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五十三

全唐文卷五十三

○守戒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藩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藩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爰而外施陷阱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倔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

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倔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

○猫相乳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既已,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

○题李生壁

余始得李生于河中,今相遇于下邳,自始及今,十四年矣。始相见,吾与之皆未冠,未通人事,追思多有可笑者,与生皆然也。今者相遇,皆有妻子,昔时无度量之心,宁复可有?是生之为交,何其近古人也!是来也,余黜于徐州,将西居于洛阳。泛舟于清冷池,泊于文雅台下。西望商邱,东望修竹园。入微子庙,求邹阳、枚叔、司马相如之故文。久立于庙陛间,悲《那颂》之不作于是者已久。陇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实同与焉。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韩愈书。

○讼风伯

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雨浸浸兮将坠,风伯怒兮云木得止。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嗟风伯兮其独谓何,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吹使离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

○长安慈恩塔题名

韩愈退之、李翱翔之、孟郊东野、柳宗元予厚、石洪川同登。

○洛北惠林寺题名

韩愈、李景兴、侯喜、尉迟汾,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鱼于温洛,宿此而归。昌黎韩愈书。

○谒少室李渤题名

愈同樊宗师、卢仝谒少室李拾遗。

○福先塔寺题名

处士石洪川、吏部员外王仲舒宏中、水部员外郑楚相叔敖、洛阳县令潘宿阳乾明、国子博士韩愈退之、前试左武卫胄曹李演广文、前杭州钱塘县尉郑文明,元和三年十月九日同游。

○嵩山天封宫题名

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与著作佐郎樊宗师、处士卢仝,自洛中至少室,谒李徵君渤。樊次玉泉寺,疾作归。明日,遂与李、卢、道土韦、僧荣并少室而东,抵众寺,上太室中峰,宿封禅坛下石室。遂自龙泉寺钓龙潭水。遇雷。明日,观启母石。入此观,与道土赵玄遇,乃归。闰月三日,国子博士韩愈题。

○迓杜兼题名

河南尹水陆运使杜兼、尚书都官员外郎韩愈、水陆运判官洛阳县尉李宗闵、水陆运判官伊阙县尉牛僧孺、前同州韩城县尉郑伯义,元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大尹给事奉诏祠济渎回,愈与二判官于此迎候,遂陪游宿。愈题。

○华岳题名

淮西宣慰处置使门下侍郎平章事裴度、副使刑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马总、行军司马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判官司勋员外郎兼侍御史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冯宿、掌书记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李宗闵、都知兵马使左骁卫将军威远军使兼御史大夫李文悦、左厢都押衙兼都虞候左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密国公高承简,元和十一年八月,丞相奉诏平淮右,八日,东过华阴,礼于岳庙,总等八人,实备将佐以从。

●卷五百六十

☆韩愈(十四)

○顺宗实录一(起藩邸,尽贞元二十一年二月)

顺宗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讳诵,德宗长子,母曰昭德皇后王氏。上元二年正月十二日生。大历十四年封为宣王。建中元年立为皇太子。慈孝宽大,仁而善断,留心艺学。亦微信尚浮屠法,礼重师傅,引见辄先拜。善隶书,德宗之为诗并他文赐大臣者,率皆令上书之。德宗之幸奉天,仓卒间,上常亲执弓矢,率军后先导卫,备尝辛苦。上之为太子,于父子间,慈孝交洽无嫌,每以天下为忧。德宗在位久,稍不假宰相权,而左右得因缘用事。外则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以奸佞相次进用。延龄尤狡险,判度支,务刻剥聚敛以自为功,天下皆怨怒。上每进见,候颜色,辄言其不可。至陆贽、张滂、李充等以毁谴,朝臣忄双惧,谏议大夫阳城等伏ト极论,德宗怒甚,将加城等罪,内外无敢救者。上独开解之,城等赖以免。德宗卒不相延龄、渠牟,上有力焉。

贞元二十一年癸巳,德宗崩。景申,上即位太极殿,册曰:

维贞元二十一年岁次乙酉正月辛未朔二十三日癸巳,皇帝若曰:於戏!天下之大,实惟重器。祖宗之业,允属元良。咨尔皇太子诵,睿哲温恭,宽仁慈惠。文武之道,秉自生知;孝友之诚,发于天性。自膺上嗣,毓德春闱,恪慎于厥躬,祗勤于大训,必能诞敷至化,安劝庶邦。朕寝疾弥留,弗兴弗寤。是用命尔继统,俾绍前烈,宜陟元后,永绥兆人。其令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奉册即皇帝位。尔惟奉若天道,以康四海;懋建皇极,以熙庶功。无忝我高祖太宗之休命!

上自二十年九月得风疾,因不能言,使四面求医药,天下皆闻知。德宗忧戚形于颜色,数自临视。二十一年正月朔,含元殿受朝,还至别殿,诸王亲属进贺,独皇太子疾不能朝,德宗为之涕泣,悲伤叹息,因感疾,恍惚日益甚。二十余日,中外不通两宫安否,朝臣咸忧惧莫知所为,虽翰林内臣亦无知者。二十三日,上知内外忧疑,紫衣麻鞋,不俟正冠,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京师稍安。二十四日宣遗诏,上服见百寮。二十六日即位。

上学书于王亻丕,颇有宠,王叔文以棋进,俱待诏翰林,数侍太子。叔文诡谲多计,上在东宫,尝与诸待读并叔文论政,至宫市事,上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上独留叔文,谓曰:“向者君奚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上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亻丕两人相依附,俱出入东宫。闻德宗大渐,上疾不能言,亻丕即入,以诏召叔文入,坐翰林中使决事。亻丕以叔文意入言于宦者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摄冢宰兼山陵使,中丞武元衡为副使,宗正卿李纾为按行山陵地使,刑部侍郎郑云逵为卤簿使,又命中书诗郎平章事高郢撰哀册文,礼部诗郎权德舆撰谥册文,太常卿许孟容撰议文。

庚子,百寮请听政,曰:“自汉以来,丧期之数,以日易月,而皆三日而听政。我国家列圣,亦克修奉,罔或有违、况大行皇帝酌于故实,重下遗诏,今日至期、两陛下未亲政事,群臣不敢安。宜存大孝,以宁万国,天下之幸。”不许。是月,升泗州为上州。

二月辛丑朔,中书侍郎平章事臣郢、门下侍郎平章事臣瑜、检校司空平章事臣佑奉疏曰:“大行皇帝知陛下仁孝,虑陛下悲哀,不即人心听政事,故发遗诏,令一行汉氏之制。今陛下安得守曾闵匹夫之小行,忘皇王继亲之大孝,以亏臣子承顺之义?”犹不许。壬寅,宰臣又上言曰:“陛下以圣德至孝,继受宝命,宜奉先帝约束,以时听断。不可以久。”从之。

癸卯,朝百寮于紫宸门。杜佑前跪进曰:“陛下居忧过礼,群臣惧焉。愿一睹圣颜。”因再拜而起。左右乃为皇帝举帽,百寮皆再拜。佑复奏曰:“陛下至性殊常,哀毁之甚,臣等不胜惶灼。伏望为宗庙社稷割哀强食。”

景午,罢翰林阴阳星卜医相覆棋诸待诏三十二人。初,王叔文以棋待诏,既用事,恶其与己侪类相乱,罢之。

己酉,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余如故。河北节度自至德已来,不常朝觐;前年冬,茂昭来朝,未还,故宠之。辛亥,诏吏部侍郎韦执谊守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紫。初执谊为翰林学士,知叔文幸于东宫,倾心附之。叔文亦欲自广朋党,密与交好。至是,遂特用为相。乙卯,太常奏:“《礼》云:‘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周礼》:‘圜钟之均六变,天神皆降;林钟之均八变,地示咸出。’不废天地之祭,不敢以卑废尊也。乐者所以降神也,不以乐则祭不成。今遵遗诏行易月之制,请制内遇祭辍乐,终制用乐。”从之。又奏:“《礼》:‘三年祭宗庙。’今请俟庙毕复常。”从之。

辛酉,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诏曰:“实素以宗属,累更任使,骤升班列,遂极宠荣,而政乖惠和,务在苛厉。比年旱歉,先圣忧人,特诏逋租悉皆蠲免,而实敢肆诬罔,复令征剥。颇紊朝廷之法,实惟聚敛之臣。自国哀已来,增毒弥甚,无辜毙踣,深所兴嗟。联嗣守洪业,敷弘理道,宁容蠹政,以害齐人!宜加贬黜,用申邦宪。尚从优贷,俾佐远藩。”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优人成辅端为谣嘲之,实闻之,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实遇传御史王播于道,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实不肯避,导骑如故。播诘让导骑者,实怒,遂奏播为三原令,廷诟之。陵轹公卿已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让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

壬戌,制殿中丞皇太子侍书翰林待诏王亻丕可守左常侍,依前翰林待诏,苏州司功王叔文可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又以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如故。登伉皆上在东宫时侍读,以师傅恩拜。

○顺宗实录二(起二月,尽三月)

二月甲子,上御丹凤门,大赦天下。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昧爽已前,大辟已下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原之。诸色人中,有材行兼茂,明于理体者,经术精深,可为师法者,达于吏理,可使从政者,宜委常参官各举所知;其在外者,长吏精加访择,具名闻奏,仍优礼发遣。

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以宦者为使,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并要闹访,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尝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取之,才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敢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此宦者,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谏官御史数奏疏谏,不听。上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又贞元中,要乳母皆令选寺观婢以充之,而给与其直。例多不中选。寺观次当出者,卖产业、割与地买之,贵有姿貌者以进,其徒苦之。至是亦禁焉。

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皆为暴横以取钱物。至有张罗网于门,不许人出入者。或有张井上者,使不得汲水,近之,辄曰:“汝惊供奉鸟雀”,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饮食于肆,醉饱而去,卖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骂。或时留蛇一囊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渴。”卖者愧谢求哀,乃携而去。上在春宫时,则知其弊,常欲奏禁之。至即位,遂推而行之。人情大悦。

乙丑,停盐铁使进献。旧盐铁钱物,悉入正库,一助经费。其后主此务者,稍以时市珍玩时新物充进献,以求恩泽。其后益甚,岁进钱物,谓之“羡余”,而经入益少。至贞元末遂月有献焉,谓之“月进”。至是乃罢。

命右金吾将军兼中丞田景度持节告哀于吐蕃,以库部员外熊执易为副;兵部郎中兼中丞元季方告哀于新罗,且册立新罗嗣王,主客员外郎兼殿中监马于为副。

三月庚午朔,出后宫三百人。辛未,以翰林待诏王亻丕为翰林学士。壬申,以故相抚州别驾姜公辅为吉州刺史;前户部侍郎判度支汀州别驾苏弁为忠州刺史。追故相忠州刺史陆费、郴州别驾郑馀庆、前京兆尹杭州刺史韩皋、前谏议大夫道州刺史阳城赴京师。德宗自贞元十年已后,不复有赦令。左降官虽有名德才望,以微过忤旨谴逐者,一去皆不复叙用。至是人情大悦。而陆贽、阳城皆未闻追诏,而卒于迁所,士君子惜之。癸酉,出后宫并教坊女妓六百人,听其亲戚迎于九仙门。百姓相聚欢让呼,大喜。景戌,诏曰:“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可检校司徒平章事,充度支并盐铁使。以浙西观察李为浙西节度检校刑部尚书。”赐徐州军额曰“武宁”,制曰:“朕新委元臣,综厘重务,爰求贰职,固在能臣。

起居舍人王叔文,精识瑰材,寡徒少欲,质直无隐,沈深有谋。其忠也,尽致君之大方;其言也,达为政之要道:凡所询访,皆合大猷。宜继前劳,伫光新命。可度支盐铁副使,依前翰林学士本官赐如故。”初,叔文既专内外之政,与其党谋曰:“判度支,则国赋在手,可以厚结诸用事人,取兵士心,以固其权。”骤使重职,人心不服。借杜佑雅有会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除之为副以专之。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绍为兵部尚书,以吏部郎中李为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初,叔文党数人,贞元末已为御史在台。至元衡为中丞,薄其人,待之卤莽,皆有所憾。而叔文又以元衡在风宪,欲使附己,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不为之动。叔文怒,故有所授。

庚寅,制:门下侍郎守吏部尚书平章事贾耽可检校司空兼左仆射,守门下侍郎平章事郑瑜可守吏部尚书,守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可守刑部尚书,守尚书左丞平章事韦执谊可守中书侍郎,并依前平章事。癸巳,诏曰:“万国之本,属在元良;主器之重,归于长子:所以基社稷而固邦统,古之制也。广陵王某,孝友温恭,慈仁忠恕;博厚以容物,宽明而爱人;祗服训词,言皆合雅;讲求典学,礼必从师;居有令闻,动无违德。朕获缵丕绪,祗若大猷,惟怀永图,用建储贰,以承宗庙,以奉粢盛,爰举旧章,俾膺茂典。宜册为皇太子,改名某,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初广陵王名从“水”傍“享”,至册为皇太子,始改从今名。丁酉,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瑜称疾去位。其曰,瑜方与诸相会食于中书。

故事:丞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是日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执谊。直省以旧事告,叔文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执谊逡巡惭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阁语良久。宰相杜佑、高郢、瑜皆停{助}以待。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已与之同食ト中矣。”佑、郢等心知其不可,畏惧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前是,左仆射贾耽以疾归第未起,瑜又继去。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焉。

○顺宗实录三(起四月,尽五月)

夏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皇太子。册曰:建储贰者,必归于家嗣;固邦本者,允属于元良。咨尔元子广陵王某,幼挺岐嶷,长标徇淑;佩《诗》《礼》之明训,宣忠孝之宏规;居维保和,动必循道;识达刑政,器合温文;爱敬奉于君亲,仁德闻于士庶;神祗龟筵,罔不协从:是用命尔为皇太子。於戏!惟我烈祖之有天下也,功格上帝,祚流无穷,光缵洪业,逮予十叶。虔恭寅畏,日慎一日。付尔以承祧之重,励尔以主{凶匕}之勤,以贞万国之心,以扬三善之德。尔其尊师重傅,亲贤远佞,非礼勿践,非义勿行,对越天地之耿光,丕承祖宗之休烈,可不慎欤?

时上即位已久,而臣下未有亲奏对者。内外盛言王亻丕、王叔文专行断决,日有异说。又属频雨,皆以为群小用事之应。至将册礼之夕,雨乃止;迨行事之时,天气清朗,有庆云见。识者以为天意所归。及睹皇太子仪表,班行既退,无不相贺,至有感泣者。戊申,诏曰:

惟先王光有天下,必正我邦本,以立人极。建储贰以承宗祧,所以启迪大猷,安固洪业,斯前代之令典也。皇太子某,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德协元良,礼当上嗣。朕奉若丕训,宪章前式,惟承社稷之重,载考《春秋》之义,授之匕鬯,以奉粢盛。爰以令辰,俾膺茂典。今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已后,至四月九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协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

庚戌,封皇太子长子宁等六人为郡王。癸酉(当作丑),赠吐蕃吊祭使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史馆修撰张荐礼部尚书。荐字孝举,代居深州之陆泽。祖文成,博学工文词,性好诙谐,七登文学科。荐聪明强记,历代史传,无不贯通,为太师颜真卿所称赏,遂知名。大历中,江东观察表荐之,授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兼史馆修撰。贞元初,为太常博士。四年,回纥求和亲,使送咸安公主人回纥,以荐为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累迁谏议大夫。十一年,册回纥子,荐以秘书少监持节为使。还,久之,迁秘书监。二十年,吐蓄赞普死,以荐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持节吊赠。卒于赤岭东回纥辟。吐蕃传归其柩。前后三使异国,自始命至卒,常兼史职。在史馆二十年,著《宰辅传略》、《五服图记》、《寓居录》、《灵怪集》等。景寅,罢闽中万安监。先是福建观察柳冕久不迁,欲立事迹,以求恩宠,乃奏云:“闽中,南朝放牧之地,畜羊马可使孳息。请置监。”许之。收境中畜产,令吏牧其中。羊大者不过十斤,马之良者估不过数千。不经时辄死,又敛,百姓苦之,远近以为笑。至是观察阎济美奏罢之。丁卯,命焚容州所进毒药可杀人者。五月己巳,以杭州刺史韩皋为尚书左丞。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检校右仆射兼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叔文欲专兵柄,藉希朝年老旧将,故用为将帅,使主其名,而寻以其党韩泰为行军司马,专其事。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守兵部郎中兼中丞,充左右神策京西都栅行营兵马节度行军司马,赐紫。乙亥,追改为检校兵部郎中,职如故。甲申,以万年令房启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初,启善于叔文之党,因相推致,遂获宠于叔文,求进用。叔文以为容管经略使,使行,约至荆南授之。云:“脱不得荆南,即与湖南。”故启宿留于江陵,久之方行;至湖南,又久之。而叔文与执谊争权,数有异同,故不果。寻闻皇太子监国,启惶骇奔驰而往。是日,以郴州员外司马郑馀庆为尚书左丞。乙酉,以尚书左丞韩皋为鄂岳观察武昌军节度使。初,皋自以前辈旧人,累更重任,颇以简倨自高,嫉叔文之党。谓人曰:“吾不能事新贵人。”皋从弟华幸于叔文,以告叔文,故出之。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故,赐紫。初叔文欲依前带翰林学士,宦者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即无因而至矣。”王亻丕曰:“诺。”即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又与归登同日赐紫。内出衫笏赐登,而叔文不沾。文珍等所恶,独不得赐,由此始惧。以衢州别驾令狐亘为秘书少监。亘国子祭酒德元玄孙,进士登第。司徒杨绾未达时,遇之以为贤。为礼部修史,引亘入史馆,自华原尉拜拾遗,累迁起居舍人。大历八年,刘晏为吏部尚书,奏亘为刑部员外,判南曹。累迁至礼部侍郎。亘之判南曹,晏为尚书,杨炎为侍郎。亘得晏之举,分阙必择其善者与晏,而以恶者与炎。炎固已不平。至亘为礼部,而炎为相。有杜封者,故相鸿渐之子,求补宏文生。炎尝出杜氏门下,托亘以封。渭调使者曰:“相公欲封成其名,乞署封名下一字,亘因得以记焉。”炎不意亘卖之,署名属亘。亘明日疏言,宰相炎迫臣以威,臣从之则负陛下,不从即炎当害臣。德宗以问炎,炎具道所以。德宗怒曰:“此奸人,不可奈。”欲杖而流之,炎救解,乃黜为衡州别驾。贞元初,李泌为相,以左庶子史馆修撰征,至则与同职孔述睿争竞细碎,数侵述睿。述睿长告以让,不欲争。泌卒,窦参为相,恶其为人,贬吉州别驾,改吉州刺史。齐映除江西观察,过吉州,亘自以前辈,怀怏怏,不以刺史礼见。入谒,从容步进,不袜首属戎器,映以为恨。去至府,奏亘举前刺史过失,鞫不得真,无政事,不宜临郡,贬衢州别驾。上即位,以秘书少监征,未至卒。亘在史馆,修《玄宗实录》一百卷,撰《代宗实录》三十卷。虽颇勤苦,然多遗漏,不称良史。初德宗将厚奉元陵事,亘时为中书舍人兼史职,奏疏谏,请薄其葬。有答诏优奖。元和三年,以修实录功,追赠工部尚书。是月,以襄州为襄府;徙临汉县于古城,曰邓城县。

○顺宗实录四(起六月,尽七月)

六月乙亥,贬宣州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县尉。士谔性倾躁,时以公事至京,遇叔文用事,朋党相煽,颇不能平,公言其非。叔文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不可;则令杖杀之,执谊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始大恶执谊,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先时刘辟以剑南节度副使将韦皋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剑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某致微诚于公,若与其三川,当以死相助。若不用某,亦当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将斩之,而执谊固执不可。辟尚游京师未去,至闻士谔,遂逃归。左散骑常侍致仕张万福卒。万福魏州元城人也。自曾祖至父皆明经,官止县令州佐。万福以祖父业儒皆不达,不喜书,学骑射。年十七八,从军辽东,有功,为将而还。累迁至寿州刺史,州送租赋诣京师,至颍川界,为盗所夺,万福使轻兵驰入颍川界讨之,贼不意万福至,忙迫不得战,万福悉聚而诛之,尽得其所亡物,并得前后所掠人妻子、财物、牛马万计,悉还其家。

为淮南节度崔圆所忌,失刺史,改鸿胪卿,以节度副使将兵千人镇寿州。万福不以为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圆令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陈庄。贼陷舒州,圆又以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盗贼,连破其党。大历三年,召赴京师。代宗谓曰:“闻卿名久,欲一识卿,且将累卿以许杲。”万福拜谢,因前曰:“陛下以许杲召臣,如河北贼诸将叛,以属何人?”代宗笑曰:“且欲议许杲事,方当大用卿。”即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淮南岸盗贼。至州,杲惧,移军上元。杲至楚州大掠,节度使韦元甫命万福讨之。未至淮阴,杲为其将康自勤所逐。自勤拥兵继掠。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十二三,尽得其所虏掠金银妇女等,皆获致其家。

代宗诏以本州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遂带和州刺史镇咸阳,因留宿卫。李正己反,将断江淮路,令兵守甬桥涡口,江淮进奉船千余只,泊涡口不敢进。德宗以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土停岸睥睨不敢动,诸道继进。改泗州刺史。为杜亚所忌。征拜左金吾卫将军,召见,德宗惊曰:“杜亚言卿昏耄,卿乃如是健耶!”图形凌烟阁,数赐酒馔衣服,并敕度支籍口畜给其费。至贺阳城等于延英门外,天下益重其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致仕。元和元年卒,年九十。万福自始从军至卒,禄食七十年,未尝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惠爱。癸丑,韦皋上表,请皇太子监国,又上皇太子笺。寻而裴、严绶表继至,悉与皋同。赠故忠州别驾陆贽兵部尚书;

故道州刺史阳城左常侍。贽字敬舆,吴郡人也。年十八,进士及第。又以博学宏词授郑县尉,书判拔萃,授渭南尉,迁监察御史。未几,选为翰林学士,迁祠部员外郎。德宗幸奉天,贽随行在,天下骚扰,远近征发,书诏一日数十下,皆出于贽。贽操笔持纸,成于须臾,不复起草。同职皆拱手嗟叹,不能有所助。常启德宗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己,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已致兴,后代推以为圣人;楚王失国亡走,一言善而复其国,至今称为贤者。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臣虽愚陋,为诏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天下叛逆者回心喻旨。”德宗从之,故行在制诏始下,闻者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感激。议者咸以为德宗克平寇难,旋复天位,不惟神武成功,爪牙宣力,盖以文德广被,腹心有助焉。

累迁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俟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短参之所为,且言其黯货,于是与参不能平。寻真拜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于进士中得人为多。八年春,迁中书侍郎平章事,始令吏部每年集选人。旧事:吏部每年集人,其后遂三年一置选。选人猥至,文书多不了寻勘,真伪纷杂,吏因得大为奸巧。选士一磋跌,或至十年不得官,而官之阙者,或累岁无人贽令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以为常,其弊十去七八,天下称之。初,窦参出李冀为常州刺史,且迫其行,巽常衔之。至参贬为郴州别驾,巽适迁湖南观察。德宗常与参言放相姜公辅罪,参漏其语。参败,公辅因上疏自陈其事,非臣之过。

德宗诘之,知参泄其语,怒,未有所发,会巽奏汴州节度刘士宁遗参金帛若干。士宁得汴州,参处其议,士宁常德之,故致厚贶。德宗以参得罪,而以武将交结,发怒,竟致参于死。而议者多言参死由贽焉。裴延龄判度支,天下皆嫉怨,而独幸于天子,朝廷无敢言其短者,贽独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延龄固欲去贽而代之,又知贽之不与已,多阻其奏请也;谤毁百端。翰林学士吴通元故与贽同职,奸巧佻薄,与贽不相能。知贽与延龄相持有间,因盛言贽短。宰相赵,本贽所引同对,嫉贽之权,密以贽所戢弹延龄事告延龄。延龄益得以为计。由是天子益信延龄而不直贽,竟罢贽相,以为太子宾客,而黜张滂、李充等权。言事者皆言其屈。贽因畏惧,至为宾客,拒门不纳交亲士友。

春旱,德宗数猎苑中,延龄疏言:“贽等失权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爱惜,不肯给诸军,军中人无所食,其事奈何?’以摇动群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又猎苑中,会神策军人跪马前云:“度支不给马草。”德宗意延龄前言,即回马而归,由是贬贽为忠州别驾。滂、充皆斥逐。德宗怒未解,贽不可测,赖阳城等救乃止。贽之为相,常以少年入翰林,得幸于天子,长养成就之。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德宗在位久,益自揽持机柄,亲治细事,失君人大体,宰相益不得行其事职,而议者乃云由贽而然。贽居忠州十余年,常闭门不出入,人无识面者。避谤不著书,习医方,集古今名方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卒于忠州,年五十二。上初即位,与郑馀庆、阳城同征,诏始下,而城、贽皆卒。

城字亢宗,北平人,代为官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入集贤为书写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遂无所不通,乃去沧州中条山下。远近慕其德行,来学者相继于道。闾里有争者,不诣官府,诣城以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云“城山人,能自苦刻,不乐名利,必谏净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宫纷纷言事,细碎无不闻达,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其二弟牟、容连夜痛饮,人莫能窥其意。有怀刺讥之者,将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约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我家有几口,月食米当几何,买薪菜盐米,凡用几钱,先具之,其余悉以送酒媪,无留也。”

未尝有所贮积。虽其所服用切急不可缺者,客称其物可爱,城辄喜,举而授之。陈苌者,候其始清月俸,常往称其钱帛之美,月有获焉。至裴延龄谗毁陆贽等,坐贬黜,德宗怒不解,在朝无救者,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即率拾遗王仲舒数人,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语,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阁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曰:“诸谏议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也!”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时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

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乎?”明日,谒城归养者二十余人。有薛约者,尝学于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蒂,吏纵求得城家。坐吏于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效外。德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王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疏不得上。在州,以家人礼待吏人,宜罚者罚之,宜赏者赏之,一不以簿书介意。赋税不登,观察使数诮让。上考功第,城自署第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尝使判官督其赋,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州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已有罪,自囚于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

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两日未去,城固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往按之,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一行,中道而逃。城孝友,不忍与其弟异处,皆不娶,给侍终身。有寡妹,依城以居。有生年四十余,痴不能如人,常与弟负之以游。初,城之妹夫亡在他处,家贫不能葬,城亲与其弟舁尸以归,葬于其居之侧,往返千余里。卒时年六十余。

戊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其曰,王亻丕诈称疾自免。自叔文归第,亻丕日诣中人并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得,请以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亻丕至其日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亻丕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戊子,以礼部侍郎权德舆为户部侍郎;以仓部郎中判度支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亻丕、叔文之党,于是始去。乙未,诏:“军国政事,宜权令皇太子某勾当。百辟群后,中外庶僚,悉心辅翼,以底于理。宣布联意,咸使知闻。”上自初即位,则疾患不能言。至四月,益甚。时扶坐殿,群臣望拜而已,未尝有进见者。天下事皆专断于叔文,而李忠言、王亻丕为之内主,执谊行之于外,朋党喧哗,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度。既知内外厌毒,虑见摧败,即谋兵权,欲以自固,而人情益疑惧,不测其所为,朝夕伺候。会其与执谊交恶,心腹内离,外有韦皋、裴、严绶等笺表,而中官刘光奇、俱文珍、薛盈珍、尚解玉等,皆先朝任使旧人,同心怨猜,屡以启上。上固已厌倦万机,恶叔文等,至是遂诏翰林学士郑、卫次公、王涯等入至德殿,撰制诏而发命焉。又下制,以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待郎、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平章事。又下制,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瑜、刑部尚书平章事高郢并守本官,罢相。皇太子见百寮于东朝,百寮拜贺。皇太子涕泣,不答拜。景申,诏宰臣告天地社稷,皇太子见四方使于麟德殿西亭。

○顺宗实录五(起八月,尽至山陵)

八月庚子,诏曰:惟皇天命烈祖,诞受方国,九圣储祉,万方咸休,肆予一人,获缵不业,严恭守位,不遑暇逸。而天匪降,疾恙无瘳,将何以奉宗庙之灵,殿郊之礼?畴咨庶尹,对越上玄,内愧于朕心,上畏于天命,夙夜祗忄栗,惟怀永图。一日万机,事可以久旷;天工人代,不可以久违。皇太子某,睿哲温文,宽和慈惠,孝友之德,受敬之诚,通于神明,格于上下。是用推皇王至公之道,遵父子传归之制,付之重器,以抚兆人。必能宣祖宗之重光,荷天地之休命,奉若成宪,永绥四方。宜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兴庆宫,制敕称诰。所司择日行册礼。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居兴庆宫,诰曰:

有天下者,传归于子,前王之制也。钦若大典,斯为至公;式扬耿光,用体文德。联获奉宗庙,临御万方,降疾不瘳,庶政多阙,乃命元子,代予守邦,爰以令辰,光膺册礼。宜以今月九日册皇帝于宣政殿,仍命检校司徒杜佑充册使,门下侍郎杜黄裳充副使。国有大命,恩俾惟新,宜因纪元之庆,用覃在宥之泽。宜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

又下诰曰:人伦之本,王化之先,爰举令图,允资内辅。式表后妃之德,俾形邦国之风,兹礼经之大典也。良娣王氏,家承茂族,德冠中宫,雅修彤管之规,克佩姆师之训。自服勤藻,祗奉宗祧,令范益彰,母仪斯著。宜正长秋之位,以明继体之尊。良媛董氏,备位后庭,素称淑慎,进升号位,礼亦宜之。良娣可册为“太上皇后”,良媛宜册为“太上皇德妃”,仍令所司备礼,择日册命,宣示中外,咸使知闻。

壬寅,制:王亻丕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并员外置,驰驿发遣。叔文,越州人,以棋入东宫。颇自言读书知理道,乘间尝言人间疾苦。上将大论宫市事,叔文说中上意,遂有宠。因为上言:“某可为将,某可为相,幸异日用之。”密结韦执谊,并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陆质、吕温、李景俭、韩华、韩泰、陈谏、刘禹锡、柳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而进,交游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买疏谏他事,得召见。正买与王仲舒、刘伯刍、裴ぇ、常仲儒、吕洞相善,数游止。正买得召见,诸往来者皆往贺之。有与之不善者,告叔文、执谊云:“正买疏似论君朋党事,宜少诫。”执谊、叔文信之。执谊尝为翰林学士,父死罢官,此时虽为散郎,以恩时时召入问外事。

执谊因言成季等朋宴聚游无度,皆谴斥之,人莫知其由。叔文既得志,与王亻丕、李忠言等专断外事,选首用韦执谊为相;其常所交结,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日夜群聚。亻丕以侍书幸,寝陋,吴语,上所亵狎。而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亻丕出入无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亻丕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故各有所主。亻丕主往来传授;刘禹锡、陈谏、韩华、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上疾久不瘳,内外皆欲上早定太子位,叔文默不发议。已立太子,天下喜,而叔文独有忧色。尝吟杜甫《题诸葛亮庙》诗末句云:“出师未用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因欷流涕,闻者威窃笑之。虽判两使事,未尝以簿书为意,日引其党,屏人切切细语,谋夺宦者兵,以制四海之命。

既令范希朝、韩泰总统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中人尚未悟;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中人始悟兵柄为叔文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韩泰白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而母死,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起复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皆惧。皇太子既监国,遂逐之,明年乃杀之。亻丕,杭州人,病死迁所。其党皆斥逐。叔文最所贤重者李景俭,而最所谓奇才者吕温。叔文用事时,景俭持母丧在东都,而吕温使吐蕃半岁,至叔文败方归,故二人皆不得用。叔文败后数月,乃贬执谊为崖州司马,后二年,病死海上。执谊,杜黄裳子婿,与黄裳同在相位,故最在后贬。

执谊,进士对策高等,骤迁拾遗,年二十余入翰林,巧慧便辟,媚幸于德宗,而性贪婪诡贼。其从祖兄夏卿为吏部侍郎,执谊为翰林学士,受财为人求科第,夏卿不应,乃探出怀中金以内夏卿袖,夏卿惊曰:“吾与卿赖先人德致名位,幸各已达,岂可如此自毁坏!”摆袖引身而去。执谊大惭恨。既而为叔文所引用,初不敢负叔文;迫公议,时时有异同,辄令人谢叔文云:“非敢负约为异同,盖欲曲成兄弟尔。”叔文不之信,遂成仇怨。然叔文败,执谊亦自失形势,知祸且至。虽尚为相,常不自得;长奄奄无气,闻人行声,辄惶悸失色,以至败死,时才四十余。执谊自卑,尝讳不言岭南州县名。为郎官时,尝与同舍郎诣职方观图,每至岭南图,执谊皆命去之,闭目不视。至拜相,还所坐堂,北壁有图,不就省,七八日,试就观之,乃崖州图也。以为不祥,甚恶之,惮不能出口。至贬,果得崖州焉。

永贞二年正月景戌朔,太上皇于兴庆宫受朝贺,皇帝率百寮奉上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册文曰:维永贞二年岁次景戌,正月景戌朔,皇帝臣某稽首再拜奉册言臣闻上圣元邈,独超乎希夷;强名之极,犹存乎罔象。岂足以表无为之德,光不宰二功!然称谓所施,简册攸著,涵泳道德,感于精诚,仰奉洪徽,有以自竭。伏惟太皇帝陛下,道继元元,业缵皇极,膺千载之休历,承九圣之耿光,昭宣化源,发扬大号。政有敦本示俭,庆裕格天,恩翔春风,仁育群品;而功成不处,褰裳去之,付神器于冲人,想汾阳以高蹈,体尧之德,与神同符。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巍巍事表,无得而言。顾兹寡昧,属膺大宝,惧忝传归之业,莫申继述之志,夙夜兢畏,惟怀永图今天下幸安,皆睿训所被,而未极徽号,孰报君亲?是以台臣庶官文武之列,抗疏于内;方伯藩守亿兆之众,同词于外:请因寿历,以播鸿名。臣不胜大愿,谨上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当三朝献寿之辰,应五纪启元之始,光膺徽称,允协神休,斯天下之庆也。

元和元年正月甲申,太上皇崩于兴庆宫咸宁殿,年四十六。遗诰曰:朕闻死生者物之大归,修短者人之常分。古先哲王,明于至道,莫不知其终以存义,顺其变以节哀。故存者不至于伤生,逝者不至于甚痛,谓之达理,以贯通丧。朕自弱龄,即敦清;逮乎近岁,又婴沈痼;常亦亲政,益倦于勤。以皇帝天资仁孝,日跻圣敬,爰释重负,委之康济。而能内睦于九族,外勤于万机,问寝益严,侍膳无旷。推此至德,以安庶邦,朕之知子,无愧天下。今厥疾大渐,不寤不兴,付托得人,顾复何恨?四海兆庶,亦奚所哀?但圣人大孝,在乎善继,枢务之重,军国之殷,缵而承之,不可暂阙。以日易月,抑惟旧章。皇帝宜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日释服。方镇岳牧,不可离任赴哀。天下吏人,诰至后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婚嫁祠祀饮酒食肉。宫中当临者,朝晡各十五举音,非朝晡临时,禁无得哭,释服之后忽,禁乐。他不在诰中者,皆以类从事。伏以崇陵仙寝,复土才终,甸邑疲人,休功未几今又重劳营奉,朕所哀矜。况汉、魏二文,皆著遗令,永言景行,常志夙心。其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并不用以金银锦彩为饰。百辟卿士,同力尽忠,克申送往之哀,宜展事居之礼。布告天下,明知朕怀。七月壬申,葬丰陵,谥曰“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曰“顺宗”。

●卷五百六十一

☆韩愈(十五)

○施州房使君郑夫人殡表

夫人之先出于周,以郑为氏因初侯。曾祖讳随祖讳,厥考讳绛咸垂休。归于宗生九子,左右黍稷祠春秋。道顺德严显且裕,宜寿而富今何谬。永贞冬至前四日,寓殡坟此非其丘。

○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芽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

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子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庭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允,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宏,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宏,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悯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

颜、允、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宏责战益急,颜、允、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宏加侍中;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允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郎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元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忘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让,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乃敕颜允,武古通。咸统于宏,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各,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共告而长,而父而兄,奔在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南海神庙碑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巨。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籍笾豆;荐裸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爆。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祓视册,誓群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驳,目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既。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樽爵净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蛇蛇,来享饮食。阖庙旋舻,祥飙送帆,旗纛旄麾,飞扬ㄙ霭,饶鼓嘲轰,高管嗷噪,武夫奋掉,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乾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风灾熄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仍大和,耋艾歌咏。

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蓄,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巨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

南海之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隋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宏,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

○处州孔子庙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焉(一作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礼,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远者,此其效欤?

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二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选博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先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或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柳州罗池庙碑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

于是老幼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案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常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之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伸歌以祀焉,而并刻之。

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干。亢余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黄陵庙碑

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石碑,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题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

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元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反,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为“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书》曰“舜”陟方乃死”,《传》谓“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间。”余谓《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德协天也。《书》纪舜之没云“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谓舜死葬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死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湘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

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黜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南海之揭阳,疠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余与愉故善,因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之。

○衢州徐偃王庙碑

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沈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说,得八骏,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

衢州,故会稽太末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会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

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粗朴下窄,不足以揭虔妥灵。而又梁桷赤白,多剥不治,图像之威,黑昧就灭;藩拔级夷,庭木秃。祈日慢,祥庆弗下;州之群支,不获荫庥。余惟遗绍,而尸其土,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乡咸序应。是岁,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之于石。辞曰:

秦杰以颠,徐由逊绵。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历短詈长,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唯临兹邦,庙土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王死于仁,彼以暴丧。文追作诔,刻示茫茫。

○袁氏先庙碑

袁公滋既成庙,明岁二月,自荆南以节朝京师,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亲子属,用少牢于三室。既事,退言曰:“呜呼远哉!维世传德,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迹,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遂以命愈。愈谢非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历汉、魏、晋、拓拔魏、周、隋,入国家以来,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概有详,而缀以诗。

其语曰: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任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黄,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怀德于身,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分仕南北。始居华阴,为拓拔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颖。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阴,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元;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煜,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殁祭在子孙。唯将相能致备物。世弥远,礼则益不及;在慎德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历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有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由卑而巨,莫不官称。遂为宰相,以赞辩章,仍持节将蜀滑襄荆。略苞河山,秩登禄富,以有庙祀,具如其志;又垂显刻,以教无忘,可谓大孝。诗曰:

袁自陈分,初尚蹇连。越秦造汉,博士发论。司徒任德,忍不锢人。收功厥后,五公重尊。普氏于南,来处华下。鸿胪孝侯,用适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当阳耽经,唯义之畏。石州烈烈,学专《春秋》。懿哉咸宁,不名一休。趋难避成,与时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将符,群州承楷。数以立庙,禄以备器。由曾及考,同堂异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维袁之庙,孝孙之为。顺势即宜,以诹以龟。以平其,屋墙持持。孝孙来享,来拜庙庭。陟堂进室,亲登笾。肩白骼,其樽玄清。降登受胙,于庆尔成。维曾维祖,维考之施。于汝孝嗣,以报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诗系牲,维以告之。

○乌氏庙碑铭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讠华,牙门都将乌公重允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谐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光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巳,升于庙。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才力显;及武德以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于渤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限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曹成王碑

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绝复封,传五王至成王。嗣封在玄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转贰国子秘书。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丧除,痛刮磨豪习,委己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锁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奏报,升秩少府。与平袁赋,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观察使噎冒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德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鼠进退。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太妃薨,王弃部随丧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会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群能著职,王亲教之搏力、勾卒、赢越之法,曹诛五畀。舰步二万人,以与贼<辶Ф>。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大鞣长平,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掇黄冈,汉阳,行此汉川,还大肟蕲水界中,披安三县,拔其州,斩伪刺史,标光之北山,少随光化,扌告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民老幼妇女不惊,市贾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

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薨,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

道古进士,司门郎。刺利随唐睦,征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辞曰:

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绝迁。零王黎公,不闻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峻功。苏枯弱强,龈其奸猖。以报于宗,以昭于王。王亦有子,处王之所,唯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

○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大将军赠工部尚书太原郡公王公神道碑

公讳用,字师柔,太原人,庄宪皇太后之弟,今天子之舅,太师之子,太尉之孙,司徒之曾孙。元和元年,上朝太后南宫,大褒外氏,自外高王父而下至外王父,咸册登公师,事载之史。皇太后昆弟,唯公一人,于是特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少詹事。未三月,因迁大詹事,赐勋上柱国,爵封郡公,国于太原,益掌厩苑之事。

公起外戚子弟,秩卑年少,岁余,超居上班,官尊职大,朝夕两宫;而能敬让以敏,持以礼法,不挟不矜,宾接士大夫,高下中度,兴官耆事,滋久愈谨。由是朝廷推贤,所处号治。转少府监太子宾客,别职仍初,迁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大将军,皆以选进,不专为恩。

十一年秋,将以八月葬庄宪太后。前一月壬申,以疾告薨,春秋四十有七。上罢朝二日,为位以哭,赠工部尚书。十一月壬申,葬于万年县落女原。夫人河南胡氏,号太原郡夫人。有子六人,女子一人。葬得日,公之姊婿京兆尹李谓太子右庶子韩愈曰:“子以文常铭贤公卿,今不可以辞。”应曰“诺”。而为铭曰:

有乔氏国,实出炎轩。蜀涂莘挚,正妃之门。孰丰其川,不羡其源。王氏周胄,官封继继。实生圣女,以母唐帝。公惟后季,天子吾甥。卑躬慎德,不与宠横。年方未老,后哀犹新。如何不惠,而殒其身。刻文兹石,久载攸存。

●卷五百六十二

☆韩愈(十六)

○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墓神道碑

少府监胡公者,讳问,字润博,年七十九,以官卒。明年八月十四日,葬京兆奉先,夫人天水赵氏焉。其子逞、、巡、遇、述、迁、造与公婿广文博士吴郡张籍,以公之族出、行治、历官、寿年为书,使人自京师南走八千里,至闽南两越之界上请为公铭刻之墓碑于潮州刺史韩愈,曰:

胡姓本出安定,后徙清河,于今为宗城,属贝州。大父讳秀,武后时以文材征,为麟台正字。父宰臣,用进士卒官平阳冀氏令,赠潭州大都督。公早孤,能自劝学,立节概,非其身力,不以衣食。凡一试进士,二即吏部选,皆以文章占上第。乐为位勤,自刻削,不干人,以矫时弊。及为富平尉,一府称其断决。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为度支使,荐公为监察御史,主馈给渭桥以东军,洗手奉职,不以一钱假人。贼平,有司考核群吏,多坐贬死,独公以清苦能检饬,无漏失,迁河南仓曹。魏公贾以节镇郑滑,以公佐观察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以刚直龃龉不阿,忤权贵,除献陵令。居陵下七年,市置田宅,务种树为业以自给,教授子弟。贞元十一年,吏部大选,以公考选人艺学,以劳迁奉先令,以治办迁尚书膳部郎中,改坊州刺史。州经乱,无孔子庙,公至则命筑宫,造祭器,率博士生讲读以时,如法以祠,人吏聚观叹息。迁舒州刺史,州岁大熟,麦一茎数穗,闾里歌舞之。考功以闻,迁尚书驾部郎中。数以事犯尚书李巽,巽时主盐铁事,富骄恃势,以语丞相,由是退公为凤翔少尹。巽死,迁少大理,改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以公年老能自祗力,事职不懈,可嘉,拜少府监,兼知内中尚。明年以病卒。

公始以进士孤身旅长安,致官九卿,为大家。七子皆有学守。女嫁名人。年几八十,坚悍不衰,事可传载,可为成德。铭曰:

胡公,既果以方。挟艺射科,每发如望。人求于人,我已为之。自始迄终,不降色辞。因官立事,随有可载,发迹馈军,遭谗府介。去居陵下,为吏为隐。坊舒之政,于兹有靳。守官驾部,名升已屈。跻于少府,甚宜秩物。不配其有,君子耻之。少府古卿,公优止之。刻文碑石,以显公行。维公后人,无怠嗣庆。

○唐故相权公墓碑

上之元和六年,其相曰权公,讳德舆,字载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入楚为权氏。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略阳。符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平凉曾孙讳任,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于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皋,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征,不起,追溢贞孝,是实生公。

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

公生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为诗,七岁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颜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征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绝,讥排奸幸,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舍人,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卷,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舍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荐士于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岁所取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吏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天下愈推为巨人长德。

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德人,因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于宽大,以教化,多所助与: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于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已。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诸帅有利病不能自请者,公尝与疏陈,不以露布。复拜太常,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其在山南河南,勤于选付,治以和简,人以宁便。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恫伤,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

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岁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己与有,无忌嫉者。于ν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公将留守东都,为上言曰:“ν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宽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ν以不忧死。前后考第进士及廷所策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余布处台阁外府,凡百余人。自始学至疾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于朝,多铭卿大夫功德,然其为家,不视簿书,未尝问有亡,费不侍余。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德宗,号为名臣。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丧来有请。乃作铭文曰:

权在商周,世次不存。灭楚徙秦,嬴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涂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仇,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孰克知之,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刘统军碑

唐故陈许军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右龙武统军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潞州大都督刘公,讳昌裔,字光后,薨既葬,将反机于京,舍于墓次。故吏文武士门人送客讫事,会哭将退,咸顾恋牵连,一口言曰:“自我公薨至葬,凡所以校德焯勤者,莫不粗完。隐卒崇终,有都督之诏;日事时功以著不可诬,有太史之状、太常之状,有谥,有诔,有幽堂之铭;又如即外碑刻文以显诗之,其于传无已,岂不益可保?”于是相许诺,以告其孤纵。纵哭,舍杖拜曰:“纵不敢违。”则相与刻铭。文曰:

刘处彭城,本自楚元。阳曲之别,繇公祖迁。公曾祖考,为朔州守。祖令太原,仍世北边。乐其高寒,弃楚不还。逮于公身,三世晋人。公生而异,魁颜巨鼻。幼如舒退,少长好事。西戎乘势,盗有河外。公虽家居,为国喑噫。来告边帅,可破之计。杨琳为横,巴蜀靡雕。公由游寄,单船谕招。折其尾毒,不得动摇。琳后来降,公不有功。终琳之已,还卧民里。盖古有云,“人职其忧”。无事于职,而与国谋。德宗之始,为曲环起。奋笔为檄,强寇气死。决败算成,效于屈指。环有许师,公遂佐之。苏氏轧敌,多出公画。累拜郎中,进兼中丞。虽在陪贰,天子所凭。蔡卒幸丧,围我许郛。新师不牢,将逋。公为陈方,应变为械,与之上下。寇无所赖。遂至遁败。以功迁陈,实许之半。声驾元侯,以势自惮。复入居许,为军司马。脱权下威,士心益归。卒嗣环职,弃恶从德。乃与蔡通,涂其榛棘。稚耆嬉遨,连手歌讴。上无可怨,外无与仇。既长事官,浚之大夫。其偿未塞,仆射以都。及癸巳岁,秋涌水出。流过其部,破民庐室。公即疏言,此皆臣愆。防断不补,渍民于泉。臣耄且疾,宜即大罚。上曰灾害,大臣其来。允余之思,其可止哉。驿隶走呼,有中使来。公迎于驿,遂行不回。六月隆热,上下。公鞭公驱,去马以舆。公病日恶,不能造阙。仆卧在宅,闵有加锡。命为统军,龙武之右。兼官左相,百僚长首。冬十一月,日将南至。公遂薨殂,年六十二。奏闻怛悼,俾官临吊。悲不听朝,赠督潞州。存殁之赉,于数为优。明年九月,东葬金谷。公往有命,匪后人卜。

○河东节度观察使荥阳郑公神道碑文

河东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郑公葬在荥阳索上,元和八年六月庚子,太史尚书比部郎中护军韩愈刻其墓碑曰:

司马氏迁江南,有郑豁者,仕慕容垂国,为其太子少保。其孙简,当拓跋魏为荥阳太守。后简者号其族为“南祖”。南祖之郑,入唐有为利之景谷令者曰嘉范,于公为曾祖;是生抚俗,为泗之徐城令;徐城生公之父曰洪,卒官凉之户曹参军。

公讳儋,少依母家陇西李氏,举止异凡儿,其舅吏部侍郎季卿谓其必能再立郑氏。稍长,能自课学,明《左氏春秋》,以进士选为太原参军事。对直言策,拜京兆高陵尉。考府之进士,能第上下以实不奸。樊仆射泽以襄阳兵战淮西,公以参谋留府,能任后事。户曹殡于凉,凉地入西戎,自景谷、徐城三世,皆未还荥阳葬。公解官,举五丧为三墓,葬索东。徐城墓无表,公能幼长哀感,心求不置,以得旧人指告其处。其后为大理丞太常博士,迁起居郎尚书司封吏部二郎中,能官举其名。德宗晚节储将于其军,以公为河东军司马,能以无心处嫌间,卒用有就。贞元十六年,将说死,即诏授司马节,节度河东军,除其官为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公之为司马,用宽廉平正,得吏士心;及升大帅,持是道不变。部将有因贵人求要职者,公不用,用老而有功、无势而远者。削四邻之交贿,省夸嬉之大燕;校讲民事,施罢不俟日:用能以十月成政,氓征就宽,军给以饶。十七年,疾废朝夕,八月庚戌薨,享年六十一。天子为之不能临朝者三日,赠尚书右仆射。即以其年十月辛卯葬索上。疾比薨,医问交道;比葬,吊赠赐使者相及。凡河东军之士,与太原之氓吏,及旁九郡百邑之鳏寡,外夷狄之统于府者,闻公之薨,皆哭曰:“吾其如何!”

公与宾客朋游,饮酒必极醉,投壶博弈,穷日夜,若乐而不厌者。平居帘阁据几,终日不知有人,别自号“白云翁”。名人魁士,鲜不与善,好乐后进,及门接引,皆有恩意。始娶范阳卢氏女,生仁本、仁约、仁载,皆有文行。二季举进士,皆早死;仁本为后子,独存,不乐举选,年三十余始佐河阳军。后娶赵郡李氏,生三女。二夫人凡三男五女,长女嫁辽东李繁,繁亦名臣子,有才学。遗命二夫人各别为墓,不合葬。系曰:

士常患势卑,不能推功德及人;常患贫,无以奉所欲得。若郑公者,勤一生以得其位,而曾不得须臾有焉。虽然,观其所既立,其可知已。呜呼哀哉!

○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公讳燕奇,字燕奇,宏农华阴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仓。烈考文诲,天宝中实为平卢衙前兵马使,位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宏农郡开国伯,世掌诸蕃互市,恩信著明,夷人慕之。

禄山之乱,公年几二十,进言于其父曰:“大人守官,宜不得去,王室在难,某其行矣!”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校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从仆射田公平刘展,又从下河北。大历八年,帅师纳戎帅勉于滑州。九年,从朝于京师。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劳居多。三年,从攻李希烈,先登。贞元二年,从司徒刘公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执以城叛者归之于京师,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缯彩有加。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终于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将军,凡十五迁为御史大夫,职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阶为特进,勋为上柱国,爵为清边郡王,食虚邑自三百户至三千户,真食五百户终焉。

公结从军四十余年,敌攻无坚,城守必完,临危蹈难,欷感发,乘机应会,捷出神怪,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故其事君无疑行,其事上无间言。

初,仆射田公其母隔于冀州,公独请往迎之,经营贼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约谓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终而后复其族焉。嗣子通王属良祯,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于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焉。夫人清夷郡太守之孙,渔阳郡长史献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孙,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纯行。夫人同仁均养,亲族不知异焉。君子于是知杨公之德又行于家也。铭曰:

烈烈大夫,逢时之虞。感泣辞亲,从难于秦。维兹爰始,遂勤其事。四十余年,或裨或专。攻牢保危,爵位已跻。既明且慎,终老无隳。鲁陵之冈,蔡河在侧。孝子,思显勋绩。斫石于此,式垂后嗣。

○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

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宏正始有庙京师,朕惟弘正先祖父,厥心靡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维宏正衔训事嗣,朝夕不怠,以能迎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阁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必》《泮》《》之诗,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国家,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考;而臣适执笔隶太史,奉明命,其可以辞!谨案: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宏正,北平卢龙人。故为魏博诸将,忠孝畏慎。田季安卒,其子幼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弘正于其家,使领军事。宏正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已而复赠其父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东室。其铭曰:

唐继古帝,海外受制。狎于太宁,燕盗以惊。群党相维,河北失平。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でで魏王,婴儿戏兵。吏戎愁毒,莫保腰颈。人曰田侯,其德可倚。叫噪奔趋,乘门请起。田侯摄事,奉我天明。束缚弓戈,考核度程。提疆籍户,来复邦经。帝钦良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故初。告庆于宗,以降命书。旌节有韬,豹尾神旗。兜戟{毒县},以长魏师。田侯稽首,臣愚不肖。造兹有成,祖考之教,帝曰俞哉,维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媲德娠贤,梁国是荣。田侯作庙,相方视址。见于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侯,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尔祖尔思。

○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铭

惟路氏远有代序,自隋尚书兵部侍郎讳衮,四代而至冀公。冀公讳嗣恭,以小邑萧关令发闻,开元受赐更名,书于太史。治行灵州,终功南邦,享有丕祉,绍开厥家。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薨赠尚书有仆射司空。

公讳应,字从众,冀公之嫡子。用大臣子谨饬擢至侍御史著作郎。选刺虔州,割余雩都,作县安远,以利人属。凿败滩石,以平赣梗。陶甓而城,罢人屡筑。诏嗣冀封,又加尚书屯田郎中,进服色,遂临于温,筑堤岳城横阳界中,二邑得上田,除水害。拜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刺庐州,又甓其城,人不岁苫。入为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佐盐铁使。使江东有功,用半岁历常州,迁至宣歙池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至则出仓米,下其估半,以廪饿人。蜀辟诛,行军千五百人于蜀。李将反,以闻,置乡兵万二千人;反,命将期以卒救湖、常,坐牢江东心。以无助败缚。作响山亭,营军左右,权丞相善之,其说响山石。居宣五年,以疾去位,校其仓,得石者五十万余,府得钱千者八十万。公之为州,逢水旱,喜贱出与人;岁稔,以其得收,常有赢利:故在所人不病饥,而官府蓄积。

元和六年,天子悯公疾,不可烦以职,即其处拜左散骑常侍,以其禄居。其岁九月望,薨于东都正平里第,年六十七。明年,葬京兆万年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既,其子临汉县男贯与其弟赏贞谋曰;“宜有刻也。”告于叔父御史大夫廊坊丹延观察使恕,因其族弟进士群以来请铭,遂以其事铭曰:

冀公之封,维艰就功。襄阳继大,启庆自躬。于虔洎温,厥绪既作。以及职方,遂都邦伯。朝夕人事,下完上实。师于其乡,邻寇逼屈。营军响山,墙屋修施。褒功刻表,丞相之辞。受代而家,叙疏及迩。病不能廷,食禄卒齿。凡代大家,维艰其保。既显既愿,戒于终咎。伊我襄阳,克慎以有。延畀后承,莫不率守。有墓于原,维树在经。以告无期,博士是铭。

○唐故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氏皆王者之后,在太原者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厥后世居太原。至东汉隐土烈,博士征不就,居祁县,因号所居乡为“君子”,公其君子乡人也。魏晋涉隋,世有名人。国朝大王父元柬,历御史属三院,止尚书郎;生景肃,守三郡,终傅凉王;生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吏部尚书。

公尚书之弟某子,公讳仲舒,字宏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读书著文,其誉蔼郁,当时名公,皆折官位辈行愿为交。贞元初,射策拜左拾遗,与阳城合遏裴延龄不得为相。德宗初怏怏无奈,久而嘉之。其后入阁,德宗顾列谓宰相曰:“第几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补阙,迁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约明,故吏无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众皆媚承,公疾其为人,不直视,由此贬连州司户。移夔州司马,又移荆南,因佐其节度事为参谋,得五品服。放迹在外积四年。元和初,收拾俊贤,征拜吏部员外郎。未几,为职方郎中知制诰。友人得罪斥逐后,其家亲知过门缩颈不敢视,公独省问,为计度论议,直其冤。由是出为峡州刺史,转庐州,未至,丁母夫人忧。服除,又为婺州刺史。时疫旱甚,人死亡且尽,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数年,里闾完复。制使出巡,人填道迎,显公德。事具闻,就加金紫。转苏州,变其屋居,以绝火延,堤松江路,害绝阻滞。秋夏赋调,自为书与人以期,吏无及门而集,政成为天下守之最。

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岂可久以吏事役之?”复拜中书舍人。既至京师,侪流无在者,视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谓人曰:“岂可复治笔砚于其间哉!上若未弃臣,宜用所长。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俾治之,当不自愧。”宰相以闻,遂得观察江南西道。奏罢榷酤钱九千万。军息之无已,掌吏坏产犹不释,囚之;公至,脱械不问,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燕乐,绝他用钱,可足乎?”遂以代之。罢军之息钱,禁浮屠诳诱,坏其舍以葺公宇。三年,法大成,钱余于库,粟余于廪,人享于田庐,讴谣于道途。天子复思,且征以代,虚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于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恸辍朝,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

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请诗以揭之。词曰:

生人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迁,乖戾不伸。较是二者,其过志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达士之经。秩秩而积,涵涵而停。к为华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发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倾。敷文帝阶,擢列侍从。以忠远名,有直而讽。辨遏坚恳,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动帝目。帝省竭心,恩顾日渥。翔于郎署,骞于禁密。发帝之令,简古而蔚。不比于权,以直友冤。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于外,历守大藩。所至极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以醒。坦之敞之,必绝其径。浚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复命掌诰。公潜谓人,此识宜少。岂无凋郡,庸以自效。上籍其实,俾统于洪。逋滞攸除,奸讹革风。祛蔽于目,释负于躬。方乎所部,禁绝浮屠。风雨顺易,亢稻盈畴。人得其所,乃恬乃讴。化成有代,思以息劳。虚位而俟,奄忽滔滔。维德维绩,志于斯石,日远弥高。

○司徒兼待中中书令许国公赠太尉韩公神道碑铭

韩,姬姓,以国氏。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太康之韩,其称盖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讳弘。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沈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巨人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有功建中、贞元之间,不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

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教谨,侃侃自将,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放事。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抵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悉识其材鄙怯智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士卒属心,诸老将皆自以为不及。司徒卒,去为宋南城将。比六七岁,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当此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啖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会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公曰:“自吾舅没,五乱于汴者,吾苗薅而发栉之几尽;然不一扌前刈,不足令震骇。”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自以为功,并斩之以徇,血流波道。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让呶叫号于城郭者。

李师古作言起事,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耶?有以相待,无为空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少诚以牛皮奚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田宏正之开魏博,李师道使来告曰:“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弘正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敢告。”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取曹。”师道惧,不敢动,宏正以济。诛吴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曰:“无自行以遏北寇。”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会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擒蔡奸,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坊丹延节度使。

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迫曹,曹寇乞降。郓部既平,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钱以贯数者尚余百万,绢亦合百余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初公有汴,承五乱之后,掠赏之余,且敛且给,恒无宿储;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

册拜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冢宰,又除河中节度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病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赠太尉,赐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护。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块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肃元早死。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余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为主后。

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寇患公居间,为己不利,卑身佞辞,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候情,坏其机牙,奸不得发,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高下!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自唐以来,莫与为比。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入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不为戏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故无敢犯者。其铭曰:

在贞元世,汴兵五犭制。将得其人,众乃一惕。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养以寸雨风。桑谷奋张,厥壤大丰。贞元元孙,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ヂ,盗连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颦呻,与其睨旬。左顾失视,右顾而跽。蔡先Θ郓,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悠悠四呼。将则是矣,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公让大宰。养安蒲坂,万邦绝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

●卷五百六十三

☆韩愈(十七)

○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锡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允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掉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

君字直之。祖让,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次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冢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一月日,葬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勺铭。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远不大传;相元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仕至秘书少监,赠大子詹事。

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儒耳染,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参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卫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征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辩忄敫绝。

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劫;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

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未至,贬虔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葬,碣墓请铭。铭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著之。

○柳子厚墓志铭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间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一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土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溥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

公讳道古,字某,曹成王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王曹,绝辄复封,五世而至成王。成王讳皋,有功建中、贞元间,以多才能、能行赏诛为名。至今追数当时内外文武大臣,成王必在其间。

公以进士举及第,献《文舆》三十卷,拜校书郎集贤学士,四迁至宗正丞。宪宗即位,选擢宗室,迁尚书司门员外郎,以选为利随唐睦州刺史,迁少宗正。元和九年,以御史中丞持节镇黔中。十一年来朝,迁镇鄂州,以鄂岳道兵会平淮西,以功加御史大夫。十三年,征拜宗正,转左金吾。上即位,以先朝时尝信佞人柳泌能烧水银为不死药荐之,泌以故起闾阎氓为刺史,不效,贬循州司马。其年九月三日,以疾卒于贬所,年五十三。长庆元年诏曰:左降而死者,还其官以葬。遂以其年某月日,葬于东都某县。

公三娶:元配韦氏讳修,修生子,为进士学;女贡,嫁崔氏。夫人隋雍州牧郧公叔裕五世孙,父士,蓬山令。次配崔氏讳药,生绰、绍、馆,女会,嫁郑氏季毗,夫人父昭,尝为京兆尹。今夫人韦氏,无子,父光宪,光禄卿。其葬用古今礼,以元配韦氏夫人,而葬次配崔氏夫人于其域,异墓。公宗室子,生而贵富,能学问,以中科取名,善自倾下,以交豪杰,身死,卖宅以葬。铭曰:

太支于今,其尚有封。当公弟兄,未续又亡。其迁于南,年及始衰。虽黜不复,而以丧归。海丰弥弥,万年于畿。载其始终,以哀表之。

○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君讳群,字弘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孙因称以自别。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以进土选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县尉拜监察御史,佐鄂岳使。裴均之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因以放职留君。岁余,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入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余,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

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疏数也。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惜,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请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客生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颜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寇、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耶?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瓒。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铭曰:

再鸣以文进涂辟,佐三府治蔼厥迹。郎官郡守愈著白,洞然浑朴绝瑕滴。甲子一终返元宅。

○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

公讳戎,字元夫,其上祖懿为晋安西将军,实始居河东。公之四世祖嗣汾阴公讳德儒,为隋襄城郡书佐以卒。襄城有子二人皆贵,其后皆蕃以大,而其季尤盛,官至州刺史。州讳宝胤,有子九人,皆有名位,其最季讳缣,为河南令以卒。河南有子四人,其长讳同,卒官湖州长史,赠刑部尚书。尚书娶吴郡陆景融女,有子五人,皆有名迹,其达者四人。公于伦次为中子,仁孝慈爱,忠厚而好学,不应征举,沈浮闾巷间,不以事自累为贵。常州刺史李衡迁江西观察使,曰:“州客至多,莫贤元夫,吾得与之俱,足矣。”即署公府中职,公不辞让,年四十余,始脱褐衣为吏。衡迁给事中,齐映自桂州以故相代衡为江西,公因留佐映治。映卒,湖南使李巽、福建使柳冕交表奏公自佐,诏以公与冕。在冕府累迁殿中侍御史。冕使公摄泉州,冕文书所条下有不可者,公辄正之。冕恶其异于己,怀之未发也。遇马总以郑滑府佐忤中贵人,贬为泉州别驾,冕意欲除总,附上意为事,使公案置其罪。公叹曰:“公乃以是待我,我始不愿仕者,正为此耳。”不许。冕遂大怒,囚公于浮屠寺,而致总狱,事闻远近。值冕亦病且死,不得已,俱释之。冕死,后使至,奏公自副,又副使事于浙东府,转侍御史。元和四年,征拜尚书刑部员外郎,迁河南令,历衢、湖、常三州刺史,所至以廉直宽大为称,朝廷嘉之。某年,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至则悉除去烦弊,俭出薄入,以致和富。部刺史得自为治,无所牵制,四境之内,竟岁无一事。公笃于恩义,尽用其禄以周亲旧之急,有余,颁施之内外,亲无疏远,皆家归之。

疾病去官,长庆元年九月庚申,至于苏州以卒。春秋七十五。奏至,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使临吊祭之。士大夫多相吊者。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偃师先人之兆次,以韦氏夫人。公凡再娶,先夫人京兆韦氏,后夫人赵郡李氏,皆先卒。子男二人:曰沂,曰洽。长生九岁而幼七岁矣。女四人,皆已嫁。愈既与公诸昆弟善,又尝代公令河南,公之葬也,故公弟集贤殿学士尚书刑部诗郎放属予以铭。其文曰:

薛氏近世,莫盛公门。公伦五人,威有显闻。公之初志,不以事累。亻黾亻免以随,亦贵于位。无怨无恶,中以自宝。不能百年,曷足谓寿。公宜有后,有二稚子。其佑成之,公食庙祀。

○楚国夫人墓志铭

楚国夫人姓翟氏,故检校御史大夫宋州刺史良佐之女,今司徒兼中书令许国公之妻,前坊节度使散骑常待兼御史大夫公武之母。夫人在家,以孝友聪明为父母所偏爱。选所宜归,以适韩氏。韩氏族大且贵,又太尉刘公甥,内外尊显。夫人入门,上下莫不赞贺。事皇姑齐国太夫人,肃恭诚至,奉养不怠。皇姑以夫人能尽妇道,称之六亲。其事夫,义以顺;其教子,爱以公。司徒公曰:“我之能守贵富不危溢者,楚国有助焉耳。”大夫领梁偏师,卒就蔡功,受节居藩,为邦家令人,父母之教然也。夫人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薨于之公府,春秋若干。大夫委节去位,奉丧以居东都。诏起之,辞以羸毁,不任即命。又加喻勉,固不变。天子嗟叹之。长庆二年三月某日,葬夫人于洛阳北山。夫人生二子:长曰肃元,为太子司议郎以卒,赠尚书主客郎中;其次大夫公武也。铭曰:

翟氏之先,盖出宗周。璜显于魏,以佐文侯。高陵相汉,义以家酬。迁于南阳,始自郎苗。逮魏晋宋,代不绝史。以至夫人,太守之子。司徒之妻,大夫之母。公居河东,子在峙。为王屏翰,有壤千里。公曰姑止,以承我祀。子曰母兮,莫我抚已。文驷雕轩,往来有炜。莫尊于母,莫荣于妻。从古迄今,孰盛与夷。用昭厥裔,篆此铭诗。

○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

国子司业窦公,讳牟,字某。六代祖敬远,尝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马,比四代仍袭爵名。同昌讳胤,生皇考讳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令,赠工部尚书。尚书于大历初名能为诗文。及公为文,亦最长于诗。孝谨厚重,举进士登第。佐六府五公,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真拜尚书虞部郎中,转洛阳令都宫郎中泽州刺史,以至司业。年七十四,长庆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其年八月某日,葬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

初,公善事继母,家居未出,学问于江东,尚幼也;名声词章,行于京师,人迟其至。及公就进士,且试,其辈皆曰:“莫先窦生。”于时,公舅袁高为给事中,方有重名,爱且贤公,然实未尝以干有司。公一举成名而东,遇其党,必曰:“非我之才,维吾舅之私。”其佐昭义军也,遇其将死,公权代领,以定其危。后将卢从史重公不遣,奏进官职。公视从史益骄不逊,伪疾经年,舆归东都。从史卒败死。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佐留守司徒馀庆,历六府五公,文武细粗不同,自始及终,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六府从事几且百人,有愿奸、易险、贤不肖不同,公一接以和与信,卒莫与公有怨嫌者。其为郎官令守,慎法宽惠不刻;教诲于国学也,严以有礼,扶善遏过,益明上下之分,以躬先之,恂恂恺梯,得师之道。

公一兄三弟:常、群、痒、巩。常,进士,水部员外郎朗夔江抚四州刺史;群,以处士征,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出帅黔容以卒;庠,三佐大府,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巩,亦进士,以御史佐淄青府:皆有才名。公子三人:长曰周馀,好善学文,能谨谨致孝,述父之志,曲而不黩;次曰某,曰某,皆以进士贡。女子三人。

愈少公十九岁,以童子得见,于今四十年。始以师视公,而终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壮先后致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其铭曰:

后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圣愕旋河犊引比,相婴拨汉纳孔轨。后去观津,而家平陵。遥遥厥绪,夫子是承。我敬其人,我怀其德。作诗孔哀,质于幽刻。

○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惟相之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履来往也。令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远于人!”明日奏疏曰:“臣与孔同在南省,数与相见。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尝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

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改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递夫积功,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下邦令笞外案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わ令,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隶,公皆罢之。绝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苟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远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藉死,百无一二还。安南乘势杀都护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惟公岁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

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曾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勘、戢、戳。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铭曰:

孔氏卅八,吾见其孙。白而长身,寡笑与言。其尚类也,莫与之伦。德则多有,请考于文。

○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

公讳仲舒,字宏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史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

征拜中书舍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榷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以其逛丐渔利,夺编人之产。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远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

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耶?”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案劾群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阁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一旦张下,民无不叫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

曾祖讳元柬,比部员外郎。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宏、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幼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曰:

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爱人尽己,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其有石,我最其绩,万世之藏。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子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耋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毕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

生而其家富贵,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

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中大夫陕府左司马李公墓志铭

公讳并阝,字某,雍王绘之后,王孙道明,唐初以属封淮阳王,又追王其祖父,曰雍王、长平王。淮阳王生景融,景融亲益疏,不王;生务该,务该生思一,思一生岌。比四世,官不过县令州佐,然益读书为行,为士大夫家。

岌为蜀州晋原尉,生公,未ㄧ以卒,无家,母抱置之姑氏以去,姑怜而食之。至五六岁,自问知本末,因不复与群儿戏,常默默独处,曰:“吾独无父母,不力学问自立,不名为人!”年十四五,能间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凡百余万言,凛然殊异,姑氏子弟莫敢为敌。浸传之闻诸父,诸父泣曰:“吾兄尚有子耶?”迎归而坐门之,应对横从无难。诸父悲喜,顾语群子弟曰:“吾为汝得师。”于是纵学无不观。

以朝邑员外尉选,鲁公真卿第其所试文上等,擢为同官正尉,曰:“文如李尉,乃可望此。”其后比以书判拔萃,选为万年尉,为华州录事参军。争事于刺史,去官,为陆浑令。河南尹郑馀庆荐之朝,拜南郑令。尹家奴以书抵县请事,公走府出其书,投之尹前。尹惭其庭中人曰:“令辱我,令辱我!”且曰:“令退!”遂怨之。拾掇三年,无所得。拜宗正丞。宰相以文理白为资州刺史,公喜曰:“吾将有为也!”谗宰相者言之上曰:“是与其故,故得用。”改拜陕府左司马,公又喜曰:“是官无所职,吾其不以吏事受责死矣!”长庆元年正月丙辰,以疾卒,春秋七十三。

公内外行完,洁白奋厉,再成有家,士大夫谈之。夫人博陵崔氏,朝邑令友之之女,其曾伯父玄,有功中宗时。夫人高明,遇子妇有节法,进见侍侧肃如也。七男三女:为澄城主簿;其嫡激,城令;放,芮城尉;汉,监察御史;、、潘,皆进士。及公之存,内外孙十有五人。五月庚申,葬华阴县东若干里。汉,韩氏婿也。故予与为铭。其词曰:

愈下而微,既极复飞,其自公始。公多孙子,将复庙祀。

●卷五百六十四

☆韩愈(十八)

○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

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毋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辨,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饣委狗鼠鸱鸦。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绝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

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舆,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

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七箸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奇怪物,剂钱至数十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尝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群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

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暗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烈也。自申于暗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咀也。

○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

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词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爰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让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

○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员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著其德行,以识其葬。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让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以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

其葬曰: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

○处上卢君墓志铭

卢处士讳於陵,其先范阳人。父贻,为河南法曹参军。河南尹与人有仇,诬仇与贼通,收掠取服。法曹曰:“我官司也,我在,不可以为是。”廷争之以死。河南怒,命卒ㄏ之。法曹争尤强,遂并收法曹,竟奏杀仇,籍其家而释法曹。法曹出,径归卧家,念河南势弗可败,气愤弗食,呕血卒。东都人至今犹道之。

处士少而孤,母夫人怜之,读书学文,皆不待强教,卒以自立。在母夫人侧,油油翼翼不忍去。时岁母夫人既终,育幼弟与归宗之妹,经营勤甚,未暇进仕也。年三十有六,元和二年五月壬辰,以疾卒。有男十岁,曰义;女九岁,曰孟;又有女生处土卒后,未名。于其年九月乙酉,其弟浑以家有无,葬以车一乘于龙门山先人兆。愈于处士,妹婿也。为其志,且铭其后曰:

贵兮富兮如其材,得何数兮。名兮寿兮如其人,岂无有兮。彼皆逢其臧,子独迎其凶。兹命也耶!兹命也耶!

○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

太学博士顿邱李于,余兄孙女婿也。年四十八,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

初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柳泌,从授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铅满一鼎,案中为孔,实以水银,盖封四际,烧为丹砂云。余不知服食说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说,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说若有烧铁杖自颠贯其下者,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呼号乞绝;其茵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唾血数十升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柳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可不可也?

五谷三牲,盐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当务减节。”盐醯以济百味,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

○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铭

安定桓王五世孙素,为桂州长史,化行南方。有子四人,最秀曰绅卿。文而能官,尝为扬州灵事参军,事故宰相崔圆。圆狎爱州民丁某,至顾省其家。后大衙会日,司录君趋以前,大言曰:“请举公过!公与小民狎,至至其家,害于政。”圆惊谢曰:“录事言是,圆实过。”乃自署罚五十万钱。由是迁泾阳令,破豪家水碾,利民田顷凡百万。君讳岌,桂州君之孙,司录君之子,亦以能官名。少而奇,壮而强,老而通。以元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卒,年五十七。娶京兆田氏女。男曰家,女曰门、曰都,皆幼。初君乐虢之土田山水,求掾其州,去官,犹家之。既卒,因以其年九月某日葬州北十里崔长史墓西。铭曰:

凡兆于兹,惟其家之财。盖归有时。

○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墓志铭

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讳好,尚书礼部郎中讳云卿之孙,开封尉讳俞之女。开封娶赵氏,生二女三男。开封卓越豪纵,不治资业,喜酒色狗马。赵氏卒十一年,而开封亦卒。开封从父弟愈,于时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而归其长女于周氏况。况,进士,家世儒者。曾祖讳延,潭州长沙令。祖讳晦,常州参军。父讳良甫,左骁卫兵曹参军。况立名行,人士誉之。韩氏嫁九年,生一男一女,年二十七,以疾卒。葬长安城南凤栖原。其从父愈,于时为中书舍人,为铭曰:

夫失少妇,子失壮母。归咎无处。

○韩滂墓志铭

滂,韩氏子。其先仕魏,号安定桓王。滂父老成,厚谨以文,为韩氏良子弟。未仕而死。有二子,滂其季也。其祖讳介,为人孝友,一命率府军佐以卒。二子:百川、老成。老成为伯父起居舍人某后。起居有德行言词,为世轨式。滂既兄弟二人,而率府长子百川早死,无嗣,其叔祖愈命滂归后其祖。滂清明逊悌以敏,读书倍文,功力兼人。为文词,一旦奇伟骤长,不类旧常。吾曰:“尔得无假之人耶?”退大喜,谓其兄湘曰:“某违翁且逾年,惧无以为见,今翁言乃然,可以为贺。”群辈来见,皆曰:“滂之大进,不惟于文词,为人亦然。”既数月,得疾以死,年十九矣。吾与妻哭之伤心,三日而敛。既敛七日,权葬宜春郭南一里。於戏!其可惜也已!铭曰:

天固生之耶,偶自生耶?天杀也耶,其偶自死耶?莫不归于死,寿何少多。铭以送汝,其悲奈何。

○河南缑氏主簿唐充妻卢氏墓志铭

夫人卢氏,讳某,兰陵太守景柔八世孙。父贻,卒河南法曹。法曹娶上党苗氏,太师晋卿兄女,生三女三男,夫人最长。法曹卒,苗夫人嫁之唐氏充。充,明经,宰相休憬曾侄孙,出郄氏。外王父昂,中书舍人。夫人年若干,嫁唐氏,凡生男与女儿人。年四十二,元和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卒。其年四月十五日,葬河南府河南县之大石山下。铭曰:

夫人本宗,世族之后。率其先猷,令德是茂。爰归得家,九子一母。婉婉有仪,柔静以和。命不侔身,兹莫奈何。刻铭墓石,以告观者。

○乳母墓铭

乳母李,徐州人,号正真。入韩氏,乳其儿愈。愈生末再周月,孤失怙恃,李怜,不忍弃去,视保益谨,遂老韩氏。及见所乳儿愈举进士第,历佐汴徐军,入朝为御史、国子博士、尚书都官员外郎、河南令,娶妇,生二男五女。时节庆贺,辄率妇孙列拜进寿。年六十四,元和六年三月十八日疾卒。卒三日,葬河南县北十五里。愈率妇孙视窆封,且刻其语于石,纳诸墓为铭。

○息国夫人墓志铭

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讳栾,守边有劳,诏曰:“栾妻何氏,可封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为户部尚书,薨,夫人遂专家政。公之男五人,女二人;而何氏出者二男一女。夫人教养嫁娶如一,虽门内亲戚,不觉有纤毫薄厚。御僮使,治居第生产,皆有条序。居卑尊间,无不顺适。命服在躬,承祀孔时。年若干,元和七年甲子日南至,以疾卒。明年八月庚寅,葬河南河阳。夫人曾祖某,绥州刺史。祖某,潞州别驾。父某,晋州录事参军。二男:戡,左威卫仓曹参军;成,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戡强以肃,成敏以和。女子嫁兴元参军郑博古。将葬戡,欲与成以其事乞铭于其邻韩愈。愈乃为铭曰:

男主外事,治不为易。施于其家,难甚吏治。又况公侯,族大而贵。夫人是专,厥声惟懿。昔在贞元,有锡自天。启封备服,以畴时勋。婉婉夫人,有籍宫门。克承其后,以嫁以婚。遂葬东土,在河之阳。遥望公坟,而不同藏。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君讳,姓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于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耶!”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

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

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究,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一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委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抵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理辞,以列幽墟。

○扶风郡夫人墓志铭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未尝见声气。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曰:“日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

阴幽坤从,惟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父母。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收。

○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

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其十一世祖冲,贵显拓跋世。父恽,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女,生六子,君最后生,爱于其父母。年少长,喜学;学无所不通,最深于五行书。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辄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其说汪洋奥美。关节开解,万端千绪,参错重出。学者就传其法,初若可取,卒然失之。星官历翁,莫能与其校得失。

进士及第,试书判入等,补秘书正字,母丧去官。卒丧,选补太子校书。河南尹奏疏授伊阙尉,佐水陆运事。故宰相郑公馀庆继尹河南,以公为运佐如初。宰相武公元衡之出剑南,奏夺为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未几,御史台疏言行能高,不宜用外府,即诏为真御史。半岁,分部东都台,迁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征,既至,宰相欲白以为起居舍人。经一月,疽发背,六月乙酉卒,年五十二。其年十月戊申,葬河南洛阳县,距其祖渑池令府君侨墓十里。君昆弟六人,先君而殁者四人。其一人尝为郑之荥泽尉,信道土长生不死之说,既去官,绝不营人事;故四门之寡妻孤孩,与荥泽之妻子,衣食百须,皆由君出。自初为伊阙尉,佐河南水陆运使,换两使经七年不去,所以为供给教养者。及由蜀来,辈类御史皆乐在朝廷进取,君独念寡稚,求分司东出。於戏,其仁哉!

君亦好道士说,于蜀得秘方,能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果不死。将疾,谓其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曰:“吾梦大山裂,流出赤黄物如金。左人曰,是所谓大还者,今三矣。”君既殁,愈追占其梦曰:“山者艮,艮为背,裂而流赤黄,疽象也。大还者,大归也。其告之矣。”

妻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群之女。与君合德,亲戚无退一言。男三人:长曰初,协律;次曰彪;其幼曰还,适三岁。女子九人。铭曰:

不赢其躬,以尚其后人。

○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

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沈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宾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盖有赖云。太师之平汴州,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纳之太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所遗漏,繁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齿差太师,标望绝人,闻其所为,每称举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及来佐幕府,诣门请交,屏所挟为。

太师薨,始以秘书郎选参军京兆府法曹,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己见。岁中奏为司录参军,与一府政。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兵罢,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公不与吏辩,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徒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

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慧而早死。次曰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曰从直、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舍人。将葬,舍人与其季弟懈问铭于太史氏韩愈。愈则为之铭。辞曰:

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

○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益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丧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馀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丰阝、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钅术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摇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扌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丰阝、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

呜呼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

○卢浑墓志铭

前汝父母右汝兄,汝从之居,视汝如生。迁汝居兮,日月之良。汝居孔固兮,后无有殃。如不信兮,视此铭章。

●卷五百六十五

☆韩愈(十九)

○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

君讳郁,字古风,河南人。常州刺史赠礼部侍郎宪公讳及之第二子。宪公躬孝践行,笃实而辩于文,劝饬指诲,以进后生,名声垂延,绍德惟克。君生之年,宪公没世,与其兄朗畜于伯父氏。始微有知,则好学问,咨禀教饬,不烦提谕,月开日益,卓然早成。

年二十四,登进士第。时故相太常权公掌出诏文,望临一时,登君于门,归以其子,选授奉礼郎。杨於陵为华州,署君镇国军判官,奏授协律郎,朋游益附,华问弥大。元和元年对诏策,拜右拾遗。二年,兼职史馆。四年,迁右补阙。诏中贵人承璀将兵诛王承宗河北,君奏流谏,召见问状,有言动听。其后上将有所相,不可于众,君与起居舍人李约交章指摘,事以不行。五年,迁起居郎,为翰林学士。愈被亲信,有所补助。权公既相,君以嫌自列,改尚书考功员外郎,复史馆职。七年,以考功知制诰,入谢,因赐五品服。八年,迁驾部郎中,职如初。权公去相,复入翰林。九年,以疾罢,寻迁秘书少监,即间于郊。十年正月,病遂殆。甲午,舆归,卒于其家。赠绛州刺史。年四十。

男子二人:长曰某,早死;次回天官,始十岁,有至性,闻呼父官与闻吊客至,辄号泣以绝。女子一人。夫人天水权氏,赠太子太保贞孝公皋之承孙,故相今太常德舆之女。允庆配良,是似是宜。四月已酉,其兄右拾遗朗,以丧东葬河南寿安之甘泉乡家茔宪公墓侧。将以五月壬申窆,谓愈曰:“子知吾弟久,敢属以铭!”铭曰:

於古风,顺而里方。不耀其章,其刚不伤。戴美世令,而年再不赢。惟后之成。

○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

尚书虞部员外郎安定张君,讳季友,字孝权,年五十四,病卒东都。明年,兄子涂与其弟庾等,护柩归葬长安县马额原夫人北海唐氏之封。前事,涂进韩氏门,伏哭庭下曰:“叔父且死,见于不能言矣。张目而言曰:‘吾不可无告韩君别,藏而不得韩君记,犹不葬也。涂为书致吾意。’已而自署其末与封,敢告以请。”愈既与为礼,发书云云,其末有复语“千万永诀”八字,名日月与封,皆孝权迹。

孝权与余同年进士,其上世有者,当宇文时,为车骑大将军城太守,卒葬河北,谥日忠,公至孝权,间五世矣。孝权大父讳孝先,太子通事舍人;父讳庭光,赠绥州刺史。绥州之卒,孝权盖尚小。母曰太原县君。卒,既葬,孝权守墓,树松柏,三年而后归。选为河南府文学。去官,徐州使拜章请为判官,授协律郎。孝权始不痛绝,诏下,大悔,即诈称疾,不言三年。元和初,徐使死,孝权疾即日已。试判入高等,授县尉。明年,故相赵宗儒镇荆南,以孝权为判官,拜监察御史。经二年,拜真御史。明年,分司东台,转殿中。案皇甫氏子母病不侍,走京师求试职。宰相怒曰:“吾故皇甫氏,御史助所善相戏法侮我,皇甫媪何疾!”衔未决,皇甫母病果死,得解,迁留司虞部员外郎。孝权为人孝谨,与人语,恐伤之,而时嶷嶷有立。与孝枚游者极众,而独以其死累余,可尚也已!是为铭。(铭亡)

○检校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

公讳昌裔,字光后,本彭城人。曾大父讳承庆,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读老子庄周书,为太原晋阳令。再世官北方,乐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阳曲,曰:“自吾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讼,赠右散骑常侍。

公少好学问。始为儿时,重迟不戏,恒若有所思念计画。及壮自试,以《开吐蕃说》干边将,不售。入三蜀,从道上游。久之,蜀人苦杨琳寇掠,公单船往说,琳感欷,虽不即降,约其徒不得为虐。琳降,公常随琳不去;琳死,脱身亡,沈浮河朔之间。建中中,曲环招起之,为环檄李纳,指摘切刻。纳悔恐动心,恒魏皆疑惑气懈。环封奏其本,德宗称焉。环之会下濮州,战白塔,救宁陵襄邑,击李希烈陈州城下,公常在军间。环领陈许军,公因为陈许从事,以前后功,累迁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

吴少诚乘环丧,引兵叩城,留后上官说咨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诛叛将,为抗拒,令敌人不得其便。围解,拜陈州刺史。韩全义败,引军走陈州,求入保,公自城上缉谢全义曰:“公受命诣蔡,何为来陈?公无恐,贼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领骑步十余抵全义营,全义惊喜,迎拜叹息,殊不敢以不见舍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上官说死,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说为节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为相伤?”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曰:“妄称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诚惭其军,亦禁界上暴者,两界耕桑交迹,吏不何问。封彭城郡开国公,就拜尚书右仆射。

元和七年,得疾,视政不时。八年五月,涌水出他界,过其地,防穿不补,没邑屋,流杀居人,拜疏请去职即罪,诏还京师。即其日与使者俱西,大热,旦暮驰不息,疾大发。左右手辔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谢天子。”上益遣使者劳问,敕无亟行。至则不得朝矣。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为之一日不视朝,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某甲子,葬河南某乡某原。

公不好音声,不大为居宅,于诸帅中独然。夫人国夫人武功苏氏。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学于樊宗师,士大夫多称之;长子元一,朴直忠厚,便弓马,为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皆举进士。葬得日,相与选使者哭拜阶上,使来乞铭。铭曰:

提将之符,尸我一方。配古侯公,维德不爽。我铭不亡,后人之庆。

○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中书舍人御史中丞讳某之子,赠太子洗马讳某之孙。家世习儒,学词章,昆弟三人,俱传父祖业,从进士举。君独不与俗为事,乐弛置自便。父中丞薨,既三年,与其弟中行别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进士,续闻成宗,惟服任遂功,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贳。我闻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奇药,キ为黄金,可饵以不死。今天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岭厄,南出。药贵,不可得。以干容帅,帅且曰:“若能从事于我,可一日具。”许之,得药,试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药终不能为黄金,而佐帅政成,以功再迁监察御史。帅迁于桂,从之。帅坐事免,君摄其治,历三时,夷人称便。新帅将奏功,君舍去。南海马大夫使谓君曰:“幸尚可成,两济其利。”君虽益厌,然不能无万一冀。至南海,未几竟死,年五十三。子曰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河南某县某乡某村,附先茔。于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号名人,而与余善,请铭。铭曰:

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弊精神。以弃余,贾于人。脱外累,自贵珍。讯来世,述墓文。

○河南令张君墓志铭

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大父利贞,有名玄宗世。为御史中丞,举弹无所避,由是出为陈留守,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数岁卒官。皇考讳郇,以儒学进,官至侍御史。

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宏词,为校书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三年,逢恩俱自徙掾江陵。半岁,邕管奏君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录,诸曹白事,不敢平面视;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ヱ,揖起趋去,无敢阑语。县令丞尉畏如严京兆,事以办治。京兆改凤翔尹,以节镇京西,请与君俱,改礼部员外郎,为观察使判官。帅他迁,君不乐久去京师,谢归,用前能拜三原令。岁余,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争谏,棘棘不阿。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党,不诉杀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鸟爵鱼鳖,可食与不可食相买卖,时节脱放,期为福祥。君视事,一皆禁督立绝。使通经吏与诸生之旁大郡,学乡饮酒丧婚礼,张施讲说,民吏观听从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户租,岁征绵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惟恐不及事被罪。君独疏言:“治迫岭下,民不识蚕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携,守州门叫让为贺。改澧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民钱倍经。君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噤不肯从,竟以代罢。观察使使剧吏案簿书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当日日拜走仰望阶下,不得已就官。数月,大不适,即以病辞免。

公卿欲其一至京师,君以再不得意于守令,恨曰:“义不可更辱,又奚为于京师间?”竟闭门死,年六十。君娶河东柳氏女。二子:奴、胡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其兄将作少监昔请铭于右庶子韩愈。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最为知君。铭曰:

谁之不如,而不公卿。奚养之违,以不久生。惟其颃颃,以世厥声。

○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

公讳惟简,字某,司空平章事赠太傅之子。太傅初姓张氏,肃宗时,举恒、赵、深、冀、易、定六州战卒五万人、马五千匹以归听命。天子嘉之,赐姓曰“李”更其名曰“宝臣”,立其军,号之曰“成德”,由是姓李氏。

太傅薨,公兄弟让嗣,公竟弃其家,自归京师。及兄死家覆,有司设防守。德宗如奉天,守卒出公,即驰归,与母韩国夫人郑氏拜诀,属家徒随走所幸,道与贼遇,七斗乃至。有功,迁太子谕德,加御史中丞。从幸梁州,天黑失道,识焦中人声,得见德宗于西。上曰:“卿有母,可随我耶?”曰:“臣以死从卫。”及幸还,录功,封武安郡王,号“元从功臣”,图其形御阁,而以神威将军居北军卫。久乃加御史大夫。丁韩国忧去官,累迁神威大将军,加工刑二曹尚书天威统军,又改户部尚书金吾大将军。有长上万国俊者,以军势夺兴平人地,吏惮莫敢治。及公为金吾,兴平人曰:“久闻李将军为人公平,庶能直吾屈。”即赍县牒来见。公发视,立杖国俊,废之,以地还兴平人。闻者莫不称叹。于是天子以公材果可任用,治人将兵,无所不宜。

元和六年,即以公为凤翔陇州节度使户部尚书兼凤翔尹。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吏不得息。公以为国家于夷狄当用长算,边将当承上旨,谨条教,蓄财谷,完吏农力以俟;不宜规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他。益市耕牛,铸钐锄,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丁壮兴励,岁增田数十万亩。连八岁五种俱熟,公私有余。贩者负入褒斜,船循渭而下,首尾相继不绝。十三年,公与忠武军节度使司空光颜,宁节度使尚书钊俱来朝,上为之燕三殿,张百戏,公卿侍臣咸与。既事敕还,公因进曰:“臣幸得宿卫四十余年,今年老斥外任,不胜慕恋,愿得死辇下。”天子加慰遣焉。还镇告疾,其夏五月戊子薨,年五十五。讣至,上悼怆罢朝,遣郎中临吊,赠尚书左仆射。以其年十一月景申,葬万年凤栖原。

夫人博陵郡崔氏,河阳尉镐之孙,大理评事可观之女,贤有法度。公有四子:长曰元孙,三原尉;次曰元质,彭之阳尉;曰元立,兴平尉;曰元本,河南参军:皆愿敏好善。元立、元本皆崔氏出。葬得日,嗣子元立与其昆弟四人请铭于韩氏曰:“先人常有托于夫子也。”愈曰:“太傅功在史氏纪,仆射以孤童囚羁京师,卒能以忠为节自显,取爵位、立名绩,使天下拭目观,父母与荣焉。既忠又孝,法宜铭。”铭曰:

太博之显,自其躬兴。仆射童羁,孰与之朋。遭国之难,以节自发。致其勤艰,以复考烈。孝由忠立,爵名随之。铭此玄石,维昧之诒。

○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

公讳复,字茂绍,河东人。曾大父元简,大理正。大父旷,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虬,以有气略敢谏诤为谏议大夫,引正大疑,有宠代宗朝,屡辞官不肯拜,卒赠工部尚书。

公举贤良,拜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开府徐州,召公主书记,三迁至侍御史,入朝历殿中侍御史,累迁至刑部郎中。疾病,改河南少尹,舆至官,若干日卒,实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夫人博陵崔氏,少府监之女。男三人:憬、质皆既冠,其季始六岁,曰充郎。卜葬,得公卒之四月壬寅,遂以其日葬东都芒山之阴杜翟村。公幼有文,年十四,上《时雨诗》,代宗以为能,将召入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免曰:“愿使卒学。”丁后母丧,上使临吊,又诏尚书公曰:“父忠而子果孝,吾加赐以厉天下。”终丧,必且以为翰林。其在徐州府,能勤而有劳;在朝,以恭俭守其职。居丧必有闻,待请弟友以善教,馆嫠妹,畜孤甥,能别而有恩。历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无遗资以为葬。斯其可铭也已。铭曰:

裴为显姓,入唐尤盛。支分族离,各为大家。惟公之系,德隆位细。曰子曰孙,厥声世继。晋阳之色,愉愉翼翼。无外无私,幼壮若一。何寿之不遐,而禄之不多。谓必有后,其又信然耶!

○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

君讳公达,字大顺,薛姓。曾祖曰希庄,抚州刺史,赠大理卿。祖曰元晖,果州流溪县丞,赠左散骑常侍。父曰播,尚书礼部侍郎。侍郎命君后兄据,据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

君少气高,为文有气力,务出于奇,以不同俗为主。始举进士,不与先辈揖,作《胡马》及《圜丘》诗,京师人未见其书,皆口相传以熟。及擢第,补家令主簿,佐凤翔军。军帅武人,君为作书奏,读不识句,传一幕以为笑,不为变。后九月九日大会射,设标的高出百数十尺,令曰:“中,酬锦与金若干。”一军尽射,莫能中。君执弓,腰二矢,指一矢以兴,揖其帅曰:“请以为公欢。”遂适射所,一座皆起,随之。射三发,连三中,的坏不可复射。中辄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帅益不喜,即自免去。后佐河阳军,任事去害兴利,功为多。拜协律郎,益弃奇,与人为同。今天子修太学官,有公卿言,诏拜国子助教,分教东都生。元和四年,年三十七,二月十四日疾暴卒。

君再娶:初娶琅邪王氏,后娶京兆韦氏。凡产四男五女。男生辄即死。自给事至君后再绝。皆有名。遗言曰:“以公仪之子已已后我。”其年闰三月廿一日,弟试太子通事舍人公仪、京兆府司录公以君之丧归,以五月十五日葬于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合王夫人茔。铭曰:

宦不遂,归讥于时。身不得年,又将尤谁。世再绝而绍,祭以不隳。

○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讳丛,字茂之,姓韦氏。其上七世祖父封龙门公。龙门之后世,率相继为显官。夫人曾祖父讳伯阳,自万年令为太原少尹副留守北都,卒赠秘书监。其大王父迢,以都官郎为岭南军司马,卒赠同州刺史。王考夏卿以太子少保卒赠左仆射,仆射娶裴氏皋女。皋为给事中,皋父宰相耀卿。夫人于仆射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其后遂以能直言策第一,拜左拾遗,果直言失官;又起为御史,举职无所顾。夫人固前受教于贤父母,得其良夫,又及教于先姑氏,率所事所言皆从仪法。年二十七,以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卒。卒三月,得其年之十月十三日葬咸阳,从先舅姑兆。铭曰:

诗歌《硕人》,爰叙宗亲。女子之事,有以荣身。夫人之先,累公累卿。有赫外祖,相我唐明。归逢其良,夫夫妇妇。独不与年,而卒以夭。实生五子,一女之存。铭于好辞,以永于闻。

○登封县尉卢殷墓志

元和五年十月日,范阳卢殷以故登封县尉卒登封,年六十五。君能为诗,自少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凡千余篇。无书不读,然止用以资为诗。与谏议大夫孟简、协律孟郊、监察御史冯宿好,期相推挽,卒以病不能为官。在登封尽写所为诗,抵故宰相东都留守郑公馀庆。留守数以帛米周其家,书荐宰相,宰相不能用,竟饥寒死登封。将死,自为书告留守与河南尹,乞葬己。又为诗与常所来往河南令韩愈曰:“为我具棺。”留守尹为具凡葬事,韩愈与买棺,又为作铭。十一月某日,葬嵩下郑夫人墓中。君始娶荥阳郑氏,后娶陇西李氏。生男辄死,卒无子。女一人,学浮屠法,不嫁,为比丘尼云。

○兴元少尹房君墓志铭

房故为官族,称世有人。自大尉以德行为相,相元宗、肃宗,名声益彰彻大行,世号其门为“太尉家”。宗族子弟皆法象其贤。公曾祖讳玄静,尚书膳部郎中,历资、简、泾、隰四州刺史,太尉之叔父也。祖讳肱,为虢州司马。父讳峦,都水使者。皆名能守家法。

公讳武,字某,以明经历官至兴元少尹。谨饬畏慎。年七十三,以其官终。幼壮为良子弟,老为贤父兄,历十二官,处事无纤毫过差。尝以殿中侍御史副丹阳军使,其后为令、施州刺史;丹阳、、施州吏民,至今思之。

娶荥阳郑氏女,生男六人。其长曰次卿。次卿有大才,不能俯仰顺时,年四十余,尚守京兆兴平尉。然其友皆曰:“房氏有子也。”次曰次公、次膺、次回、次衡、次元,始学而未仕。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

初,公之在施州,夫人卒焉,殡于江陵。元和五年,次卿与其群弟奉公之丧自兴元至,堂殡于伊水之南。六年正月,次公奉夫人之丧自江陵至,遂以其月十四日,合葬河南缑氏之高龙原。公母弟式,自给事中为河南尹,孝友慈良,尽费其财以奉公葬。未葬之一月,诏以河南为御史中丞领宣州观察使。将行,召河南令韩愈,泣谓曰:“吾兄之葬于是,而吾为尹于是,吾以为得尽其道于吾兄也。今压于上命,不得视吾兄之棺入此土也,岂非天耶!子与吾儿次卿游,我重知子,凡吾兄之终事,将子是托焉!”愈既不获辞,既助其凡役事,退又为铭云:

有位有年,有弟有子。从先人葬,是谓受祉。

○河南少尹李公墓志铭

元和七年二月一日,河南少尹李公卒,年五十八。敛之三月某甲子,葬河南伊阙鸣皋山下。前事之月,其子道敏哭再拜授使者公行状,以币走京师,乞铭于博士韩愈曰:“少尹将以某月日葬,宜有铭。其不肖嗣道敏杖而执事,不敢违次,不得跣以请。”愈曰:“公行应铭法,子又礼葬,敢不诺而铭诸?”

公讳素,字某。生七岁丧其父,贫不能家,母夫人提以归,教育于其外氏。以明经选主虢之宏农簿,又尉陕之芮城,李丞相泌观察陕虢,以材署运使从事,以课迁尉京兆。考满,以书判出其伦,选主万年簿,而母夫人固在,食其禄。母夫人卒三年,改尉长安,迁监察御史,奏贬九卿一人,改詹事丞,迁殿中侍御史,由度支员外郎选令万年。公主夺驿田,京兆尹符县割畀之;公不与,改度支郎中。使侍郎介恃,不礼其属大夫士,擅喜怒赏罚,公独入让,不受。刘辟平,上以蜀赏高崇文。尚书省以崇文幕府争盐井因革便不便,命公使崇文。崇文命幕府,惟公命从,即其日事已。疏奏,侍郎外称其能,竟坐前敢抗己。衢州饥,择刺史,侍郎曰:“莫如郎李某。”遂刺衢州。至一月,迁苏州。李前反,权将之戍诸州者,刺史至,敛手无敢与敌。公至十二日,反。公将左右与贼战州门,不胜,贼呼入。公端立责以义,皆敛兵立,不逼。命械致公军,将斩以徇;及境,适败缚,公脱械还走州。贼急卒不暇走死,民抱扶迎尽出。天子使贵人持紫衣金鱼以赐。居三年,州称治。拜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吕氏子炅弃其妻,著道士衣冠,谢母曰:“当学仙王屋山。”去数月复出。间诣公,公立之府门外,使吏卒脱道士冠。给冠带送付其母。黜属令二人以赃,减民赋钱岁五千万,请缓民输期一月,诏天下输皆缓一月。公一断治不收声,事常出名上。

曾祖宏泰,简州刺史。祖乾秀,伊阙令。父燮,宣州长史,赠绛州刺史。母夫人敦煌张氏,其舅参有大名。公之配曰彭城刘氏夫人,夫人先卒,其葬以夫人。夫人曾祖曰子宏,祖曰饣束,皆有大名。公之子男四人:长曰道敏,举进士;其次曰道枢;其次曰道本、道易,皆好学而文。女一人,嫁苏之海盐尉韦潜。自简州而下,首葬鸣皋山下。铭曰:

高其山而坎其中。以为公之宫。奈何乎公。

●卷五百六十六

☆韩愈(二十)

○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君讳洪,字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跋氏入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余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祯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允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宽,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

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

○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公讳丹,字某,姓韦氏,六世祖孝宽,仕周有功,以公开号于郧。郧公之子孙,世为大官,惟公之父政,卒雒县丞,赠虢州刺史。

公既孤,以甥孙从太师鲁公真卿学,太师爱之。举明经第,选授峡州远安令,以让其庶兄,入紫阁山,事从父熊。通五经登科,历校书郎咸阳尉,佐宁军。自监察御史为殿中侍御史,征拜太子舍人,益有名,迁起居郎。吴少诚袭许州,拜河阳行军司马,未行,少诚死。改驾部员外郎。新罗国君死,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紫衣金鱼往吊,立其嗣。故事,使外国者,常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公将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于资,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耶?”即具疏所以。上以为贤,命有司与其费。至郓州,会新罗告所当立君死,还,拜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始城容州,周十三里,置屯田二十四所,化大行,诏加太中大夫。顺宗嗣位,拜河南少尹,行未至,拜郑滑行军司马。始至襄阳,诏拜谏议大夫。既至,日言事,不阿权臣,謇然有直名,遂号为才臣。

刘辟反,围梓州,诏以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行至汉中,上疏言:“梓州在围间,守方尽力,不可易将。”征还,入议蜀事。刘辟去梓州,因以梓州让高崇文,拜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自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行上言:“臣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张职,为国家费,不如属之河东便。”上以为忠。一岁,拜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以晋慈隰属河东。公既至,则计口受俸钱,委其余于官。罢八州无事之食者,以聚其财。始教人为瓦屋,取材于山,召陶工教人陶,聚材瓦于场,度其费以为估,不取赢利。凡取材瓦于官,业定而受其偿,从令者免其赋之半;逃未复者,官与为之;贫不能者畀之财,载食与浆,亲往劝之。为瓦屋万三千七百,为重屋四千七百,民无火忧,暑湿则乘其高。别命置南北市营诸军。岁旱,种不入土,募人就工,厚与之直而给其食。业成,人不病饥。为长衢,南北夹两营,东西七里,人去渫污,气益苏。复作南昌县,徙厩于高地,因其废仓大屋,马以不连死。明年,筑堤捍江,长十二里,疏为斗门,以走潦水。公去位之明年,江水平堤,老幼泣而思曰:“无此堤,吾尸其流入海矣!”灌陂塘五百九十八,得田万二千顷。凡为民去害兴利若嗜欲。居三年,于江西八州无遗便。其大如是,其细可略也。卒有违令当死者,公不果于诛,杖而遣之去。上书告公所为不法若干条,朝廷方勇于治,且以为公名才能臣,治功闻天下,不辩则受垢,诏罢官留江西待辩。使未至月余,公以疾薨。使至,辩凡卒所告事若干条,皆无丝毫实。诏笞卒百,流岭南。公能益明。春秋五十八,薨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公好施与,家无剩财。自校书郎至为观察使,拥吏卒前走七州刺史,与宾客处如布衣时,自持卑一不易。

娶清河崔氏,故支江令讽之女,某官某之孙。有子曰,年十五,明经及第,嗣其家业。后夫人兰陵萧氏,中书令华之孙,殿中侍御史恒之女,皆先公终。有女一人。凡公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明年七月壬寅,从葬万年县少陵原。将葬,其从事东平吕宗礼与其子谋曰:“我公宜得直而不华者铭传于后,固不朽矣。”来请铭,铭曰:

武阳受业,始于太师。以官让兄,自待不疑。勤于紫阁,取益以卑。可谓有源,卒用无疵。慊慊为人,矫矫为官。爰及江西,功德具完。名声之下,独处为难。辩而益明,仇者所叹。碑于墓前,维昭美故。纳铭墓中,以识公墓。

○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

毕氏出东平,历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不绝。入国朝,有为司卫少卿贝邢庐许州刺史者曰憬;憬之子构,累官至吏部尚书,卒赠黄门监,是为景公;景公生抗,为广平太守,抗安禄山,城陷,覆其宗,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家破时,生始四岁,与其弟增以俱小漏名籍,得不诛,为赏口贼中。宝应二年,河北平,宗人宏以家财赎出之,求增不得。增长为河北从事,兼官至御史中丞。既至长安,宏养于家,教读书,明经第。宏死,益壮,始自别为毕氏。历尉临涣、安邑、王屋。年六十一,以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卒于官。初罢临涣,徐州节度张建封慕广平之节死,闻君笃行能官,请相见,署诸从事,摄符离令四年。及尉王屋,徐之从事有为河南尹者,闻君当来,喜谓人曰:“河南库岁入钱以千计者五六十万,须谨廉吏。今毕侯来,吾济矣!”继数尹诸署于府者无不变,而毕侯固如初。竟以其职死。君睦亲善事,过客,未尝问有无。既卒,家无一钱,凡棺与墓事,皆同官与相识者事之。娶清河张氏女,生男四人:曰镐、钅丕、钅求、锐,女子三人:其长学浮屠法为比丘尼,其季二人未嫁。以其月二十五日,从葬偃师之土娄。铭曰:

上古爱民,为官求人。苟可以任,位加其身。其后喜权,人自求官。退而缓者,身后人先。故广平死节,而子不荷其泽。王屋谨廉,而神不福其谦。呜呼!天与人,苟无伤其穴与坟。

○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

胡之氏,别于陈。明允先,河东人。世勤固,戴厥身。籍文谱,进连伦。惟明允,加武资。力牛虎,柔不持。吏夏阳,有施为。去平阳,民思悲。河东土,河陆原。宜兹人,肖后昆。五十七,不足年。孤儿啼,死下官。母弟证,秩大夫。摭君遗,哭泣书。友韩愈,司马徒。作后铭,系序初。

○襄阳卢丞墓志铭

范阳卢行简将葬其父母,乞铭于职方员外郎韩愈,曰:“吾先世世载族姓书:吾胄于拓跋氏之宏农守;守后四代,吾祖也,为沂录事参军;五世而吾父也,为襄阳丞。始吾父自曹之南华尉历万年县尉至襄阳丞,以材任烦,能持廉名。去襄阳则署盐铁府,出入十年,常最其列。贞元十三年,终其家,年六十七,殡河南河阴。吾母敦煌张氏也。王父为兖之金乡令,先君殁十三年而夫人终,年七十三,从殡河阴。生子男三人:居简,金吾兵曹;行简则吾;其次也,大理主簿;佐江西军;其幼可久。女子嫁浮梁尉崔叔宝。将以今年十月,自河阴启葬汝之临汝之汝原。”吾曰:阴阳星历,近世儒莫学,独行简以其力余学,能名一世。舍而从事于人,以材称。葬其父母,乞铭以图长存。是真能子矣,可铭也。遂以铭:宏农讳怀仁,沂讳敫,襄阳讳某。今年实元和六年。

○太原府参军苗君墓志铭

君讳蕃,字陈师。其先楚之族大夫,亡晋而邑于苗,世遂以苗命氏。其后有守上党者,惠于民,卒遂家壶关。曾大父延嗣,中书舍人;大父含液,举进士第。官卒河南法曹;父颖,扬州录事参军。君少丧父,受业母夫人,举进士第。佐江西使有劳,三年,使卒,后辟,不肯留,独护其丧葬河南。选补太原参军,假使职,狱平货滋息,吏敛手不敢为非。年四十有二,元和二年六月辛巳,暴病卒。其妻清河张氏,以其年十二月丙寅,葬君于洛阳平阴之原。男三人:执规、执矩、必复。其季生君卒之三月。君同生昆弟姊凡三人,皆先死。四室之孤,男女凡二十人,皆幼,遗资无十金,无田无宫以为归,无族亲朋友以为依也。天将以是安施耶!铭曰:

有行以为本,有文以为华。恭以事其职,而勤以嗣其家。位卑而无年,吁,其奈何!

○朝散大夫赠司勋员外郎孔君墓志铭

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得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会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从史读诏曰:“是故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

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勋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阴之广武原。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录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惟公无分寸私。公苟留,惟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

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始娶宏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岁未可以。”从卜人言不。君母兄,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

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坏伤。

○中散大夫河南尹杜君墓志铭

坻自戴侯畿始分。戴侯之子恕为幽州刺史,今居京兆诸杜,其后也。其季宽,孝廉郎中。宽后三世曼,为河东太守,葬其父洹水之阳。其后世皆从葬洹水。及正伦为太宗宰相,犹封襄阳公。太宗始诏葬京兆。襄阳公无子,以兄正藏子志静后,遂嗣襄阳公。生侨,为怀州长史,弃官,老沁水上,为富家,卒葬怀州武陟。长史生损,为左司郎中,卒赠少大理。大理生е,为郑州录事参军,死思明乱,赠吏部郎中。

公讳兼,字某,郎中第三子,举进士第。司徒北平王燧战河北,掌书记,累官至监察御史。其后佐徐泗州军,遂至濠州刺史。徐泗州军乱,以兵甲三千人防淮,道不绝,有功,加御史中丞,赐紫衣金鱼。入为刑部郎中,以能官拜苏州刺史。即辞行,上书曰:“李且反,必且奏族臣。”上固爱其才,书奏,即除吏部郎中,遂为给事中,出为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半岁,拜大尹。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无疾暴薨,年六十。明年二月甲午,从葬怀州。

夫人常山郡君张氏,彭州刺史赠礼部侍郎{艹既}之女。生子男三人:柔立为天长主簿,词立为寿州参军,谊立为顺宗挽郎;女一人。将葬,公之母兄太学博士冀与公之夫人及子男女谋曰:“葬宜有铭,凡与吾弟游而有文者谁乎?”遂来请铭。铭曰:

大家,世有显人。承继绵绵,以及公身。始为进士,乃笃朋友。及作大官,克施克守。纂辞奋笔,涣若不思。公牒盈前,笑语指麾。禄以给求,食以会同。不畜不收,库厩虚空。事在于人,日远日忘。何以传之,刻此铭章。

○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词,得太子校书。又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已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其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夭?已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

○崔评事墓志铭

君讳翰,字叔清,博陵安平人。曾大父知道,仕至大理司直;大父元同,为刑部侍郎,出刺徐相州;父倚,举进士,天宝之乱,隐居而终。

君既丧厥父,携扶孤老,托于大江之南。卒丧,通儒书。作五字句诗,敦行孝悌,诙谐纵谑,卓诡不羁。又善饮酒,江南人士多从之游。贞元八年,君生四十七年矣,自江南应节度使王栖曜命于州。既至,表授右卫胄曹参军,实参幕府事。直道正言,补益宏多。既去职,遂家于汝州,汝州刺史吴郡陆长源引为防御判官,表授试大理评事。十二年,相国陇西公作藩汴州,而吴郡为军司马,陇西公以为吴郡之从则贤也,署为观察巡官,实掌军田。凿浍沟,斩茭茅,为陆田千二百顷,水田五百顷。连岁大穰,军食以饶。幕府以其功状闻,使者未复命。以十五年正月五日,寝疾终于家,年五十有六矣。陇西公赙赠有加。自始有疾,吴郡率幕府寮属,日一至其庐问焉;其既甚也,日再往问焉;其终也,往哭焉;比小敛大敛,三哭焉。于敛之二十一日,其妻与其子以君之丧旋葬于汝州,其二月某日,遂葬于某县某乡某原。

君内仁九族,外尽宾客,于其所止,其来如归。苟亲矣,虽不肖收之如贤;苟贤矣,虽贫贱待之如贵人。是故其殁也,其吊者与其哭者,其声也必哀尽焉。妻郑氏也,有子二人女一人。吾闻位不称德者有后。呜呼!君其终有后乎!铭曰;

朝之言嘻嘻,夕之言怡怡。偕入而出乘马驰,一日不见而死。吁其悲。

○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

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贸阝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文学伏一世。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夔”,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皋者侔,故云尔;或曰:夔尝为相,世谓“相夔”,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

大历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士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群日讲说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婆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惟奇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君殁,训子女得母道甚。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德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立于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告。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我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夔皋者侔,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说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于俗;得所从,不择内外,奋而起:其进退不既合于义乎!铭如是,可以示于今与后也欤?”立拜手曰:“唯唯。”

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州洛交令。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其年月日,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

○女圹铭

女,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阳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卷五百六十七

☆韩愈(二十一)

○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汴州刺史充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管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赠太傅董公行状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

祖大礼,皇赠右散骑常侍。

父伯良,皇赠尚书左仆射。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

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Г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李怀光反,上如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Г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Г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扌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Г。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

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

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寮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

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元佐益其师至十万,元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元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初,元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瓜同蒂联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於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让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没矣,人谁与安。”

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之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

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

○唐故赠绛州刺史马府君行状

君讳某,字某。其先为嬴姓,当周之衰,处晋为赵氏;晋亡而赵氏为诸侯,其后益大,与齐楚韩魏燕为六国,俱称王。其别子赵奢,当赵时破秦军阏与有功,号马服君,子孙由是以马为氏。梁有安州刺史侍中赠太尉岫。岫生乔卿,任襄州主簿,国乱去官不仕。乔卿生君才,隋末为蓟令,燕王艺师之,以有幽都之众。武德初朝京师,拜武侯大将军,封南阳郡公。卒葬大梁新里,赵郡李华刻碑颂之。君才生珉,为玉钤卫仓曹参军事,赠尚书左仆射。生季龙,为岚州刺史,赠司空,清河崔元翰铭其德于碑,在新里。司空生燧,为司徒侍中北平王,赠太傅,谥庄武。庄武之勋劳在策书,君其长子也。

少举明经,司徒公作藩太原,授河南府参军。建中四年,司徒公使将武人子弟才力之士三百人朝行在捍卫,献御服、用物、弓甲、煮器、幄幕,奔走危难。上嘉其勤,超拜太常丞,赐章服,迁少府少监太仆少卿。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德;庐墓侧,植松柏。终丧,又拜太仆少卿。疾病一年,贞元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终于家。凡年四十有五。其弟少府监畅上印绶,求追赠。赠绛州刺史,布帛百匹。

君在家行孝友,待宾客朋友有信义,其守官恭慎举职,其朝献奉父命不避难,其居丧有过人行。初,司徒公娶河南元氏,封颍川郡夫人,赠许国夫人。许国薨,少府始孩,顾托以其侄为继室,是为陈国夫人。陈国无子,爱君与少府如己生。其薨也,君与少府丧之,犹实生己,亲负土封其墓。夫人荥阳郑氏,王屋县令况之女,有贤行。侍君疾,逾年不下堂,食菜、饮水、药物必自择,将进辄先尝,方书《本草》,恒置左右。子男二人:赦,前左卫仓曹参军;易,右清道率府胄曹参军。女子二人,在室,虽皆幼,侍疾居丧如成人。

愈既世通家,详闻其世系事业。今葬有期日,从少府请,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

○太学生何蕃传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

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Г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

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圬者王承福传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织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耶!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耶!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耶!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享之者耶!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耶!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耶?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予者,故予为之传而自鉴焉。

○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需兔>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皴,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阙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元、宏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也。”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常赏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下邳侯革华传

下邳侯革华者,其先陇西人也。三十六代祖守犍为,黄帝时以力见召,拜大司农。以其辟土有功,又知稼穑艰难,迁轻车都尉,子孙相继。至周武王时,徒居桃林,冠冕遂绝。其后人思其济世之才,因复其位而加任使焉。

华父,生五年,袭先祖爵禄,仕至上轻车都尉。华母世居长乐,有乳哺之恩。越王勾践时,尝侍宴姑苏台,《诗》所谓“有觉德行”者也。因引重至太行山,力不任事,遂死于に辕下。上嗟悼,命太宰申屠公执刀而解之,其支派分离,散在他处。革华,长子也。上念其父劬劳而死于王事,封华为下邳侯,诏将作大匠治之。华为性坚劲屈强,难以直御,匠以其膏润之,然后去其豪族而加裁割焉。会太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斛斯生相逢,荐华于五木大夫。是后稍稍得成其名。上嘉之,遂释褐,赐墨绶焉。

华尝曰:“吾辛勤久,今方成名,得处上左右,足矣。”及献之,果然。华为人善履道,别威仪,进止趋跄,一随人意。上将驾出游,畋猎驰骋,球击射御,及礼神祭祀,交宾接贤,未尝不召华偕往。伏事上久之,因病忽开口论议,泄露密旨,上繇是疏之,诏将作大匠治之,又命其友金十奴等令补过之。寻献于上,上虽纳之,然亦不甚见重。有泥涂贱处,方召使之,余并不得预焉。顷之,上见其颜色憔悴,又衰惫失度,上咨嗟曰:“下邳侯老而惫,不任吾事,今弃于市,不复召子矣。”遂弃之而终。华无息,其继者族人矣。

赞曰:华之先皮姓,轩辕时,苍颉观鸟迹制文字,以其始于皮而声于华,故从“革”焉。初,华自胡而来赵,武灵王时见重,是后子孙盛于中国。《汉书功臣表》有煮枣侯革朱者,即其后也。

○欧阳生哀辞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史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

建中、贞元间,予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予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予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予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予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予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予,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

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予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朋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祭祝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题哀辞后

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予,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

○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痛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煜煜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远矣,何日而忘!

●卷五百六十八

☆韩愈(二十二)

○祭湘君夫人文

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十月某日,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护军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使前袁州军事判官张得一,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前岁之春,愈以罪犯黜守潮州。惧以谴死,且虞海山之波雾瘴毒为灾以殒其命,舟次祠下,是用有祷于神。神享其衷,赐以吉卜,曰:“如汝志。”蒙神之福,启帝之心;去潮即袁,今又获位于朝,服其章绶。退思往昔,实发梦寐,凡卅年,于今乃合。夙夜怵惕,敢忘神之大庇!伏以祠宇毁顿,凭附之质,丹青之饰,暗昧不圭,不称灵明;外无四垣,堂陛颓落,牛羊入室,居民行商不来祭享,辄敢以私钱十万修而作之。旧碑断折,其半仆地,文字缺灭,几不可读,谨修而树之。庙成之后,将求玉石,仍刻旧文,因铭其阴,以大振显君夫人之威神,以报灵德。俾民承事,万世不怠,惟神其鉴之。尚飨。

○祭窦司业文

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国子司业窦君二兄之灵。惟君文行夙成,有声江东。魁然厚重,长者之风。一举于乡,遂收厥功。屡佐大侯,以调兵戎。诏曰予虞,汝为郎中。乃令洛阳,岁且四终。惟刑之慎,掌正隶僮。命守高平,命副儒宫。朱衣银鱼,象服以崇。锡荣考妣,孝道上穷。官不满能,亦云达通。逾七望八,年孰非翁。在君无憾,我意不充。君之昆弟,三以辞雄。刺史郎中,四继三同。于士大夫,可谓显荣。我之获见,实自童蒙。既爱既劝,在麻之蓬。自视雏彀,望君飞鸿。四十年余,事如梦中。分宰河洛,愧立并躬。俱官于学,以纤临洪。惠许不酬,报德以空。死生莫接,孰明我衷。于祭告情,文以自攻。呜呼哀哉!尚飨。

○祭侯主簿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舍遣。我狎我爱,人莫与夷。自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子之方葬,我方斋祀。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祭竹林神文

维年月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酒脯之奠,再拜稽首告于竹林之神曰:天子不以愈为愚不能,使尹兹大众二十三县之人。今农既勤于稼,有苗盈野,而天不雨,将尽槁以死,农将无所食,鬼神将无以为飨。国家之礼天地百祀神祗,不失其常,惠天之人,不失其和,人又无罪,何为造兹旱虐以罚也?将俾尹老不仁不明,不能承帝之敕以化正其下?闻无香惟腥,神于惠罚无差,施罪瘠于尹愈身,是甘是宜。雨则时降,神无爽其聪明,永享于人无愧。尚飨。

○曲江祭龙文

维年月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香果之奠,敢昭告于东方青龙之神。天作旱灾,嘉谷将槁。乃于甲乙之日,依准古法,作神之象,斋戒祀祷。神其享之,时降甘雨,以惠兹人。急急如律令。

○祭马仆射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公宏大温恭,全然德备。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将明将昌,实艰初试。佐戎滑台,斥由尹寺。适彼瓯闽,О跋踬。颠而不委,乃得其地。于泉于虔,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抗节番禹。去其螟蠹,蛮越大苏。擢亚秋官,朝得硕士。人谓其崇,我势始起。东征淮蔡,相臣是使。公兼邦宪,以副经纪。歼彼大魁,厥勋孰似。丞相归治,留长蔡师。茫茫黍稷,昔实棘获。鸠鸣雀乳,不见枭鸱。惟蔡及许,旧为血仇。命公并侯,耕措之牛。束其弓矢,礼让优优。始诛郓戎,厥虚腥臊。公往涤之,兹惟乐郊。惟东有虺,惟西有虺。颠覆朋邻,我余有几。{山律}中居,斩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韪。帝念厥功,还公于朝。陟于地官,且长百僚。度彼四方,孰乐可据。顾瞻衡钧,将举以付。惟公积勤,以疾以忧。及其归时,当谢之秋。贺门未归,吊庐已萃。未燕于堂,已哭于次。昔我及公,实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弃。归来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酬酢文字。曾不辞饱,以劝酒。莫以叙哀,其何能致。呜呼哀哉!尚飨。

○祭故陕府李司马文

维年月日,守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陕府左司马李公之灵曰:公学以为耕,文以为获。发愤孤身,复续厥家。选于吏部,亟以科进。历临大邑,惟政有声。遂丞宗正,日朝帝庭。出辅陕都,吏畏僚慕。子妇诸孙,盈于室堂。公姑悦喜,五福具有。大夫士家,孰不荣羡。如何不常,以至大故。呜呼哀哉!愈以守官,不获吊送。昏姻之好,以哀以悲。敬致微礼,公其歆之。尚飨。

○祭十二兄文

月日,从父弟某官某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十二兄故虢州司户府君之灵。呜呼!维我皇祖,有孙八人。惟兄与我,后死孤存。奈何于今,又弃而先。生不偕居,疾药不亲。敛不摩棺,瘗不绕坟。趋奔束制,生死亏恩。归女教男,反骨本原。其不有年,以补我愆。长号送哀,以荐此文。尚飨。

○祭郑夫人文

维年月日,愈谨于逆旅备时羞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于六嫂荥阳郑氏夫人之灵。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乱一年,兄宦王官。提携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飨。疾疹水火,无灾及身。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远迁。穷荒海隅,夭阏百年。万里故乡,幼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翩然。至诚感神,返葬中原。既克返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春秋霜露,荐敬蘩。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此韩氏之门。视余犹子,诲化谆谆。爰来京师,年在成人。屡贡于王,名乃有闻。念兹顿顽,非训曷因。感伤怀归,陨涕熏心。苟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北南。孰云此来,乃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曰:“尔幼养于嫂,丧服必以期。”今其敢忘?天实临之。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茔封,终天永辞。绝而复苏,伏惟尚飨。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犹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升斗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袁者而全存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我自今年来,苍苍者欲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欲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病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长成,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祭周氏侄女文

维年月日,十八叔、叔母具时羞清酌之奠,祭于周氏二十娘子之灵。嫁而有子,女子之庆。缠疾中年,又命不永。今当长归,与一世违。凡汝亲戚,孰能不哀。撰此酒食,以与汝诀。汝曾知乎,我念曷阕。尚飨。

○祭滂文

维年月日,十八翁及十八婆卢氏,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二十三郎滂之灵曰:汝聪明和顺,出于辈流。强记好文,又少与比。将谓成长,以兴吾宗。如何不祥,未冠而夭!吾与卢氏,痛伤可言。思母之恩,连呼以绝。执兄之手,勉以无悲。情一何长,命一何短。权葬远地,孤魂无依。沥酒告情,哀何有极。尚飨。

○祭李氏二十九娘子文

维年月日,十八叔翁及十八叔婆卢氏遣昶以庶羞之奠,祭于李氏二十九娘之灵曰:汝之警敏和静,人莫及之。姿相丰端,不见阙亏。幼而孤露,其然何为。出从于人,既相谐熙。又暴以夭,神何所疵。生杀减益,竟谁主尸。我哀汝母,孰慰穷嫠。我怜汝儿,谁与抱持。念此伤心,不能去离。奠以送汝,知乎不知。尚飨。

○祭张给事文

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殿中侍御史赠给事中张君之灵:惟君之先,以儒名家。逮君皇考,再振厥华。乡贡进秀,有司第之。从事元戎,谨职以治。遂拜郎官,以职王宪。不长其年,飞不尽翰。乃生给事,松贞玉刚。干父之业,纂文有光。屡辟侯府,亦佐梁师。前人是似,耋吏嗟咨。御史阙人,夺之于朝。大厦之构,斧斤未操。府迁幽都,顽悖未孚。ム君之赖,乃奏乞留。乃迁殿中,朱衣象版。惟义之趋,岂利之践。虺豺发衅,阖府屠割。偿其恨犯,君独高脱。露刀成林,弓矢穰穰。千万为徒,噪欢为狂。君独叱之,上不负汝。为此不祥,将死无所。虽愚何知,惭屈变色。君义不辱,杀身就德。天子嘉之,赠官近侍。归于一死,万古是记。我之从女,为君之配。君于其家,行实高世。无所于葬,舆魂东归。诔以赠之,莫知我哀。呜呼哀哉!尚飨。

○祭女子文

维年月日,阿爹阿八使汝你以清酒时果庶羞之奠,祭于第四小娘子子之灵。呜呼!昔汝疾极,值吾南逐。苍黄分散,使汝惊忧。我视汝颜,心知死隔。汝视我面,悲不能啼。我既南行,家亦随谴。扶汝上舆,走朝至暮。天雪冰寒,伤汝羸肌。撼顿险阻,不得少息。不能饮食,又使渴饥。死于穷山,实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岂不缘我。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瘗遂行,谁守谁瞻。魂单骨寒,无所托依。人谁不死,于汝即冤。我归自南,乃临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旁。汝心汝意,宛宛可忘。逢岁之吉,致汝先墓。无惊无恐,安以即路。饮食芳甘,棺舆华好。归于其丘,万古是保。尚飨。

○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而不可禁。余既博现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跪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

○祭鳄鱼文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扌蜀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扌,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旱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亻心亻心见见,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耶?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辩。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祭董相公文

维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卯二月己亥朔某日,节度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使事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陆长源、度支营田判官检校金部员外郎侍御史孟叔度、观察支使监察御史里行邱颍、观察推官守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等,谨以少牢之奠,敬祭于故尚书右仆射平章事陇西公之灵。呜呼!天高而明,地厚而平。五气叙行,万汇顺成。交感旁畅,圣贤以生。雨水于云,渎水于坤。蕃昌生物,有假有因。天眷唐邦,锡之元臣。肫肫元臣,其德孔硕。不谄不笑,不威不赫。不求其盈,不致其敌。爰立作相,讦谟实勤。出若无辞,畴德之闻。帝念东土,公其来抚。乃守洛都,乃藩浚郊。乃去厥疾,乃施厥膏。不知其劳,鳏寡以饶。维昔浚郊,厥乱维旧。有狡有狂,其群孔丑。公其来矣,为民父母。父诲其义,母仁其愚。既变既从,孰云其初。自迩徂远,混然一区。公来自中,天子所倚。公今不归,谁佐天子。公既来止,东人以完。公既殁矣,人谁与安。浊流浑浑,有辟其郛。填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旨酒既盈,嘉肴在盛。呜呼我公,庶享其诚。尚飨。

○祭石君文

维元和七年岁次壬辰七月二十七日,右补阙宋景、国子博士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石三学士之灵。惟君学成于身,名彰于人。知道之可行,见人之不幸。不事顾让,以图就功。如何奄忽,永丧其躬。曰景与愈,与游为久。自君之逝,相遇辄哀。傍无强亲,子孩妻稚。敢忘分济,念力未任。客葬秦原,孤魂谁附。奠以送决,悲何可穷。尚飨。

○祭房君文

维某年月日,韩愈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

○为崔侍御祭穆员外文

於乎!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俊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维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予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德声。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怀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既释于囚,我来徐州。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於乎死矣,何日来还。

○祭郴州李使君文

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灵。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盖若旧。”顾意气之何如,何日时之足究。当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在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颓而位仆。历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觏。言莫交而情无由,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空大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航北河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脱穷愁于往陋。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念暌离之在期,谓此会之难又。授缟以托心,示兹诚之不谬。傥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疏,遂承凶于不救。见明旌之低昂,尚迟疑于别。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枢。美夫君之为政,不挠志于谗构。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ず。彼忄佥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睹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

○祭薛助教文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祗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

○祭虞部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之灵。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倏忽逮今,二十余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声,永绝心耳。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暗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

○祭河南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

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跨,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兆。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う,中作霹雳。追程盲进,帆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沉。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予唱君和,百篇在吟。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又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蒙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沙倚石,有<辶Ф>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鲇,怒颊豕<豕句>。脔盘炙酒,群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下马伏涂,从事是遭。予征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阔死休,吞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康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

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莫不亲。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德事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

○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

维年月日,某官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之灵。胄于茂族,配此德门,克成厥家,享有全福。为妇为母,再朝中宫,绅推荣,宗党是则。某等幸随令子,同服官僚。庶展哀诚,式陈牢醴。尚飨。

○祭薛中丞文

维年月日,某官某乙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故御史中丞赠刑部侍郎薛公之灵。公之懿德茂行,可以励俗。清文敏识,足以发身。宗族称其孝慈,友朋归其信义。累升科第,亟践班行。左掖南台,共传故事。诗人墨客,争讽新篇。羽仪朝廷,辉映中外。长途方骋,大限俄穷。圣上轸不之悲,具僚兴云亡之叹。况某等忘言斯久,知我俱深。青春之游,白首相失。来陈薄奠,讵尽哀诚!呜呼哀哉!尚飨。

○祭裴太常文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庶羞清酌之奠,敬祭于故太常裴二十一兄之灵。朝廷之重,莫过乎礼,虽经策具存,而精通盖寡。自郊丘故事,宗庙时宜,大君之所旁求,丞相之所卒问,群儒拱手,宗祝醉心。兄皆指陈根源,斟酌通变,莫不允符天旨,克协神休。至乎公卿冠昏,士庶丧祭,疑皆响答,问必实归。从我者足为轨仪,异我者无逃指笑。动为时法,言比古经。独立一朝,高视千古。而又驱驰朋执,亻黾亻免宗亲。担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赠必固辞,求无不应。孰云具美,而不永年。某等早接游从,实钦道义。致诚薄奠,以诀终天。呜呼哀哉!尚飨。

○潮州祭神文五首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差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特羊庶羞之奠,告于大湖神之灵。愈承朝命,为此州长,今月二十五日至治下。凡大神降依庇贶斯人者,皆愈所当率徒属奔走致诚,亲执祀事于庙庭下。今以始至,方上奏天子,思虑不能专一,冠衣不净洁,与人吏未相识知,牲糈酒食,器皿粗弊,不能严清,又未卜日时,不敢自荐见。使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告。神其降鉴!尚飨。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段之奠,祈于大湖神之灵曰:稻既オ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明而端一,听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蠡云阴,卷月日也。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德也。吹击管鼓,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柔毛刚鬣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城隍之神。间者以淫雨将为人灾,无以应贡赋供、给神明,上下获罪罚之故,乃以六月壬子,奔走分告,乞晴于尔明神。闵人之不辜,若飨若答。粪除天地山川,清风时兴,白日显行,蚕谷以登,人不咨嗟。惟神之恩,夙夜不敢忘怠。谨卜良日,躬率将吏,荐兹血毛清酌嘉羞,侑以音声,以谢神贶。神其享之!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遣耆寿成寓,以清酌少牢之奠,告于界石神之灵曰:惟封部之内,山川之神,克休于人,官则置立室宇,备具服器,莫飨以时。淫雨既霁,蚕谷以成,织妇耕男,忻忻街ぅぅ。是神之休庇于人也,敢不明受其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洁以祀,神其鉴之。尚享。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大湖之神。惟神降依兹土,以庇其人。今兹无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疫为灾,各宁厥宇,以供上役,长吏免被其谴。赖神之德,夙夜不敢忘。谨具食饮,躬斋洗,奏音声,以献以乐,以谢厥赐,不敢有所祈。尚飨。

○袁州祭神文三首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告于城隍神之灵。刺史无治行,无以媚于神祗。天降之罚,以久不雨,苗且尽死。刺史虽得罪,百姓何辜?宜降疾咎于某躬身,无令鳏寡蒙兹滥罚。谨告。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神之所依者惟人,人之所事者惟神。今既大旱,嘉谷将尽。人将无以为命,神亦将无所降依,不敢不以告。若守土有罪,宜被疾殃于其身。百姓可哀,宜蒙恩悯。以时赐雨,使获承祭不怠,神亦永有饮食。谨告。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田谷将死而神膏泽之。百姓无所告而神恤之。刺史有罪而神释之。敢不有荐也!尚飨。

○祭柳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樽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马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卷五百六十九

☆柳宗元(一)

宗元字子厚,河东人。贞元九年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顺宗朝,擢礼部员外郎。坐堂王叔文,贬邵州刺史,再贬永州司马,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卒,年四十七。

○佩韦赋(并序)

柳子读古书,睹直道守节者则壮之,盖有激也。恒惧过而失中庸之义,慕西门氏佩韦以戒,故作是赋。其辞曰:

邈予生此下都兮,块天质之悫醇。日月迭而化升兮,浸遁初而枉神。雕大素而生华兮,汨末流以丧真。往躅而周章兮,懵倚伏其无垠。世既夺予之太和兮,眷授予以经常。循圣人之通途兮,郁纵臾而不扬。犹悉力而究陈兮,获贞则于典章。嫉时以奋节兮,悯已以抑志。登嵩丘而垂目兮,瞰中区之疆理。横万里而极海兮,颓风浩其四起。忄匈惊恒而踯躅兮,恶浮诈之相诡。思贡忠于明后兮,振教导乎遐轨。纷吾守此狂狷兮,惧执竞而不柔。探先哲之奥谟兮,攀往列之洪休。曰沉潜而刚克兮,固谠人之嘉猷。嗟行行而踬踣兮,信往古之所仇。彼穹壤之廓殊兮,寒与暑而交修。执中而俟命兮,固仁圣之善谋。

吾祖士师之直道兮,亦愀然于伐国。尼父戮齐而诛卯兮,本柔仁以作极。蔺竦颜以诮秦兮,入降廉犹臣仆。吉优繇而布和兮,残萑蒲以屏匿。刿拔刃于霸侯兮,退<勹躬>々而畏服。宽与猛其相济兮,孰不颂兹之盛德。克明哲而保躬兮,恢大雅之所勖。阳宅身以执刚兮,卒易师而蒙辜。羽愎心以志兮,首身离而不惩。□岳岳而专强兮,果黜志而乖图。咸触屏以拒训兮,肆殒越而就陵。冶讦谏于昏朝兮,名崩弛而陷诛。苟纵直而不羁兮,乃变罹而祸仍。历九折而直奔兮,固摧辕而失途。遵大路而曲辙兮,又求达而不能。广守柔以允塞兮,抵暴梁而坏节。家谦而温美兮,胁子公而丧哲。义师仁而恶狠兮,遂溃腾而灭裂。斯委懦以从邪兮,悼上蔡其何补。徐偃柔以屏义兮,倏邦离而身虏。桑宏和而却武兮,涣宗覆而国举。设任柔而自处兮,蒙大戮而不悟。故曰:纯柔纯弱兮,必削必薄;纯刚纯强兮,必丧必亡。韬义于中,服和于躬;和以义宣,刚以柔通。守而不迁兮,变而无穷。交得其宜兮,乃获其终。姑佩兹韦兮,考古齐同。

乱曰:韦之申申,佩于躬兮;本正生和,探厥中兮。哲人交修,乐有终兮;庶寡其过,追古风兮。

○瓶赋

昔有智人,善学鸱夷。鸱夷蒙鸿,罂相追。谄诱吉士,喜悦依随。开喙倒腹,斟酌更待。味不苦口,昏至莫知。颓然纵傲,与乱为期。视白成黑,颠倒妍媸。己虽自售,人或以危。败众亡国,流连不归。谁主斯罪?鸱夷之为。不知为瓶,居井之眉。钩深挹洁,淡泊是师。和齐五味,宁除渴饥。不甘不坏,久而莫遗。清白可鉴,终不媚私。利泽广大,孰能去之?绠绝身破,何足怨咨!功成事遂,复于土泥。归根反初,无虑无思。何必巧曲,徼觊一时。子无我愚,我智如斯。

○牛赋

若知牛乎?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鸣,黄钟满ㄕ。抵触隆曦,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输入官仓,己不适口。富穷饱饥,功用不有。陷泥蹶块,常在草野。人不惭愧,利满天下。皮角见用,肩尻莫保。或穿缄滕,或实俎豆。由是观之,物无逾者。不如羸驴,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不耕不驾,藿寂自与。腾踏康庄,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闻者惊辟。善识门户,终身不惕。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解崇赋(并序)

柳子既谪,犹惧不胜其口,筮以《元》,遇《干》之八,其赞曰:“赤舌烧城,吐水于瓶。”其测曰:“君子解祟也。”喜而为之赋。

胡赫炎薰高之烈火兮,而生夫人之齿牙。上殚飞而莫遁,旁穷走而逾加。九泉焦枯而四海渗涸兮,纷挥霍而要遮。风雷唬唬以为橐兮,回禄煽怒而喊呀。炖堪舆为[B242]鏊兮,□汉而成霞。邓林大椿不足以充于燎兮,倒扶桑落棠胶曷而相叉。膏摇唇而增炽兮,焰掉舌而弥葩。沃无瓶兮扑无,金流玉铄兮,曾不自比于尘沙。独凄己而燠物,愈腾沸而<齿可>。吾惧夫灼烂灰灭之为祸,往搜乎《太元》之奥。讼众正,诉群邪。曰:去尔中躁与外挠,姑务清为室而静为家。苟能是,则始也汝迩,今也汝遐。凉汝者进,烈汝者赊。譬之犹豁天渊而覆原燎,夫何长喙之纷。今汝不知清己之虑,而恶人之哗;不知静之为胜,而动焉是嘉。徒遑遑乎狂奔而西愫,盛气而长嗟。不亦辽乎!于是释然自得,以冷风濯热,以清源涤瑕。履仁之实,去盗之夸。冠太清之元冕,佩至道之瑶华。铺冲虚以为席,驾恬泊以为车,浏乎以游于万物者。始彼狙雌倏施而以崇为利者,夫何为耶?

○惩咎赋

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予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予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洁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与之为师。上睢盱而混茫兮,下驳诡而怀私。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

奉︳谟以植内兮,欣余志之有获。再征信乎策书兮,谓炯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乎鼎镬。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既明慎乎天讨兮,又幽栗乎鬼责。惶惶乎夜寐而昼骇兮,类の之不息。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日霾а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暮屑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奔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回汩乎沦涟。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

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殛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沉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轲。曩予志之修蹇兮,今何为此戾也?夫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

○闵生赋

闵吾生之险厄兮,纷丧志以逢尤。气沉郁以杳渺兮,涕浪浪而尝流。膏液竭而枯居兮,魄离散而远游。言不信而莫余白兮,虽遑遑欲焉求?合喙而隐志兮,幽默以待尽。为与世而斥谬兮,固离披以颠陨。骐骥之弃辱兮,驽骆以为骋。元虬蹶泥兮,畏避蛙邑。行不容之峥嵘兮,质魁垒而无所隐。鳞介槁以横陆兮,鸱啸群而厉吻。心沉抑以不舒兮,形低摧而自愍。

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嶷之垠垠。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屈子之ぉ微兮,抗危辞以赴渊。古固有此极愤兮,矧吾生之藐艰。列往则以考己兮,指斗极以自陈,登高岩而企踵兮,瞻故邦之殷辚。山水浩以蔽亏兮,路蓊勃以扬氛。空庐颓而不理兮,翳丘木之棒棒。块穷老以沦放兮,匪魑魅吾谁邻。

仲尼之不惑兮,有垂训之谟言。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犹希勇乎黝贲。顾余质愚而齿减兮,宜触祸以阽身。知徙善而革非兮,又何惧乎今之人。噫!禹绩之勤备兮,曾莫理夫兹川。殷周之廓大兮,南不尽夫衡山。余囚楚越之交极兮,邈离绝乎中原。壤污潦以坟洳兮,蒸沸热而恒昏。戏凫鹳乎中庭兮,蒹葭生于堂筵。雄虺蓄形于木杪兮,短狐伺景于深渊。仰矜危而俯栗兮,弭日夜之拳挛。虑吾生之莫保兮,忝代德之元醇。孰眇躯之敢爱兮,窃有继乎古先。明神之不欺余兮,庶激烈而有闻。冀后害之无辱兮,匪徒盖乎曩愆。

○梦归赋

罹摈斥以窘束兮,予惟梦之为归。精气注以凝Ё兮,循旧乡而顾怀。夕予寐于荒陬兮,心慊慊而莫违。质舒解以自恣兮,息翳而愈微。腾涌而上浮兮,俄氵养之无依。圆方混而不形兮,颢醇白之霏霏。上茫茫而无星辰兮,下不见夫水陆。若有钅术予以往路兮,驭亻疑亻疑以回复。浮□纵以直度兮,云济予乎西北。风纟丽纟丽以经耳兮,类行舟迅而不息。洞然于以イ漫兮,虹罗列而倾侧。横冲飚以荡击兮,忽中断而迷惑。灵幽漠以氵节汩兮,进怊怅而不得。白日邈其中出兮,阴霾披离以泮释。施岳渎以定位兮,互参差之白黑。忽崩骞上下兮,聊案行而自抑。指故都以委坠兮,瞰乡闾之修直。原田芜秽兮,峥嵘棒棘。乔木摧解兮,垣庐不饰。山以岩立兮,水汩汩以漂激。魂恍惘若有亡兮,涕汪浪以陨轼。类曛黄之<黑>漠兮,欲周流而无所极。纷若喜而亻台亻疑兮,心回互以壅塞。钟鼓皇以戒旦兮,陶去幽而开寤。罾蒙其复体兮,孰云桎梏之不固。精诚之不可再兮,予无蹈夫归路。

伟仲尼之圣德兮,谓九夷之可居。惟道大而无所入兮,犹流游乎旷野。老聃遁而适戎兮,指淳茫以纵步。蒙庄之恢怪兮,寓大鹏之远去。苟远适之若兹兮,胡为故国之为慕。首丘之仁类兮,斯君子之所誉。鸟兽之鸣号兮,有动心而曲顾。胶予衷之莫能舍兮,虽判折而不悟。列兹梦以三复兮,极明昏而告诉。

○囚山赋

楚越之郊环万山兮,势腾涌夫波涛。纷对回合仰伏以离兮,若重墉之相褒。争生角逐上轶旁出兮,其下坼裂而为壕。欣下颓以就顺兮,曾不亩平而又高。沓□雨而渍厚土兮,蒸郁勃其腥臊。阳不舒以拥隔兮,群阴Ё而为曹。侧耕危获苟以食兮,哀斯民之增劳。积林麓以为丛棘兮,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予胡井眢以管视兮,穷坎险其焉逃。顾幽昧之罪加兮,虽圣犹病夫嗷嗷。匪兕吾为柙兮,匪豕吾为牢。积十年莫吾省者兮,增蔽吾以蓬蒿。圣日以理兮贤日以进,谁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

○愈膏肓疾赋

景公梦疾膏肓,尚谓虚假,命秦缓以候问,遂伏身(一作俯伏)于堂下。公曰:“吾今形体不衰,筋力未寡,子言其有疾者,何也?”秦缓乃穷神极思,曰:“夫上医疗未萌之兆,中医攻有兆之著。目定死生,心存取舍,亦犹卞和献含璞之璧,伯乐相有孕之马。然臣之遇疾,如泥之处埏;疾之遇臣,如金之在冶。虽九窍未拥,四支且安;肤腠营胃,外强中干;精气内伤,神沮脉殚;以热益热,以寒益寒,针灸不达,诚死之端。巫新麦以为谶,果不得其所餐。”公曰:“固知天赋性命,如彼暄寒,短不足悲,修不足欢。晒彼医兮,徒精厥术,如何为之可观?”医乃勃然变色,攘袂而起:“子无让我,我谓于子:我之技也,如石投水,如弦激矢,视生则生,视死则死。膏肓之疾不救,衰亡之国不理。巨川将溃,非捧土之能塞;大厦将崩,非一木之能止。斯言足以喻大,子今察乎孰是!”

爰有忠臣,闻之愤怨,亡废寝食,擗В感叹:“生死浩浩,天地漫漫,绥之则寿,挠之则散。善养命者,鲐背鹤发成童儿;善辅弼者,殷辛夏桀为周汉。非药曷以愈疾,非兵胡以定乱。丧亡之国,在贤哲之所扶匡,而忠义之心,岂膏肓之所羁绊?予能理亡国之元刂弊,愈膏育之患难,君谓之何以?”医曰:夫八之外,六合之中,始自生灵,及乎昆虫,神安则存,神丧则终。亦犹道之紊也,患出于邪佞;身之惫也,疾生于火风。彼膏肓之与颠覆,匪药石而能攻者哉!”

因此而言曰:“予今变祸为福,易曲成直。宁关天命,在我人力。以忠孝为干橹,以信义为封殖,拯厥兆庶,绥乎社稷。一言而荧惑退舍,一挥而羲和匪昃。桑谷生庭而自灭,野雉ず鼎而自息。诚天地之无亲,曷膏肓之能极?”医者遂口禁心醉,局敛茫然,投弃针石,葡匐而前:“吾谓治国在天,子谓治国在贤;吾谓命不可续,子谓命将可延。讵知国不足理,疾不足痊。佐荒淫为圣主,保夭寿而长年,皆正直之是与,庶将来之勉旃!”

○披沙拣金赋(以“求宝之道,同乎选才”为韵)

沙之为物兮,视污若浮;金之为宝兮,耻居下流。沉其质兮,五材或阙;耀其光兮,六府以修。然则抱成器之珍,必将有待;当慎择之日,则又何求。配璋而取贵,岂泥滓而为俦。披而择之,斯焉见宝,荡浸淫而顾盼,指炫晃而探讨。动而愈出,幽以即明;涅而不缁,既坚既好。潜虽伏矣,获则取之。翻混混之浊质,见熠熠之殊姿。久暗未彰,固亦将君是望;先迷后得,孰谓弃予如遗。其隐也,则杂昏昏、沦浩浩。晦英姿兮自保。和光同尘兮合于至道。其遇也,则散奕奕、动融融。焕美质兮其中。明道若昧兮契彼玄同。傥俯拾而不弃,谅致美于无穷。欲盖而彰,将炯尔而见素;不索何获,遂昭然而发蒙。观其振拔污涂,积以锱铢。碎清光而竞出,耀真(一作直)质而持殊。锥处囊而纤光乍比,剑拭土而异彩相符。用之则行,斯为美矣;求而必得,不亦悦乎?岂独媚旭日以晶荧,带长川之清浅。皎如珠吐,疑剖蚌之乍分;粲若星繁,似流云之初卷。是以周德思比,而岐昌即咏;陆文可侔,而昭明是选。若然者,可以议披沙之所托,明拣金之所裁。良工何远,善价爰来。拂以增光,宁谢满ぷ之学;汰之愈朗,讵惭掷地之才。客有希采掇于求宝之际,庶斯文之在哉。

○迎长日赋(以“三王郊礼,日用夏正”为韵)

惟飨帝以事天,必推策而迎日。寅方肇建,俟启蛰以展仪;卯位将初,爰用牲而协吉。送烈烈之凝气,遵迟迟之阳律。犹分可爱之辉,式仁寅宾之质。稽之虞典,期匪疾而匪徐;行以夏时,契惟精而惟一。取在冯相,事传小正。符上春以备仪,必修其始;先仲春而有事,故谓之迎。时也淑景初延,幽阳潜启,当四时之首位,用三代之达礼。探颐索隐,得郊祀之元辰;极往知来,正邦家之大体。事冠前古,仪标后王。皮弁乍临,土圭之影犹积;泰坛既罢,玉漏之声渐长。变熙熙之纯曜,流杲杲之晴光。璧影始融,丽景才(一作欲)凝于城阙;轮形尚疾,斜晖未驻于康庄。是知迎长日之仪,实王心之所共;兆南郊之位,乃阳事之所用。故可以知上下之际,见天人之交,动浮光于俎豆,散微照于包茅。周流金石,晖照陶匏。异乎天纪不修,秦伯尚矜其泰矜;日官失职,晋侯徒继乎夏郊。于以迎之,则无违者。委照将久,岂三舍之足凭;延光可期,胡再中之云假?自然应以繁祉,锡之纯嘏。礼仪允治于神人,正朔克周于戒夏。今我后再新古礼,与天地相参。应戬之宜,受之千亿;奉郊祀之报,至于再三。然则迎长日、恭祀事,并虞夏而何惭!

○记里鼓赋(以“圣人立制,智者研精”为韵)

异哉鼓之设也,恢制度于大邑。佐大礼于时行即行,赞盛容而立之斯立。观其象,可以守威仪之三千;节其音,可以表吉行之五十。配和鸾以入用,并司南而为急。若乃郊荐之仪既陈,封禅之礼攸执,经千里而分寸可候,度四方而礼容是集。施五击于华山之野,知雾气已笼;用百发乎南山之阳,识雷声所及。先圣有作,后王式遵。启玄机以求旧,运巧智而攸新。相彼良工,自殊昧道之士;眷兹木偶,应异迷途之人。齐步武而无佚,差远近而有伦。遵大路,罔愆乎礼典;听希声,克正于时巡。虽道有环回,地分险易,固善应而莫失,谅知几而有为。载考载击.所辨于长亭短亭;匪疾匪徐,足分乎有智无智。观其妙矣,孰测其微细?观其徼矣,讵知其启闭!音不衰而得度,响其镗而有制。于以翊龙御,于以引天旋。异铜浑之仪,亦可叙紫微之星次;殊玉漏之制,而能步黄道之日躔。周物之智斯设,极深之机是研。鄙繁音之坎坎,陋促。节之阗阗。妙出人谋,思由神假。时然后击,赞赏典于今兹;动惟其常,契同文于古者。由是皇衢以正,帝道斯盛。恭出震以成威,膺御乾而启圣。我后得以昭文物,展声明,不愆于素,可举而行。宜乎骋墨妙,呈笔精,固敢先三雅而献赋,庶将开万国之颂声。

●卷五百七十

☆柳宗元(二)

○礼部为百官上尊号第一表

臣某言:伏以圣王之纂承天位也,臣子必竭恳诚,献尊号,安敢为佞?礼在其中。一则以告天地神祗,二则以奉宗庙社稷,三则以安华夏蛮貊。巍巍大称,其可废乎?臣等诚欢诚望,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协周文之孝德,齐大禹之约身;弘帝尧之法天,过殷汤之解网。未逾周月,四海将致于时雍;甫及元正,率土更欣于再造。然神人之愿,亿兆之情,有所不安,率谓未尽善者,以为帝德广运,而尊号犹阙;郊庙备礼,而祝嘏无辞。凡百兢怀,华夷属望。

臣谨案昔皋陶之颂舜,伊尹之颂汤,皆臣子至公,面扬君父,以敷于当代,以播于无穷,夫岂饰哉?率由事实。帝王尊号,盖渐于此。皇家光被四表,祖宗烈文,时当太和,尊号表德,耳目所接,简牍斯存。稽之于前典则如彼,考之于圣朝则又如此。今龟筮习吉,元正戒期,当品物惟新之时,乃皇王大礼之日。陛下郊天地,享宗祧,阴阳协和,动植交畅,不建至尊之称,恐违列圣之心。所以臣等冒死陈闻,请上尊号。伏推陛下小(一作抑)谦让之节,安延企之情,特召名儒礼官,百僚庶尹,详明故实,议崇圣德,则人望允厌,神心获安。山川效灵,光赞无疆之寿;祝史陈信,永彰不朽之功。臣等蒙国宠荣,备位班列,无任恳望之至。

○礼部为百官上尊号第二表

臣某等言:臣等再陈丹悃,谨献鸿名,天心未从,陨越无措。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谨案:尧曰“咨尔舜,”舜曰:“格尔禹,”汤曰:“吾甚武,”自号曰武王。则尧、舜、禹、汤皆当时王者之号也。考皇帝之故实,征往圣之宪章,允协礼经,焕乎图牒。伏惟皇帝陛下,允恭克让,约已谦尊,参天两地之功,为而不有;安上理人之德,置而不论。至哉王言,非群下所能仰望也。然臣等伏以为尊号者,所以类上帝,飨祖宗,万人所称,百蛮所仰,表圣德于率土,播天声于无疆。臣下请之之谓礼,帝王承之之谓孝,孝大于让,礼先于谦,百王不刊之典,安可得而废也!

臣等又以《春秋》本于五始,元者,一岁之首;春者,四时之首;王者,受命之首;正月者,政教之首;郊天大礼者,立极之首。今天地交泰,俯临元辰,正始之美,正当其运。陛下确违群愿,固守谦冲,此臣等所以兢惕失图,忄回惶无措,上冒严宪,敢逃厚责。伏乞俯垂天听,察纳微诚,诏礼官议臣所请,揆日推礼,虔奉鸿休,尽敬于此。犹恐天光未照,三献无征,彷徨阙庭,伏待斧。无任耸望之至。

○礼部贺册尊号表

臣某伏奉月日制,陛下膺受尊号,率土臣子,庆忭无穷。臣闻立极之大,四海无以报神功;配天之尊,万物不能崇圣德。惟有徽号,是彰中兴,所以上探天心,下极人欲。中谢。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统承千载,光被六幽,蟊贼尽除,福应皆集。有首有趾,咸识太平。勋臣增爵禄之荣,戎士加赏延之宠,片善必录,微功尽升。独惟圣谟,事绝酬答;万国觖望,百工怨思。是以启元和之盛典,延昊穹之景祚,理历凝命,实曰圣文;和众定功,时惟神武;运行有法天之用,变化乃应道之方。鬼神协谋,夷夏同志,大礼既建,鸿恩遂行。欢呼远匝于九围,渗漉普周于八裔,庆超邃古,美冠将来。臣获守蛮荒,远承大典。潢污比陋,河清幸遂于千年;尘壤均微,山呼愿同于万岁。无任庆贺屏营之至。

○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一表

臣某言:某月日,诸县耆老某等若干人诣臣陈状,辞意迫切,以陛下尊号未复,请阙上表者。人心已郁,发可久违;天意实勤,谅难固拒。抚状感悦,深契微诚。臣某诚恳诚迫,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圣神之功,贯于天地;文武之道,超乎古今。盛德愈大,而谦光益深;玄化已成,而微号未复。遂使神觖望,人庶怨思。沐浴鸿泽者,敢怀晷刻之安;捧戴皇恩者,不知浸食之适。负愧不愤,万方一心,日月以冀,遂淹星岁。况今地不爱宝,致百谷之丰穰;天惟降衷,呈众瑞而繁委。污莱瘠卤之地,混成大田;草木虫兽之微,化为神贶。万灵垂鉴,昭然甚明。此而不从,臣所大惑。矧又兵戎永戢,夷狄咸怀,煦然长春,乐以终日。是以耆老等深感圣育,踊跃不宁,上奉天恩,局知惧。顿颡而阙下,愿复鸿名,不谋而同,不期而至。此皆上玄幽赞以诱其衷,列圣垂灵以悟其意。臣以为陛下当敬承斯旨,不可忽也。臣又伏以陛下常功与能,举贤出滞,小言不废,片善是褒。岂可使臣子之效,虽微而必旌;君父之德,尽美而无称!凡在覆载,不胜恳祷惶恐之至。谨封耆老等状,奉表昧死陈情以闻。谨言。

○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二表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伏奉墨诏,批答臣所请复尊号未蒙允许者。捧对惶遽,不知所载。天实命之,于臣何有!臣等诚恳诚惧,顿首顿首。臣闻圣君以奉天为心,不以执谦为德;以顺人为大,不以崇让为优。今陛下深拒天人之诚,犹怀谦让之道,臣等愚惑,未知所归。且百祥荐臻,特表昊穹之眷;五谷蕃熟,用彰后土之勤。亿兆嗷嗷,吁天请命,上下交应,幽明同心。举而违之,臣所未识。况臣等共被仁育,同臻太和。陛下德达上元,以丰臣之衣食,道跻寿域,以延臣之岁年。沐浴皇风,二十余载,儿童感化,鳏寡知恩。故臣等出乡之时,欢呼遍野,闾里勉臣以不进不止,妻孥誓臣以不遂不归。惟竭血诚,退无面目,便当殒首阙下,终不徒还。伏惟陛下照臣恳迫之情,哀臣羸老之命。臣等不胜呜咽惭恨之至。谨奉表陈谢以闻。

○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三表

臣某言:臣状以耆老等并发丹诚,将贯白日,请复徽号,以光圣谟。臣以其恳款自中,不可禁止,遂抗表陈请,备述微诚。伏奉墨诏批答未蒙允许者,众心尚阻,天意未从,恳迫愈深,兢惶无措。臣某中谢。伏惟皇帝陛下道大益谦,化成弥损。虽江海善下,每应朝宗之心;而日月居高,久称照临之位。况复上承天命,下睹人诚,若然辞之,理有不可。伏以陛下功参造化,政体乾坤,万邦宅心,百灵效职,此圣之至也。明并两曜,信如四时,先天不违,穷神知化,此神之极也。道德纯备,礼乐兴行,宸翰动于三光,睿藻穷于六义,此文之备也。五兵不试,七德咸宣,殊方者知归,负固者率服,此武之成也。黄龙皓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万物畅遂,百谷茂滋,此天之至灵也。黎老班白,伏守阙庭,鳏嫠童幼,谣歌道路,此人之至诚也。有其德而无其号,拒乎天而违乎人,虽陛下谦让之至美,抑非臣心之所安也。伏以贱志难明,微诚莫达,戴天弥惧,履地益惭,不任恳迫屏营之至。伏愿早建大号,以称天人之心。谨再奉表昧死陈请以闻。

○代京兆府耆老请复尊号表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臣伏以陛下尊号未复一十九年,盛德弥光,大化益被。加以休征咸集,福应具臻,至于今岁,纷纶尤盛。风雨必顺,生长以时,五稼尽登,万方皆稔。神意人事,正在于斯,天不可违,时不可弃。臣等诚恳诚迫,顿首顿首。臣闻恩深必报,德盛必崇。以陛下九重之尊,推崇无上;以陛下四海之大,报效何施?惟有尊名,用光圣理,阙然未复,谁所敢安?臣心则微,天意甚重。伏惟皇帝陛下体昊穹以施化,虔上帝以致诚。今即万祥应期,百神奉职,飞走之物,皆已效灵;草木之类,咸能应圣。天命降于上,人诚发于中,此而可辞,孰云有奉?况野多滞穗,亩有余粮,足食之庆,充溢于京坻,阜财之谣,欢呼于道路。尽非人力,皆是天成。神祗之望既勤,遐迩之心又迫。况臣等得生邦甸,幸遇盛明。身体发肤,尽归于圣育;衣服饮食,悉自于皇恩。被玄化而益深,望鸿名而未睹,恳祷之至,夙夜不宁。谨诣光顺门,昧死请复“圣神文武”之号,以副天地宗社之心,使海内赤子得安其所。臣等不胜恳祷迫切之至。谨奉表以闻。

○礼部为文武百寮请听政第一表

臣某等言:臣闻大道必体于至公,大孝莫高于善继。上观列圣,旁考前王,罔不俯就礼文,仰承大事,严奉宗庙,慰安元元。然后德教惟新,邦家永固。伏惟皇帝陛下寝苫泣血,号慕无时,贯于神明,动于天地。未临庶政,犹徇至诚;凡在人臣,孰不哀惧?伏惟先圣遗旨,俾陛下抑哀而听政。本朝乏人,使臣等竭忠以奉上。非敢惧死,辄布恳词,期于必从,以慰寰宇。且王业至重,军国方殷,一日万几,不可暂阙。伏愿追尊顾命,蹈履成规,恢王者华夷之望,顺上帝乃眷之怀。臣等不胜哀迫诚恳之至。

○礼部为文武百寮请听政第二表

臣某等言:臣闻圣凡殊途,邦家异礼。故王者舍己从物,用身许天,虽居达丧,犹以事夺。伏以大行皇帝道成铸鼎,仙等御龙,万姓长号,九有望。陛下以聪明睿圣,嗣守宝图,爰及宅忧,迨兹累日。而孝思罔极,尚辍乃雍之言;庶政未厘,颇阙如丝之命。臣等尝览载籍,粗知丧纪,若成周《顾命》,历代犹遵;西汉诏音,前王所奉。我国家以孝理天下,文明应期,上用此法,胥以传授。盖事归至当,则不可不遵;礼贵从宜,则不得不守,理固然也。臣等是以上陈愚恳,轻渎宸严,冀遂血诚,俯亲国政。而陛下执丧逾切,听理未闻,亿兆嗷嗷,不知所诉。臣以为天子之孝,在于保安社稷,司牧黎,功超百王,庆流万代。亦何必守臣下之小节,蔑皇王之大猷,固阻群情,务成谦德。伏愿以遗诏为念,夺在疚之怀,就临轩之制,天下幸甚。

○礼部为文武百寮请听政第三表

伏以万几至重,遗旨难违,再献表章,上尘旒。精诚徒竭,天意未回,内外遑遑,人神企望。臣闻王者之孝,异于匹夫,礼不相沿,道资适变。当承平之代,故殷帝宅忧而不言;遇有事之时,则周王未葬而誓众。况今戎车犹驾,边候多虞,两河之寇盗难除,百姓之疮痍未合。乱者思理,危者求安,天下嗷嗷,正在今日。诚宜抑其至性,以副群心,成先帝之大功,继中兴之盛业。岂可寝苫啜泣,庶政阙然?九庙之灵何报,万方之望何塞?臣等职参枢近,诚切邦家,若陛下未忍临轩,尚持前志,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不胜哀恳迫切之至。

○贺践祚表

臣某言:太子中舍严公弼至,奉某月日敕书慰谕。伏承陛下以某月日虔奉典册,允升宝位,凡在群生,孰不庆幸!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天地泰而圣人出,雷雨解而品物荣。是以五行迭用,木火更其位;十叶重光,宗庙辅其德。殷宗恭默,再开成汤之业;汉文聪明,克承高祖之绪。陛下重离出曜,体乾继统,主鬯彰孝恭之美,抚军著神武之功。钦承遗训,永保鸿业。遏密之中,施雨露以被物;遐迩之地,睹日月之继明。则四维之外,八极之表,人神胥悦,草木皆春,煦妪生成,不失覆载。况臣谬膺藩守,累受国恩。爰自出身,洎乎领镇,沐浴圣泽,优游昌时,不获睹阙庭之礼,展臣庶之分。戴天贺圣,倍万恒情。

○礼部贺改永贞元年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诰,今月九日册皇帝,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以前,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以下递降一等者。宝命方始,圣历用彰,载宣临照之明,遂施涣汗之泽。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以重光下济,积庆旁行,汉祖推奉教之尊,文王遂无忧之志。正名纪历,表运行于万方;宥过轻刑,流汪于四海。欢呼忭蹈,遐迩攸同。臣某等亲奉圣谟,仰承大化,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庆之至。

○礼部太上皇诰宜令皇帝即位贺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太上皇制命,陛下即皇帝位。光奉宝图,丕承鸿业,溥天率土,庆跃难胜。臣某等诚喜诚,顿首顿首。臣闻皇建其极,存诸《大训》;帝出于《震》,著在《易经》。继明以照于四方,重熙以临于万国。动植品汇,永赖昭苏,山川鬼神,咸用欣戴。臣某等获备班列,亲仰圣明,踊跃之诚,倍万恒品。无任忭跃喜庆之至。

○礼部贺立皇太子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月二十四日制,广陵郡王宜册为皇太子,改名某。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者。天序有奉,皇图载宁。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臣闻《尚书》载“以贞”之文,汉史传“早建”之议,不惟立爱,期在继明。陛下奉率前规,敷扬盛典,顾兹守器之重,爰正承华之位。尊义方之教,载锡嘉名;崇建树之礼,式光典命。以长而立,自符于慎择;必子之选,遂合于至公。邦本不摇,王业弥固。此皆宗社垂祉,启佑皇心,乾坤合谋,保安圣运,足以播休气于四海,治太和于万灵,食毛含齿,所同欢庆。臣等奉承制命,蹈舞周行,踊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庆忭感悦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礼部贺皇太子册礼华德音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制书,皇太子册礼云毕,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者。盛典斯举,鸿恩遂行,凡在率土,不胜忭跃。臣某等诚喜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克奉神休,以正邦统。建天下之本,宗庙以安;致万国之贞,兆人攸赖。典册既备,庆泽载流。既广爱而推恩,亦好生而布德。缓刑而囹圄知感,进勋而嗣续增荣。崇教谕之方,忠良是举;严赞襄之礼,赐与有加。旌孝弟以厚于人伦,敬鬼神而修其祀事。况行礼之日,则屏翳收迹,太阳宣精。用彰出震之休,更表重离之曜。神化旁畅,皇风远扬,自华及夷,异俗同庆。臣等谬参著定,倍百恒情。无任欢庆踊跃之至。

○为王京兆皇帝即位礼毕贺表

臣某等言:臣闻大人继明,百神所以受职;天子有道,万国由是承风。伏以皇帝陛下缵圣垂休,顺时御极,负而会朝夷夏,践祚而统和天人。幽明感通,遐迩昭泰,遂使祥光下烛,嘉气旁通。周王谢流火之符,鲁史愧书云之典。食毛含齿,欢忭无穷。臣某等幸睹昌时,获奉大庆,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跃之至。

○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

臣某言:优奉正月二日制书,大赦天下,永贞二年宜改为元和元年者。太阳既升,煦育资始,霈泽斯降,膏润无遗。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仁化旁流,孝理宏阐,纪元示布和之令,肆眚见恤人之心。旷然涤瑕,得以迁善,涣发大号,申明旧章。农有薄征,市无强贾,勋勤是录,爵秩以班。宠宁间于幽明,泽必周于夷夏,近甸轻榷酤之入,远人忘水旱之灾。既行庆于官僚,亦推恩于天属,诸生喜黉塾之广庶老加絮帛之优。量入所以备凶,兴廉期于变俗。爰褒有客,尊贤之典惟新;载奉素王,宗子之道斯在。纶言一降,庶政毕行,怀生之伦,感悦无量。臣某等守在遐远,亲奉诏条,踊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感恩忭舞屏或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礼部贺册太上皇后及德妃表臣某等言:伏奉今月日诰,良娣王氏册太上皇后,良媛董氏岫太上皇德妃,宜令所司备礼册命者。母仪有光,坤道克顺,阴教方行于万国,内理克和于六宫。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对若天林,奉扬睿旨,长秋既登其正位,衤俞狄亦被于恩光。奉养见三期之安,周旋有四星之辅。岂独配乾称大,助日为明,所以表王化之源,知孝悌之本,冠映千古,仪刑四方。臣等捧戴施行,踊跃无地。无任蹈舞欣喜之至。

○礼部贺太上皇后册毕贺表臣某等言:今月日太上皇后册礼云毕,率士臣妾,庆忭无穷。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以太上皇后蓍虞嫔之至德,嗣周母之徽音,表率六宫,明彰万国。陛下克修理本,以畅化源,神道之事地之方,人伦识尊亲之大。岂惟妇顺斯备,阴礼用修,足以播正始于王风,致时雍于帝典。臣某等谬尘荣位,获睹盛仪,踊跃之诚,倍尤恒品。

○御史台贺嘉禾表臣某言:今月日宰臣以幽州所进《嘉禾图》各一轴示百寮者。伏以嘉谷顺成,灵贶昭格,天人合应,遐迩同风。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睿谋广运,神化旁行,植物知仁,祥图应对。灵岳不愆于赞,燕谷用地生成。丰稔既均,知朔南之被泽;休嘉克协,见天地之同各。六穗惭称于汉臣,异亩耻书于周典,自中形外,均庆同欢。臣某谬职宪司,获睹休瑞,无任忭跃之至。

○礼部贺嘉禾及芝草表臣某等言,伏见今月某日内出剑南所进《嘉禾图》及陕周所进紫芝草示百寮者。珍图焕开,瑞形交映,遐迩偕至,福应攸同。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缉熙至道,保合太和,天惟发祥,地不爱宝,嘉禾擢质,灵草抽英。献于王庭,唐叔惭同颖之异;存诸郊庙,班史谢连叶之奇。既呈之祥,更睹煌煌之秀。丰年斯著,圣寿用彰,饮和之人,欢忭无极。臣某等优游至化,披玩殊姿,庆忭之诚,倍百恒品。

○京兆府贺嘉瓜白免连理棠树等表臣某言:今月日,中使王自宁出徐州刺史张所进《嘉禾图》及白兔儿一,并出陈,许等州贤察使上官说所进许州《连理棠树图》示百寮者。惟天眷命,是降百祥;惟圣钦承,用膺多福。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臣伏以太和所蒸,至德斯应,图物献瑞,周于远方。神瓜合形,式表绵绵之庆;异棠连质,用彰кк之荣。况金风以祥,白兔来扰,告有秋之嘉应,著成岁于神功。杂还纷纶,如山斯委。人尽登于寿域,物咸畅于熏风。况臣特感深恩,欣逢众瑞,踊跃之至,倍万恒情。

○礼部贺甘露表臣某言:中使王自宁至,伏奉宣圣旨,出延和殿前丁香树甘露一大合未宰臣;未时,又出一大合,令明日示百寮甘露见降未止者。玄化升闻,灵贶昭答,必呈尤异之应,以告天地之和。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均煦育之功,敷渗漉之泽。太和潜达,瑞克彰,发于天霄,特降宫树。朝光初烛,方湛湛而不;畏景转炎,更而未已。缀叶而珠玑积耀,盈器而冰玉呈姿,芳袭椒兰,昧兼饴醴。然则零其庭而著异,纪于年以标奇,徒矜往辰,孰并兹日。况树有丁香之珍,殿即延和之号,所以著芳风之远播,期圣寿于无疆。事绝古今,庆传遐迩。臣谬承渥泽,获睹殊祥,忭跃之诚,倍万恒品。

○礼部贺白龙并青莲花合戏莲子黄瓜等表

臣某言:伏见今月日,内出沧州所进《白龙见图》,又出西内定礼池中青莲花,并神龙寺前合欢莲子示百寮;二十三日,又出盐州所进《合欢黄瓜图》者。二气交泰,万国同和,动植思协于殊祥,遐迩毕陈其嘉应,披图案牒,圣理彰明。臣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以天地非远,睿感必通,叠瑞重祥,累集宫禁,池莲表异,灵化非常。敷彼青光,征佛书而尤绝;成其嘉实,验祥经而甚稀。积庆旁流,自中徂外。遂使龙腾白质,乘秋果应于金行;瓜合黄中,表圣更彰于土德。远通边徼,近出苑园,合庆同欢,周于亿兆。况复邦畿之内,雨霁必时,宿麦大穰,嘉谷滋茂,和风孕育,灵气陶蒸。是皆发自帝心,达于天意,周流升降,成此岁功,惠彼群生,自为嘉瑞。臣某深惟多幸,获遇斯时,观灵贶之备臻,知人和之溥洽。无任庆忭跃蹈之至。

○礼部贺白鹊表

臣某言:伏奉进止宣示前件白鹊者。霜毛皎洁,玉羽鲜明,色实殊常,性惟驯狎。臣闻圣王之德,无所不至,有感则应,无幽不通。伏惟陛下恩沾动植,仁洽飞翔,故得兹禽,呈休效质。伏以白者正色,实表金方,鹊以知来,式彰寇服。用符归化之兆,克耀太平之阶。臣职参禁垣,获睹嘉瑞,无任庆忭之至。

○礼部贺嘉瓜表

臣某等,今日内出浙东观察使贾全所进越州山阴移风乡产《嘉瓜二实同蒂图》示百寮者。宝祚惟新,嘉瑞来应,式彰圣德,克表天心。臣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保合太和,缉熙黎庶,德馨上达,神化旁行。嘉瓜发瑞,来自侯服。质惟同蒂,见车书之永均;地则移风,知化育之方始。虽七月而食,豳土歌王业之难;五色称珍,东陵咏嘉宾之会,未闻感通若斯昭著者也。臣某等遭逢圣运,亲仰珍图,忭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庆悦之至。

○为王京兆贺嘉莲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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