熟人儿,或是商客,来屋里走动,吃茶吃酒。这韩道国当先尝着这个甜头,靠老婆衣饭肥家。况此时王六儿年约四十五六,年纪虽半百,风韵犹存。恰好又得他女儿来接代,他不断绝这样行业。如今索性大做了。原来不当官身衣饭,别无生意,只靠老婆赚钱,谓之隐名娼妓。
今时呼为私窠子是也。当时见经济不来,量酒陈三儿替他勾了一个湖州贩丝绵客人何官人来,请他女儿爱姐,那何官人年约五十余岁,手中有千两丝紬绢货物,要请爱姐。爱姐一心想着经济,推心中不快,三回五次,不肯下楼来。急的韩道国要不的。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眉铺鬓,大长水鬓,涎邓邓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鲜红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韩道国便躲避在外间歇了。他女儿见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楼上,不下楼来。自此以后,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没三两日,不来妇人家里过夜。韩道国也禁过他许多钱使。这韩爱姐儿见济一去数十日不见来,心中思想,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
未免害「木边之目,田下之心。」使八老往城中守备府中探听。看见小姜儿,悄悄问他:「官人如何不去?」小姜见说:「官人这两日有些身子不快,不曾出门。」回来诉与爱姐。爱姐与王六儿商议,买了一副猪蹄,两只烧鸭 ,两尾鲜鱼,一盒酥饼,在楼上磨墨挥笔,拂开花笺,写封柬帖。使八老送到城中与经济去。当下把礼物装在盒内,交八老挑着,叮咛嘱付:「你到城中,见了陈官人,须索见他亲收,讨回帖来。」八老怀内揣着柬帖礼物,一路无词。来到城内守备府前,坐在沿街石台基上。只见伴当小姜儿出来,看见八老:「你又来做甚么?」八老与声喏,拉在僻净处说:「我特来见你官人,送礼来了,有话说。我只在此等你,你可通报官人知道。」小姜随即转身进去。
不多时,只见经济摇将出来。那时约五月,天气暑热。经济穿着纱衣服,头戴瓦珑帽,金簪子,脚上凉鞋净袜。八老慌忙声喏,说道:「官人贵体好些?韩爱姐使我稍一柬帖,送礼来了。」经济接了柬帖,说:「五姐好么?」八老道:「五姐见官人一向不去,心中也不快。在那里多上覆官人,几时下去走走?」经济拆开柬帖观看,上面写着甚言词:
「 贱妾韩爱姐敛袵拜谨启
情郎陈大官人台下:
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悬悬不忘于心。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蓬荜。昨遣八老探问起居,不遇而回。听闻贵恙欠安,令妾空怀怅望,坐卧闷恹。不能顿生尔翼,而傍君之足下也!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菓核也!兹具腥味茶盒数事,少申问安诚意。辛希笑纳,情照不宣! 外具锦绣鸳鸯香囊一个,青丝一缕,少表寸心!
下书仲夏念日贱妾爱姐再拜 」
经济看了柬帖,并香囊。香囊里面,安放青丝一缕。香囊是鸳鸯双口做的,扣着:「寄与情郎陈君膝下」八字。依先折了,藏在袖中。府傍侧首,有个酒店。令小姜儿:「领八老同店内吃锺酒,等我写回帖与你。」分付小姜儿:「把礼物收进我房里去。你娘若问,只说河下店主人谢家送的礼物。」小姜不敢怠慢,把四盒礼物收进去了。经济走到书院房内,悄悄写了回柬。又包了五两银子,到酒店内,问八老:「吃了酒不曾?」八老道:「多谢官人好酒!吃不得了,起身去罢。」经济将银子并回柬付八老,说:「到家多多拜上五姐,这五两白金与他盘缠。过三两日,我自去看他。」八老收了银柬下楼,经济送出店门,八老一直去了。经济走入房中,葛翠屏便问:「是谁家送礼物?」经济悉言:「店主人谢胖子打听我不快,送这礼物来问安。」翠屏亦信其实。两口儿计议,交丫鬟金钱儿拏盘子,拏了一只烧鸭 ,一尾鲜鱼,半副蹄子,送到后边与春梅吃。说是店主人家送的,也不查问。此事表过不题。却说八老到河下,天已晚了。入门将银柬都付与爱姐收了。拆开银柬,灯下观看。上面写道:
经济顿首字覆
「爱卿韩五姐妆次:向蒙会问,又承厚款,亦且云情雨意,袵席钟爱,无时少怠!所云期望,正欲趋会。偶因贱躯不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兼惠可口佳肴,不胜感激!只在二三日间,容当面布。外具白金五两,绫帕一方,少申远芹之敬!伏乞心鉴,万万!
下书经济再拜 。」
爱姐看了,见帕上写着四句,诗曰:
「吴绫帕儿织回纹, 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 永谐鸾凤百年情。」
看毕,爱姐把银子付与王六儿。母子千欢万喜等候经济,不在话下。正是:
「得意友来情不厌, 知心人至话相投。」
有诗为证:
「碧纱窗下启笺封, 一纸云鸿香气浓;
知你挥毫经玉手, 相思都付不言中。」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忿杀陈经济
格言:
「一切诸烦恼, 皆从不忍生,
见机而耐性, 妙悟生光明;
佛语戒无伦, 儒书贵莫争,
好个快活路, 只是少人行。」
话说陈经济过了两日,到第三日,却是五月二十五日他生日。春梅后厅整置酒肴,与他上寿,合家欢乐了一日。次日早辰,经济说:「我一向不曾往河下去,今日没事去走一遭。一者和主管算帐,二来就避炎暑,散走走便回。」春梅分付:「你去坐一乘轿子,少要劳碌。」交两个军牢抬着轿子,小姜儿跟随,径往河下马头上谢家大酒楼店中来,一路无词。午后时分,早到河下大酒楼前,下了轿子,进入里面。两个主管齐来参见,说:「官府贵体好些?」那经济一心只在韩爱姐身上,便道:「生受二位伙计挂心!」坐了一回,便起身。分付主管:「查下帐目,等我来算。」就转身到后边。八老又早迎见,报与王六儿夫妇。韩爱姐正在楼上凭栏盼望,挥毫洒翰,作了几首诗词,以遣闷怀。忽报陈经济来了,连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下楼来。母子面上,堆下笑来迎接,说道:「官人,贵人难见面,那阵风儿吹你到俺这里?经济与母子作了揖,同进入阁儿内坐定。少顷,王六儿点茶上来。吃毕茶,爱姐道:「请官人到楼上奴房内坐。」经济上的楼来,两个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儿。爱姐砚台底下,露出一幅花笺。经济取来观看。爱姐便说:「此是奴家这几日盼你不来,闲中在楼上作得几首词,以消遣闷怀。恐污官人贵目!」经济念了一遍。上写着:
「倦倚绣床愁懒动, 闲垂绣带鬓鬟低;
玉郎一去无消息, 一日相思十二时。」
右春
「危楼高处眺晴光, 满架蔷薇霭异香;
十二栏杆闲凭遍, 南熏一味透襟凉。」
右夏
「帐冷芙蓉梦不成, 知心人去转伤情;
枕边泪似阶前雨, 隔着窗儿滴到明。」
右秋
「羞对菱花拭净妆, 为郎瘦损减容光;
闭门不管闲风月, 分付梅花自主张。」
右冬
经济看了,极口羡,喝采不已。不一时,王六儿安排酒肴上楼。拨过镜架,就摆在梳妆卓上。两个并坐,爱姐筛酒一杯,双手递与经济,深深道了万福,说:「官人一向不来,妾心无时不念!前八老来,又多谢盘缠,举家感之不尽!」经济接酒在手,还了喏,说:「贱疾不安,有失期约,姐姐休怪!」酒尽,也筛一杯,敬奉爱姐吃过。两人坐定,把酒来斟。王六儿、韩道国上来,也陪吃了几杯,各取方便下楼去了。教他二人自在吃几杯,叙些阔别话儿。良久,吃得酒浓时,情兴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穿衣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这小郎君一向在家中不快,又心在爱姐,一向未与浑家行事。今日一旦见了情人,未肯一次即休。正是:
「生死冤家, 五百年前撞在一处!」
经济魂灵,都被他引乱。少顷,情窦复起,又干一度。自觉身体困倦,打熬不过。午饭也没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也是合当祸起,不想下边贩丝绵何官人来了。王六儿陪他在楼下吃酒。韩道国出去街上,买菜蔬肴品果子来配酒。两个在下边行房。落后韩道国买将果菜来,三人又吃了几杯。约日西时分,只见酒家店坐地虎刘二,吃的酩酊大醉,亸身衣衫,露着一身紫肉,提着拳头,走来酒楼下大叫,采去何蛮子来要打。諕的两个主管,见经济在楼上睡,恐他听见。慌忙走出柜来,向前喏说道:「刘二哥,何官人并不曾来。」这刘二那里依听,大拔步撞入后边韩道国屋里,一手把门帘扯上半边。见何官人正和王六儿并肩饮酒,心中大怒,骂那何官人:「贼狗男女!我{入日}你娘!
那里没寻你,却在这里!你在我店中占着两个粉头,几遭歇钱不与。又塌下我两个月房钱,却来这里养老婆?」那何官人忙出来说:「老二你请回,我去也。」那刘二骂道:「你?你这狗{入日}!」不防飕的一拳来,正打何官人面间上,登时就青肿起来。那何官人起来,夺了跑了。刘二将王六儿酒卓一脚登翻,家活都打了。王六儿便骂道:「是那里少死的贼杀才,无事来老娘屋里放屁?老娘不是耐惊耐怕儿的人!」被刘二向前一脚,跺了个仰八叉,骂道:「我{入日}你淫妇娘!你是那里来的无名少姓私窠子?不来老爷手里报过,许你在这酒店内趁熟?还与我搬去!若搬迟,须乞我一顿好拳头!」那王六儿道:「你是那里来的光棍捣子?老娘就没亲戚儿,许你便来欺负老娘,要老娘这命做甚么?」
一头撞倒哭起来。刘二骂道:「我把淫妇肠子也踢断了!你还不知老爷是谁哩?」这里喧乱,两边邻舍并街上过往人,登时围着约有许多。不知道的旁边人说:「王六儿你新来,不知他是守备老爷府中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有名坐地虎刘二,在酒家店住,专一是打粉头的班头,降酒客的领袖!你让他些儿罢,休要不知利害,这地方人谁敢惹他?」王六儿道:「还有大是他的,采这杀才做甚做?」陆秉义见刘二打得凶,和谢胖子做好做歹,把他劝的去了。陈经济正睡在床上,听见楼下攘乱,便起来看。时天已日西时分,问:「那里攘乱?」那韩道国不知走的往那里去了。只见王六儿披发垢面上楼,如此这般告诉说:「那里走来一个杀才捣子,诨名唤地虎刘二,在酒家店住,说是咱府里管事张虞候小舅子,因寻酒客,无事把我踢打,骂了恁一顿去了!
又把家活酒器,都打得粉碎!」一面放声大哭起来。经济叫上两个主管问他,两个都面面相觑,不敢说。陆主管嘴快,说:「是府中张主管小舅子,来这里寻何官人,说少他二个月房钱,又是歇钱,来讨。见他在屋里吃酒,不由分说,把帘子扯下半边来,打了何官人一拳,諕的何官人跑了。又和老韩娘子两个相骂,踢了一脚,烘的满街人看。」这经济恐怕天晚惹起来,分付把众人喝散。问刘二那厮,主管道:「被小人劝他回去了。」经济听了,记在心内。安抚王六儿母子放心:「有我哩,不妨事。你母子只情住着,我家去自有处置。」主管算了利钱银两,递与他,打发起身上马,伴当跟随,打着马走。刚走赶进城来,天已昏黑,心中甚恼。到家见了春梅,交了利息银两。归入房中,一宿无话。到次日,心心念念,要告春梅说。展转寻思:「且住!等我慢慢寻张胜那厮几件破绽,亦发教我姐姐对老爷说了,断送了他性命!叵耐这几次在我身上欺心,敢说我是他寻得来,知我根本出身,量视我,禁不得他!」正是:
「冤仇还报当如此, 机会遭逄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日,经济来到河下酒店内,见了爱姐母子,说:「外日吃惊!」又问陆主管道:「刘二那厮不曾走动?」陆主管道:「自从那日去了,再不曾来。」又问韩爱姐。那何官人也没来行走。这经济吃了饭,算毕帐目,不免又到爱姐楼上,两个叙了回衷肠之话,干讫一度出来。因闲中叫过量酒陈三儿近前,如此这般:「打听府中张胜和刘二几庄破绽。」这陈三儿千不合,万不合,说出张胜包占着府中出来的雪娥在酒家店做表子。刘二又怎的各处巢窝加三讨利,举放私债,窃逞老爷们坏事。这经济一口听记在心,又与了爱姐二三两盘缠。和主管算了帐目,包了利息银两作别,骑头口来家。闲话休题。一向怀意在心,一者也是冤家相凑,二来合当祸这般起来。不料东京朝中徽宗天子,见大金人马犯边,抢至腹内地方,声息十分紧急。天子慌了,与大臣计议,差官往北国讲和,情愿每年输纳岁币金银彩帛数百万。一面传位与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为靖康元年。宣寡号为钦宗皇帝在位,徽宗自称太上道君皇帝,退居龙德宫。朝中升了李纲为兵部尚书,分部诸路人马。种师道为大将,总督内外宣务。一日降了一道勅书来济南府守备,升他为山东都统制,提调人马一万,往东昌府驻扎,会同巡抚都御史张叔夜防守地方,阻当金兵。守备正在济南府衙正坐,忽然左右来报:「有朝廷降勅来,请老爷接旨意!」这周守备不敢怠慢,香案迎接勅旨,跪听宣读。使命官开读,其略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三皇凭礼乐而有封疆,五帝用征伐而定天下。争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不拔之洪基,上皇付托之重位。创造万事,惕然悚悮。自古舜征四凶,汤伐有苗。非用兵而不能克,非威武而莫能安。兵乃邦家爪牙,武定封疆扞御。兹者中原陆沉,大羊犯顺。辽寇拥兵西扰,金虏控骑南侵。生民涂炭,朕甚悯焉!山东济南制置使周秀,老练之才,干城之将。屡建奇勋,忠勇茂着。用兵有略,出战有方。今升为山东都统制,兼四路防御使。会同山东巡抚都御史张叔夜,提调所部人马,前赴高阳关防守,听大将种师道分布截杀。安几危之社稷,驱猖獗之腥膻!呜乎!任贤匡国,赴难勤王,乃臣子之忠诚;旌善赏功,激扬敌忾,实朝廷之大兴。名殚厥忠,以副朕意。钦哉!故谕。
下书靖康元年秋九月日谕。」
周守备开读已毕,打发使命官去了。一面叫过张胜、李安两个虞候近前,分付先押两车箱驮行李细软器物家去。原来在济南做了一年官职,也撰得巨万金银。都装在行李驮箱内委托二人:「押到家中,交割明白。昼夜巡风仔细,我不日会同你巡抚张爷,调领四路兵马,打清河县起身。」二人当日领了钧旨,打点车辆起身先行,一路无词。有日到于府中,交割明白。二人昼夜内外巡风,不在话下。却说陈经济,见张胜押车辆来家,守备升了山东统制,不久将到。正欲把心腹中事,要告诉春梅。等守备来家,要发露张胜之事。不想一日,因浑家葛翠屏往娘家回门住去了,他独自个在西书房寝歇,春梅早辰蓦进房看他,见无丫鬟跟随,两个就解衣在房内云雨做一处。不防张胜摇着铃巡风过来。
到书院角门外,听见书房内彷佛有妇人笑语之声。就铃声按住,慢慢走来窗下窃听。原来春梅在里面,与经济交姤。听得经济告诉春梅说:「叵耐张胜那厮,好生欺压于我!说我当初亏他寻得来,几次在下人前败坏我。昨日见我在河下开酒店来,一径使小舅子坐地虎刘二,专一倚逞他在姐夫麾下,在那里开巢窝,放私债,把去雪娥,隐占在外奸宿。只瞒了姐姐一人眼目,昨日教他小舅子刘二,打我酒店来,把酒客都打散了。我几次含忍,不敢告姐姐说。趁姐夫来家,若不早说知,往后我定然不敢往河下做买卖去了!」春梅听了,说道:「这厮恁般无礼!雪娥那贼人卖了,他如何又留住在外?」经济道:「他非是欺压我,就是欺压姐姐一般!」春梅道:「等他爷来家,交他定结果了这厮!」
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两个只管在内说,却不知张胜窗外听了个不亦乐乎!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此时教他算计我们,我先算计了他罢!」一面撇下铃,走到前边班房内,取了把解腕钢刀。说时迟,那时快,在石上磨了两磨,走入书院中来,不想天假其便,还春梅不该死于他手!忽被后边小丫鬟兰花儿,慌慌走来叫春梅,报说:「小衙内金哥儿,忽然风摇倒了,快请奶奶看去。」諕的春梅两步做来一步走,奔入后房中看孩儿去了。刚进去了,那张胜提着刀子径奔到书房内。不见春梅,只见经济睡在被窝内。见他进来,叫道:「阿呀!你来做甚么?」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如何对淫妇说倒要害我?我寻得你来不是了!反恩将仇报?常言:『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
休走!吃我一刀子!明年今日是你死忌!」那经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搂着被,乞他拉被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扎着软肋,鲜血就邈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复又一刀去,攘着胸膛上,动弹不得了!一面采着头发,把头割下来。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经济青春不上三十九,死于非命!张胜提刀,遶屋里床背后寻春梅不见,大拔步径望后厅走。走到仪门首,只见李安背着牌铃,在那里巡风。一见张胜凶神也似提着刀跑进来,便问:「那里去?」张胜不答,只顾走,被李安拦住。张胜就向李安截一刀来。李安冷笑道:「我叔叔有名山东夜叉李贵,我的本不用借!」早飞起右脚,只听忒楞的一声,把手中刀子踢落一边。张胜急了,两个就揪采在一处。被李安一个泼脚,跌番在地。解下腰间缠带,登时绑了,攘的后厅春梅知道。说:「张胜持刀入内,小的拏住了!」那春梅方救得金哥却苏着,听言大惊失色。走到书院内,经济已被杀死在房中,一地鲜血横流,不觉放声大哭。一面使人报知浑家,葛翠屏慌奔家来。看见经济杀死,哭倒在地,不省人事。被春梅扶救苏省过来,拖过尸首,买棺材装殡。把张胜墩锁在监内,单等统制来家处治这件事。那消数日期程,军情事务紧急,兵牌来催促,周统制调完各路兵马,张巡抚又早先往东昌府那里等候取齐。统制在家,春梅把杀死经济一节说了。李安将凶器放在面前,跪禀前事。统制大怒,坐在厅上,提出张胜,也不问长短,喝令军牢:「五棍一换,打一百棍!」登时打死。随即马上差旗牌快手,往河下捉拏坐地虎刘二,锁解前来。孙雪娥见拏了刘二,恐怕拏他,走到房中自缢身死。旗牌拏刘二到府中,统制也分付打一百棍,当日打死。烘动了清河县,大闹了临清洲。正是:
「平生作恶欺天, 今日上苍报应!」
有诗为证:
「为人切莫用欺心, 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 天下凶徒人食人。」
当时统制打死二人,除了地方之害。分付李安:「将马头大酒店还本主,把本钱收算来家。」分付春梅:「在家,与经济做斋累七,打发城外永福寺择吉日葬埋。」留李安、周义看家。把周忠、周仁带去军门等应。春梅晚夕与孙二娘置酒送饯,不觉簇地两行泪下,说:「相公此去,未知几时回还?出战之间,须要仔细。番兵猖獗,不可轻敌!」统制道:「你每自在家清心寡欲,好生看守孩儿,不必忧念!我既受朝廷爵禄,尽忠报国。至于吉凶存亡,付之天也!」嘱付毕,过了一宿。次日,军马都在城外屯集,等候统制起程。果然人马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鼓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六花鎗,点铜鎗,纷纷瑞雪。蛮牌引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斧马刀在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鬬偏争;坐下马,如北海蛟虬,骑骑能争敢战。端的刀鎗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当下一路无词。有日哨马来报说:「不可前进,马哨东昌府下。」达统制差一面令字蓝旗,把人马屯城外:「我报进城。」巡抚张叔夜听见周统制人马来到,与东昌府知府达天道出衙迎接,至公厅叙礼坐下,商议军情,打听声息紧慢,驻马一夜。次日人马早行,往关上防守去了。不在话下。却表韩爱姐母子在谢家楼店中,听见经济已死,爱姐昼夜只是哭泣,茶饭都不吃。一心只要往城内统制府中,见经济尸首一见,死了也甘心!父母旁人,百般劝解不从。韩道国无法可处,使八老往统制府中,打听经济灵柩,已出了殡,埋在城外永福寺内。这八老走来回了话。爱姐一心只要到他坟上烧纸,哭一场,也是和他相交一场。做父母的,只得依他。顾了一乘轿子,到永福寺中,问长老:「葬于何处?」长老令沙弥引到寺后:「新坟堆便是。」这韩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钱,道了万福,叫声:「亲郎!我的哥哥!奴寔指望我你同谐到老,谁想今日死了!」放声大哭,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向前扶救:「大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只见那日是葬了三日,春梅与浑家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伴当跟随,抬三牲祭物来,与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中年妇人,搂抱他,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乞了一惊!因问:「那男子汉是那里的?」这韩道国夫妇,向前施礼,把从前已往话,告诉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孩儿韩爱姐。」春梅一闻爱姐之名,就想起昔日曾在西门庆家中会过,又认得王六儿。韩道国悉把东京蔡府中出来一节说了一遍:「女孩儿曾与陈官人有一面相交,不料死了,他只要来坟前见他一见烧纸钱。不想到这里又哭倒了。当下两个救了半日,这爱姐吐了口粘痰,方纔苏省。尚哽咽哭不出声来。痛哭了一场,起来与春梅、翠屏,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奴与他虽是露水夫妻,他与奴说山盟,言海誓,情深意厚!实指望和他同谐到老,谁知天不从人愿,一旦他先死了,撇得奴四脯着地。他在日曾与奴一方吴绫帕儿,上有四句情诗。知道宅中有姐姐,奴愿做小!倘不信……向袖中取出吴绫帕儿来。上面写诗四句,春梅同葛翠屏看了,诗云:
「吴绫帕儿织回纹, 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 永谐鸾凤百年情。」
爱姐道:「奴也有个小小鸳鸯锦囊,与他佩带在身边。两个都扣绣着并头莲。每朵莲花瓣儿一个字儿:『寄与情郎,随君膝下。』」春梅便问翠屏:「怎的不见这个香囊?」翠屏:「在地〈衤旋〉子上拴着不是?奴替他装殓在棺椁内了。」当下祭毕,让他母子到寺中,摆茶饭,与他吃了些饭食。做父母的见天色将晚,催促他起身。他只顾不思动身。一面跪着春梅、葛翠屏哭说:「情愿不归父母,同姐姐守孝寡居,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场!活是他妻小,死傍他魂灵!」那翠屏只顾不言语。春梅便说:「我的姐姐,只怕年小青春,守不住!只怕误了你好时光!」爱姐便道:「奶奶说那里话?奴既为他,虽刳目断鼻,也当守节,誓不再配他人!」嘱付他父母:「你老公母回去罢,我跟奶奶和姐姐府中去也!」那王六儿眼中垂泪;哭道:「我承望你养活俺两口儿到老,纔从虎穴龙潭中夺得你来,今日倒闪赚了我!」那爱姐口里只说:「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那韩道国因见女孩儿坚意不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酒泪而别,回上临清店中去了。这韩爱姐同春梅、翠屏坐轿子往府里来。那王六儿一路上悲悲切切,只是舍不的他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那韩道国又怕天色晚了,顾上两疋头口,望前赶路。正是:
「马迟心急路途穷, 身似浮萍类转蓬;
只有都门楼上月, 照人离恨各西东。」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00回 韩爱姐湖州寻父 普静师荐拔群冤
格言
「人生切莫将英雄, 术业精粗自不同,
猛虎尚然遭恶兽, 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猛获恃诸葛, 两困云长羡吕蒙,
珍重李安真智士, 高飞逃出是非门。」
话说韩道国与王六儿,归到谢家酒店内,无女儿,道不得个坐吃山崩。使陈三儿去,又把那何官人来续上。那何官人见他地方中没了刘二,除了一害,依旧又来王六儿家行走。和韩道国商议:「你女儿爱姐,已是在府中守孝,不出来了。等我卖尽货物讨了赊帐,你两口跟我往湖州家去罢,省得在此做这般道路!」那韩道国说:「官人下顾,可知好哩!」一日卖尽了货物,讨上赊帐,顾了船,同王六儿跟往湖州去了。却表爱姐在府中,与葛翠屏两个持贞节,姊妹称呼,甚是合当着。白日里与春梅做伴儿在一处。那时金哥儿大了,年方六岁。孙二娘所生玉姐,年长十岁。相伴两个孩儿,便有甚事做。谁知自从陈经济死后,守备又出征去了。这春梅每日珍馐百味,绫锦衣衫,头上黄的金,白的银,圆的珠,光照的无般不有。只是晚夕难禁,独眠孤枕欲火烧心。因见李安一条好汉。只因打杀张胜,巡风早晚十分小心。一日冬月天气,李安正在班房内上宿。忽听有人敲后门。忙问道:「是谁?」只闻叫道:「你开门则个。」李安连忙开了房门,却见一个人抢入来,闪身在灯光背后。李安看时,却认的是养娘金匮。李安道:「养娘,你这晚来有甚事?」金匮道:「不是我私来,里边奶奶差出我来的。」李安道:「奶奶教你来怎么?」金匮笑道:「你好不理会得!看你睡了不曾,教我把一件物事来与你。」向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把与你,包内又有几件妇女衣服,与你娘。前日多累你押解老爷行李车辆,又救得奶奶一命。不然,也吃张胜那厮杀了!」说毕,留下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又取出一锭五十两大元宝来,撇与李安自去了。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径拏衣服到家,与他母亲。做娘的问道:「这东西是那里的?」李安把夜来事说了一遍。做母的听言叫苦:「当初张胜干坏了事,一百棍打死。他今日把东西与你,却是甚么意思?我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爹爹,满眼只看着你。若是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早便不要去了!」李安道:「我不去,他使人来叫,如何答应?」婆婆说:「我只说你感冒风寒,病了。」李安道:「终不成不去,惹老爷不见怪么?」做娘的便说:「你且投到你叔叔山东夜叉李贵那里住上几个月,再来看事故何如?」这李安终是个孝顺的男子,就依着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贵去了。春梅以后见李安不来,三四五次,使小伴当来叫。婆婆初时答应家中染病。次后见人来验看,纔说往原籍家中打盘缠去了。这春梅终是恼恨在心不题。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腊月尽阳日,正月初旬天气。统制领兵一万二千,在东昌府屯住已久,使家人周忠捎书来家,教搬取春梅孙二娘,并金哥玉姐家小上车,止留下周忠:「东庄上请你二爷看守宅子。」原来统制还有个族弟周宣,在庄上住。周忠在府中,与周宣葛翠屏,韩爱姐看守宅。周仁与众军牢保定车输往东昌府来。此这一去,不为名离故土,争知此去少回程!有词一篇,单道这周统制,果然是一员好将材!当此之时,中原荡扫,志欲吞胡!但见:
「四方盗起如屯蜂,狼烟烈焰熏天红。将军一怒天下息,腥膻扫尽夷从风!公事忘私愿已久,此身许国不知有。金戈抑日酬战征,麒麟图画功为首!雁门关外秋风烈,铁衣披张卧寒月。汗马卒勤二十年,赢得班班鬓如雪!天子明见万里余,几番劳绩来旌书。肘悬金印大如斗。无负堂堂七尺躯!」
有日,周仁押家眷车辆到于东昌。统制见了春梅,孙二娘、金哥、玉姐,众丫鬟家小都到了,一路平安,心中大喜。就在统制府衙后厅居住。周仁悉把东庄上叫了二爷周宣来宅,同小的老子周忠,看守宅舍。周统制又问:「怎的李安不见?」春梅道:「又题甚李安那厮!我因他捉获了张胜,好意赏了他两件衣服,与他娘穿。他到晚夕巡风,进入后厅,把他二爷东庄上收的籽籽银一包五十两,放在明间桌上,偷的去了。几番使伴当叫他,只是推病不来。落后又使叫去,他躲的上青州原藉家去了。」统制便道:「这厮我倒看他,原来这等无恩!等我慢慢差人拏他去。」这春梅不题起韩爱姐之事。过了几日,春梅见统制日遂理论军情,干朝庭国务,焦心劳思,日中尚未暇食。至于房帏色欲之事,久不沾身。因见老家人周忠次子周义,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眉来眼去,两个暗地私通,就抅搭了。朝朝暮暮,两个在房中下棋饮酒,只瞒过统制一人不知。一日,不想北国大金皇帝灭了辽国,又见东京钦宗皇帝登基,集大势番兵,分两路寇乱中原。大元帅粘没喝,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元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边兵抵挡不住,慌了兵部尚书李纲,大将种师道,星夜火牌羽书,分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分六路统制人马,各依要地防守截杀。那时陕西刘延庆领延绥之兵,关东王禀领汾绛之兵,河北王焕领魏博之兵,河南辛兴宗领彰卫之兵,山西杨惟忠领泽潞之兵,山东周义领青兖之兵。却说周统制见大势番兵来抢边界,兵部羽书大牌星火来,连忙整率人马,全装披挂,兼道进兵。比及哨马到高阳关上,金国斡离不由人马,已抢进关来,杀死人马无数。正值五月初旬,交阵堵截,黄沙四起,大风迷目。统制提兵进赶,不防被活立兜马反攻,没秋一箭,正射中咽喉,堕马而死。众番将就用钩索搭去。被这边将士向前,仅抢尸首,马载而还。所伤军兵无数。可怜周统制,一旦阵亡!亡年四十七岁。正是:
「于家为国忠良将, 不辨贤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尽,作诗一首以叹之曰:
「胜败兵家不可期, 安危端自命为之;
出师未捷身先丧, 落日江流不胜悲。」
又鹧鸪天一首:
「定国安邦美丈夫, 心存正道气吞胡,
谟谋国事如家事, 军用阴符佩虎符;
胡骑盛,武功弛, 兵不用命将骄痴,
可怜身死沙场内, 千载英魂恨未舒!」
巡抚张叔夜见统制折于阵上,连忙鸣金收军,查点折伤士卒。退守东昌,星夜奏朝庭,不在话下。部下卒载尸首,还到东昌府。春梅合家大小,号哭动天。合棺木盛殓,交割了兵符印信。一日,春梅与家人周仁,发丧载灵柩,归清河县不题。话分两头,单表葛翠屏与韩爱姐,自从春梅去后,两个在家清茶淡饭,守节持贞,过其日月。正值春尽夏初天气,景物鲜明。日长针指困倦,姊妹二人闲中徐步到西书院花亭上。见百花盛开,莺啼燕语,触景伤情。葛翠屏心还坦然;这韩爱姐一心只想念男儿陈经济大官人,凡事无情无绪。睹物伤悲,口是心苗,形吟咏者,有诗数首为证:
翠屏先道:
「花开静院日初晴, 深锁重门白昼清;
倒倚银屏春睡醒, 绿槐枝上一声莺。」
爱姐道:
「春事阑珊首夏时, 弓鞋款款出帘迟;
晚来闷倚妆台立, 巧画蛾眉为阿谁!」
翠屏又道:
「红绵掩镜照窗纱, 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 阶前笑折石榴花。」
爱姐道:
「雪为容貌玉为神, 不遣风流涴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惜, 新妆好好为何人!」
翠屏道:
「莎草连绵厚似毡, 榆荚遍地乱如钱;
谁知荡子多轻薄, 沉醉终朝花下眠。」
爱姐道:
「乱愁依旧销翠举, 为甚年来瞧悴容;
离别终朝魂耿耿, 碧霄无路得相逢。」
姊妹两个吟诗已毕,不觉潸然泪下。二爷周宣走来劝道:「你姊妹两个,少要烦恼,须索解叹省过罢。我连日做得梦,有些不吉。梦见一张弓,挂在旗竿上;旗竿折了,不知是凶是吉!」韩爱姐道:「倒只怕老爷边上有些说话!」正在犹疑之间,忽见家人周仁挂着一身孝,荒荒张张走来报道:「祸事!老爷如此这般,五月初七日在边关上阵亡了!大奶奶、二奶奶家眷载着灵车,都来了。」慌了二爷周宣,收拾打扫前厅干净,停放灵柩,摆下祭祀,合家大小哀号起来。一面做斋累七,僧道念经。金哥、玉姐披麻带孝,吊客往来,择日出殡,安葬于祖茔,俱不必细说。却说二爷周宣,引着六岁金哥儿,行文书申奏朝廷,讨祭葬,袭替祖职。朝廷各降:「兵部覆题引奏,已故统制周秀,奋身报国,没于王事。
忠勇可加!遣官谕祭一坛,墓顶追封都督之职。伊子照例优养,出幼袭替祖职。」这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巳,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辰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这周义见没了气儿,就慌了手脚。向箱内盗了些金银细软,带在身边,逃走在外。丫鬟、养娘不敢隐匿,报与二爷周宣得知。把老家人周忠锁了,押着抓寻周义。可霎作怪!正走在城外他姑娘家投住。一条索子,拴将来。巳知其情,恐扬出丑去,金哥久后不好袭职。拏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实时打死。
把金哥与孙二娘看养,一面发丧于祖茔,与统制合葬毕。房中两个养娘并海棠、月桂,都打发各寻投向嫁人去了。止有葛翠屏与韩爱姐,再三劝他,不肯前去。一日,不想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虏上北地去了。中原无主,四下荒乱。兵戈匝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不相顾。葛翠屏巳被他娘家领去,各逃生命。止丢下韩爱姐无处依倚,不免收拾行装,穿着随身惨淡衣衫,出离了清河县前,往临清找寻他父母。到临清谢家店,店也关闭,主人也走了。不想撞见陈三儿,三儿说:「你父母去年时,就跟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这韩爱姐一路上怀抱月琴,唱小词曲,往前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
随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弓鞋又小,万苦千辛。行了数日,来到徐州地方。天色晚来,投在孤村里面。一个婆婆,年记七旬之上,头绾两道雪鬓,挽一窝丝,正在灶上杵米造饭。这韩爱姐便向前道了万福,告道:「奴家是清河县人氏,因为荒乱,前往江南投亲。不期天晚,权借婆婆这里投宿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不少。」那婆婆只顾观看这女子,不是贫难人家婢女,生的举止典雅,容貌非俗。但见:
「乌云不整,惟思昔日家豪。眉敛远山,为忆当年富贵。此夜月朦云雾琐,牡丹花被土沉埋。」
婆婆道:「既是投宿,娘子请炕上坐。等老身造饭,有几个挑河夫子来吃。」那老婆婆炕上柴灶,登时做出一大锅稗稻插荳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撮上一包盐。只见几个汉子,都蓬头精腿,裈裤兜裆,脚上黄泥,流进来,放下荷锹镢,便问道:「老娘,有饭也未?」婆婆道:「你每自去盛吃。」当下各取饭菜,四散正吃。只见内一人,约三十四五年纪,紫面黄发,便问婆婆:「这炕上坐的是甚么人?」婆婆道:「此位娘子是清河县人氏,前往江南寻父母去?天晚在此投宿。」那人便问:「娘子,你姓甚么?」爱姐道:「奴家姓韩,我父亲名韩道国。」那人向前扯住问道:「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韩爱姐么?」那爱姐道:「你倒好似我叔叔韩二。」两个抱头相哭做一处。因问:「你爹娘在那里?你在东京,如何至此?」这韩爱姐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因我嫁在守备府里,丈夫没了,我守寡到如今。我爹娘跟了何官人往湖州去了,我要找寻去。荒乱中又没人带去,胡乱单身唱词,觅些衣食前去。不想在这里撞见叔叔!」那韩二道:「自从你爹娘上东京,我没营生过日,把房儿卖了,在这里挑河做夫子,每日觅碗饭吃。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寻你爹娘去。」爱姐道:「若是叔叔同去,可知好哩!」当下也盛了一碗饭,与爱姐吃。爱姐吃了一口,见粗饭不能下咽,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一宿晚景休题过。到次日天明,众夫子都去了。韩二交纳了婆婆房钱,领爱姐作辞出门,望前途前进。那韩爱姐本来娇嫩,弓鞋又小,身边带着些细软钗梳,都在路上零碎盘缠。将到淮安上船,迤里望江南湖州来。非止一日,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相会见了。不想何官人巳死,家中又没妻小,止是王六儿一人,丢下六岁女儿,有几顷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二旧有揸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见韩爱姐生的聪明标致,多来求亲。韩二再三教他嫁人。爱姐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姑,誓不再配他人。后年至三十二岁,以疾而终。正是:
「贞骨未归三尺土, 怨魂先彻九重天。」
后韩二与王六儿成其夫妇,情受何官人家业田地,不在话下。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生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和并。龙争虎鬬,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鎗,好似森林密竹。一处处死尸骸,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户关门。十室九空,不显乡村城郭;獐奔鼠窜,那存礼乐衣冠!正是:
「得多少官人红袖泣, 王子白衣行!」
那时西门庆家中吴月娘,见番兵到了,家家都关锁门户,乱窜逃去。不免也打点了些金珠宝玩,带在身边。那时吴大舅已死,止同吴二舅、玳安儿、小玉,领着十五岁孝哥儿,把家中前后都倒锁了,要往济南府投奔云离守。一来那里避兵,二者与孝哥完就其亲事去。一路上只见人人荒乱,个个惊骇。可怜这吴月娘穿着随身衣裳,和吴二舅男女五口,杂在人队里,挨出城门,到于郊外,往前所行出。到于空野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执九环锡杖,脚靸芒鞋,肩上背着条布袋,袋内裹着经典,大移步迎将来,与月娘打了个问讯,高声大叫道:「吴氏娘子,你看往那里去?还与我徒弟来!」諕月娘大惊失色,说道:「师父,你问我讨甚么徒弟?」那和尚又道:「娘子,你休推睡里梦里,你曾记的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赶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名普静。你许下我徒弟,如何不与我?」吴二舅便道:「师父出家人,如何你不近道?此是荒乱年程,乱窜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和尚道:「你真个不与我去?」吴二舅道:「师父你休闲说,误了人去路儿!后面只怕番兵来到,朝不保暮。」和尚道:「你既不与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番人且来不到此处,你且跟我到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罢。」吴月娘问:「师父,是那寺中?」那和尚用手只一指儿,「那路旁便是。」和尚引着,不想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的是永福寺,曾走过一遍。比及来到寺中,长老僧众,都走去大半。止有几个禅和尚,在后边禅堂中打坐。佛前点着一大盏琉璃海灯,烧着一炉香。此时日色衔山时分。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庙,香霭锺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落。六军官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壸正滴。四边宿雾。纷纷罩舞榭歌台;三巿沉烟,隐隐闭绿窗朱户。两两佳人归绣阁。双双士子掩书帏。」
当晚吴月娘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儿,男女五口儿,投宿在寺中方丈内。小和尚有认的,安排了些饭食,与月娘等吃了。那普静老师,跏跌在禅堂床上,敲木鱼,口中念经。月娘与孝哥儿、小玉在床上睡,吴二舅和玳安做一处;着了慌乱,辛苦了底人,都睡着了。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来在方丈内,打门缝内看那普静老师父念经。看看念至三更时,只见金风凄凄,斜月朦朦,人烟寂静,万籁无声。觑那佛前海灯,半明不暗。这普静老师,见天下荒乱,人民遭劫,阵亡横死者数极多。发慈悲心,施广惠力,礼白佛言世尊解冤经咒,荐拔幽魂,解释宿冤,绝去挂碍,各去超生,再无留滞。于是诵念了百十遍解冤经咒。少顷,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数十辈焦头烂额,蓬头泥面者,或断手折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无头跛足者,或有吊颈枷锁者,都来悟领禅师经咒,列于两旁。禅师便道:「你等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何日是了?汝当谛听吾言,随方托化去罢!」偈曰:
「劝尔莫结冤, 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
千日解一彻! 若将冤报冤, 如汤去泼雪。
若将冤报冤, 如狼重见蝎! 我见结冤人,
尽被冤磨折。 我见此忏晦, 各把性悟彻。
照见本来心, 冤愆自然雪。 仗此经力深,
荐拔诸恶业。 汝当各托生, 再勿将冤结!」
「改头换面轮回去, 来世机缘莫再攀!」
当下众人都拜谢而去。小玉窃看,都不认的。少顷,又一大汉进来,身七尺,形容魁伟,全装贯来,胸前关着一矢箭。自称:「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折于阵上。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托生,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也。」言未已,又一人素体荣身,口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富户沈通为次子沈钺去也。」小玉认的是他爹,諕的不敢言语。已而又有一人提着头,浑身皆血,自言:「是陈经济,因被张胜所杀。蒙师经功荐拔,今往东京城内,与王家为子去也。」已而又见一妇人,也提着头,胸前皆血,自言:「奴是武大妻,门庆之妾,潘氏是也。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杀。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黎家为女,托生去也。」
已而又有一人,身躯矮小,面背青色,自言:「是武植,因被王婆唆潘氏下药,吃毒而死。蒙师荐拔,今往徐州落乡民范家为男,托生去也。」已而又有一妇人,面皮黄瘦,血水淋漓,自言:「妾身李氏。乃花子虚之妻,西门庆之妾,因害血山崩而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袁指挥家,托生为女去也。」已而又一男,自言:「花子虚,不幸被妻气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郑千户家托生为男。」已而又见一女人,颈缠脚带,自言:「西门庆家人来旺妻宋氏,自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朱家为女去也。」已而又一妇人面黄肌瘦,自称:「周统制妻庞氏春梅,因色痨而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与孔家为女,托生去也。」已而又一男子,裸形披发,浑身杖痕,自言:「是打死的张胜,蒙师父荐拔,今往东京大兴卫贫人高家为男去也。」
已而又有一女人,顶上缠着索子,自言:「西门庆妾孙雪娥,不幸自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贫民姚家为女去也。」已而又一女人,年小,项缠脚带,自言:「西门庆之女,陈经济之妻,西门大姐是也。不幸自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与潘役钟贵为女,托生去也。」已而又见一小男子,自言:「周义,亦被打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高家为男,名高留住儿,托生去也。」言毕,各恍然都不见。小玉諕的战栗不已:「原来这和尚,只是和这些鬼说话!」正欲向床前,告诉与月娘。不料月娘睡得正熟。一灵真性,同吴二舅众男女,身带着一百颗胡珠,一柄宝石绦环,前往济南府投奔亲家云离守那里避兵,就与孝哥完成亲事。一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到于济南府,问一老人:「云参将住所在于何处?」
老人指道:「此去二里余地,名灵壁寨,一边临河,一边是山;这灵壁寨就在城上,屯聚有一千人马。云参将就在那里做知寨。」月娘五口儿到寨门,通报进去。云参将听见月娘远亲来了,一见如故,叙毕礼数。原来新近没了娘子,央浼邻舍王婆婆来陪待月娘,在后堂酒饭,甚是丰盛。吴二舅、玳安,另在一处管待。因说起避兵来就亲之事,因把那百颗胡珠、宝石、绦环,教与云离守,权为茶礼。云离守收了,并不言其就亲之事。到晚又教王婆陪月娘一处歇卧,将言说念月娘,以挑探其意说:「云离守虽是武官,乃读书君子。从割衫襟之时,就留心娘子。不期夫人没了,鳏居至今。今据此山城,虽是任小,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生杀在于掌握。娘子若不弃,愿成伉俪之欢,一双两好,令郎亦得谐秦晋之配。
等待太平之日,再回家去不迟。」月娘听言,大惊失色,半晌无言。这王婆回报云离守。次日晚夕,置酒后堂,请月娘吃酒。月娘自知他与孝哥儿完亲,连忙来到席前叙坐。云离守乃言:「嫂嫂不知,下官在此,虽是山城,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财帛衣服,金银宝物。缺少一个主家娘子;下官一向思想娘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不想今日娘子到我这里,与令郎完亲。天赐姻缘,一双两好,成其夫妇,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离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我过世丈夫,不曾把你轻待,如何一旦出此犬马之言!」云离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搂住,求告说:「娘子,你自家中,如何走来我这里做甚?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怎的一见你,魂灵都被你摄在身上!
没奈何,好歹完成了罢!」一面拏过酒来,和月娘吃,月娘道:「你前边叫我兄弟来,等我与他说句话。」云离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儿小厮已被我杀了!」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与娘子看!」不一时,灯光下血沥沥提了吴二舅、玳安两颗头来。諕的月娘面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被云离守向前抱起:「娘子不须烦恼,你兄弟已死,你就与我为妻。我一个总兵官,也不玷辱了你。」月娘自思道:「这贼汉将我兄弟家人害了命,我若不从,连我命也丧了!」乃回嗔作喜说道:「你须依我,奴方与你做夫妻。」云离守道:「不拘甚事,我都依。」月娘道:「你先把我孩儿完了房,我却与你成婚。」云离守道:「不打紧!」一面叫出云小姐来,和孝哥儿推在一处,饮合卺杯,馆同心结,成其夫妇。然后拉月娘和他云雨。这月娘却拒阻不肯。被云离守忿然大怒,骂道:「贱妇!你哄的我女儿与你儿子成了婚姻,敢笑我杀不得你的孩儿?」取刀向床头砍去,随手而落,血溅数步之远。正是:
「三尺利刀着顶上, 满腔鲜血湿模糊!」
月娘见砍死孝哥儿,不觉大叫一声。不想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諕的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连道:「怪哉!怪哉!」小玉在旁,便问:「奶奶怎的哭?」月娘道:「适间做得一梦不祥!」不免告诉了小玉一遍。小玉道:「我倒刚纔不曾睡着,悄悄打门缝见那和尚,原来和鬼说了一夜话!刚纔过世俺爹,五娘、六娘,和陈姐夫、周守备、孙雪娥,来旺儿媳妇子、大姐,都来说话,各四散去了!」月娘道:「这寺后见埋着他每,夜静时分,屈死淹魂,如何不来?」娘儿们也不曾说话。不觉五更鸡叫,吴月娘梳洗面貌,走到禅堂中礼佛烧香。只见普静老师在禅床上高叫:「那吴氏娘子,你如今可省悟得了么?」这月娘便跪下参拜:「上告尊师,弟子吴氏肉眼凡胎,不知师父是一尊古佛。适间一梦中,都已省悟了!」老师道:「既已省悟,也不消前去。你就去,也无过只是如此,倒没的丧了五口儿性命!合你这儿子有分有缘,遇着我,都是你平日一点善根所种。不然定然难免骨肉分离!当初你去世夫主西门庆,造恶非善。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其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异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释,亦得超生去了。你不信,跟我来,与你看一看。」于是扠步来到方丈内,只见孝哥儿还睡在床。老师将手中禅杖,向他头上只一点,教月娘众人。忽然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月娘不觉见了放声大哭,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良久,孝哥儿醒了。月娘问他:「如今你跟了师父出家,在佛前与他剃头摩顶受记。」可怜月娘扯住恸哭了一场,干生受养了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承家嗣。不想被这个老师幻化去了!吴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胜。当下这普静老师领了孝哥儿,起了他一个法名,唤做明悟,作辞月娘而去。临行分付月娘:「你们不消往前途去了。如今不久番兵退去,南北分为两朝,中原已有个皇帝。多不上十日。兵戈退散,地方宁静了,你每还回家去,安心度日。」月娘便道:「师父,你度托了孩儿去了,甚年何日,我母子再得见面?」不觉扯住,放声大哭起来。老师便道:「娘子休哭儿的,那边又有一位老师来了!」哄的众人扭颈回头,当下化阵清风不见了。正是:
「三降尘寰人不识, 倏然飞过岱东峰!」
不说普静老师幻化孝哥儿去了。且说吴月娘与吴二舅众人,在永福寺住了那到十日光景,果然大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置文武百官。徽宗、钦完两君北去。康王泥马度江,在建康即位,是为高宗皇帝。拜宗泽为大将,复取山东、河北,分为两朝。天下太平,人民复业。后月娘归家,开了门户,家产器物,都不曾疏失。后就把玳安改名做西门安,承受家业,人称呼为西门小员外,养活月娘到老,寿年七十岁,善终而亡。此皆平日好善看经之报也,有诗为证:
「闲阅遗书思惘然, 谁知天道有循环,
西门豪横难存嗣, 经济颠狂定被歼;
楼月善良终有寿, 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 遗臭千年作话传!」
金瓶梅词话卷之一百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