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一十七
枯坐忆言笑,然脂写盈犊。
鱼缄递邮上,新诗滕千幅。
哀哀感逝心,展卷更枨触。
我亦有弱息,幼字淮宗族。
长归悲女拿,传经妒老伏。
才殊情无异,同声付一哭。(幼女继樊,字宗涤甫先生少子能尊。去冬殓于函齐,宗氏迎枢,归葬先陇)
凤凰台上忆吹箫
恨海横波,彩云留影,碧落何处瑶台?针残线冷,零落旧金钗。明日荷花生日,祗一语惊损离怀。凄凉处,阿兄空赠,并蒂一枝开。 诗牌,重检点,是真是幻,总费疑猜。认扶持清梦,飞到寒梅。底事香魂一去,浑不见环佩归来。君知否,聪明不寿,千古误多才。
细字缄愁,柔词织泪,满纸都是秋声。评珠咏玉,何处问三生?孤负秦台旧约,西风峭吹冷瑶笙。应肠断,隔墙柳色,和雨湿帘旌。 无情,嗔造物,昙花小见,韩药无灵。剩松烟一缕,犹滞银屏。比似小鸾眉砚,今昔事一样分明。(明才媛叶小鸾,年十七,未于归而下世,遗有眉子砚,与女史之遗墨略同)空赢得,雪泥鸿印,脉脉证诗盟。
武进庄士敏仲求
牵衣笑语最辛酸,凄碧帘拢罢倚栏。
扶到梅花惊晓梦,吟成柳絮堕春寒。
人间翠闼哀金鹿,天上珠楼返玉鸾。
一卷留遗千载恨,临风老泪不胜弹。
会稽任官燮意芳
窈窕聪明一例删,老梅消瘦黯空山。
蛾眉亦受皇天忌,毕竟才人命独悭。
闲翻忆语旅窗中,拉杂零星读未终。
陡忆昔年肠断句,为挥老泪向秋风。(余二儿四儿俱胜衣而夭,大女嫁而亡,伤心者屡而奔走不已,故有“山川离别路,儿女先生余”之句,自号曰长忆生)
余姚黄炳垕亭蔚
新月光纤纤,照人小螺庵。
庵中何所有?粉盒杂书签。
庵外何所闻?吟声出画帘。
吟诗谁氏女?孙媛体姗姗。
厥名曰芳祖,字之以心兰。
生年甫及晬,跌坐似参禅。
四岁认点画,字义劝推研。
八岁辟寇难,日夕亲简编。
十二得名师,经笥腹便便。
诗词日益进,出语丽且娟。
十三学绘事,恍得云林传。
十四工书法,不慕张草颠。
针黹出新意,浓淡妙相兼。
眉间光如月,自比洛神妍。
银甲长逾寸,自诩鸟爪仙。
孙氏越着姓,群从俱联翩。
稽古有疑义,转询闺阁间。
阿爷客保阳,家书往复还。
倦游拥图史,婉嬺承欢颜。
虽无丈夫子,对此神亦恬。
相攸得秦婿,隔幔红丝牵。
冰清兼玉润,射雀信前缘。
谁知缡未结,噩梦摧心肝。
手执白夫渠,冉冉上青天。
新居甚壮丽,天上乐且般。
佳墨犹在笥,不复磨松烟。
遗诗犹在箧,不复启花笺。
灼灼寿星桃,谁与赏华鲜?
累累苹婆果,谁与品赵燕?(俱用忆语中事)
病榻千余语,语语意缠绵。
阿爷覙缕记,记成泪如泉。
纵有忘忧草,万斛愁难删。
纵有精卫翼,百丈海难填。
嗟天生殊质,胡不永其年?
辄谓才女子,福寿俱难全。
岂知许飞琼,本在列仙班。
倏忽十九载,偶然堕尘寰。
悯爷无男子,往请上帝前。
世有轮回说,其理或信然。
速化为丈夫,早协熊罴占。
弃我残脂粉,掷我旧珠钿。
卸我巾帼衣,莱彩舞便嬛。
改我金莲步,云舃凌花砖。
依旧侍膝下,庆溢麟趾篇。
花落子重结,月缺光仍圆。
请爷收老泪,幸勿忧心煎。
凤凰台上忆吹箫 鄞县郭传璞晚香
带病初醒,荷花生日,分明记是明朝。甚眉痕双锁,对镜慵描。竟舍微云佳婿,升天去,月管风璈。氤氲使,未通碧汉,永断蓝桥。 寥寥,祗有恨无言,泪涌秋潮。费哀词金鹿,暗与魂招。检点旧时遗稿,囊红麝墨黦香销。从头忆,饶多少愁怀,弹破弦么。
山阴吴讲省斋
秀骨珊珊绝世姿,紫鸾可那促瑶池。
安昌爱女心偏甚,为录金闺病里词。
一现昙花竟杳然,忍教老泪落尊前。
九天珠玉分明在,留与人间说女仙。
传言玉女 定海陈凌汉文槎
一角螺庵,想见左家娇小。绣余闲课,博高堂欢笑。绿杨帘幕,料理诗牌画稿。仙云飞堕,墨香犹绕。(女史工诗画,性尤爱墨) 苦雨酸风,蓦惊心掌上,明珠抛了。忆牙床絮语缠绵,写上蛮笺,吟魂缥缈。秦嘉见得,也应心槁。
用十五咸全韵 会稽姜葆初叔涵
珠珰玉佩辞尘凡,玉烟珠泪瑶华缄。
翁瘦如鹤忧如獑,雪涕为我道詀詀。
兰言得集少长咸,寿以手民纷镌劖。
小子无才愧石瑊,听睹未终湿我衫。
翁昔畿转牧守监,峨冠獬豸高岩岩。
夙严顾畏惟民碞,行路不避有力麙。
偏能与世殊酸醎。
飘然非欲脱讥谗,对床旧约栖松岩。
归来马疾如风帆,笑见女史鬓髟髟。
天吴紫凤绣垂縿,花样翻新新色嵌。
麻姑长爪真纤掺,有时异书检琅函。
有时名酒晋银椷,醉或翠袂相扶挽。
果树同看鹦啄鹐,画梁同听燕语喃。
忽动军声惊鼓儳,谋安绝胜三窟毚。
海上先春买小■⑼,谢庭回首缘未芟。
乍喜兵气消天材,复忧慈母构疾严。
碧筠篮荷白木镵,水火既济药鼎黬。
不以脂旨供清馋,孝思通神感至諴。
无何己病催仙帆,云迎雉扇若出■⑽。
一抔玉骨上作锨,绿杨灯暗月上杉。
南湖森森峰巉巉,高堂悲泪时心衔。
凤凰台上忆吹箫 郸县张谨北泉
素奈凄凉,青梅酸楚,几多心血销磨。记画成粉蝶,吟就香螺。绝似谢家娇小,开絮阁,绿咏红哦。浑无那,云招彩凤,月掩修蛾。 无多廿年幻梦,凭灯影,写出娥娥。叹尘封病榻,烟锁吟窝。祗剩依依倩影,伴老子午夜悲歌。仙踪杳,数行泪墨,展卷摩挲。
鄞县郑明志澹园
蕙质兰姿比谢家,修成画史吐诗葩。(女史着梅花画人传等集)
可怜枉费东风力,斗尽心花与笔花。
手把芙蓉返帝乡,小鸾仙去月华凉。
伤心白发梅花叟,挥泪重编午梦堂。
消息(集白石道人句) 会稽王继谷子诒
织锦人归,写经窗静,乱蛰吟壁。玉麈谈元,罗衣初索,曾赋梅屏雪。芙蓉影暗,秋风一榻,多病却无气力。想如今翠凋红落,可怜情事空切。 千岩月落人归,甚处又对西风离别。老子婆娑,哀音似诉,持向人间说。绿杨巷陌,隔篱灯影,(曾写绿杨灯影图)惟有池塘自碧。更愁入一帘淡月,梅边吹笛。
鄞县郑德璜黼堂
徐潘才调妙堪俦,寿命何烦较短修?
料得千年埋骨处,鲜花香带墨痕浮。
闲评仙露比餐霞,清浣诗肠胜点茶。
未耐秋风先谢去,前身原是白莲花。
武进马芬少芙
二千余字珍珠泪,梦影追摹总杳然。
知是中郎肠断日,桃花痕渍浣花笺。
珊瑚病鹤骨离支,犹向筠床理绣丝。
萼绿仙人原旧侣,可能清梦与扶持。
秋风催驾碧鸾车,还向西池阿母家。
愿渡镜湖明月去,一尊香酹白莲花。
山阴钱稼秋穗生
鸾闺娇小忆平阳,金鹿词成枉断肠。
不道侍书归月府,人间难觅返生香。(叶天寥题小鸾遗集曰返生香)
手折莲花上玉京,药铛星火亦关情。
杜兰香去飞琼杳,早被时人识姓名。
德清俞樾荫甫
一现昙华本是虚,文园竟夭女相如。
阿翁重检琅函读,怕展全芳备祖书。
零落残笺付侍儿,病来一月不临池。
至今粉盠脂奁外,剩得青麟髓半规。
何处瑶京十二楼,才人例不世间留。
若从闺阁论浓福,输与寻常罗绮俦。
女儿家远碧天高,老去孙宾兴尚豪。
他日傥逢青鸟使,为言无恙寿星桃。
疏帘淡月 阳湖杨晋藩蕉隐
秦台凤去,想月上疏帘,夜窗情绪。砚冷冰消,尚忆碎缣零句。韶华转眼浑无据,怨东皇骤将风雨。荷珠易散,仙云难返,断肠空赋。 又何事人间幻住,向绿杨灯影,词坛偶驻。梦醒匆匆,芳讯顿还尘土。屧廊前度寻幽径,问春归惜花谁主?画楼梅传,盦盦剩稿,独留千古。
勤县邵丙镛槐臣
昙华一瞬梦中身,福慧双修有几人?
莫怪多才偏薄命,仙姝原不耐红尘。
新居天上总茫茫,遗稿重寻旧锦囊。
此日螺庵冰玉聚,编诗各有泪千行。
钱塘夏曾传薪卿
泡影昙花不自由,谢公情绪卷中收。
鲛绡委宛缄红泪,虫语零星咽素秋。
剩粉残香都敛恨,引商刻羽总含愁。
一编似读昭华集,自愧鲰生腕力柔。
仁和温汝超次言
匆匆一霎现昙花,无限凄凉惹阿耶。
造物忌才还忌福,不将徐淑配秦嘉。
白傅无儿已自伤,兰心蕙质又摧戕。
一编忆语零星记,不数随园哭阿良。
儿女情伤忆昔年,西河痛泪洒遗笺。
披诗不尽喃喃语,枨触余怀倍可怜。
莫将幻境当真如,紫玉成烟付子虚。
妄语塞悲君悟否?漫夸天上有新居。
余杭孙士灜啸山
菡萏深闺质,生来十九年。
不堪兄弟寡,常得父师怜。
修短原随化,推敲竟欲仙。
玉楼长吉在,底事召蝉娟?
大兴王长熙平浦
小螺庵里欲黄昏,剩字零篇总断魂。
风雨潇潇悲白发,淋漓满纸泪花痕。
云軿缥缈归何处,一握莲花悟夙因。
从此瑶台推领袖,仙班添得女诗人。
木兰花慢 钱塘吴春煊次愉
为昙花一现,追想处,最心酸。更莫问前因,春帘燕杳,夜院蟾残。回首当年问字,溯慧心娇语有多端。夺爱明珠掌上,争随转烛人间。 遗芳画稿与诗翰,不忍展来看。奈兰草摧时,荷花生日,俄顷难延。应尔纤尘不染,便蓝田种玉竟无缘。买地空埋白璧,问天可惜红颜?
小螺庵病榻忆语闺秀题词
山阴王绮仲昭
学书记得当年事,侍砚虚堂坐夜深。
花月一庭人静候,隔楼时听读书声。
曾过妆台写恨诗,(去年过小螺庵,曾草一律,中有句云:“百年空惹卢家恨众口犹传左女贤”)一编读罢愈寻思。
绿阴如梦重帘锁,惆怅吟成少故知。
掌珠光坠暗书楼,赢得临风感白头。
一幅乌丝千点泪,寿星桃外冷千秋。(用卷中本事)
木兰花慢 武进赵细琼英媛
向春风影里,曾飘起,碧香痕。怎秋水文情,春山媚妩,都属氤氲。犹存玉台残简,怕天风里人万重云。身世无端来去,空王试问前因。 碧桃花下剩斜曛,往事不堪论。想绿萼前修,飞琼旧侣,误落红尘。声吞,碧空迢递,月明中何处觅仙魂?夜半云车过影,霎时环佩声沉。
喝火令 前人
鹤泪风声杳,鹃啼月影寒。知他色相几重天?破却一场幻梦,归去白云边。 痛惜珠还浦,凄凉玉化烟。春花秋月一时间。记得琼楼记得小游仙,记得昙花慧业,肯恋世间缘?
山阴潘淑真静婉
好语如明珠,一一掌中坠。
谁知仔细看,都是辛酸泪!
屋非小于螺,为爱松烟选。
安得返生香,再来试斗砚。(庵名本放翁“墨试小螺看斗砚”诗意)
画眉先画梅,恨不早比翼。
若作鸳鸯梅,但须分雨色。(芝孙余外曾孙,亦能画梅,故梅叟哭女诗有云:“可惜画人空次传,不随夫婿写梅花”)
莲华证化身,吐属自殊俗。
巧样翻碧筒,更觉胜红玉。(小螺庵莲房诗云:“人爱榴房红,侬爱莲房绿。翾风作房老,绿珠胜红玉”)
不弹英妃筝,偏慕麻姑爪。
想被琼仙招,仙坛花共扫。
忆秦峨 萧山沈淑卿
逋仙泣,梅花结子青堪折。青堪折,可怜命脆,竟同秋叶。 绿杨帘幕藏春色,登楼未解愁离别。愁离别,梨花香冷,柳梢月缺。
散余霞 前人
竺萝村侧东风紧,惜芳菲烟景。一枝摧折关心,感天涯客鬓。 兰闺更有知音,写绿窗离恨。落花啼鸟无情,盼夕阳残影。
山阴单庆楞仙
料是天仙历劫来,无缘问字到妆台。
瑶编展读频低首,不让当年咏絮才。
拈花微笑便乘真,九畹灵根了夙因。
凉月碧奁空掩映,凌波罗袜不生尘。
上清归去太匆匆,十九年华一梦中。
从此绿杨灯影暗,白云四面作帘拢。
金缕曲 钱塘沈惠昭季兰
一卷伤心谱。是当时螺庵病榻,缠绵软语。想见绿杨帘幕里,半粟凉灯凄楚。叹尘世留仙难住。剩墨残缣零落尽,累阿翁老泪倾如雨。忆往事,写悲绪。 琅琊也有璇闺侣。痛一般临风玉树,生埋黄土。(吾师会稽土子献先生幼妹葭林女史,亦工吟咏,年十四而夭)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才高咏絮!更那得长生篆注!我愿从今焚笔砚,算虚名身后终何补!香一帘,佛前炷。
凤凰台上忆吹箫 阳湖杨昭华韵侯
玉簟寒生,绣屏尘掩,西风梦断云边。想佩环归去,月冷疏帘。往事依稀犹记,空凄忆别绪缠绵。吟魂杳,春风隔院,新句谁联? 天上几经尘劫,算一霎昙花,转眼桑田。怅音容邈漠,蕙帐沉烟。回首红楼深锁,惟余得剩墨残编。凄凉处,伤心忍教,重忆当年!
绮罗香 阳湖屠瑞霞碧城
月冷蟾蜍,香寒螺黛,芳泽飘零犹剩。断句残篇,珍重昔年鸿印。想小劫偶谪尘寰,向梦里三生曾证。惩匆匆花落春残,青山啼尽子规恨。 仙云吹散无准,空忆湘皋佩杳,汉江珠冷。隔院联吟,往事怕教重省。怅几度病榻秋风,叹人去暗尘侵镜。剩凄凉夜雨疏窗,画帘灯影静。
高阳台 阳湖杨璇华蕴萼
半榻西风,一帘疏雨,画楼旧径云荒。镜槛尘侵,凄迷无复晨妆。珠还合浦春魂杳,更何时问字华堂?恨无端,蝶化罗浮,梦冷秋霜。 潘徐福慧难修到,只零星剩墨,秋泪珍藏。坐月帷空,寒烟衰草苍凉。珊珊环佩归何处?对青山艳骨埋香。任年年,花落鹃啼,凭吊斜阳。
满江红 阳湖杨璐润玉
几度秋风,吹不断离情千缕。空想像生平婉转,病怀曾语。酒醒纱窗人影悄,香寒玉砌吟魂去。剩零脂遗钿掩虚帷,空珍护。 芳径没,梧桐暮;妆阁冷,琼楼赋。听打窗落叶,乱愁如雨。梦里夫渠成旧谶,掌中明月还珠浦。数韶华弹指一番新,春无主。
会稽胡敬娴顺彬
病语零星榻未寒,秋风回首总辛酸。
弥留尚恐亲心痛,强作欢颜泪暗弹。
绣虎师传自有真,色丝技更擅针神。(曼志堂稿赠女史诗云:“君家自是擅针神。”)
如何十九年华尽,始信莲花不染尘?
拜母松岚翠满楼,髫龄秀色已难侔。
至今犹记高堂语,生女如斯亦仲谋。
问字螺庵愧未曾,绿杨春雨自青灯。
画帘依旧人何处?想在瑶台第一层。
我正哀吟哭子诗,(余长子七龄而夭,次子三龄、三子五龄皆不育。哭子诗有“三索得男空有迹,半生抚汝岂无缘”之句)那堪代赋泽兰词?
墨痕和泪都成血,半为人悲半自悲!
女芳祖略述
女名芳祖,先中议兄命取《全芳备祖》意也。从子念祖字心农,从女香祖字畹兰,归杨氏,亦能明书义,以孝女旌。余因合字以心兰,退叟宗兄为东皋吟社长,赠号曰越畹。生于咸丰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妾王氏出。内子陆悯妾张氏无出,命抚为己女,教以女红。四岁时,余游保阳,女侍内子家居。先资政兄命问字于从子德祖。八岁,余挈之避难,与从孙福庆共课之。十二岁,师曹文孺大令。闺阁中有愿结盟者多婉谢之,惟与通家王眉叔学博令媛仲昭女史为文字交。十六岁字同邑秦秀才德埏,原名塄,字芝孙,号海樵,友芝太常孙,镜珊司马子也。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女以疾卒,年十有九。十一月二十六日,婿家迎主成礼,殡于郡城南门外双牌楼秦氏祖莹之侧。余搜集其零星草稿,为《小螺庵诗词》二卷,又为《梅花画人传》、《续衔蝉录》,皆未竟。伏冀当代名人怜赐诗文,藉附不朽。会稽孙道干瘦梅述略。
哭舍妹(并序)
余之从妹芳祖,字心兰,号越畹,季父侧室王之所出。未晬,便爱跌坐;渐长,眉目如画,姿性明淑,尝就余识文字。八九岁时,避难海滨。寓斋有醉芙蓉花,时如云锦,季父谓“旧愁新病,惜未能一吟赏,”妹即对曰:“此所谓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也。”其颖悟类如是。十二岁,曹夫子自萧山来,授以唐宋大家诗,诣日进。余与同人集,偶援古语,有疑,辄折片楮送阁中,批答立解。于时王仲昭氏绮居比邻,曹夫子“春色两家分占处,绿杨帘幕雨中灯”句,所为作也。自余北游,濒发,妹走送,余凄悒特甚。今年九月,家书来言妹死矣!实六月小尽日也,年仅十有九。先是一月,季父梦妹手玉莲花,冉冉没空际。惊而寤,汍澜盈枕,果符噩兆。悲夫!方妹疾甚时,进以参苓之属,辄屏去之,曰:“此非吾饮,行当餐琼液耳!”又以新居有瑶草琪花之胜,劝季父往观之。噫!妹其有夙根者欤?顾余同气之戚,不任摧伤,呻吟成幅,写其痛臆而已。妹字同邑秦氏,将葬于秦。性好佳墨,累累针箱中,是可殉也,故诗中及之。
秋梧飒飒檐雨滴,灯花冷堕蜻蜓碧。
乡书甫启读未终,涕泗狼藉缣素中。
左家有妹丰姿绝,绿发如云肤胜雪。
生来偏得谢公冷,何况封胡与羯末。
一双明矑悬春星,宛转索抱向阿兄。
含娇泥我解难字,点画一一仍分明。
春花秋月一年年,静锁红闺镇日闲。
乌丝写上蚕眠体,博得灵椿带笑看。
绿杨帘幕深深护,白雪庭阶曾咏絮。
正是韦家全盛时,锦心压倒三珠树。
已闻进士号不栉,却送春明人就日。
一别酸辛又几时,昙花愁幻伤心色。
噩梦惊残夜未阑,玉华冉冉五云端。
红丝才系文鸳翼,香泪旋消翠蜡盘。
秋痕扫尽芳尘浅,芙蓉冢傍秦台掩。
十斛松烟剩未磨,好陪玉骨埋秋鲜。
佛果仙因事可疑,蓬山竺国两难知。
可怜作客三千里,为尔新霜上鬓丝!
壬申季秋日,兄德祖挥泪于汝洲官廨寓次。
哭姑母
犹记儿时,修梅馆里,曾随红袖趋庭。抚瑶轸,覆香枰。花间曲宛转,披赓拣钗头汲玉罂。谁料而今,妆台闲了,凄碧尘生。 空怜冰雪聪明,试回首人天景忽更。依稀剩得,游仙枕畔,酸语零星。怎奈堂前,萧萧白发,为检图书痛不胜。无限凄凉,绿杨灯影,风雨秋声。
右调《云仙引》,壬申仲冬望日,侄庆曾学填。
小螺庵病榻忆语 会稽孙道干瘦梅着
昔李杲堂先生(邺嗣)为其爱女美兰作小传,略云:“少奇慧,善解书义;性孝,处父
母侧,婉婉迎人。稍长益从余,读书达大义。以疾卒,年十九。诸凡识兰为人,无不垂涕。
兰平生与余语,款款不能止。及垂死二日中,竟不发口。梵大师曰:‘此儿至孝大忍情,恐
遗语益伤父心也’。”呜呼!之数言,何其与余儿芳祖适相合耶!所不同者,李已嫁而儿未
嫁耳。余拟为之补写绿杨灯影图,因忆儿病榻语,先草录十六则,见岘卿侄(德祖)诗序中
者不赘。梁昭明太子所谓追忆谈绪,皆为悲端也。
儿质素弱,苦欲事事求胜。女红外颇耽吟咏。十三岁时,秦秋伊提举(树铦)以诗词集数种贻之,中有《本朝名媛诗余》一种,儿尤喜之,始为倚声之学。从孙妇傅葭仙以画属题,久未报。乍病,向余索词谱,劝且休,曰:“儿已许之矣,况此亦消遣法。”遂填《似娘儿》一解云:
卷慢绣针停,嫩晴天棐几香生。倚来翠袖摊书静,春风人面,桃花竹外,省识卿卿。 吚喔绿阴鸣,问何如雏凤声清?呼儿指点儿须听,还期他日,鸡窗映雪,早作和羹。
词不能工,此乃绝笔,存之以见一斑。
儿貌无瑕,眉额间光满如月,见者多奇之。病后光渐减,引镜自照,笑曰:“儿其为洛神乎?何轻云之蔽月耶?”
儿刺绣爱翻花样,藕仙从孙(庚揆)倩绣枕,已画梅花一枝,绣时欲分朱砂、珊瑚、绿萼、白玉四色。嫌太疏寂,拟用一方印押角,问余曰:“扶持清梦四字何如?可则病起当添篆之。”又余戚谭子敬户部(宾琛)将入都,倩绣诗囊,儿曰:“记得画帧有作二白鹭一青莲华者,题日路路清廉,今拟绣一白鹭,以木芙蓉代水芙蓉,取一路荣华,意不嫌俗否?”余皆笑应之,惜不果作也。
春间儿读书益勤,傍晚罢绣,犹伊吾不已,上灯则钞诗或模帖作径寸字。病后遂废。一日老抠于书架上,觅纸裹药物,儿遥见之,戒勿妄动,曰:“小愈,仍当供临池用耳。”
小暑日,王眉叔学博(诒寿)自武林归,以娱园主人画团扇相赠,题一绝云:“瑶阶碧净露华新,翠筱扶花报好春。依约未央前殿月,一枝红对锦袍人。”儿起坐桃笙上,爱不释手。余曰:“儿将以此作少陵诗、摩诘画读乎?”曰:“非特愈病,且可为儿袚除不祥。”盖背乃眉叔试新得紫石砚,临玉板兰亭,故云。
儿嗜画,于闺阁中笔墨尤甚。初夏乞萱云女史桃画扇,两月始得。仿南田法,作藤花钩鱼儿。急索锦匣藏枕畔曰:“此可与也弗女史桃花扇并珍,一以浓艳胜,一以澹雅胜也。也弗画上,有仲昭女史题《忆王孙》一阕,一面心农兄小楷。此当留俟岘卿兄归赋长调耳。”岘卿自刻《寄龛词》四卷,有红情绿意两词咏梅魂柳影,儿尝喜读之,曰:“命题选调便佳,如此描写魂影,梅柳有知,当一齐俯首。”
张姬爱儿如己出。姬病,儿侍奉汤药,无微不至,祷天愿持斋,冀速愈。己病,命以脂旨进,弗可。既满愿,或谓白鸽性禀金水,善治虚,将觅以入菜。儿坚却之,曰:“因求生而反戕生命,有是理乎?况诮同煮鹤,但愿学张曲江,不愿学韩玉汝也。”
儿好墨成癖,知之者多所持赠。师曹文孺大令(寿铭)并赐以诗云:“报与松烟三十笏,蘸毫凭学卫夫人。”儿颇能品其佳者,以豹皮囊养之。适有飞丝入目者,欲乞少许,家人将辞以疾,儿闻之曰:“此亦救急也。小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虽非方于鲁手制,亦有熊胆,可磨用。”
儿以花露代茗,屈指计曰:“已尝五种矣。玫瑰之香腻,枇杷之香幽,儿病肺非病肝,宜枇杷。闻枇杷花即款冬花,然乎?”余曰:“款冬即《尔雅》菟奚颗冻,疏药草也,非果属。本草生河北关中,十一二月花开如黄菊,未舒者良,世多以枇杷蕊伪为之耳。”又问卢橘究是枇杷否?琵琶何以本作枇杷?并论另编千文,枇杷二字,颇难破用。余虑其殚神,止之曰:“儿絮絮不绝,欲为蜡兄作谱乎?”
儿欲尝新莲子,市尚未登。先资政公茔后九曲池中花颇早,觅得数房,儿手剥嫩者先啖余曰:“天无弃物,不特房可涤砚。”因留其蒂,簪刺之,令与柄通,纳啖巴菰,劝余吸之,曰:“此名碧筒,方相称耳。”儿姑陈恭人,时遣人问疾,赐珍品。中有苹婆果,儿尤喜食之,曰:“此佳人从燕赵远来,而色香味皆未变,胜闽乡玉女多矣。笠翁赋此,以西子杨妃并论,允哉!”
余庭前杂植花木,儿时时呼人浇灌,而于新得之寿星桃尤汲汲,曰:“儿记《群芳谱》云:‘树矮而花,能结大桃。’倘得活,将移置庵中作盆玩,亦足以豪也。”
润香侄(泽)种有并头莲一枝,花正开,颇重,风吹将折,遂持赠儿,并配以素心兰数箭。儿喜甚,以兰插胆瓶,手执莲花语余曰:“花香不宜近鼻,此则亭亭净植,想无碍。”余忽记旧梦,情景宛然,且心兰为儿字,非佳兆也。
俗忌病人问时日。二十三日夜,忽问余曰:“今夕何夕?”余曰:“儿试忆之。”少停,若有不悦色然,曰:“明日荷花生日也。”余曰:“儿问此易故?”曰:《云笈七签》云: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六月不多几日矣!”嗯,岂儿预知死期乎?
儿苦热,日汲井华水,置榻前。平日喜食美女瓜,夫人李,曰:“惜儿病,不能浮瓜沉李也”别以盆为沼,畜金鱼数尾,朱鳞碧藻,环游自如。儿倚枕以饼缘投之,观其往来争唼,曰:“此中亦大有生趣,令人作濠濮闲想。”未几疾甚,数日不复顾,鱼尽先儿死矣。
儿指爪多长寸许,护以银甲。每诊脉,必先盥手。劝去之,曰:“儿欲效麻姑耳。”至弥留时,强自卸置胸前,示不复用。磋磋!何欲效麻姑,偏同长吉耶?
余自端阳后三日,始为儿称药量水,旦夕抚之。儿与余语多,不能缕述。垂死前二日,强笑执余手频嗅之,似有千万语欲说状。双眼注视,忽盈盈欲泪,觉不可忍,即反侧面壁,恐伤余心,实握别也。悲哉!中秋后,秦婿(堮)省亲江南,昨始旋里。今日以亲命延其师锦湖褚君(继曾)来,为儿书栗主。明日是儿生日,镫右草此,不禁泪花满纸也。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谨识。梓成,自题十二截句。
结习未除摩诘室,情文敻别影梅庵。
不须细录芙蓉梦,早有哀辞寄寄龛。
十九旬非十九年,未能言尚为呼天。
书床药灶关心处,应比金瓠倍可怜。
欲传记忆无文锦,字字萦愁为断肠。
傥似髯苏偶忘却,补遗合待付秦郎。
梦榻香残黄菊枕,吟帘雨冷绿杨灯。(姬王氏哭儿病亡,余别为合写一图,此自撰联语也。儿尝为姬制菊枕,举牧斋《九日》诗“娇女指端装菊枕”博余一笑,故及之)
西风花瘦重阳后,娇女相依唤不应。(姬段于九月十日)
白莲花绕女儿坟,(镜湖双牌楼多白莲,均甫大令题句,时儿榇尚未归秦氏,殆诗谶耶?)一镜双分曲抱村。
清句不堪和泪浣,水边环佩月中魂。
粉椠频年倚短楹,移家今始傍山城。
翻嫌采敢多晴翠,偏有螺鬟照眼明。
花落香吞绣尾鱼,台池旧近右军居。(小园有方池,在山麓,水清石出,惜儿不及于此洗砚也)
伤怀欲肖仙娥影,初学空留月宛书。(近见儿手书有署月宛者)
待描小等第三图,月面松纹纸有无?
嫩绿枝头红一点,画师更要费工夫。(儿早欲写绿杨灯影图云:“唐人‘嫩绿枝头红一点’诗意,以雨中灯影写之,似胜前人。”此未病时语也)
谁掷明珠照茜纱,露毫曾赋紫薇花。
而今别有红炉雪,那得纤纤鸟爪爬。(仲昭女史家薇花红出墙外,儿有诗云:“听得诗声隔绛纱,一双燕子巧藏花。玲珑重搦胭脂雪,但倩仙人鸟爪爬。”偶检儿稿,次韵成此。时新居鸳鸯薇盛开,以红白相间得名)
湘弦枨触怨锄兰,短烛添浇独自看。
看到丛悲有余忆,古来知己得郊寒。
曾闻倚玉难藏拙,(“倚玉难藏拙”,韩文公句)莫道投砖敢望酬。(“投砖敢望酬”,卢允育句)
从此夜航添故事,吟筒为我代缄愁。
珠字争题少女辞,(周眉叔序尾语)感铭生死两心知。
破闲拟踵昙花例,还问何如可可诗。
小螺庵病榻忆语后序
夫蛾眉易逝,骑省有金鹿之悲;鹤舞含愁,苏台留紫玉之迹。况越畹女史天上琼蕤,人间瑶质,以左家之娇态,为安昌所最怜;绮华正春,珠光遽坠,有不睹遗衣而挥泪,忆绕膝而伤情乎?仆也绛帷问字,(女史执经于曹文孺先生,继于先生亦在问业之列)面识春风;红叶为媒,诗惭流水。(女史字秦芝孙同砚,余为执柯)本通家之旧谊,早淑德之备闻。尔其皎皎冰姿,珊珊玉骨,是帝旁投壶之女,降谪尘寰;疑月中捣药之蛾,仙游下界。蕙襟雅澹,匪矜罗绮之妆;琼想幽闲,鲜结钿钗之伴。借诗书为膏沐,蠢食仙成;证翰墨之奇绿,骊探珠巧。翠镌紫石,白金銮之书文;香满红笺,吴彩鸾之写韵。诗百篇而入圣,针三绝而称神。织璇玑于锦图,何如苏蕙;绕法华于绢尺,不愧卢娘。询所谓才艺兼优,德容并美。心珠夜炳,斗咏絮之清芬;意蕊晨飞,娱生花之老眼。加以红丝一缕,白璧双珍,得坦腹之贤郎,匹扫眉之才子。将儿藁砧怜重,竞睹新词:纵扇情长,不书离恨。锦帐宝钗之句,书报秦君;香兰醉草之篇,吟成孙媛。而乃鹊桥欲渡,银汉云遮,鸾鸟绕鸣,女床雨泣。以荷花诞生之日,为黄杨厄闰之秋。菱镜光寒,照红颜而莫驻;蓉城景丽,列翠袖以争迎。空劳琼液玉脂,觅鼎里丹还之药;剩有钿蝉金雀,锁江干黄竹之箱。兴言至斯,可悲也已。然而瑶林玉蕊,原非尘土之根;金地宝莲,合证妙华之果。海山芳霭,紫室重寻,曾城桂旌,白云早迁。溯兰言于倚枕,颇记零星;供艺苑之留题,应愁溘露。一编小录,共瑶台凤牒以俱传;五夜灵风,傥绣幄鸾軿之早下。
光绪纪元重阳后三日,山阴褚继曾锦湖氏撰。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余比年观人,颇以顺亲二字为的,而未尝不叹孝行之不可多得。然于孙氏之门,几两失之。微《病榻忆语》一编,亦奚自知其微哉?孙氏,越望族也。畹兰女史名香祖,归杨氏,戊辰岁以孝旌于朝。异日志传,必有能传其人者。越数年而有心兰女史。心兰,瘦梅先生女畹兰从妹也。孝行多秘于闺阁,不得闻,先生亦略不述及,殆以孝为庸行欤?杜奉常妹婿以是编见视,余阅之瞿然曰:“是复一孝行女也!今亡矣,忍不书?”女史善刺绣,工诗词,旁及诸子百家,多涉览。越人咸多其才。余以为犹浅之乎测女史也。先生乐于阐幽,遇节烈贞孝,编之惟恐不详。且耽吟咏,苦无子,恒戚戚焉。女史知非诗书不足以承欢,恒手一编依依膝下,反复问难,俾先生得以教子者教之,庶几忘其为无子焉。壬申五月病,先生忧之。女史窥先生之忧,虑无以解也,取画中诗之法以刺绣行之。女史虽敏悟,实先生涵濡渐染,有以成其天性之爱者也。已而病剧,屏书史,医者多棘手。先生忧甚,女史犹强起坐桃笙,弄纨扇,制碧筩,谈文史,怡情乎娱亲耳。展卷至此,不禁泪涔涔,益叹其孝之触处皆是,而用心亦良苦矣!虽然,余更悲其弥留时,娱亲之术穷矣,而天上新居之说,未始非以死而不死者慰之也。是以临终握别,强笑承颜,卒不作一戚戚语者,始终不忍贻亲之忧之心耳。他如张氏病,事如其母,则其平日事父母慨可见矣。纯孝哉!纯孝哉!先生之集是编也,将有重欷累叹,若惟恐其不传者,然而女史传矣。磋乎!吾侪厕须眉之列,读书数百卷,其果能行斯行耶?存是心耶?其能不对之而颜之汗而心之怍耶?又何论文之足传女史否耶?若夫造物畀其才而促其寿,或丰于此,啬于彼,默司其进退予夺,未可知也。或听其人之自生自死自夭自寿于其间,虽造物无权焉,亦未可知也。然而女史之孝传矣。其它生平言事,奉常犹能详述之。余特叹其孝行之萃于一门也,故书其后而并及畹兰云。
时同治甲戌良月下浣,会稽姜秉初云舶氏书。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夫念遗簪者,时易而感生;惜落英者,情深而文至。是以寝席伏枕,任氏之悼泽兰;瘣木枯荄,潘令之哀金鹿。触类而神之,引绪而长之,惟此寸编,庶乎终古。此观察孙瘦梅先生《病榻忆语》所由作也。越畹女史,诞灵儒门,凝采韶岁,朗心聪警,柔颜婉和。兰膳絜晨,博安昌之爱;绣局停午,与阿母为欢。若乃纂组绮缟之工,风云月露之作,诣绝钗帼,誉腾阈闱。簪花一通,右军俯首;咏絮七字,谢公赏心。织诗作贽,愿以曹唐为师;射屏相攸,喜得秦嘉之婿。正谓戴良嫁女,郭瑀馆甥。笙磬同音,赌吟红之篇什;冰玉俪质,娱垂白之春秋。奈何美人无寿,仙娥补曹,薄寒中人,肺葳蕤而上逆;噩梦符谶,手芙蓉以遐升。彩云卷空,瑶池归去,桑榆谁慰,昙花不常,吁其痛矣!时则暗月沉闼,凄风满棂,道路阻修,梦魂离合。绿杨帘幕,雨中之灯影幢幢;钿阁缥缃,卷里之粉痕点点。回忆牙床碾药,银炉熨丹,骨珊珊其支愁,态■⑾■⑾而扶瘦。故将愁绝,谁曰能堪?于是俯仰景光,追忆谈绪,拾零星之剩语,泻垂露于赫蹄。秋泪渍乎行间,春魂回夫紧底。言笑如在,丹青不渝。古人如昌黎志女孥之圹,乐天哀金銮之辞,有此郁伊,无此徘侧也。蒙述一言,请辍三叹。世有千古,人谁百年!矧夫翰墨之华,寿于年齿;蓬阆之胜,乐于尘寰。续遗咏于玉台,光越纽之彤史,又奚事抱碎玉以怆怀,抚凋兰而陨泗者?此际争题幼媍,胜磨紫石以镌文;会当速变男儿,定觅金镮而转世。
乙亥伏日,会稽王继香子献氏识。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余薄宦江左,今春次儿德埏省视来署,携亲翁孙君梅叟观察书,并贻以《小螺庵病榻忆语》,盖梅叟思其女芳祖所作也。忆同治乙丑,余奉先太常公讳里居,始识梅叟,古之笃行君子也。闻其女芳祖贤,亟聘为德埏妇。及服阕补官,正拟为德埏举亲迎礼,忽于壬申秋接家书,妇已于六月廿九日,以弱疾死。余思妇之贤,痛妇之亡,亟请于梅叟,命德埏以礼迎栗主归,并其枢殡诸先垄。鸣呼!余尝欲与梅叟握手言痛,一诉往事,而关河千里,觌面綦艰!今读忆语,不禁泪之涔涔下也!况余尝闻里党间言妇幼读诗书,明礼义。当其时,梅叟尚未举丈夫子,妇之侍晨香而承色笑,凡可以娱亲志,解亲忧者,无不委曲诚挚以尽其孝;事嫡母诸母,咸得其欢心,故梅叟无子而若有子焉。赋体赢弱,虽有疾不使亲知。追疾革扰强笑语,思所以慰其亲者甚至。呜呼,可谓孝矣!傥使得赋于归,以其所以事父母者事翁姑,则宗族间讵不又啧啧称贤妇欤?奈何天之遽阨其年耶?岂寒门之不幸有以致之耶?虽然,妇之贤孝,已彰彰在人耳目。又多翰墨才,得诸君子为之题咏,足传千古矣。梅叟其无悲矣!异日余解组归田,与梅叟徜徉于稽山镜水间,班荆道故,永言亲戚之欢,则又余与梅叟之所乐也。
光绪丙子季夏,秦曾熙小芝氏跋于三湖官舍。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越畹女史为予室孙宜人从妹,观察瘦梅先生女也。初予缔姻孙氏,有张姥往来两家,言先生艰于嗣,侧室王育一女矣。家慈为择乳媪,宜人来归时,甫离襁褓。每予往,必出询阿姊状。龀岁善风格,戚党咸奇之。辛酉予避乱依先生,同居海上,宜人为予缀敝裘,时来习女红,视予如兄。越五载,予游京归,女史同予受经于曹文孺师。性独慧,课诵之暇,兼及诗词。自以闺阁笔墨,多秘之。先生相攸,得同邑秦氏子堮,温雅多隽才,字焉。惜壬申季夏,女史竟以弱死。病起即发异兆,殆所谓神仙者耶?先生忆其病中语,录之成卷,篇中仅录绝笔小词,其余吟味多不及载。鸣呼!十九年中事,扰如一瞬。今先生老矣,女史亡矣,张姥犹时为予述往时携女史钗钿求家慈修饰,家慈恒乐为之劳。予不忍闻,而即此亦可以见女史之贤也,故附及之。
同治癸酉仲冬之月,同学兄胡寿颐耆仲甫跋。
〖注:■①,巾+廉,lián,帷也。■②,女+巵,nuǒ,婐■②,美貌。■③,尚+阝,dǎng,尊长也。■④,衤+婴,yīng,音罂,亦闲采也。■⑤,言+冉,髯去声,多语也。■⑥,壳,几改土,kòu,■,土墼也,即砖坯。■⑦,上艹下狸,lí,豆名,可食。■⑧,礻+弗,同祓,fú。■⑨,虫+咸,音醶,xiān,蛤属。■⑩,上竹下严,yán,音严,蔽者,翳也。■⑾,亻+斯,同厮。〗
史氏菊谱 宋 吴门史正志
菊,草属也,以黄为正,所以概称黄花。汉俗,九日饮菊酒以祓除不祥。盖九月律中无射而数九,俗尚九日而用时之草也。南阳郦县有菊潭,饮其水者皆寿。《神仙传》有康生,服其花而成仙。菊有黄华,北方用以准节令,大略黄华开时,节候不差。江南地暖,百卉造作无时,而菊独不然。考其理,菊性介烈高洁,不与百卉同其盛衰,必待霜降草木黄落而花始开,岭南冬至始有微霜故也。《本草》:“一名曰精,一名周盈,一名傅延年。”所宜贵者,苗可以菜,花可以药,囊可以枕,酿可以饮。所以高人隐士,篱落畦圃之间,不可一日无此花也。陶渊明植于三径,采于东篱,浥露掇英,泛以忘忧。钟会赋以五美,谓“圆华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杯中体轻,神仙食也”。其为所重如此。然品类有数十种,而白菊一二年多有变黄者。余在三水植大白菊百余株,次年尽变为黄花。今以色之黄白及杂色品类可见于吴门者,二十有七种,大小颜色殊异而不同。自昔好事者为牡丹、芍药、海棠、竹笋作谱记者多矣,独菊花未有为之谱者,殆亦菊花之阙文也欤!余姑以所见为之。若夫耳目之未接,品类之未备,更俟雅雅君子与我同志者续之。今以所见具列于后。
黄
大金黄,心密,花瓣大如大钱。
小金黄,心微红,花瓣鹅黄,叶翠,大如众花。
佛头菊,无心,中边亦同。
小佛头菊,同上微小。又云叠罗黄。
金墪菊,比佛头颇瘦,花心微洼。
金铃菊,心微青,红花,瓣鹅黄色,叶小。又云明州黄。
深色御袍黄,心突起,色如深鹅黄。
线色御袍黄,中深,而外浅。
金钱菊,心小,花瓣稀。
球子黄,中边一色,突起如球子。
棣棠菊,色深黄如棣棠状,比甘菊差大。
甘菊,色深黄,比棣棠颇小。
野菊,细瘦,枝柯凋衰,多野生,亦有白者。
白
金盏银台,心突起,瓣黄,四边白。
楼子佛顶,心大突起,似佛顶,四边单叶。
添色喜容,心微突起,瓣密且大。
缠枝菊,花瓣薄,开过转红色。
玉盘菊,黄心突起,淡白缘边。
单心菊,细花,心瓣大。
楼子菊,层层状如楼子。
万铃菊,心茸茸突起,花多半开者如铃。
脑子菊,花瓣微皱缩,如脑子状。
荼醿菊,心青黄微起,如鹅黄,色浅。
杂色红紫
十样菊,黄白杂样,亦有微紫,花头小。
桃花菊,花瓣全如桃花,秋初先开,色有浅深,深秋亦有白者。
芙蓉菊,状如芙蓉,亦红色。
孩儿菊,紫萼白心,茸茸然,叶上有光,与他菊异。
夏月佛顶菊,五六月开,色微红。
后序
菊之开也,既黄白深浅之不同,而花有落者,有不落者。盖花瓣结密者不落,盛开之后,浅黄者转白,而白色者渐转红,枯于枝上。花瓣扶疏者多落,盛开之后,渐觉离披,遇风雨撼之,则飘散满地矣。王介甫武夷诗云:“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永叔见之,戏介甫日:“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介甫闻之笑曰:“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东坡,欧公门人也,其诗亦有“欲伴骚人赋落英”,与夫“却绕东篱嗅落英’,亦用《楚辞》语耳。王彦宾言:“古人之言有不必尽循者,如《楚辞》言秋菊落英之语。”余谓诗人所以多识草木之名,盖为是也。欧王二公文章擅一世,而左右佩纫,彼此相笑,岂非于草木之名犹有未尽识之,而不知有落有不落者耶?王彦宾之徒又从而为之赘疣,盖益远矣。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开,芳馨可爱耳。若夫衰谢而后落,岂复有可餐之味?《楚辞》之过,乃在于此。或云《诗》之《访落》,以落训始也,意落英之落,盖谓始开之花耳。然则介甫之引证,殆亦未立思钦。或者之说,不为无据,余学为老圃而颇识草木者,因并书于《菊谱》之后。淳熙岁次乙未闰九月望日,吴门老圃叙。
梦游录 唐 任蕃
樱桃青衣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卢子方诣讲筵,倦寝。梦至精舍门,见一青衣携一篮樱桃在下坐。卢子访其谁家,因与青衣同餐樱桃。青衣云:“娘子姓卢,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访近属,即卢子再从姑也。青衣曰:“岂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卢子便随之。过天津桥,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门甚高大。卢子立于门下,青衣先人。少顷,有四人出门,与卢子相见,皆姑之子也。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郑州司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绯,二人着绿。形貌甚美。相见言叙,颇极欢畅。斯须,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许,言词高朗,威严甚肃。卢子畏惧,莫敢仰视。令坐,悉访内外,备谙氏族,遂问:“儿婚姻未?”卢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郑,早孤,遗吾妹鞠养,甚有容质,颇有令淑,当为儿平章,计必允遂。”卢子遽即拜谢,乃遣迎郑氏妹。有顷,一家并到,车马甚盛,遂检历择日,云后日吉,因与卢子定谢。姑云:“聘财函信礼物,儿并莫忧,吾悉与处置,儿在城有何亲故,并抄名姓,并其家第。”凡三十余家,并在台省,及府县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华盛,殆非人间。明日设席,大会都城亲长,拜礼毕,遂入一院。院中屏帷床席,皆极珍异。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丽,宛若神仙,卢生心不胜喜,遂忘家属。
俄又及秋试之时,姑曰;“礼部侍郎与姑有亲,必合极力,更勿忧也。”明春遂擢第。又应宏词,姑曰;“吏部侍郎与儿子弟当家连官,情分偏洽,令渠为儿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书郎。姑云;“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县尉。”数月,敕授王屋尉,迁监察,转殿中,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除郎中,余如故。知制诰数月,即真迁礼部侍郎。两载知举,赏鉴平允,朝廷称之,改河南尹。旋属车驾还京,迁兵部侍郎。扈从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铨,甚有美誉,遂拜黄门侍郎平章事。恩渥绸缪,赏赐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谏忤旨,改左仆射,罢知政事。数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后,至是经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毕,内外诸孙十人。
后因出行,却到昔年逢携樱桃青衣精舍,复见其中有讲筵,遂下马礼谒。以故相之尊,处端揆居守之重,前后导从,颇极贵盛,高自简贵,辉映左右。升殿礼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耳中闻讲僧唱云:“檀越何久不起?”忽然梦觉,乃见着白衫服饰如故,前后官吏一人亦无。彷徨迷惑,徐徐出门。乃见小竖捉驴执帽在门外立,谓卢曰:“人饿驴饥,郎君何久不出?”卢访其时,奴曰:“日向午矣。”卢子罔然叹曰;“人世荣华穷达,富贵贫贱,亦当然也。而今而后,不更求宦达矣。”遂寻仙访道,绝迹人世焉。
独孤遐叔
贞元中,进士独孤遐叔家于长安崇贤里,新娶白氏女,家贫。下第,将游剑南,与其妻诀曰:“迟可周岁归矣。”遐叔至蜀,覉栖不偶,逾二年乃归。至鄠县西,去城尚百里,归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趋斜径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门五六里,天色已瞑,绝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时近清明,月色如昼。系驴于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余株。夜深,施衾褥于西窗下偃卧。方思明晨到家,因吟旧诗曰:“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至夜分不寐。忽闻墙外有十余人相呼,声若里胥田叟,将有供待迎接。须臾,有夫役数人,各持畚锸箕帚,于庭中粪除讫,复去。有顷,又持床席、牙盘、蜡烛之类,及酒具、乐器,阗咽而至。遐叔意谓贵族赏会,深虑为其斥逐,乃潜伏屏气于佛堂梁上伺之。铺陈既毕,复有公子女郎共十数辈,青衣黄头亦十数人,步月徐来。言笑晏晏,遂于筵中间坐,献酬纵横,屦舄交错。中有一女郎,忧伤摧悴,侧身下坐,风韵若似遐叔之妻。窥之大惊。即下屋伏,稍于暗处,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见一少年,举杯属之曰:“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小人窃不自量,愿闻金玉之声。”其妻冤抑悲愁,若无所控诉而强置于坐也。遂举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殁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坐倾听,诸女郎转面挥涕。一人曰:“良人非远,何天涯之谓乎?”少年相顾大笑。逻叔惊愤久之,计无所出,乃就阶间扪一大砖,向坐飞击,砖才至地,悄然一无所有。遐叔怅然悲惋,谓其妻死矣。速驾而归,前望其家,步步凄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苍头先入,家人并无恙,遐叔乃惊愕,疾走人门。青衣报娘子梦靥方寤。遐叔至寝,妻卧犹未兴。良久,乃曰:“向梦与姑妹之党,相与玩月,出金光门外,向一野寺,忽为凶暴者数十,胁与杂坐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遐叔所见并同。又云:“方饮次,忽见大砖飞堕,因遂惊魇殆绝,才寤而君至。”岂幽愤之所感耶?
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始以记室从事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半,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记得其异,请言之。”客曰:“愿听。”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类此,凡数十篇。美人曰‘君必欲传,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凤卒吟,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低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留。’须臾间,竟去。凤亦寻觉,昏然无有所记。及更于襦袖得其辞,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群佐及宴,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着录。
明日,客复有至者,渤海高元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镯,吴兴姚合,泊亚之复与集于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于是姚合曰,:“吾友王生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吹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门客作挽歌词。生应教为词曰:
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
连江起珠帐,择土葬金钗。
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
词进王,甚佳之,及寤,能记其事。王生本太原人也。”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邵,出长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秦官),使佐西乞术伐河西(晋秦郊也)。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鬒发,着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模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萧,每吹萧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遒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元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红,生同死不同。
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
旧日闻萧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失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 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鬖莎。
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殿外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元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扬,歌以塞别。”公命趣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膊舞,恨满烟光无处所。
泪如雨,欲拟着辞不成语。
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
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人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擅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
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 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张生
有张生者,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赤城坂。以饥寒,一旦别妻子游河朔,五年方还。自河朔还汴州,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径路而归。忽于草莽中,见灯火荧煌,宾客五六人,方宴饮次,生乃下驴以诣之。
相去十余步,见其妻亦在坐中,与宾客语笑方洽。生乃蔽形于白杨树间以窥之。见其长须者,持杯请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学之家,幼习诗礼,甚有篇咏。欲不为唱,四座勤请。乃歌曰:“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长须云:“劳歌一杯”饮讫,酒至白面少年,复请歌。张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长须持一筹着云:“请置觥,有拒请歌者,饮一钟。歌旧词中语准此罚。”于是,张妻又歌曰:“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酒至紫衣者,复持杯请歌。张妻不悦,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断音书,遥天雁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复请歌。张妻连唱三四曲,声气不续,沉吟未唱间,长须抛觥云:“不合推辞。乃酌一钟。”张妻涕泣而饮,复唱送胡人酒曰:“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酒至绿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从容,即当睽索。无辞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萤火穿自杨,悲风人荒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酒至张妻,长须歌以送之云:“花前始初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酒至紫衣胡人,复请歌云:“须有艳意。”张妻低头未唱间,长须又抛一觥。于是,张生怒,扪足下得一瓦,击之,中长须头。再发一瓦,中妻额。阒然无所见。张生谓其妻已卒,恸哭,连夜而归。及明至门,家人惊喜出迎,张生问其妻,婢仆曰:“娘子夜来头痛。”张生人室,问妻病之由。曰:“昨夜梦草莽之处,有六七人,遍令饮酒,各请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长须者,频抛觥。方饮次,外有发瓦来,第二中孥额,因惊觉,乃头痛。”张生因知昨夜所见,乃妻梦耳。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于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于此,室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又有彭城刘生,梦人一娼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闻于 刘山甫也。
歌者叶记 唐 沈亚之 撰
昔者秦青之弟子韩娥,从学久之,以为能尽青之妙也,即辞去。青送之,将诀且歌,一歌而林籁振荡,再歌则行云不流矣。娥心乃哀,然韩娥亦能使逶迤之声,环舆而游,凝尘奋发,激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为人悲,亦能为人喜。其后汉武时,协律李延年为新声,亦云能感动人。
至唐贞元中,洛阳金谷里,有女子叶,学歌于柳恭门下。初与其曹十余人居,独叶歌成无等。后为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复来长安中。而毂下声家闻其能,咸为会唱。次至叶,当引弄;及举音,则弦工吹师,皆失执自废。既罢,声党相谓约慎语,无令人得闻知。
是时博陵大家子崔莒贤,而自患其室饶,乃曰:“吾绿组初秩,宁宜厚蓄以自奉耶??”遂大置宾客门下,纵乐与遨游,极费无所吝也。他日莒宴宾堂上,乐属因言曰:“有新声叶者歌无伦,请延之。”即乘小车诣莒。莒且酣,为一掷目作乐,乃合韵奏绿腰,俱嘱叶曰:“幸给声。”叶起与歌一解,一坐尽眙。是日归莒。莒沉浮长安数十年,叶之价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优曹亦归之,故卒得不贡声中禁,叶为人洁峭自处,虽诸邑百态争笑于前,未尝换色。
元和六年,莒从事岐公在朔方。时余往渴焉,令与公宾舍于邮,在莒邻。夜闻其歌,有一人坐泣且悲,良久复悦,及卒声而悲悦再三,曰:“孰与之?是欲吾不得自任矣!”明旦问其状,乃叶为也。后莒复与岐公来彭城十年,余过其居,问叶安在,曰:“近逝矣!”
自赵璧、李元凭,世称为知音之尤,皆擅鼓弦。及为余言叶之歌,使其妙自循,则音属不知和矣。呜呼?岂韩娥之嗣与?惜其终莫有能继其声者,故余着之,欲其闻于后世云。
附记
宋新吴歌记曰:昔人以渐近自然,答丝肉之问,千古遂为名言。盖东西南北之音,其声
皆协于齿牙唇舌,不则虽秦青合唱,难欺雅俗之耳,而况能附之于丝竹乎?自汉迄于六朝,
中间公莫俞而曲虽不胜■,其置■之处,乃谐声之极也。近世乐理既失,俗工以牵合为奇,
书史经传,皆被之管弦。影响依稀,转相附和。假令不待协音而辄可人奏,则古之蜚矣尧羊
,直巫祟语矣。三代之音,降鬼神格天地,西方之咒致云物,驱蛟龙,岂非至和之极,能相
感通乎?盖非声无以宣气,非和无以会祖,是以歌韶而凤仪,审风而知国,固知乐之有裨于
天人矣!唐初之诗,诸公以入唱为高。自宋代以词兴,而歌诗之法废;金元以北九宫兴,而
歌词之法废;元迄我朝以南曲兴,而北曲废。譬之于礼,诸体犹羊而歌音犹告朔也。废告朔
而供羊,不可为礼;废歌音而存礼,不可为乐。故诗废歌,而唐人始独擅诗矣;词废歌,而
宋氏始独擅词矣;北音废歌,而金元始独擅北音矣。此固披卷自见,按世可推者也。
吴歌自古绝唱,至今未亡,余少时颇闻其概。曾历年奔走四方,乙未孟夏,返道姑青。苍头七八辈,皆善吴歌。因以酒诱之,迭歌五六百首,其叙事陈情,寓言布景,摘天地之短长,测风月之浅深,状鸟奋而议鱼潜,惜草明而商花吐,梦寐不能拟幻,鬼神无所伸灵。令帝王失尊于谈笑,古今立息于须臾,皆文人骚士所啮指断须而不得者。乃女红田峻,以无心得之于口吻之间,岂非天地之元声,匹夫匹妇所与能者乎?时手太白乐府,不觉堕地。以余之癖于论文,太白之善于奇句,乃夺于伧父之肉音,非至和之感人,则不肖之无识,太白之无才,必有所归矣。余以为诗必高唱而始极其致,使起唐人而歌太白之诗,将无斥建武而堕建安乎?若夫南北之曲,一失宫商,便属别调,斯真词家之商李,骚坛之狱律,岂盛世之音哉?
豆史曰:甚矣,吴音之微而婉,易以移情而动魄也。音尚清而忌重,尚亮而忌涩,尚润而忌燥,尚简捷而忌漫衍,尚节奏而忌平铺。有新腔而无定板,有缘声而无转字,有飞度而无稽留。魏良甫其曲之正宗乎:张五云其大家乎?张小泉宋美黄问琴,其羽翼而接武者乎?长洲、昆山、太仓,中原音也,名曰昆腔,以长洲、太仓,皆昆所分而旁出者也。无锡媚而繁,吴江柔而淆,上海劲而疏,三方者犹或鄙之。而毗陵以北达于江,嘉禾以南滨于浙,皆踰淮之橘,人谷之莺矣。远而夷之勿论也,间有丝竹相和,徒令听荧焉,适足混其真耳,知音勿取也。善和者其见赏溢于肉,其操独也。秦之箫,许之管,冯之笙,张之三弦,其子以提琴鸣,传于杨氏。如杨之摘阮,陆之搊筝,刘之琵琶,皆能和曲之微,而令悠长宛转以成顿挫也。然丝竹皆自为音,而不藉于倚和者也。至于吹芦结籊,碎叶刓核,其细已甚,非雅流矣。而肉音如梁溪之陈,阳羡之潘,晋陵之褚,娄水之顾,云间之倪,新安之罗若吴,皆擅场一隅而莫之能竞,其技之专一故也。大都轻清寥亮,曲之本也。调不欲缓,缓令人怠;不欲急,急令人躁;不欲有余,有余则烦;不欲软,软则气弱。吾尝观妓乐矣。靖江之陈二,生也;湖口之蒋善击鼓,外也。而沈旦也,皆女班之师也。锡山海虞之妖而冶也,其曼声绕梁者鲜矣。而陈其最也,于曲品则班之下者也。彼娈童如金陵、金昌,娄江越来,嘉禾武林慈溪,犹之乎中原之鄙而夷也。其音无以垺于中原,进于曩师,审矣。自郁金堂之征歌,借听于客。湘帘风来,桂舟波激,音稍稍始振。其次则佳色亭雅集,奏技一声而烛跋,再阕而鸡号,几合阴阳之和,尽东南之,然而未至也。于时三青鸟集于三台,画屏张而翠帷褰矣,则云间倾六朝之艳,而婉上与之颉颃,吴越之靡靡以飞英声,榆修袂,且陈于亚旅间焉。呜呼盛哉!含意未申,余响遽歇。铜雀台何预人事,而闻者酸辛。虽石家金谷,琲贝充庭而楼粉一坠,夜笛阒然,亦足悲也。磋夫!梁伯龙、张伯起、吴允兆,皆审音者也。或云曲为情关,或云歌以当泣,或云听可忘忧,于余无间然。音绝矣,听止矣,复何遗恨之有?
〖注:■,口+乙,音乙,声也。〗
香莲品藻 清 评花御史方绚陶采(又号荔裳) 撰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宋张功父着《梅品》一帙,疏花之宜称,憎疾、荣宠、屈辱凡五十八事。闲思莲足纤妍,花堪解语,更无凡卉得与追踪。至有历百折而不回,贯四时而不改,则唯寒梅、翠竹、苍松差堪接武。乃或遇人不淑,有女仳离,空谷幽兰,不知凡几。在女子以缠足为容,譬之君子修身俟命,讵有怨尤?然读“采葑采菲,无遗下体”之诗,能无三叹!因仿其意,纂香莲宜称憎疾、荣宠、屈辱,亦得五十八条。别疏香闺韵事,及步莲三昧所未及者,凡二十余类,总汇一卷,签曰《品藻》。愿因风寄语金屋主人,倘阿娇步步生莲,幸加意护持,万勿敝屣视之,庶几享香莲清福于无既也。
香莲宜称二十六事
为对新月行缠。
为芙蓉鞋褥 。
为明珠凤串 。
为湘裙半展。
为鸳被勾春。
为佯羞娇踢 。
为蹑足传情 。
为就裙底画字。
为指点坐卧间器物。
为女伴并足比较短长。
为勾丝紾线。
为空廊响屟
为掌上舞 。
为蹴踘。
为蹋灯。
为闻歌点拍。
为银炉藉火。
为红锦地衣 。
为秋千画板 。
为锦鞯银镫。
为屐齿衔红。
为莎痕衬绿。
为床上屑香。
为看梅踏雪。
为女冠步斗 。
为妙伎蹋绳 。
香莲憎疾十四事
为鹅头 。(脚背丰隆,江以南谓之鹅头脚。)
为鸡眼。
为行缠缀接。
为不裙不袜。
为放慢跟。(履尾不缝合,别用线绊织,谓之慢跟。)
为鞋头缀圆月。
为高底。
为彩画膝衣。
为结袜垂丝蕤。
为以足小取名金莲。
为以草纸剪鞋样。
为熏履袜用芸香枣核。
为着屐登床。
为恶诗组织袜浅鞋弓等字。
香莲荣宠六事
为怯缠病足,檀郎着意搓摩。
为欲濯沧浪,庭花齐放。
为寒夜香消,逢倩怀中取暖。
为佳句品题。
为撷履飞觞。
为以弓样,夹入宋椠书籍中辟蠹。
香莲屈辱十一事
为郎君不解轻怜。
为蠢婢误踹。
为用粗布行缠。
为履袜破碎。
为行不择路,践踏汗秽。
为经年不洗。
为泥涂跋涉。
为人海追踪,坠鞋徒跣。
为半路出家。
为伏侍大脚夫人。
为芒屩。
为瓦盆冷水濯足。
香莲五式
家家踏月,户户凌波。然践规判矩,毁方瓦合。譬诸草木,区以别矣。约略莲式,总不越此五等:
莲瓣。
新月。
和弓。
竹萌。
菱角。
香莲三贵
瘦则寒,强哉矫,俗遂无药可医矣。故肥乃腴润,软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软不在缠,秀不在履。且肥软或可以形求,秀但当以神遇。《鲁论》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不以三隅反,吾不复也。”
肥。
软。
秀。
香莲十八名
莲之品类,种种不同。妇足之长短攸分,情伪错出,亦有人心如面之异。乃审厥象,肇赐佳名。
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间者。)
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缠束端正,而非劲履,不见棱角者。)
钗头莲。(瘦而过长,所谓竹萌式也。)
单叶莲。(窄胝平跗,所谓和弓式也。)
佛头莲。(丰跗隆然,如佛头挽髻,所谓菱角式,江南之鹅头脚也。)
穿心莲。(着里高底者。)
碧台莲。(着外高底者。)
并头莲。(将指钩援,俗谓之里八字。)
并蒂莲。(锐指外扬,俗谓之外八字。)
同心莲。(侧胼让指,俗谓之里拐。)
分香莲。(欹指让胼,俗谓之外拐。)
合影莲。(如侑坐欹器,俗称一顺拐。)
缠枝莲。(全体纡回者。)
倒垂莲。(决踵蹑底,俗称坐跟。)
朝日莲。(翘指上向,全以踵行。)
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略缠粗缚,而翘之可堪拱把者。)
玉井莲。(锐是鞋尖,非关缠束,昌黎诗所谓“花开十丈藕如船”者也。)
西番莲。(半路出家,解缠谢缚者,较之玉井莲,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香莲十友
伊人在水,澹如君子之交,似兰斯馨,臭合同心之味,此诚不以“一贵一贱,乃见交态,一富一贫,乃见交情”者,洵为好合良朋。奚止香莲益友,别有图铭,载在莲府。
益友。(罗纨)
艳友。(弓鞋)
梦友。(伴奴)
执友。(绣曳)
净友。(锦袜)
直友。(弇履)
殊友。(彩綦)
香友。(莲褥)
清友。(樊粉)
媚友。(高底)
香莲五容
“嘤其鸣矣”,《小雅》歌求友之章;“絷之维之”,《周颂》赓有客之什。盖晨夕过从,固曰:“每有良朋”,信宿招邀,则亦“于焉嘉客”也。《易》曰:“不速。”其是之谓需乎!
佳客。(凤舄)
冷客。(鸾靴)
野客。(鸳屐)
韵客。(翚屐)
隐客。(锦衻)
香莲九品
刻玉缠香,裁云镂月。群分类聚,品物流形。世尊趺坐九品莲台,指青叶莲花,迦叶所以呵呵微笑也。
神品上上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如捧心西子,颦笑天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妙品上中
弱不胜羞,瘦堪入画,如倚风垂柳,娇欲人扶,虽尺璧粟瑕,寸珠尘颣,然希世宝也。
仙品上下
骨直以立,忿执以奔,如深山学道人,餐松茹柏,虽不免郊寒岛瘦,而已无烟火气。
珍品中上
纡体放尾,微本浓末,如屏开孔雀,非不绚烂炫目,然终觉尾后拖沓。
清品中中
专而长,皙而瘠,如飞凫延颈,鹤唳引吭,非不厌其太长,差觉瘦能免俗。
艳品中下
丰肉而短,宽缓以荼,如玉环《霓裳》一曲,足掩前古,而临风独立,终不免“尔则任吹多少”之诮。
逸品下上
窄亦棱棱,纤非甚锐,如米家研山,虽一拳石,而有崩云坠厓之势。
凡品下中
纤似有尖,肥而近俗,如秋水红菱,春山遥翠,颇觉戚施蒙璆,置之鸡群,居然鹤立。
赝品下下
尖非瘦影,踵则猱升,如羊欣书所谓“大家婢学夫人”,虽处其位,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
香莲三十六格
既别洪纤,易形好丑,然而平奇浓淡,姿态迥殊,莲府中正,不得不广为悬格,以待闺革也。
平(胝若悬衡,跗如植矩。)
正(测表影圭,无反无侧。)
圆(束指削胼,磨礲浸润。)
直(引绳就墨,如矢如弦。)
曲(规旋矩立,磬倨钩悬。)
窄(细骨柔肌,棱角俏利。)
纤(骨清神正,瘦中有力。)
锐(以尔钩援,自求辛螫。)
稳(结构平正,举趾端详。)
称(骨肉停匀,秾纤合度。)
轻(踏月有痕,试香无迹。)
薄(片玉浮香,瓣莲贴地。)
安(雍容大雅,绝不矜持。)
闲(骅骝轻驾,范我驰驱。)
妍(新月初生,名花欲吐。)
媚(芙蕖含露,轻燕受风。)
艳(翠绕珠围,雅俗共赏。)
韵(翩跹婀娜,意态天然。)
弱(庭花苑柳,怯露倚风。)
瘦(鹤立乔松,长而不短。)
腴(气足神充,香温玉软。)
润(精神调鬯,肌理细腻。)
隽(丰采焕发,骨气无双。)
整(团合密致,无懈可击。)
柔(靡靡绵绵,有若无骨。)
劲(千钧之弩,引而不发。)
文(含英咀华,珠圆玉润。)
武(回戈挽戟,辟易众人。)
爽(步骤俊快,如嚼哀梨。)
雅(神如秋水,不染俗氛。)
超(气度高妙,卓尔不群。)
逸(丰致潇洒,姿态横生。)
洁(秋水春山,露珠冰镜。)
静(渊月沉珠,湛然莹澈。)
朴(周尊秦彝,古致盎然。)
巧(规矩从手,造化在心。)
香莲九锡
櫜弓偃革,厥有成绩。念兹崇功,车服以庸。余别有《春妍君九锡》文,见本集。
红罗缠。
鸳鸯舄。(副以凤衔珠组)
生香卧履。
芙蓉鞋褥。
菊花袜勾。
红藕猩覆。(副以锦带)
锦文湘靴。
湘筠屐。
金莲花盆,莲香散金剪银针。
香莲十六景
妙人对妙景,已是二难。不若妙景中妙人,斯为合璧,然尤未若妙人生妙景。则右丞画、工部诗,兼而有之矣。顾此景家家家中悬之,汤临川《牡丹亭》云:“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谓之何哉!
缠足。
濯足。
制履。
试履。
挑灯剥茧。
倚槛兜鞋。
花阴蹴踘。
闲庭踢犍。
对月看花,凭兰胡跪。
观书抛卷,抱膝微吟。
凤鞋泥污,偎人强剔。
缠春韫玉,顾步徘徊。
误踏春弓,含嗔欤捻。
戏拈绣履,作意打人。
欹枕屏调白玉猧儿。
丁香阶结鸳央袜系。
附:夏闺六景
夏闺六景,及后花乡四景,见夏侯审《香闺韵事》。本拟作杂咏题,然亦天然妙景也,因为纂入。
浴竟。
憩风。
掩膝。
抱膝。
易缠。
初倦。
附:花乡四景
翘足。
足颤。
拳足。
擎足。
香莲三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皆作如是观。
花间蹴踘苔上影。
临流浣濯水中影。
春宵一刻灯前影。
香莲四印
泡影波流,踪痕风扫。唯有情痴,可以悟道。
香屑。
苔阶。
沙堤。
雪径。
香莲四宜赏
玉溪生云:“雾夕咏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时谁最赏?沈、范两尚书。”掬掬弓弓,岂必梦入巫山,始是赏心乐事!然以此时谁最赏?质之金屋阿娇,当必哑然曰:“阿谁?”
对名花宜赏其艳。
对新月宜赏其妍。
对雪宜赏其幽静。
对酒宜赏其谨饬。
莲香四合
绣凤眠鞋,博山睡鸭,荀令风流,与凌波君气味相投。然温柔主人,当审所宜,幸勿为范蔚宗所笑。
缠足宜焚旃檀。
濯足宜烧沉水。
熏履袜宜爇龙涎。
贮履袜宜和椒兰。
香莲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锦言,妇人三上、三中、三下,皆易为人。余于香莲,亦复云尔。(三上者,墙上、马上、楼上。三中者,旅中、醉中、日中。三下者,花下、灯下、月下也。)
掌上。
肩上。
秋千板上。
被中。
镫中。
雪中。
帘下。
屏下。
篱下。
香莲五观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观莲有术,必观其步。然小人闲居工于掩着,操此五术,攻其无备,乃得别裁伪体,毕露端倪。
临风。
踏梯。
下阶。
上轿。
过桥。
选莲三胜地
掬掬春弓,只将贴地。纤纤缺月,何自生天!而余游踪所至,有三胜地,月痕弓影,皆可仰窥,无须俯察。天下名山福地,裙屐丛集,自必别有胜区。请俟他年蜡屐所经,再当选胜。
苏州虎丘三山门前。
金坛茅山王天君殿后。
扬州平山堂桂花树底。
香莲二幸
石勒卧听人读《汉书》,至高祖立六国后,矍然曰:“是法当失!”及闻留侯借箸,乃笑曰:“赖有此耳!”
丑妇幸足小,邀旁人誉。
猥妓幸足小,得众人怜。
香莲不幸
龙不隐鳞,凤不藏羽。实命不犹,曷其有极!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不幸嫁逐村郎,终身延俗手把握。
不幸堕落风尘,终夜受醉汉肩架。
不幸俗尚高底,终朝踹跷。
不幸生长北地,终岁褰裳。
不幸身为侍婢,终日奔驰。
不幸贫为匄妇,终年踵决。
香莲四忌
美玉有瑕,不在大也。白圭之玷,尚可磨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旨哉言也!
行忌翘指。
立忌企踵。
坐忌荡裙。
卧忌颤足。
香莲三反
翩其反矣,小大由之。胡不惴焉,自反而缩。
巨足缠迫则痛,而弱足缠缓反痛。
巨足行多盘辟,而弱足行反便捷。
巨足行必臲卼,而弱足立反卓尔。
附:缠足、濯足时候
晴昼。
灯下。
薄醉。
出浴。
梦醒。
欲睡。
倦行。
试履。
花前。
月下。
缠足、濯足十二宜
宜枕屏前。
宜芙蓉帐底。
花前宜曲栏。
宜小山石上。
月下宜近水楼台。
宜临砌。
迎凉宜竹院。
宜松窗。
听雨宜荷亭。
宜水榭。
辟寒宜暖阁地炉。
惊飔宜重帘绣幕。
缠足、濯足三不可无
不可无名香炷鼎。
不可无好花侑座。
不可无知心青衣趋承左右。
缠足、濯足四不可言之妙
屏间私觑。
暗里闻香。
水中看影。
镜中见态。
濯足三适
和血适缠。
柔肌适履。
去茧适步。
右《品藻》一帙,晴窗无事,戏墨偶成,未免刻划春弓,殊不尽香莲雅趣。引伸触类,踵事增华,跋予望之温柔乡主人矣。旃蒙大渊献小春,既望方绚纪。
金园杂纂 清 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别号丹谷) 稿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唐李义山创《杂纂》一卷,续之者,宋有王君玉、苏子瞻,明有黄允交。虽曰游戏笔墨,善读者,未始不谓是东方谲谏也。旅处无聊,偶思香闺莲足,与诸君所辑,触类都有,因各拈一二语志之。殊愧唐突香莲,不仅画足,可堪拊掌也。金屋中人,恕其善谑。幸甚感甚。端蒙阳月女日识。
必不来
拾得坠莲,待人寻认。 请名手描画鞋头花样。
不相称
巨足着红鞋。
羞不出
新婚初夕,新郎赞好大脚。
怕人知
意中人蹑足传情。
不嫌
拾人旧弓鞋穿。 村郎娶得大脚妇。
迟滞(原有孕妇行步一条,然以孕故,迟滞非关弱足也。)
初缠试步。
不得已
新人装小脚。
相似
纤足似银钱,人人都爱。 巨足着高底,似虾蟆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