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四十三

香艳丛书卷四十三

  苍茫陈迹凭谁说,搜古阿兄兴偏发。

  兹楼托始黄德温,便唤黄楼如江滑。

  楼前山径通曲折,小步浑忘藓侵袜。

  我来恰好当春风,举茗花前欣一呷。

  移花补竹缅重构,匝月经营劳畚锸。

  倏然邱壑回春姿,阳和已夺秋霜杀(自注:楼工始于客岁小春,阅两月而竣事)。

  登楼推窗快吟眺,道山恰献金银刹。

  元龙百丈气更豪,直与层峰势相轧。

  凌空翚翼翩欲起,赖有嫏嬛万书压。

  遂令多景聚楼中,远树遥云吞巚巚。

  楼下冲瀜新□□,活泼游鲦兼乳鸭。

  此中倘更着扁舟,定许临风梦苕霅。

  吾乡鳌峰书院有诗赋课。一日以《荔支香》命题,蓉函偶为群从捉刀挥笔成之。时陈恭甫编修主讲席,得一卷,为之拍案叫绝,持以谂余。余早知出蓉函手,以实告之。编修曰:“后幅波澜老成,未经前人拈出,此必传之篇。吾乡才士虽多,恐皆为之阁笔矣。”诗云:

  荔支香,驿路长,岭南贡使超上阳。

  十里一置五里堠,七日七夜飞骑忙。

  长生殿上南熏凉,累累虬卵倾瑶筐。

  颠坑仆谷那复计,喜及蟠桃筵上供新尝。

  荔支来,妃子笑,玉骨冰肌朗相照。

  仙果真开顷刻花,乐章恰进清平调。

  吁嗟乎!侧生馀毒流瓠犀,岂知疮痏先黔黎。

  红尘影断迷烽火,霓羽歌残咽鼓鼙。

  沈香亭北春风冷,梨树坟边秋雨凄。

  方家红,陈家紫,绝品枫亭世无比。

  征求幸不到闽南,未共官茶斗充篚。

  莆阳有女淑且美,闲吟团扇长门里。

  不用明珠慰寂寥,讵因口腹烦乡里。

  区区恩宠奚足论,要识河洲风化始。

  君不见,当时爱梅高调致自佳,何曾遣进罗浮花。

  余由苏藩引疾归田,有《吴中留别》四律,和者至数百家。而蓉函诗情文相生,词调谐稳,若不知其为次韵也者,独出冠时之作,实足以旗鼓中原也。诗云:

  诏书特许返林泉,力瘁宜邀当纻怜。

  径去阳春真有脚,纵盟江水尚无田。

  新秋鲈脍迎张翰,故里池塘近惠连(卜宅与兰笙弟对门)。

  留得吾家真面目,芦帘纸帐总萧然(时与嫂氏郑夫人联舟而返)。

  故山廿载锁苍苔,猿鹤相迎莫浪猜。

  天禄校书中垒旧,长杨献赋予云来。

  江南图画留棠荫(兄前有东南棠荫图咏之刻),淮北歌谣志芋魁(闻去夏即作归计,以经理账务中止)。

  省记萱闱闲话日,早从小少识驹才(先慈许太涉人在日,常目兄为吾家千里驹)。

  读书读律答清时,抚字巡宣事事宜。

  心照沧浪濯缨水(兄在吴中倡修沧浪亭),情深江汉赠行诗(前岁以江汉赠言寄示)。

  倦飞自合归田早,待泽应愁出岫迟。

  敢劝东山莫高卧,会当重起慰讴思。

  归宁两度访烟萝,追话儿时乐趣多。

  小雪庭除惊岁月,大雷书信断关河。

  吟成忝附吹篪末,才薄其如击钵何(群从皆步韵献,余咸篇独后出诗)。

  已向敝庐扫花径,柴门日日候鸣珂。

  余构东园,分十二景,作诗纪之。外间朋好及家中弟妹儿女各有和章,而蓉函和诗中《潇碧廊》一首云:

  潇潇苍雪暗三湘,日暮香侵翠袖凉。

  石径如鳞愁步屟,手扶碧玉度长廊。

诗中有画,句中有人,余拟倩名手绘图纪之。

  余在温州挈丁儿、恭儿游雁荡,曾以诗寄福州。蓉函有和句云:

  公今年高兴益高,腰脚真堪夸辈行。

  笑挈佳儿作游侣,俯视雁行轼辙抗。

  循陔盛事世所稀,彩服行春非孟浪。

  惜不得如惠连随康乐,千里和诗寄遥帐。

并附手书略云:“窃谓此题,自以吾兄高年就养,老福豪情。两侄侍游,成兹盛事,为作诗正面语。而卷中和章佳作林立,多未及此,故拙诗中‘俯视雁行’云云,聊以补之。平仲、敬叔两侄诗正得此意,看似平平,而必得如此作法,方可谓之切题也。”蓉函诗律之细如此。

  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为九山公第三女,适国学生陈兆骧,早卒。少尝受业于余,工绘事,亦善为诗,与诸姊唱和,独能作豪壮语。《出山海关》云:“海光时动壁,城势欲争山。”《永安桥大雪》云:“人疑骑白凤,寒欲透华貂。”《渡巨流河》云:“倒影万峰环北镇,急流千里接东瀛。”《出都作》云:

  京国陔兰近十霜,闽云回首转苍茫。

  今朝忽唱归来曲,不道还乡似别乡。

时九山公全家皆在京师,独秀芸随婿南去也。

  周蕊芳

  周蕊芳,侯官人,儒士周登龙女,余十弟兰笙之继室也。母高氏,亦能诗,通经史,故蕊芳幼承母训,素解吟咏。年十七,归兰笙,复从余九妹蓉函讲贯,诣益进。善楷书,尝手录唐宋古近体诗千余首,以授儿辈。并工鼓琴,摒挡家计之暇,挥弦染翰,乐而忘疲。随兰笙赴南安广文任,卒于官署,年仅三十有七。尝自编其吟稿一卷,题曰《生红馆诗抄》,兰笙录以寄余点定。余最爱其《灯下课杏堉两儿读<尔雅>》云:

  课读襄而父,相期此宁馨。

  问奇宜识字,致用在穷经。

  且学笺虫鸟,终须辨豹鼮。

  天鸡他日赋,莫忘一灯青。

雅似老都讲口气。又《兴化江口驿行滨海山径中口占》云:

  坡垅如涛涌复斜(苏诗《城东》云:“垅所风似吹,海涛低复起”),笋舆稳似泛轻槎。  岭云蒸日易成雨,海岸掠风无定沙。

  水气混茫摇雉堞,汀烟低约辨渔家。

  瀴溟万象供吟眺,赋手何因拟木华。

亦刻意之作,杂之《四灵集》中,殆未易辨。

  梁兰省

  余长女兰省,字筠如,幼聪慧,随余宦游南北,濡染见闻,于书史亦靡不宣究。归浦城祝普庆,随任温州郡丞,未几孀居,乃专心课子,不暇以吟咏为工,然《梦笔山房诗稿》,已裒然成帙矣。余于福州新居构东园,分为十二景,各系以诗,和题之作甚多。率多摹绘景物,惟筠如按切情事,独惬余心,即拟勒石园中,以奉召北行,匆匆不果作。因备录之,以存此园故实焉。《藤花吟馆》云:

  双株非昔花,三间岂旧馆。

  诗老卜重居,复此花纂纂。

  愿依爱日晖,长护春心暖。

《榕风楼》云:

  昔编《玉台咏》,许我供抄胥(家大人抄《闽中闺媛诗》,曾命余誊写初稿)。

  今综风雅全,八九将成书。

  榕风谡谡来,不负好楼居。

《百一峰阁》云:

  一阁出尘表,千峰发画屏。

  秀出者百一,逗妍在尹邢。

  凭栏忽有触,何如来青亭(余浦城别业中有来青亭,亦擅一邑之胜)。

《荔香斋》云:

  少小离乡井,久不闻荔香。

  廿年始归来,一沃冰雪肠。

  浓阴更消暑,高斋真夏凉。

《宝兰堂》云:

  褚临黄绢本,艺林所喧传。

  得之且上石,盛事岂偶然。

  宾兰语非夸,千秋珍墨缘。

《曼华精舍》云:

  曼华乃佛香,精舍即禅堂。

  爱庐托其名,易安在容膝。

  穆然契余心,别有古香出。

《潇碧廊》云:

  手扶绿玉杖,延缘穿绿天。

  苦忆侍游时,两度南屏前(先慈郑夫人两度游西湖,步南屏长廊,皆余扶持)。

  慈云不可留,清泪徒潸然。

《般若台》云:

  我念般若经,须识般若字。

  法界来华严,涌出不择地。

  登台如见佛,放眸在云际。

《宾月台》云:

  台成月即至,月可称嘉宾。

  月高台亦高,台亦贤主人。

  中有主人翁,居然月前身。

《澹囦沼》云:

  澹以明君志,渊以定吾情。

  方塘一鉴开,万象归澄浤。

  悠然濠濮意,想见沧浪清。

《小沧浪亭》云:

  吴中沧浪亭,惜我阙一至(家大人在吴门修复沧浪亭,倾城士女往观,而余姊妹未尝一至,遵郑夫人教也)。

  东园沧浪亭,虽小亦有致。

  水竹倘不殊,风月更何异。

《浴佛泉》云:

  掘井已及泉,得泉恰浴佛。

  佛泉本随他,佛愿在润物。

  谁知在山清,无营复无欲。

余九妹蓉函最赏此诗,以为抚今追昔,即景生情,字字自然,而悉如生铁铸就。不但他地他时不能假借,即他儿女亦不能移用。此园本可传,有此诗乃愈增色矣。《随园诗话》称:“雁荡山观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今大士座旁塑造并二女甚美,余低回久之,因作口号”云云,其说颇无稽。余《游雁荡诗》中曾辟之,筠如和余韵云:

  最笑刘家父女痴,空山苦守观音帐。

  非仙非释定何物,踪迹如斯岂倜傥。

读者皆叹其韵脚之工,余直以“笔挟风霜,语无枝叶”八字评之。

  梁兰台

  余次女兰台,字寿研,归国学生邱藜光。随侍桂林时,亦与筠如、婉蕙等分日作诗课。值庭中杜鹃花盛开,首课即以此命题。余首唱五古一首,闺中和者颇多。寿研独曰:“我初学诗,不谙五古音节,但作七律以献。”云:

  分自天台异种香,缤纷桂岭趁韶光。

  风风雨雨都无损,叶叶花花正恰当。

  不向山程催过客,却来官舍领群芳(诗课首出此题)。

  只因花鸟名同美,引得诗人兴欲狂。

寿研作诗最刻苦,而此五十六字乃脱口而出。惜所不多,盖不甚注意于诗也。

  杨渼皋

  余三子妇杨渼皋,字婉蕙,为竹圃方伯之女。竹圃口不称诗,但授以书义,故婉蕙少不知有声韵之学。迨归余三子恭辰时,恭儿方习举子业,亦不暇言诗,而余同堂妹蓉函,好作诗而工,婉蕙喜从之游。适余长女筠如、次女寿研方学为诗,遂相约受业,请题为课,而婉蕙骤有所解。女红酒食之隙,舟车侍游之余,复随题有作,数年间积至百数十首。婉蕙素善病,其于诗又好为苦吟,余常诫其以节思虑,养心性为要,而作者辄不能自休。喜其慧且勤也,遂亦听之。而婉蕙遂自次所作为《榕风楼诗存》矣。

  竹圃素不喜闺秀之称诗,故于婉蕙所作,亦曾无轻与褒词。然阅到《过洞庭湖》句云:“白云尽处疑无地,青草环来别有湖。”则为之拍案激赏不去口,谓似此天然佳句,不能禁其不落纸矣。

  婉蕙读书不多,而喜作考订典实题,每遇一题,不惜殚精瘁神,穷日夜为之。恭儿尝笑其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婉蕙不顾也。余在粤西获商爵一具,作长歌张之,和者遍远近,然缩手不敢下笔者亦多。婉蕙辄奋笔步韵为之,亦自斐然成章。诗云:

  桂林城中出铜爵,谁家好古勤搜罗。

  风尘阅世不知纪,忽逢赏识来摩挲。

  安平判官购以献,高堂恰喜诗相磨(苏诗‘知君欲以诗相磨’)。

  细辨款识定商制,何年至宝沦山阿。

  絜量分寸非近器,双柱三趾平无颇。

  只耳弯形泽可鉴,长脚下注如倾荷。

  子孙父字剧古质,生砂活翠耀自佗。

  子孙为父共作器,薛氏所释当无讹。

  何期蛮荒有此宝,不数和弓与兑戈。

  当时务光所制字,想见倒薤兼垂禾。

  比年节楼庋铜鼓,宾僚铃阁赓载歌。

  公馀雅集诂复订,但闻盛事鸣声和。

  我初学诗如蚓窍,难题险韵费苦哦。

  喜读韩公赋石鼓,此物更前千载多。

  古瓦斋中拓眼福,才薄将如商爵何。

  惟当谨持日介寿,坐晋高爵登銮坡。

  婉蕙在桂林日,与常熟钱莲因夫人(守璞)游山赋诗,莲因为江南名族女,龙门巡司张骐之继室也。尝与婉蕙及余女筠如联为岁寒三友,才调相匹,意气相孚,唱和无虚日。莲因一日戏谓婉蕙曰:“君喜作典宾题,侧闻中丞新得赵子固《落水兰亭》卷,有诗志喜,其头绪颇繁重,君亦能效颦乎?”婉蕙素好强负气,乃殚两日夜之力,展卷中题跋尽读之,竟奋笔次韵云:

  鉴赏名家世共传,《兰亭》特记永和年。

  烟云曾被蛟龙攫,墨宾终难委逝川。

  妙迹初观眼倍明,苏齐审定是先声。

  褚临黄卷堪相匹,夜夜双虹贯月生。

  元圃珠光聚满门,俨山篆印杂江村。

  祗今眼福拈毫记,倒尽金壶墨汁痕。

  少时握管苦冥搜,最喜簪药帖仿瓯。

  今日果窥真定武,墨池便拟托千秋。

莲因再三诵之,为之咋舌曰:“吾甘敛手相让矣。”

  婉蕙随宦温州,与丁芝仙夫人(善仪)交称莫逆。芝仙为永嘉令杨炳继室,才名久着。时余女筠如自浦城来省视,亦一见如故,每春日约同城内外踏青近游,辄有诗。芝仙本诗媛,婉蕙与筠如喜与之角胜。余谓东瓯风雅,近甚寥寂,而忽得女士以张之,亦一时之胜缘。如婉蕙《江山寺》、《揖峰亭》二律特佳,将来定可入《东瓯诗话》也。芝仙《招同泛舟游江心寺》云:

  乍寻霞洞最高头(前三日曾招游飞霞洞),又泛江心画里舟。

  诗境由来重孤屿,灵山长此砥中流。

  万里海气平栏出,一派城阴入镜收。

  难得良辰偕胜侣,金焦而外此佳游(金焦皆余旧游)。

《侍翁大人游揖峰亭,叠前韵》云:

  重闉远出国西头,回鹘山前不浪舟。

  历历帆樯平槛过,茫茫日夜大江流。

  岩椒屡见炊烟起,石壁全凭返照收。

  最喜一江见孤屿(亭之右角露出孤屿一半),晴春三日两佳游。

  竹圃一门群从,皆不言诗,惟其长嗣翠岩大令诗笔极雄,婉蕙少曾从受业,故亦稍亲风雅。翠岩作宰甘肃,婉蕙有诗寄祝其五十寿辰云:

  六盘山势拱兰州,中有吾家百里侯。

  陇路几千芝构寐,诗人五十富春秋。

  椿庭我幸欢依膝(月前甫得归宁之乐),荆序人齐远极眸(三兄皆宦近地,惟兄独远耳)。

  愿尔政成归养早,彩衣团坐洁兰羞。

竹坡亦极称此诗,以为孝友天真,溢于词表,可存也。

  梁赋茗

  赋茗,字藻芬,为泽卿四兄女,适上舍生刘义问,自题所著为《卧云楼诗草》。喜作咏史诗,有《读明史》数首云:

  逐鹿张陈各拥兵,朱家天授象分明。

  西湖云气周颠语,一统江山孰敢争。

  宣言龙衮已飞灰,休问成王安在哉。

  卓锡山林足埋骨,何须头白又归来。

  趋承帝座隐深机,诛篡当朝笔刃挥。

  庄士文星真叵耐,麻衣才了又绯衣。

  微臣何计拒燕师,一恸城门行遁时。

  衣葛补锅同节操,表忠录内姓名垂。

  弟兄铁券姊彤闱,心薄椒房独不为。

  别署头衔第三女,徐王家范最堪师。

  梁兰芬

  楚畹,亦泽卿四兄女,适候补县丞龚长龄,即紫瑛妹子妇也。龚六试秋闱不遇,投效吴门,楚畹有《送行诗》后半云:“抛梭怕学翻新样,赋剑须争不朽名。此日出山为小草,好将清白继家声。”慷慨激昂,巾帼中高调也。有《小方壶诗草》,惜所作不多。

  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亦泽卿四兄女,归国学生林庆藩,潍县令士骏子妇也。士骏全家俱随任,适教匪闯入县衙,庆藩跄踉外逃,正为贼所追。淡如伏庆藩背上,以身当数刃,贼随去。庆藩得无恙,而淡如刃疮历数月始合,亦得不死,论者奇之。淡如少即能吟,尝分咏《碧筒饮》句云:“斟得苦心添酝酿,传来香味最玲珑。”独为坐客所称。有《爱荷香诗草》一卷。    梁佩茳

  佩茳,字梅史,为兰笙十弟女,适儒士林栋穆。《荷花生日口占》云:

  银塘此日宴群芳,娇艳争夸百子房。

  听罢菱歌三叠曲,水晶宫里谱霓裳。

  樱笋厨开溽暑消,生辰我亦是今朝。

  缘君一进长庚颂,堤柳多情也折腰。

有《蕉雪轩吟草》,亦风雅之附庸也。

  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为余侄伯思长女,泽卿四兄之孙女也,适儒士林起鸿。少即解吟咏,有《香雪斋小草》一卷。尝游钓龙台,作七言怀古一首,惊其侪辈。诗云:

  全闽江山称第一,中有危台突然出。

  江水吞天风逐云,无数蛟虬翻浪溢。

  当年降汉疏封王,襟吴带越开雄疆。

  楼角丹青亘不断,管弦朝暮声飞扬。

  一自苍江跨龙去,精灵剑槊江中央。

  我来欲发苏门啸,兴废盛衰付凭眺。

  逐鹿雄风安在哉,废寝颓扃几残照。

  君不见、歌风台,戏马台,两抔黄土湮蒿莱。

  刘项英雄尚如此,何况不及刘项才。

时玉田甫及笄也。

  卷四

  许福祉

  许福祉,自号梦槐老人,闽县人,醴陵县知县兰臬先生(弼)之配,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鲲)之母,余叔母许太淑人之胞妹也。生长名门,通诗礼,然虽喜吟咏,而从不存稿。晚年家遭多故,乃偶藉诗以写哀忱,读者伤之。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鲲儿》云:

  敢言无德亦无愆,有子难留送暮年。

  岂是前因我缺憾,避人含泪问苍天。

  二十余年瞬息过,与儿聚少别儿多。

  归来尚拟能终养,天不由人唤奈何。

  铭恩勒石建生祠,今日真成坠泪碑。

  寄问洛阳诸父老,去思何以解哀思(鲲儿守豫郡,颇有惠政闻。归里时,有建祠勒石以纪者)。

  池馆凄凉画掩扉,春寒料峭懒呼衣。

  从兹老病无人问,一对遗容一泪挥。

《送鲸儿公车北上》云:

  汝兄弃我归泉路,独汝承欢牵我衣。

  今日又辞慈母去,出门难免泪频挥。

  收拾琴书上帝乡,槐花黄后杏花香。

  公车一路寻常事,偏我离儿最断肠。

《鲲儿妾玉麟尽节自经,吊之以诗》云:

  酸风吹面锁双眉,蜡炬无光冷画帏。

  望帝不归春已矣,杜鹃啼落碧桃枝。

  四千里外离桑梓(玉麟河南人),十五年华赋泛沱。

  死别生离终永诀,家山何处白云多。

《哭孙女祥宜寄示孙婿何伯雅》云:

  前身合是掌书仙,环佩珊珊入九天。

  二十年来浑一梦,春风零落翠花钿。

  四载于归鼓瑟琴,无端玉碎与珠沉。

  悬知骑省悲秋后,又合神伤动苦吟。

  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邻,余姻郑松谷太守(鹏程)之母也。有《疏影轩遗草》,太史校梓以行。山阳注文端公为之序云:“何太恭人女兄弟三人,皆工吟咏,独太恭人尤好史氏书,旁通绘奕音律,其在任也。兄邦彦为丞于粤,以解饷赴滇道卒。时母老矣,太恭恐其惊痛而伤生也,凶耗至,不以闻,托言以目疾解官。进则怡颜慰亲,退则雪涕襄事,经画周至,心力殚竭,卒能归旅榇,返细累,立嗣子。诸大事以定,素旐将抵里,乃以实告,老母得无恙。于归后,家计中落,支持竭蹶,节缩衣食,不令贻夫子忧,教二子手授经史。衣服进退,稍不合度,即督戒之,盖明大义,有识略,非徒以诗见者也。”然以余观本恭人睍睆好音,孝子之志也。在原急难,常棣之义也,黾勉求之,德音之遗也,中原采菽,式谷之教也。其于诗也,得其本矣,得其本则虽其词不工,犹将取而存之。况夫和平清绮,琅然可诵,如今之诗也乎?松谷以觐入都,出所梓《疏影轩遗草》属余呈之苏斋师,即承题句有云:

  闽中何恭人,五言首咏史。

  继以勖儿作,寄舅兼怀姊。

  既殊香奁艳,何尝玉台拟。

  弗取巧缛评,或渐风雅企。

松谷得诗,不胜其喜,并索予题词。余既以二律应,因摘录其集中警句。五言如《玉簪花》曰:“微风吹欲颤,新月澹相当。”《春夜分韵》云:“炉烟随笔袅,帘月带花妍。”《月夜觅句》云:“秋声生绿竹,露气满苍苔。”《即景》云:“竹笋掀泥出,梨花带雨肥。”《春晖阁》云:“倚槛看山色,开帘对夕晖。”七言如《松涛》云:“风雨五更惊鹤梦,波涛一院起龙吟。”《与姊话别》云:“家余健妇无黄口,我愧连枝哭紫荆。”《寄远》云:“儒者治生原急务,古人随地有师资。”《莫春》云:“风恬院落鸾声老,雨足园亭草态柔。”《截竹为小洞箫》云:“羡汝瘦生偏直节,可人爽籁本虚中。”《平明》云:“礼罢佛香帘乍卷,窥人燕子语梨花。”《扫梅》云:“未忍和苔黏屐迹,月明携带扫瑶华。”皆清婉可诵。若集首咏史诸什,则崇情卓识,又不当于字句中求之。

  郑瑶圃

  郑瑶圃,闽县人,归贡生林材,广文琼树之母也,有《绣馀吟草》二册。上册律赋二十一篇,下册骈体文三篇,古近体计一百六十馀首。陈秋坪先生序云:“曹惠班东征有赋,诗则无传,苏若兰织锦成诗,赋则未备。安人兼兹二者,自是专家。盖劝教诸儿驰名古学,欲伸赋手,须费文心。先示格律以为程,预构楷模而取则,抽黄俪白,行行组五色之丝,戛玉敲金,字字协八音之奏。”皆纪实语。余抄吾《闽闺秀诗》,又摘其佳句若干为诗话。如《梅花》云:“一片暗香春有信,几枝疏影月无痕。”《桂花》云:“汉殿香飘金母袖,月宫浓染素娥衣。”《梨花》云:“魂飘深院溶溶月,影隔疏帘薄薄云。”《水仙》云:“金盏晓分朱槛露,画屏宵伴玉楼人。”《芍药》云:“金带围开丞相宅,玉盘盂供老僧家。”《武侯》云:“南阳早料三分业,北伐犹勤六出师。”《铜雀台》云:“文章邺下全家艳,香履床前百岁灰。”《景阳井》云:“辘轳转到庭花尽,栏槛围来璧月空。”清词丽句,可以入历代吟谱中。

  陈若苏

  陈若苏,为侯官布衣贤开之女。贤开有道学之名,故若兰幼明大义,通诗文,归余友廖佩香秀才(英)。乐志安贫,伉俪甚笃。未几,佩香死,守节抚孤,备极哀苦,而玉树双折,闻者伤之。余宦游在外,间以俸馀恤之。若苏寄呈诗稿一帙,中有《割耳自述》绝句云:

  持刀割耳吁苍天,但愿书香绍昔贤。

  矢志抚孤如此苦,须知残毁即求全。

又有《示儿》绝句云:

  藁砧望断久凄然,岂有人甘失所天。

  意决相同时日死,祗应抱恨不同年。

余初弗详其事也,而卷末有附录余从兄曼云编修诗,始悉其颠末,因亟录出以贻观者。梁运昌《纪苦节诗》序云:“故友上舍生廖佩香之妻陈氏,夫亡后截去一耳,闻其以勖儿学故,未详也。断耳失去九载,旧腊复得于神龛中,则俨然坚固不坏,是可异也。甲戌三月,为佩香殁之十年,陈以男女既长,思遂殉夫之本志,将以夫亡日投缳。其子持所为诗示余,余觉而惊怛,急以辞授其子止之,幸而得已。此二事初不必尔,惟贞而悫者为之。然于节亦苦矣,乃为《纪苦节诗》二首,以存其事实,将使后之志乘,于贞妇有述焉。”诗云:

  误读列女传,割耳仪贞嫠。

  本无逼迫患,为勖十岁儿。

  枯胔置空龛,虫鼠不敢窥。

  岂翳金石质,九载色莫移。

  我昨闻此事,涕流为嗟咨。

  上天耀白日,不照寡妇帷。

  大地回春气,不暖寡妇楣。

  独把一寸心,冷绝含金痍。

  微微一寸质,神鬼交守之。

  石心既不转,玉质终难窥。

  房妻与韦母,合并知在兹。

  传语痴儿痴,莫孤慈母慈。

又云:

  夙有殉夫志,子幼家复贫。

  却思相寄托,内无期功亲。

  黾勉自养视,饮孽含酸辛。

  今年三月尽,夫殁刚十春。

  长男已二十,弟妹能抚循。

  无母儿可活,母欲捐其身。

  作诗明所志,待尽夫亡晨。

  厥子持示我,读之惨惊神。

  唯思守义者,可以大义陈。

  有男未成名,有女未成姻。

  夫人事未了,岂是殒玉辰。

  九原不相见,此死为何因。

  九原倘相见,转恐贤夫嗔。

  男婚女嫁毕,夫人发如银。

  宁闻老嫠归,随夫人幽窀。

  所以古制礼,常称未亡人。

  朝廷树棹楔,唯理旌霜筠。

  守贞乃可贵,从死非所珍。

  弃绝儿女恩,况又非慈仁。

  嗟嗟贤明嫒,闻义乃能遵。

  独缫寡妇丝,哀机闻四邻。

  洪龙征

  洪兰士,美鬒发,长身玉立,貌清严如寒冰,议论常出人意表。余曾从外家一见,复从苏年师案头见其诗纸,题为《病中谢苏年伯父遗兰花》。诗云:

  几朵名花惠意深,胆瓶高贮避炎侵。

  爱花也似怜儿女,障雨迎风苦费心。

末署“犹女龙征拜呈”,有“仆本恨人”一小印,小楷书亦清挺可喜。继复读(原缺一页零十行,约六百十六字)诸书,一言一步,亦防非礼,诸舅恒笑之。惟理学外从叔祖陈贤开先生,每见议论意日,常蒙许可,则兰士固儒也。兰士儒而孝矣,则仙之可知不可知,盖不必论也。进士言兰士母孕时,梦室入龙,五采烂然,及娩又梦,故名曰“龙征”,则余又乌从而知之。

  陈瑞璧

  陈瑞璧,闽县人,居南台。家有帆影楼,台江形胜,尽收眼底。瑞璧幼读书其下,聪慧解吟诗,有《灯月》词云:

  明明月在天,簇簇灯在地。

  灯月不相接,流照岂殊致。

  焉得光明千里随,天上人间不相弃。

虽浅语而却有古乐府神理,识者卜其必以诗闻于时也。未几适城中许氏子,不得志遽卒。

  张如玉

  余曾主南浦书院讲席,地在粤山之麓,西连仙楼,岩壑窈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目。每思以五七言纪其胜,忽忽不果成。偶读邑中闺秀张如玉一诗,虽着墨不多,而已具梗概。诗云:

  一径沿缘上,楼台到眼明。

  苔痕随石转,岗势入云平。

  盘薄途疑阻,纡回境屡更。

  神仙如可学,此地即蓬瀛。

如玉为农部郎张伦至女孙,有《暗香琴言》一卷。其《上元即景》云:

  积雨初晴月正妍,万家灯彩斗婵娟。

  输他好事儿童辈,不畏春泥得得前。

亦俊语也。

  张娇娥

  娇娥姊妹并归冯笏耕舍人。娇娥先卒,舍人有《悼亡诗草》,遍征同人题咏。余瑞堂孝廉题云:

  曾读璇玑讶彩毫,若兰真是女中豪。

  只今泉下无来使,锦字恁谁达窦滔。

  壮游原不恋红颜,死别方知一面艰。

  孤矢相期应有悔,望乡台即望夫山。

盖娇娥有《送舍人公车》句云:“梅信倘逢驿使便,双鱼敢惜寄回文。”又有《送舍人出游》句云:“孤矢早知郎素志,闺中不上望夫山。”此后即化去,舍人常以为悔也。

  江鸿祯

  陈秋坪先生知余有抄辑闽诗之举,手录其弟登爵及其女弟子江鸿祯遗诗,各十余首付予。并称:鸿祯年七岁,即能鼓琴,九步工诗。年十五,梦紫衣女六七人招之游,且曰:“吾与尔,皆阆风侍女也,尔其归乎?”醒以告其母,牵衣而泣。乃索平日所作诗,尽焚之,曰:“不可留为人世口实。”援琴弹一曲,不成声,曰:“人琴俱亡矣!”推琴而起,遂卒。余怜其慧,检焚馀及所记忆者,仅此而已。今按:所存古近体皆备,出口老成,而毫无稚气,亦绝无衰飒之音。有《谢陈秋坪舅氏赠诗》云:

  弱龄甘抱拙,稍与经史亲。

  遑云弄柔翰,便希追古人。

  欣兹先达誉,清制如席珍。

  立辞自有指,反已参其真。

  惭非咏絮才,何以当阳春。

  所愿载酒从,元亭长问津。

又《寄兄》云:

  膝下长居好,依依惜远行。

  身随流水远,愁逐晚潮生。

  岸阔暮山瘦,江空秋月清。

  更深倘无睡,应念倚闾情。

虽古名嫒之作,何以加此。近《闺秀正始集》亦登其诗,当即秋坪录本所寄也。

  汪淑端

  汪淑端,闽县人,饶州府经历金浩女,归何恒湜。诗才敏瞻,为一时诸女士之冠。有《咏五色蝶次韵》五首,同伴多推之。诗云:

  帘前弱翅望依稀,每到花阴不见飞。

  上下浑疑风度叶,飘飖似爱翠为衣。

  春真可踏娇无力,黛纵能描瘦未肥。

  欲剪碧罗依样绣,南园扑得两三归(青)。

  莫遣莺捎见又稀,宫钱化出任纷飞。

  何当曲谱谐金缕,恰与春光斗鞠衣。

  色夺萱丛花并腻,香收草蔓叶俱肥,

  蘧蘧若入酴醿架,去路遮来归未归(黄)。

  绛纱窗外觅依稀,忽向琼栏作对飞。

  一片紫云堆艳翅,半帘红雨湿春衣。

  刺成朱缕珠难比,绘与丹砂倍觉肥。

  谁把胭脂来点染,杏花十里看春归(赤)。

  梨云漠漠午风稀,玉翅轻飏栩栩飞。

  晒粉最宜香作魄,惜花偏怪冷侵衣。

  半林明月黏初定,数点梅花映更肥。

  可否梁圆偕雪舞,瑶华踏处竟忘归(白)。

  漆圆梦里往来稀,树罨箐深自在飞。

  野径何须着金粉,深秋休与认乌衣。

  饶他黛色凭须染,拭得蓝光竟体肥。

  细雨浓烟春漠漠,柳阴多处正宜归(黑)。

  郑嗣音

  郑嗣音,字芳址,长乐人,余亡友广东雷琼同知(榕)次女,归陈景程,早卒,有《茝香阁遗草》一卷。其《病中侍母话旧》云:

  秋风送凉雨,不寐剔灯光。

  忆昔童时事,忍泪徒自伤。

  父兮官粤东,我生在他乡。

  幼龄惨失怙,弟妹悲相望。

  焭焭依我母,千里持孤丧。

  持丧归故里,抚孤岁月长。

  女居穿线阁,男入读书堂。

  篝灯与荆布,淡饭安家常。

  弟弱身未立,母愁鬓加霜。

  悔非奇男子,腾达与飞扬。

  余生一巾帼,安能志四方。

  微躯况善病,儿病母傍徨。

  母毋苦儿病,儿愿母康强。

  棣花喜四照,联掇芹藻香。

  勉起理钗钿,强笑奉母觞。

  作诗苏病骨,愿附莱衣行。

孝友之情,自不可没。

  王琼瑛

  王琼瑛,字琴史,侯官人,云南知府王默林(燮)女,适古田孝廉曾建斗。尝从默林宦游滇海,有《万里游诗草》。题既壮阔,诗亦称之。如《宜昌开船》云:“风水吐吞帆力饱,烟波绵缈橹声柔。”《过黄州》云:“草意绿随双岸活,黛痕青抹数峰低。”《金陵夜泊》云:“杨柳晚烟沽酒客,桃花春雨钓鱼船。”皆蕴藉宜人,不屑为粗豪语。曾为默林写《松柏长青图》云:“老干凌云垂荫远,浓阴覆尽往来人。”可想见其胸襟。《蜀行出峡》云:“风波平地由来险,好把巴江视楚江。”则已见道语矣。

  李镜林

  李镜林,为李兰屏彦彬比部女,兰卿都转侄女,归儒士王汝钦,有《小蒹葭山庄诗草》。《津门》二律,不似脂粉女郎诗,洵为冠集之作。兰卿屡为予称之,非虚誉也。诗云:

  名城保障帝王州,河海雄关控上游。

  筦榷岁烦盐铁使,漕纲旧数轴舻侯。

  地连燕蓟三边戍,门泊荆吴万里舟。

  畿辅即今资善政,卖刀应许借良筹。

  戈船寂寞照斜曛,吹角鸣笳夜不闻。

  巡徼漫劳仙鹤哨,防秋旧驻水犀军。

  瓯闽路接扶桑树,辽碣潮连渤獬云。

  莫为承平轻武备,伏波曾许建奇勋。

  许还珠

  许还珠,字月津,余妹蓉函长女,适儒士程光铦,有《绀光书室诗草》一卷。亦喜学作咏史体,杜老所谓“学毋无不为”也。《咏王昭君》云:

  关山明月马如飞,独抱琵琶诉恨时。

  从此和亲成故事,安边勋绩属蛾眉。

《咏费宫人》云:

  酒兰香烬夜迟迟,正是官人刺虎时。

  岂料柔荑同袒裼,谁言巾帼逊须眉。

词虽平而意已足,自是闺中本色诗。

  许季阑

  许季兰,字湘苹,蓉函妹第三女,适国学生王修文,有《剑香阁诗草》一卷,古体胜于近体。尝与诸姊妹分题咏古,拈得苏公《赤壁前游歌》云:

  髯公清兴当新秋,泛舟赤壁消遥游。

  江干风景最奇异,林间白露如珠稠。

  清风徐来水波静,东山月出泻孤影。

  舟中主客飘欲仙,一叶随风凌万顷。

  洞箫一曲清且哀,如劝游客须倾杯。

  英雄角逐竟何在,周郎孟德同尘埃。

  世间变态千万状,风月依然此江上。

  却凭妙悟禅机人,领取造物无尽藏。

  林炊琼

  林炊琼,字粢香,许濂侧室。初入门不甚通文理,余妹蓉函力课督之,遂渐知诗。《咏明妃》云:

  蛾眉多少老深宫,知己由来是画工。

  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东风。

《咏木兰》云:

  千载辛勤在战场,功成唱凯面君王。

  儿家也解浮名薄,但愿明驼返故乡。

皆颇能自出手眼。

  赵玉钗

  玉钗,侯官人,教谕景新女,适诸生许文璧,余妹蓉函之子妇也。蓉函教之诗,甚勤。初入门,即课其读四子书,及毛诗,年馀尽通其义。惜年二十二遽卒,有《听雨楼遗草》一卷。蓉函喜为咏史诗,玉钗濡染其学,落笔亦自雄伟,有《慨宋南渡诸将杂诗》数首,风调固自不凡也。诗云:

  礼乐衣冠旧帝京,宋家初业尚升平。

  何当转籍完颜众,直与长驱铁木城。

  六贼未能归正典,两宫倏见动行旌。

  强胡蚕食虽堪恨,半为君王蠹自生。

  日暮空营大将旗,宗家威望敌人知。

  还都志切连封表,破贼谋深一局棋。

  七十头颅犹矍铄,两京民命系安危。

  渡河唤起千秋恨,终古英雄共涕洟。

  慷慨东京挽御轮,南朝未必尽无人。

  转移全仗书生略,战守真为社稷臣。

  十事殷勤陈要政,两河危急悯遗民。

  即今俎豆湖西祀,长藉英灵护十闽(吾闽西湖有李忠定公祠)。

  天下人人识老种,不将和议弛兵戎。

  威名早已降胡使,面目争先认我公。

  扶病登坛真矍铄,从军有弟亦英雄。

  扼河倘许施长策,猛虎何由出阱中(种师道)。

  清凉居士最鹰扬,艟舰横江列巨樯。

  玉带人终成鼠窜,金山檄合责龙王。

  锦衣立马元戎壮,红粉援桴女帅忙。

  堪叹天心偏北向,土舟献策太猖狂。

  补天浴日有奇功,带砺山河誓不终。

  去国心仍依左右,丧师过岂掩精忠。

  老娴圣教儿能嗣,死葬衡山鬼亦雄。

  一事知公应有悔,群贤当日欠和衷(张浚)。

  多少军民涕泪从,金牌能撼岳军锋。

  画淮计议终难挽,唾手勋名不再逢。

  堪叹沉冤埋碧血,独留壮魄抵黄龙。

  忠魂千载孤山路,细草残花满径封。

  一骑黄柑送敌营,将军飞到振威声。

  身当秦凤金牛险,手破连珠垒石城。

  保蜀无军劳饷运,读书功可助心兵。

  连麾叠阵诸州复,难弟当年亦盛名。

  隔水横枪曙色清,顺昌旗帜敌人惊。

  阴风拔帐亲擒贼,闪电挥戈夜■⑵营。

  姓氏已闻惊虏魄,功名终愧属书生。

  可怜身死犹赍恨,剩水残山痛汴京(刘锜)。

  半壁江山入画图,高峰立马气吞吴。

  参谋倘未施筹策,航海重应到庙谟。

  卧雪人谁怜北辙,销金窝已乐西湖。

  君王自立偏安局,异代徒营为叹吁。

  刘檐林

  檐林,刘义问女,适儒士虞一元,即余侄女藻芬之妇也,有《艳雪斋诗草》。拙于女红,而诗才特秀发。有《与玉田表姊夜话诗》云:

  喜得今肩并,闺中冷趣生。

  雨声深院静,烛影小窗明。

  品绣工偏拙,论诗语独清。

  夜阑浑不觉,邻舍忽鸡鸣。

可以想其风趣矣。

  齐祥棣

  贞女齐祥棣,余友河南知府鲲女,梦槐老人孙女也。许字同邑儒士陈兆熊,未于归,而兆熊卒,家人秘之弗使知。有他姓来求婚者,女始觉,潜易素服投莲池中。时陈氏宅中忽起异香,人皆骇异。后乃知其为贞女之魂归来也。贞女初生时,其母梦人授以白莲花,故贞女十馀岁时,有《咏白莲花》七律云:

  佳人玉立水中央,浣尽铅华作素妆。

  琼佩月明遗远浦,缟衣露冷渡横塘。

  娇能解语应增媚,淡欲无言只送香。

  秋气满湖凉似洗,扶持清梦到鸳鸯。

人以为诗谶。后陈家迎其柩归合葬,其墓正对莲花峰云。有《玉尺楼遗诗》五十首。

  贞女尝学诗于余妹蓉函,其殉也,蓉函哭之恸,有诗吊之云:

  玉尺山清比水雪,蕴秀含灵自奇绝。

  精华发出白芙渠,素质芳心对明月。

  山楼有女貌超尘,白莲花本是前身。

  卫家簪格香生笔,谢女联诗雪入神。

  我记姨家开寿宴,华堂烛下屡相见。

  人在珠围翠绕中,俗妆不涴芙蓉面。

  闻道螺江是婿乡,摽梅尚未赋倾筐。

  罡风忽折琼瑶树,闺里闻知心暗伤。

  藏钩花径遗诸婢,掷雉萱堂伺阿娘。

  案上忙收旧诗草,灯前潜着素衣裳。

  取义成仁心已决,岂惜花残与月缺。

  芳池秋水净如霜,为涤尘缘沁玉骨。

  魂归陈宅谁能识,却有香风送消息。

  优昙暂现世间身,琴瑟终成天上匹。

  佳谶曾吟诗一章,果然清梦叶鸳鸯。

  莲花峰畔新坟好,从此名香骨亦香。

一时闻贞女事,作诗挽之者颇多,惟此篇足以存贞女矣。

  杨渼好

  杨渼好,字婉琴,连城人,竹圃方伯次女,归郭少莲大尹(树瀛),莲渚比部之子妇也。幼与妹婉蕙,同受业于伯兄翠岩大令(树屏),遂工吟咏。有《寄怀婉蕙四妹诗》云:

  梧桐叶落井干空,万里迢迢一纸通。

  最忆去年今夜月,倚楼联袂话榕风。

  紫塞车箱白下船,故乡差喜息劳肩。

  同归何事旋分手,望断漓江夕照边。

可以想其友爱之情矣。

  沈瑴

  沈瑴,字采石,嘉兴人,归吾闽曾茂才(颐吉)。茂才游幕江南,寄孥吴下,采石卖诗画自给。余藩牧吴门,先室郑夫人常延其入署,絮谈榕城景物,采石大有旋居闽中之意。所作诗名《画理斋集》,潘三松老人题其卷端云:“采石女史,能诗善画,前以所写山水惠赠,兹复以所著《画理斋诗》册索序。余衰耋,心如枯井,耳目亦几废,使人从而听之,沨沨乎清微和雅之音,鲍妹谢女之馀韵也。因题数字,欣附不朽,至诗笔之妙,绘事之精,诗画相通之微旨,钱唐陈云伯大令备言之。艺林有目者,久艳称之,固无俟余之赘述也。”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撰《画理斋诗》序云:“昔人谓王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以写辋川之图,云飞水走;纪渭川之作,麦秀桑稀。诗坛挹其清华,画院播其馨逸。艺林撷秀,并擅为难;璇阁征才,兼长抑更少矣。采石女史,檇李名媛,羞兰季女,模山范水。画学最深,颂菊铭椒,诗才更胜。盖染铅华于魏国,早承慈母之传,弄笔砚于甄家,兼得弟兄之益。归闽中曾笑崖茂才,双烟一气,同热南丰之瓣香,比口同声,共谱东阳之八咏。缘深匏爵,奏墨会之灵箫,家近武夷,听幔亭之仙乐。中间以令弟西雍刺史出宰雉皋,画舫曾移,板舆并侍,丹青所被,珠玉同辉,宫婉兰剪采之屏,董小宛画梅之扇,方之蔑矣。比之侨居吴下,以《画理斋诗集》乞序予。予花国三生,香奁万首,婵娟金粉,夙有会心,闺阁丹青,略可屈指。金云门之金碧楼台,则李昭道、赵伯驹也;汪逸珠之绮罗人物,则董叔达、刘松年也,屈宛仙之白描,黄兰娵之水墨,则李龙眠、赵子固也,碧梧织云,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轮之写生,则滕昌裕、黄伯鸾也。至接武荆关,追踪韦柳,烟毫既润,彤管尤工,惟女史为兼擅矣。其谋篇也如其落墨,其赓韵也,如其摹古,其琢句也,如其用皴,其选词也,如其传色,离诗论画,其黄皆令乎?离画论诗,其卞篆生乎?鸣环动佩,人言当今之令娴,石色云峰,我谓闺中之摩诘矣。”

  余在苏州修沧浪亭,采石为余再三作画,并再三赋诗。有句云:“美政馀闲宜韵事,胜区修复必诗人。”时先室郑夫人五十初度,采石邀同吴中名媛,如归佩珊、朱竹眉、吴香轮、陈筠箫、徐佩吉辈各献诗介寿。采石句云:“上头夫婿诸侯长,绕膝儿郎秘省官。”盖纪实语也。

  署中东偏花畦中,有白牡丹一株,郑夫人尝置酒招采石赏之。采石赋诗云:

  素心毕竟让花王,侍从多骑白凤凰。

  富贵自应留本色,天人原不要浓妆。

  馆陶仙子情如玉,虢国夫人影亦香。

  寄语谰言莫相戏,洗红久已谱清商。

幕中同人有拈此题者,见此诗都为阁笔。

  〖注:■⑴,上泯下心,与灭同。■⑵,石+斥。〗

  银瓶征 清 德清俞樾曲园

  银瓶者,岳忠武之女。相传忠武之死,女抱银瓶投井以殉者也。在宋时,即见纪载,当非子虚。而杭人辄以张宪为其夫,建张烈文侯祠,即塑银瓶像以配之。余同年生永康应敏斋廉访寓杭州,深以此事为疚,屡为余言之。余贻书杨石泉中丞及此事,又命诂经精舍诸生为《岳王小女银瓶考》,冀征实事以塞虚诬。因刺取诸生所考,粗加次第,成此篇,存杂纂中云。

  《岳忠武行实》末载楚国夫人遗事及诸子,云:“先臣女安娘适高祚。隆兴元年,诏补祚承信郎。”

  按:《岳忠武行实》二卷,乃嘉泰四年承务郎岳珂所上,即王之孙也。卷末备载忠武家属,云:“先臣妻李氏,历授楚国夫人。臣云,先臣长子也;子二人,甫、申;女一,大娘。臣雷,子四人,经、纬、纲、纪;女三。臣霖,子三人,深、珂、璞。”臣震、臣霆,均不言子女。而先臣女安娘,附诸子后。独无所谓银瓶者。是以来集之《樵书》云:“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其夫高祚补承信郎。即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据《行实》“岳雷,女三”,非名三娘。盖“三”者,其行第也。若雷止一女,不得称三娘。”)并载《金陀粹编》。银瓶既殉孝,岂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此是一大疑案。全谢山《鲒崎亭外集》,答陈时夏论鄂王从祀书,亦引来书,谓“历代以来,有其举之,谁敢废焉,然其疑不敢不存。”

  宋周密《癸辛杂识》云:“大学宗文庙,相传为岳武穆,并祀银瓶娘子。其签文与上天竺同。”

  按:周密生于绍定四年,距绍兴十一年忠武之薨九十一年,为时尚近。而银瓶业已从祀,则可以释来、谢诸人之疑矣。

  元郑元佑《重建精忠庙记》:“陇西李君全,初以承事郎来杭,兴复精忠庙。立王像,及王之五子、部曲诸将像,并立王之女号银瓶娘子者,皆肖像以祀事焉。”

  按:《钱塘县志》(何年所修未考)“绍兴三十二年即废智果寺为庙,以奉祠祀,庙有王像,后作寝室,像王及夫人与其女。”是宋时已祀王女而女不名。万历《杭州府志》云:“至元间,杭州经历李全重兴王庙,后作寝堂,像王夫人与其女。”女亦不名。以郑元佑记证之,女即银瓶也。然则宋时所祀王之女,亦即银瓶可知。若是安娘,则隆兴元年方补其夫为承信郎,绍兴末,安娘当尚在也。宋时初建岳庙,即祀银瓶,银瓶事实,固宜昭著。而简编不登,《行实》不载,竟若无其人者,何欤?惟据《行实》昭雪庙祀一条,但云“以鄂州军民请诏建庙于鄂,赐号忠烈”,不言杭州立庙之事,疑所云即智果寺为庙者。事尚在后,不在绍兴末也。

  明彰德府推官张应登修《汤阴县志》,于岳王本传后载:“有孝娥者,王幼女,痛父兄死非命,抱银瓶赴井死。”

  漂阳《岳氏家谱》(何年何人所修未考)载:“王长女安娘适高祚,幼女娥殉父难。”

  按:此两条,竟以孝娥为名,恐非是。孝娥者,后人所表之名也,详见后。

  明田汝成《西湖志余》云:“宋银瓶女,武穆季女也。闻王下狱,哀愤欲叩阙,不能,抱银瓶投井死。”

  明沈仪懋《两湖尘谈》云:“江浙宪台乃岳王故第,至今祠公为土神。其庭前井,相传王遇祸时,其少女抱银瓶坠此井死。正德中,梁公材为台长,表其井曰‘孝娥’。五清刘先生为之铭。”

  按:志书,五清刘先生,乃副使刘瑞也。“孝娥”之名,至今循之,盖始于此。而汤阴志及岳氏家谱,竟以为名,则失之矣。

  国朝陆次云《湖壖杂记》云:“银瓶小姐者,武穆王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遂抱银瓶坠井而死。”

  按:“银瓶小姐”之名,至为不典。赵翼《陔余丛考》曰:“宋时闺阁女称小娘子。而小姐乃贱者之称。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营王宫火,‘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宫婢称小姐也。《夷坚志》:‘傅九者好狎游,常与散乐林小姐绸缪。’又:‘建康女娟杨氏死,现形与蔡五为妻。一道士仗剑逐去,谓蔡曰:此建康倡女杨小姐也。’此妓女称小姐也。”余谓赵说良是。宋时又有“小籍”之名。懒真子云:“文枢密所居私第,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籍。”疑“籍”即籍录之“籍”,盖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载之,因即呼其雅者为“小籍”,谓其载在小簿籍也。“小籍”之为“小姐”,盖声之转,且以称女,故变其字为“姐”也。余从前因“银瓶小姐”之称,颇疑银瓶非岳王女,盖亦岳氏之小籍。后考元明以前,固皆谓之“银瓶娘子”,不云“银瓶小姐”,则又不敢妄疑矣。

  《湖壖杂记》又云:“宋帝悟王冤,就其第立庙以祀。井在庙中,范银瓶像于庑右。庙在按察使厅事之左。凡廉宪莅任,必祀岳庙。明时有宋观察祀岳王,谓武穆精忠,固当拜;银瓶女流耳,非所宜,障之以屏。后升公坐,睹一玉貌锦衣神女,持弓矢当檐而立,观察惊顾,矢发中背,成疽而死。后之祀岳王者,举无敢忽银瓶。”

  按:此事近诞。然忠孝之气,久而不泯,则亦理之所有也。

  国朝杨雪湖《琐谈》:“岳王女小字银瓶,以王夫人梦抱银瓶而生,故字之。后王死难,女亦投井殉。《易》井卦有云‘赢其瓶凶’,岂其兆,先伏于受生之初乎。”

  按:诸书皆以女抱银瓶投井死,故以银瓶目之。此云生初以梦得名,所本,亦异闻也。

  《嘉兴府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银瓶孝女者,王季女也。有至性王入棘寺狱,哀愤欲叩阙讼冤,逻卒守门不得达。洎被难,日夕悲恸,抱王所赐银瓶投并死,时年十三。邺侯经进诗‘览奏念缇萦’,指此也。后于故第旁,诏肖女像祀之,封正烈节女。”

  按:诸书但言抱瓶而死,其何以抱瓶,则未详也。此云王赐,或亦一说。

  《宜兴县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隆兴元年,奉旨安娘夫高祚特与承信郎,银瓶女封‘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官通灵显圣银瓶小姐’。”

  按:封号不足据。

  曲园居士曰:银瓶之名,自宋以迄于今,历有纪载,则固不得以为无其人也。然诸书但言其以幼女死孝,无一语谓其为张宪妻。而张宪本传,亦止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乃以数百年后强为作合,使偶坐于张侯之旁,不亦傎乎!考岳云为王长子,而死时止二十三,则银瓶幼女,必未及笄。张宪在绍兴二年,已从王讨曹成;而银瓶娘子,据嘉兴志,死年十三,则生于建炎三年,至绍兴二年,止四龄也。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翟氏灏《湖山便览》载:“张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宪,蜀人,岳鄂王部将,或曰其婿也。”此流俗沿讹之所自起,考古者宜辞而辟之也。

  附:致杨石泉中丞书

  杭城有张烈文侯祠,即岳忠武之将张宪也。不知何时,强以忠武幼女银瓶为之配,塑像其旁,并题名氏焉。考《宋史》张宪传,但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嘉泰中忠武之孙名珂者,着忠武《行实》二卷,末言“先臣女安娘适高祚”,亦不及宪。然则宪非王婿明矣。银瓶之名,《行实》不载,据杭州志书及诸书所载,皆言是王幼女。而绍兴二年张宪已从王讨曹成,据《行实》王是年三十岁,距王之薨尚十年,则银瓶此时当在襁褓也。与宪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杭人多知此事非实,而流俗相沿,竟难厘正。群思得公一言以发聋振瞆,庶不至诬古而读神。辄布陈之,惟裁察焉。

  吴绛雪年谱 清 德清俞樾曲园 编

  吴绛雪以国色天才,从容赴义,以全永康一邑民命,亦昭代一奇女子也。而事越百五十六年,志乘无考。道光二十三年,桐城吴康甫大令廷康,为永康丞,始谘访故老,得其本末。属海宁许辛木农部楣为之传,兼属海盐黄君宪清韵珊制《桃溪雪传奇》以行于世,于是绛雪始不泯矣。传奇中事实,多以意为之,盖院本体裁固如是。农部之传,颇足征信,而其年则弗详。海盐陈君其泰又考之绛雪遗诗,论定其年。表章之意,亦云至矣。然亦有不能无误者。如谓绛雪卒于康熙十三年甲寅,年二十有四,则当生于顺治八年辛卯,而顾谓生于顺治九年壬辰,其误一矣。其在秀水和《春闺》诗为壬寅四月,有诗序可考。其从秀水至嵊县渡钱唐江在三月,有诗句可证,而谓和《春闺》诗之岁,即移剡之岁,其误二矣。其归永康诗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则是五年而非六年,与诗不合。陈君云:“注纪其积实之岁月,诗举其历年也。”然则何必作此参差之笔乎?余疑注中“三载”,是“四载”之误,盖其居秀水甚久,故曰“凡四载”。其居嵊县则不久,故曰“又二年”。合成六年,正与诗合。依此推排,则绛雪死年,实二十有五。嗟乎!百年寿者之大齐,绛雪仅得其四之一,天既促之,人不宜更夺之也。故作《吴绛雪年谱》。

  顺治七年(庚戌)吴绛雪生

  许农部传云:“名宗爱,永康人教谕士骐之女。”

  黄韵珊《桃溪雪传奇》云:“父骥良公。”

  吴康甫云:“绛雪之父娶于应氏。”

  按:集中《招素闻》诗自注:“余姊妹三人。”又《归家有感》诗自注:“时二姊已适人。”则绛雪行第三也。然诗中屡及翠香二姊,而不及伯姊,疑远嫁,或前死矣。

  又按:集中《同心歌》云:“妾身少坎■⑴,襁褓失家慈。”不详殁于何岁。然其《送次姊》诗,自注云:“先慈辞世已二十年。”而其诗首云:“定省思姑舅,艰难别老亲。”老亲谓其父,则其父犹在。至《闻琵琶》诗云:“忆九岁从先君之秀水。”又云:“今十二年矣。”十二加九,为二十一。是绛雪二十一岁,父殁矣。《送次姊》诗,盖作于二十岁。然则母殁,即绛雪生年也。

  八年(辛卯)年二岁

  九年(壬辰)年三岁

  十年(癸巳)年四岁

  十一年(甲午)年五岁

  十二年(乙未)年六岁

  十三年(丙申)年七岁

  十四年(丁酉)年八岁

  十五年(戊戌)年九岁

  传云:“九岁通音律。”

  集中《闻琵琶》诗,自注云:“九岁从先君之秀水,于江上闻此曲。”

  又按:集中多与素闻唱和之作。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则素闻乃秀水人矣。其与订交,当即在是年。素闻者,其族妹也。其《招素闻,以诗代柬》云:“族有文姬重绮琴”,知是同族。又《报素闻书》称贤妹,知是妹矣。

  十六年(己亥)年十岁

  集中有《题家严课女图》诗。自注云:“家严作图时,宗爱年尚十龄。”按:绛雪从父学诗,当自此年始。

  十七年(庚子)年十一岁

  按:集中诗当从此年始。今开卷第一首《题晴湖春泛图》,疑即此年春也。

  十八年(辛丑)年十二岁

  集中《提雪意图》诗序云:“辛丑雪夜与素闻围炉,偶举古今人咏雪句可记诵者,凡十余首。次日因取其诗句可入画者,各写其意,以呈潘夫人。有不惬意者,辄命改作。数日成此册。”按:潘夫人,当是素闻之母。

  康熙元年(壬寅)年十三岁

  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闺诗》序云:“唐时有光、威、裦姊妹三人联句,成七排十二韵。女冠鱼玄机和之。山阴祁修嫣女史,偕其二妹,依唐人体韵,共成《春闺》一首。遥寄素闻。夏初无事,与素闻依韵和之。时康熙壬寅四月己酉日。”

  二年(癸卯)年十四岁

  是岁至嵊县。集中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又有《渡江诗》云:“春江三月浪浮天”,又有《越州途中》诗云:“暮春天气束轻装”,知其去秀水,在是年三月也。其《渡江》诗云:“只惜西湖违咫尺,清流偏阻雨缠绵。”是所渡即钱唐江。故与西湖咫尺,而惜其以雨阻未游。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琼》诗云:“记得三春正落花,凤山门外唤轻艖。可怜咫尺西湖路,不见仙人萼绿华。”虽非此时诗,然所云“凤山门外唤轻艖”,则正此年渡江事。首云“三春”,与“春江三月”相符。陈君谓“至嵊县,即和春闺诗之年”,则三月已渡钱唐至越州矣。安得四月己酉,尚在秀水与素闻共赋诗也。集中《送外兄》诗题云:“先君秉铎剡邑,时外兄曾从学彼地。”《桃溪雪传奇》云:“骥良公历任仙居、嘉善、嵊县校官。”则其至嵊,疑是宦游。然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学》诗,自注云:“家严侨居剡溪,地主三人,其一文学。”若果秉铎是邦,则自有官舍,云何“侨居”?又何以屡易居停?疑作校官尚在其前。兹则以宦游,旧地重来,作寓公也。

  三年(甲辰)年十五岁

  集中有《剡溪雪夜》诗,自注云:“家严满拟今岁归永,迁延不果,竟至岁暮。”当是此年诗也。

  四年(乙巳)年十六岁

  是岁归永康。集中《别剡邑》诗云:“秋色留人无限好”,《舟泊兰溪》诗云:“归家刚值黄花节”,则知归永康在九月也。《归家有感》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从家严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夫注,所以注明诗意,断无诗言“六年”注只五年之理。注中“三载”必“四载”之误。寓秀水四载者,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也。居剡邑二年者,癸卯、甲辰也。绛雪以九岁从父之秀水,十六岁始归永康。而云“六年浪迹”者,实举其在外之年耳。

  又按《同心歌》,即次《归家有感》之后。则其归徐君孟华为室,疑即在此年冬。或明年春也。

  五年(丙午)年十七岁

  六年(丁未)年十八岁

  按《报素闻书》在壬子年三月,而云“一别五载”,则是年复与素闻相见。然于诗无征也。

  七年(戊申)年十九岁

  八年(己酉)年二十岁

  有《送次姊》诗,说见前。

  九年(庚戌)二十一岁

  父骥良公,当卒于是年,说见前。然己酉《送次姊》诗“孤坟草自春”,则尚是春日。骥良之殁,或即在己酉夏秋以后,亦未可知也。

  十年(辛亥)年二十二岁

  是岁婢庆云生一女。按:集中《抱二姊子为嗣》诗,自注云:“前年小婢庆云生一女。”其抱子为嗣,当在癸丑年之秋。则庆云生女在是年矣。

  十一年(壬子)年二十三岁

  是岁有《报素闻书》,并以《同心栀子图》寄赠。自署年月云:“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

  十二年(癸丑)年二十四岁

  按:徐君之卒,当在是年之春。据壬子年《报素闻书》,止言结缡以后,靡室焦劳。不言抱未亡之痛,则其夫犹在也。故知殁于是年矣。其《翠香二姊,将以次子为余嗣,诗以志感》云:“汤饼清欢会九秋”,则是九月也。而末云:“添丁欲向先夫告,好慰苍凉土一抔。”则夫死已葬,距徐君之卒,少亦数月。故知在此年春矣。又按:集中有《忆外诗》云:“妯娌同居犹寂寞”,是徐君未始无兄弟,不知何以抱翠香之子为嗣,岂徐君兄弟皆无子耶。《桃溪雪传奇》云:“与族中妯娌,乞得一子,立为夫嗣。”不知别有所本,抑或姑以理言之。

  十三年(甲寅)年二十五岁

  是岁耿精忠叛于闽中,伪总兵徐尚朝寇浙东,六月至永康。宣言曰:“以绛雪献者免。”邑人聚谋,欲以绛雪纾难。绛雪遂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盖捐一身以全一邑。非寻常节烈比也。事详农部所为传。

  又按:集中《悼杏花》诗,即作于是年春,盖绝笔也。

  〖注:■⑴,扌+禀。(无读音)〗

  对山馀墨 清 上海毛祥麟对山 撰

  石珻

  蜀郡石生名珻,弱冠游痒,丰神秀逸,以父母蚤世,自幼随大母,依伯父履吉。吉尝贩楚,富有金而艰于嗣,以故夫妇爱珻胜己出,寻常不令出庭户。时届清明,随一仆至坟园拜扫。焚帛既毕,散步村郊,去墓二三里,得一溪。溪西有小庵,桃花出短墙,色艳殊常,遂度平桥,绕溪行百馀步,见庵门半启,上悬朱额曰“朝云”。入则惟一老僧趺坐,喃喃诵佛号,见客不款接。庵虽小,而结构颇幽洁。庵后小圃,遍植绛桃,花发正繁,周围槿篱,篱外清潭镜澄,柳阴蔽日。生喜幽僻,近溪小立。瞥见隔溪茅舍中,板扉忽启,一绝代女郎款步而出,衣装澹雅,瞥入花丛。顷见手执梨花一枝,盈盈微笑,冉冉入门。人面花光相掩映,生不觉神摇意夺,痴立久之。未几,日暝烟凝,双扉恨锁,方怏怏间,仆适寻踪至,遂相与返。

  生归,意恋殊切,思就兰若下榻,冀得再睹芳颜,乃请于大母,遂假僧舍读书。居旬馀,恰无所遇,因问僧隔溪双扉常扃者谁氏。僧曰:“甘姓。”问“家有何人”,曰:“夫妇力耕自给,闻近有寄居者,不知为谁?”又问:“过溪有迳否?”曰:“沿溪而西,有小桥可通。”一日,生晨起,复至后院,遥望隔溪有女,背坐帘下浣衣。视之,正前所见丽人也,喜极,竟忘顾忌,绕溪疾走,直达甘庭。女闻履声,瞠目回顾,无决缩状。生睨之,面麻鬓秃,蠢然一物也。即欲返步,女曰:“汝来此何事?”生局蹐无词,曰:“宅上非甘姓耶?”女曰:“我家无姓。”生曰:“误矣!”急趋而出,不禁自笑。即题诗僧舍云:

  草色遥怜绿正肥,桃花门巷是耶非。

  等闲已识东风面,万斛春愁付钓矶。

遂辞僧而返。

  明春,履吉五十初度,戚党咸集。生有姨母适秦氏,为里中富室,亦来拜祝,仆从如云。至晚,设席内室,灯烛辉映,女客次第坐。生入内窥探,见秦背后立一侍婢,绝美。细视之,又似昔日折花女,始悟固有其人,前所晤者,殆非耳。更深人散,生潜身入谒,秦呼之入,旁坐叙话。生见女俯首侧立,眸瞩不转。秦觉之,笑曰:“甥好此女乎?固有眼。婢本楚产,以父死鬻身来我家,将三载矣。今年十四五耳,其性格体态,在侍婢中固不易得。然有一短。”手揭其裙幅示生曰:“惜乎底下莲瓣如蕉叶耳。且有暗疾,衣葛时,腋臊胜兰麝也。”言罢掩口笑。生闻,乃又怅然失望。

  未几,川楚教匪作乱,官军四集,徐逆就俘。先,当履吉贩楚时,曾与徐族侄同伙,归后亦通音问,至是以索余党波及,庭鞫无可辩,狱成,吉坐远配。去后,生奉大母命往探。一日薄暮行山谷中,无宿所,心惴惴。遥望林外隐起炊烟,疾趋之,得一小村落,舍宇无多,咸依山麓。适见一媪汲水溪边,生即进揖,以情告,愿乞一席地,得免露宿,当有薄酬。媪曰:“我家无男子,未便留客。”生曰:“乱山合沓,绝无行人。倘非老母垂怜,惧为虎狼所食。”媪停睇熟视曰:“郎君得非石家小秀才乎?”生讶曰:“是固然矣,不知老母何由相识。”媪曰:“老妇本楚人,昔以探亲入川,流寓蜀郡乡间。当郎君送学时,偶同二三村妪,入城观看,故识之耳。然素闻郎君席丰履厚,日惟闭户读书,未审何由至此?”生曰:“伯父为官事所涉,羁留远地,故特亲往探之。今早匆匆就道,不暇计程,以至迷窜。”媪指临水短扉曰:“此即寒舍。怜君文弱,难忍霜威,室有短榻,可权假一宵耳。”生喜,随之入,则小庭花砌,斗室茅檐,颇觉疏雅。将升堂,见一女子从复室出,虽荆布之饰,而光艳射人,见生即翻身入。生以媪在不敢正视,略一斜睇,觉其体态容华,又宛似隔溪人也。坐未定,闻内娇声唤母,媪入。生窃听之,语细不甚了了,惟闻媪曰:“秀才非暴客,留何害?”少顷进晚餐,葵羹蔬味,食颇不恶。既毕,媪携灯导生入左厢,匡床布被、几椅悉备,生展谢不已。问老母上姓,尊府尚有何人。媪曰:“我家姓巫,先夫谢世已五载。老妇无子,室惟息女,饔飧出十指,惭以告客耳。”语次,闻低声唤茶熟,媪起。旋捧一小盘出,内置紫泥壶,及一小杯。生饮之,味甚甘芳,极口称美。媪曰:“此茶名寿春,畅月萌芽,摘之雨前,诚为山中贵品,出邻家所惠,聊以供客。”生又起谢,媪曰:“山村无更鼓,顷见月已西斜,郎君明日长行,宜早寝。”遂代掩扉而去。生于无意中得遇佳丽,又异其绝似意中人,反复凝思,不能寐。天方曙,即启扉。顷之,媪亦出,供沐进膳,意甚殷。生酬以金,坚却不受,曰:“郎君去途尚远,留以自便。后或有相见日也。”生感谢辞去。

  越岁始抵戍所。时履吉为披甲奴,蓬首垢面,见生泣曰:“余不幸遭此奇祸,已拚客死异乡。念石氏惟汝一点血,孑身行岩谷,倘为虎狼食,宗祀绝矣。此地非汝久留,宜速归,苦志诗书。若得成名,我死无恨。”乃为乞诸土人,得附木商而返。然自大讼后,门庭萧落。生归时,祖母已物故,室惟伯母,日夜哭泣,双目失明。生设蒙学,岁得数金,仅供饘粥。里有邵孝廉者,生同学友也,尝谓生曰:“君无兄弟,今年逾二十,犹未娶,非所以重宗祀。余为君筹之久矣,而苦无其偶。近闻邻有母女避兵来此,女美而贤,君其有意乎?”生曰:“度日尚愁不足,敢言娶室耶?”邵曰:“已为君访明,女操针黹,精巧绝伦,日可得百钱,足自给,无待食于君也,请弗疑。”生犹未应,邵曰:“实告君,已代为纳聘矣。月朔辰良,可洒扫室中,我当送新妇至,聊备喜筵为贺,更不烦阁下郇厨也。”生遂告知伯母。如期,邵担酒登堂曰:“新妇至矣!”生曰:“奈无衣冠何?”邵曰:“故人尚有绨袍,未知称体否?”即于袱中出衣一袭,催生速服。顷闻鼓乐声,采舆已至,邵为主理内外事。礼毕,设席堂中,大欢剧饮,入暮辞去。

  生入见妇,则甚惊异。女曰:“君识妾否?妾家即山中假宿处也。”生曰:“然则朝云庵后,隔溪茅舍中,折梨花入板扉者,非卿耶?”女曰:“曾有之。君何得见?”生因述前事,并言所遇之屡非,至今未释。女笑曰:“是矣!君自见妾后,凡所遇者,妾之姊与妹也。妾同怀姊妹三人,昔年从父入蜀,侨寓甘家,不幸父死异乡,贫无以殓,遂鬻妹于秦氏。姊虽貌陋,体态颇类妾,因失爱于母,遂配甘之养子。独妾自幼读书,解翰墨,最得母怜。又图携妾回里,不意故乡遭乱,道路梗阻,因之暂避山中。嗣闻逆党四窜,将次入山,乃又暂回郡城。前邵孝廉来议婚,母询家世,悉为君,故遂欣诺耳。”生闻始末,深叹遇之奇,而缘之有前定也。生自得女为妇,虽处贫而益不改其乐。女勤事女红,舌耕指织,渐得温饱,因遂迎养其母。厥后,履吉以遇赦得归,仍事负贩,卒成小康云。

  雨苍氏曰:“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误再错,绝妙疑团。究之赤绳暗系,虽处天涯海角,终有欢聚时。但月老如邵孝廉,其撮合处,尤宜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家尸而户祝之。叙次亦乍阴乍阳,离奇尽致。”

  钱鹤皋

  钱鹤皋,故吴越王缪后,累世富厚,祖文,父大伦,皆慷慨好施。鹤皋性豪迈,尊礼,知名士,广结海内侠客,援人之厄,不惜千金,人以豪杰目之。世居邑西南三十余里之王湖桥,与华亭全、贾二生为契友。

  时元顺帝不修政治,耽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令四方贡珍奇,运花石,天下扰乱,群雄并起。张士诚据高邮,陷泰州;陈友谅破安庆,攻隆兴;明太祖兵起和阳,渡江取太平路,克金陵,战争遂无虚日。鹤皋谓二生曰:“烽烟遍野,百姓死亡殆尽矣。蒿目时艰,谁能出水火而登衽席?”二生曰:“今封圻大吏,溺于声色,厮养都纨绔。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元祚其终于此耳。然四方之兵,或起自绿林,或裹胁成众,皆非定乱才。论东南之众,莫如张与陈。张系白驹场停民,骤得富贵,妄称尊号,陈本沔阳渔人子,贼其主而收其众,此皆李二山童之流,行当白灭。惟江左之师,号令严明,不嗜杀掠,今又东下婺州,或可以图霸业。然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巢湖之师,渐有逃亡,其所向克捷者,未经劲敌耳。如君好义,名闻远近,能散财聚众,假扶元祚,号令天下,复先业而建非常,在此时矣。”钱惑其言,遂结士诚故将韩复春、施仁济等,招集流亡得万余人。至正丁酉秋,士诚降于元,授太尉,开府平江,保鹤皋为行省右丞。

  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引兵东下,松江知府王立中降,达命荀玉珍守松郡,檄各属验民田,征砖丸于万甃城,一郡扰动。钱乘民心思变,坚帜起义,以全、贾二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据上海,自引兵攻府治,用罗德甫为先锋。德甫系钱佃户,有胆力,七战七捷。玉珍弃城走,追杀之,遂据府城,囚华亭知县冯荣,别遣甥韩世德入嘉定,执知州张牵。又令子遵义率小舟数十走苏州,欲与士诚合,以求援兵。适达骁骑指挥葛俊帅师剿之,遇遵义于涟湖荡,大破之,全军覆殁。葛遂由顾浦塘进攻鹤皋,钱军闻炮声,皆骇走。俊笑曰:“乡兵耳”。即麾军入城,鹤皋从北门走,葛追及之,战于横沥。鹤皋受缚,槛送京师。临刑,白血喷注,明祖异之,恐为厉,因令天下设坛,祭鹤皋等无祀鬼魂。时上海知县祝挺,潜起兵,截杀姚大章、罗德甫等,全、贾二生自沉于河。鹤皋有妾芸娘、女蕖馨,闻松江破,俱生瘗焉。

  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云系鹤皋别墅,悉以白石甃房。大涞庙前有双井,东井谓鹤皋事败,沉兵书战图于此。后尝凭井为崇,犯之辄死,人莫敢汲。明末庙毁,村民以佛像投入,欲压之,而井益灵。其妾、女瘗处曰肖娘墩,高数尺,广五丈余,前有芜地二三亩,有石马石亭,下筑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启穴视之,无碑碣,亦无陈设,遂复闭。蕖馨,字莲仙,美而才,有《点红阁诗》,毁于兵,惟相传其《绝命词》,有“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之句。闻后有于瘗所遇女魂,相唱和者,率荒诞不足据。惟全、贾二生殁,越四年,其友某遇于郊,忘其已死,相与赋诗,载钱牧斋《列朝诗集》。全生诗云: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

贾生诗云: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

  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壮志违。

  雨苍氏曰:“草昧时群雄角逐,贤否既未可以成败论。而如蕖馨之负才生瘗,又谁不为之惋惜?其事盖尝见于他说,而比较详审。”

  伊密之

  漂阳伊密之,才气豪上,明季之佳公子也,喜蓄声伎。尝以三千金聘王素云于吴中,色艺为诸姬冠。一日忽有山东傅生,投刺请见,阍人以非素识却之,不得,然后见。既见,不及他语,但曰:“山左傅某,闻公侍姬中有素云者,艳倾宇内,愿一平视。公其许之否乎?”伊逡巡谢曰:“劳君远涉,兹请少休,得徐议。”傅复慷慨言曰:“某数千里徒步而来,无他渎也。公幸许我,诚当少俟,否则,无过留。”伊首肯,傅始就座。时日已暮,即命酒款之。数巡后,灯烛辉映,环佩锵然,侍女十馀辈,拥素云出见。傅起立,凝睇久之,叹曰:“名不虚也,此来不负。”因即告别。密之坚挽之,傅曰:“得睹倾城,私愿已遂,岂为饮食哉?”不顾径去。伊怏怏如有失,隐识此生非常流。既而曰:“吾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即乘骏马,追及之三十里外,挟以俱归,礼款益厚。一夕引之入曲室,锦绮华缛,供张悉备,乃揖傅言曰:“君来虽出无心,此中殆有天意。今吾以素云赠君,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也。”傅辞以义不可,且嫌夺所爱。伊曰:“君何疑?赠姬事,自古有之。念君力不能致佳丽,以吾粉黛盈侧,岂少此女?且以君为丈夫,故有是举,乃效书生羞涩态耶?”语未毕,侍者已导素云出拜,傅惊喜过望。既留逾月,伊又为之治装奁物外更资以数千金。傅归,安然为富人矣。

  无何,闯寇肆逆,明社遂墟。我国家定鼎燕京,有诬告十旧姓蓄异谋者,密之亦为所陷。犹以平昔之惠,人多为之地,而久匿山泽,昭雪无由。时傅值朝廷开科,已由大魁历清要,十馀年间,遂跻宰辅。密之得间,寓书起居。适傅扈跸出都,素云发书,始知伊尚未死,惊叹流涕,如感心疾。傅归,即谓之曰:“妾幽忧善忘,不知母家安在?”傅曰:“卿岂忘诸乎?若伊密之者非耶”曰:“然则密之又安在?”曰:“痛遭冤祸,家没身亡已久矣!”素云曰:“以君一介寒儒,岂无生人之累?乃得专心向学,坐致通显,此恩谅不忘。设密之而至今在也,将何以报?”曰:“苟及其生而报之,身且不惜,他何计焉?”乃以书示傅。傅阅竟,方沉吟间,素云即截发与誓曰:“脱不能报,富贵何为?”傅乃遍谋之朝士,将同申奏,会以告讦者多不实,天子察前十姓枉,傅遂乘间以请,于是密之得蒙恩返里矣。

  方是时,傅尝迹伊所在,专使邀入都。密之复书峻却,且言:“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再相见也。”傅与素云得书后,俱叹想不置,而时论亦以此益高云。

  雨苍氏曰:“一施一报,看似适得其平,而于赠姬事尤奇矣。具此胸襟手段,直欲奴叱石崇。然惟无所为而为,故卒食报于其后,此与查伊璜遇吴六奇事相亚。第论所报,则吴固优于傅。而如伊之峻却所招,其磊落处,不又高出伊璜一等哉?”

  栗毓美

  栗毓美,山西浑源人,曾官东河总督。居处出入,必携一木主、一赭衣自随。主无名称,但书“恩太太”。初,栗少孤贫,富室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与子读,同室卧起,两无间然。居数年,将合牉。一夕,盗忽杀翁子,栗醒,呼众集视,则室扃如故,无迹可纵,群疑栗。栗既不能辨,翁痛子甚,鸣于官。官亦不能为栗辨,论抵有日矣。女固有才色,同里富人王某,先尝求婚于翁,翁以意属栗,弗之许。至是复请婚,乃始以女妻之。婚数日,王某意甚得,因谓女曰:“若弟殊可惜!余以前绝吾婚,不能无憾,乃以重资募剑客,本欲杀栗,不谓误中乃尔。今幸栗将死法,若又因是得归我,愿已偿矣。奈汝弟何?”女闻,殊自若。翌日,婉告归宁,则迳入县署,号陈王某语,求雪栗冤。官即提王鞫之。某以词凿有证,不复能隐,乃出栗于狱。见女公堂,女泣语之曰:“吾所以忍为此者,以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既白矣,身已他适,不能复事君。仍归王,则冒杀夫名,何以自立于世?计惟一死为宜耳!”即对栗自刭。栗感其义,遂苦志力学,致位通显。然以女故,终身虚正室。又以女与己分已绝,而名无可正,因特谓之“恩太太”,立此木主奉之。赭衣,当时囚服也。杭州许孝廉沚绿,尝为余言,谓:“遗其女姓,夫栗之德女不忘,宜也。至女以万难代白之冤,而卒能奋不顾身,以伸其枉,信所谓奇烈哉!”

  雨苍氏曰:“女之事,奇不诡正者也。栗固宜祀女矣,而主仅书‘恩太太’,则非。盖女于久居甥馆,婚且有期之栗,礼虽未行,分已素定矣。翁以杀子之故,控栗而改妻王某。卒之杀人者,是王非栗,则栗之婚,翁固不愿绝也。且王以图婚之故,欲杀栗而误杀翁子,致以其所疑似者,陷栗而娶女,此固翁父子婿女之仇也。在女虽误委身,然与盗劫何以异?不谓之‘夫’也。‘夫’固有栗在也,而首仇人以雪夫冤,奇在丛陷身于虎穴耳,其事固甚正也。然则女可无死乎?曰:此在断是狱者之善为处耳。女惟未达此一间,故言‘仍归王则冒杀夫名’,栗亦有所未达,故谓‘分已绝而名无可正’。我不知其所谓‘绝’者,果孰绝之。在栗谅不忍矣。绝自女,则栗如路人,既绝分于栗,必将正名于王。夫雪路人之冤,好义者或勉为之,若致夫于法,以雪此路人之冤,则不特无是女也。攘羊之证,有亦安取乎?故曰:女之事,奇而法者也,栗之祀女,则是其不书‘聘室’而仅书‘恩太太’则非。”

  五通神

  三吴风俗,信祀淫祠。康熙间,汤文正公抚吴,曾经奏毁。久而禁弛,僧人渐搭房屋,香火复盛,祈祷者又接踵于途矣。道光乙未,江苏按察使裕谦,复毁上方山五通祠,获僧傅德、成镒等,严加惩办,并禁民间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者,以左道论,由此始得稍息。闻“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毅魄,又由将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为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无所依,令逢寺庙晏神,必设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奸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犹扰及民间,特于贞烈之妇,仍不敢祟,所谓邪不胜正也。昆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鸣机窗下,五通忽至前求偶。女曰:“妾尚处子,一有玷,误诒终身。西村有某妇,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独不正耶!”举坐板扑之,应手而灭,亦无后患云。

  石洞绣鞋记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下,孽龙据焉,东西绵亘百八十里,洞口高数丈,横广如之,其中黑暗潮湿,人莫敢入。相传唐天宝中,某宫主于上林苑作秋千戏,忽为腥风卷去,四觅无踪。时有樵者采薪山下,隐闻云雾中有女子哭声,适当洞口,似不甚高。掣斧掷之,扑下绣鞋一只。事闻于官,据实备奏,鞋即主所履也。元宗遂命将,将千人,令樵者导至其处伺之。历数日,了无形迹,惟夜间若有灯二盏悬洞,光射彻天。将乃命军人善射者,发矢射之,光忽散。及旦,即募死士百人,明火执械为前锋,千军后随。入洞见一龙,左目中箭,卧伏不动,其将径前斩之,纵火搜杀洞底馀孽,而救宫主出焉。事见《唐说部》。至我朝乾隆三十年夏间,有好事士人,欲穷其际,集勇敢士二十余,深入五六里,杳无所得。再进,恰又见绣鞋一只,而火把已灭,乃相顾惘然而返。

  某先达

  乡先达某公,未遇时,贫无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产。夫人某氏,有贤德,以纺织给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饱。时或断炊,则置火酒一杯于几,公归见酒便会意,干讫。即大步去,以为常。公每深夜未归,夫人登楼望,遥见红灯二盏,照一人冉冉来。渐近,数十步外,则灯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贵,心窃喜,尝准此以候门。

  一夕,灯未见而公已叩户,夫人大疑,问公日间作何事?公曰:“无过赌钱吃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谓。意君所为,或有伤于阴隲者?”公曰:“是无他,惟为相识某,代写一转婚书。既非我所说合,且其事既成,不书亦嫁,故代书之,想无害他。”夫人曰:“咄!既云不书亦嫁,书将安用?此事攸关名节,断不可为。其速往毁,迟恐不及。”公如闻棒喝,言下顿悟,即驰往,托言书尚有误,当改。其人出书,公急毁,而纳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侯门左矣。

  未几,时当大比。夫人曰:“日往月来,老将至矣,冻馁岂长久计耶?值今槐花复黄,曷不藉以自奋?”公曰:“我亦思之,奈贫竟至此,祗求百文,尚难度日,何来多金作考费?”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带者,试谋之。倘少有所需,妾当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则已俱就道。继至窗友顾某处,知少一仆,因未启行。公曰:“弟亦欲往,奈无盘费。君等欲觅仆从,弟愿稍贴舟金,为之执鞭,君能带弟一行乎?”顾曰:“是何言?君本鸿才远器,众所敬服,岂敢屈为隶人?”公曰:“此弟自愿。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纵不贱视弟,亦何敢少怠耶?”顾曰:“如君言,同人谅无不允。某日兄早至东门码头,唤某船户可也。”是日,顾即言之同位。众皆骇曰:“某嗜酒好赌,妻孥尚不顾,肯为人服役耶?

且彼虽贫,亦士流也,带挈既无此力,若以隶役之,反难免众议,此事万不可。如必与俱,拟各他就。”顾曰:“奈已许何?”一友曰:“另伴亦难,君既约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动身。彼本无资,未与共事,亦难深罪我等也。”众然其议。至期,公幞被出,偏觅顾舟不得。徘徊间,又遇试友下船,公趋问,始知顾与众人已于某日动身,将出关矣。公闻,爽然若失,自叹为贫所困,致人厌弃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继又念囊中尚有钱二缗,系细君物,不知费几许心血,乃始穿就,当觅相识寄回,方不负。遂离岸行,不数步,闻有相唤者,乃旧识某,近开粮食店于浦滩者,曰:“先生赴试动身耶?时尚早,盍少坐?”时公欲以被钱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当预备驾仪,奉扰喜酒。

稍顷,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处?”公闻某语,不禁泪落,无一言。某更骇,问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岂以此阻?奈我力绵,未能独助。姑在此一饭,我当商之同辈,倘得集资赠先生,亦不枉与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费应几何?”公曰:“十贯足矣。”饭毕,某即出,公独坐以待。少顷,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归,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众揖公,怀中各出银钱置桌,曰:“请收会钱。”公问故,某曰:“此皆同业,适为公合一会耳。”公感谢,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东道主,沽酒饯先生,兼请诸君。”是晚各欢饮尽醉,散时已二鼓。众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归。”遂同进南关,及过仓前水关桥,前行者忽止。公问故,众曰:“有巨人跨立桥上,不得过。”

公乘醉趋上桥,迫视之,其人高与城齐,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桥中,不言不动。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顾人行走耶?速让。”其人缩左足侧立让公,公方与四人过,则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毕是跨下出焉。未几,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让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获售。明年连捷,成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有政声。或云:“此即乔润斋(光烈)中丞事也。”    雨苍氏曰:“读至约伴觅船处,触绪牵愁,正不知涕之何从也?犹幸一战而霸,藉伸寒士眉头。然念古今来始终不遇,受尽腌臜者何限。怅望千秋一洒泪,王处仲唾壶,那不一一击碎耶?至欲以二缗钱寄还细君,毕竟是性情中人,与寻常吃酒赌钱者自别。”

  傅善祥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余,粤逆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纳之伪宫,充女簿书,代贼批判。善祥婉媚,合贼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贼,贼怒,乃借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贼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鉴焉。”东贼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

  九妹

  东逆自傅善祥逸去,伪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贼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辞,不以应选。初,贼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贼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伪府罗跪。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贼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馀,创稍平,即阴结伪王姬,将以砒石毒东贼。谋泄,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嗟乎!贼陷十馀省,所据妇女,不下数万,如九妹者,能有几哉?至某女,以庇九妹之故殒其躯,则尤士夫之所难也!悲夫!

  赵碧娘

  余尝于客座述九妹事,有多闻见者知,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贼初令杖责,乃取冠裂视,复大怒,令于翌旦点天灯示众。盖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竿,倒缚于上,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绝意偷生,蓄志杀贼,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啻霄壤哉!

  雨苍氏曰:“三小传钩绾处,意极自然。故虽平平叙来,不立间架,而竟成常山蛇势,言下又自分轩轾。非胸有史才,诸古文体例者,未易臻此。”

  黄道婆祠

  道婆生元时,姓黄氏,邑乌泥泾人,自幼沦落厓州。闽广多种木棉,亦名“吉贝”,纺织为布,道婆处其地而得其传。元贞间附海舶归,遂以是业授乡里,相仿习,衣被海滨,利赖及他省。未几,道婆卒,州里咸感其功,既共殓葬,且为立祠,置香火于乌泥泾镇,以时祭享。后为火毁,重建者明成化间知县刘琬也。万历时,邑人张之象改建于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宁国寺,复移祠于寺西偏,里人遂于县城之梅溪巷,更建以祀,城中纺织者,咸于此报赛焉。入国朝,至道光初,巡抚陶公澍因公来沪,拟为重建,且欲广其址以为园囿。先是,余祖母家邢氏,有园在城西,后为李氏别业,号“吾园”。峰峦错叠,古木参差,颇惬观赏。内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诸胜,至是遂分李园之半以为祠。观察陈公(銮)、邑侯许公(乃大),邀邑中绅士,捐金建祠,越一载而工始竣。大殿三楹,重堂夹室,屋极华美,外此供祭有庖,燕享有序。殿前建台一座,每岁四月,值道婆诞辰,酬神演剧,妇女云集。自咸丰三年,园毁于会匪之乱。今祠宇虽存,而举目荒凉,游人绝迹矣。

  雨苍氏曰:“道婆之功,不在西陵氏下。如以利言,则丝贵棉贱,衣被天下,此更攸宜。所愿家尸户祝,百世祀之。”

  巫觋

  吴俗尚鬼,病必延巫,谓之“看香头”,其人男女皆有之。或谬托双瞳,或捏称鬼附,妄论休咎,武断死生,而于富室婢媪,必预勾结,藉之熟私亲,探琐事,名曰“买春”。设偶有病,或家宅不安,婢媪辄捏造见闻,以耸主妇之听,延巫入门,必发其阴事,使人惊为前知,遂妄言病者有何冤孽。或云“男鬼”,或曰“阴人”,凿凿竟如目见。病家倘求禳解,则又揣其肥瘠,以索酬劳。其术如赴庙招魂,名曰“叫喜”。所招必在冷僻处,又预通庙祝,多方勒索,必令其家礼拜“太母”忏,谓即“五通母”,而又非僧道所能礼,惟若辈之伙党能之。问需费若干,则过僧道十倍也。其所最盛行者曰“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诸名目,俚语悉如盲词。若“和卷”,则并女巫搀入。又凡“宣卷”,必俟深更,天明方散,真是鬼蜮行径。其称女巫则曰“师娘”,最著名者,非重聘不能致,出必肩舆,随多仆妇。次者曰“紫仙”,曰“关亡”,曰“游仙梦”。最下则终日走街头,托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活者。要其诡诈百出,殊难殚述。在富家贵宅,即或浪费金钱,亦尚无害。而平等病家,医药已属不资,乃又质衣典产,供此妖巫,万或病有起色,犹之可耳,倘异时孤寡,因是致难,则为朝夕谋,恐长逝者魂魄亦将赍恨重泉矣!世之甘受其惑,而卒不悟者,不诚深可悯哉?

  雨苍氏曰:“治淫祠,当如狄梁公;治妖巫,宜法西门豹。”

  黑白传

  吾郡董文敏公,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望之亦如山斗。徒以名士流风,每踈绳检。且以身修为庭,训致其子弟,亦鲜克由礼。仲子祖常,性尤暴戾。于仆陈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势作威。郡诸生陆绍芬,面黑身颀,颇负气,口微吃,而好议论。家有仆生女绿英,年尚未笄,而有殊色。仲慕之,饵以金,弗许,遂强劫之。陆愤甚,遍告通国,欲与为难。得郡绅出解,陆始勉从。时有好事者戏演《黑白传》小说,其第一回标题曰:“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盖绍芬,人呼陆黑;文敏既号思白,仲又有霸力,人尝以“小白”名,所居近龙门寺,故云。其诙谐点缀处,颇堪捧腹,哄传一时。文敏闻,怒甚,奈欲治之而无可指名。有范生者,父名廷言,曾任万州刺史,物故己久,惟夫人尚在。当《黑白传》事起,文敏疑范所为,日督其过。范无如何,因诣城隍庙,矢神自白。乃不数日,而生竟以暴疾卒。范母谓为董氏逼死,率女奴登门诟骂。仲即闭门擒诸妇,褫其衵衣,备极楚毒,由是人情多不平。范生子启宋,广召同类,诉之公庭,词有“剥裈捣阴”语。郡守以众怒难犯,姑受其词,而又压于文敏,依违瞻徇,案悬不断。众见事无济,遂相率焚公宅。公于白龙潭东北隅,建阁曰“护珠”,时挟侍姬登眺者,至此亦付一炬。凡衙宇寺院,文敏所题匾额,毁击殆尽,董遂闻之上官。时学使王公(以宁)殊震怒,檄司理吴公(之甲)严鞫。吴守正不挠,惟以昌言尤力之郁伯绅落籍,馀无所问。其谳词有云:“纵恶而长奸,司地方者,固不敢出,杀人以媚宦,有人心者,又何肯为?”遂大拂上台意,不久,即谢病归。而郡痒掌教胡公(胄),屡梗宪檄,不肯蔓引诸生,因亦挂冠去。于是郡中诸先达,亦不直董。张少宰(鼐)率诸绅致公函于学院,有“不宜甘心士类,为一家全胜之局。”自是王之气稍沮,而事亦寝矣。万历已末,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临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诃责云:“即‘剥裈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不以案结不深究,姑与大杖二十。”一时人咸称快云。按此事衅生床第,祸延学校,剧于焚劫,致陨多命,或谓“文敏德不胜妖”,或且谓“事出公意,仲承乃翁指”。然如仲者,罪已浮于杖矣,所惜吴、胡二公,俱以少年科第,甫入宦途,而以保全士类,以致屣敝一官,求之今人,可多得乎?

  雨苍氏曰:“口笔皆能贾祸,而笔尤甚。然无心与有心自别。此既有意嘲弄,则凡报复处,亦足为文人轻薄者戒。特未知果出范手否?文敏居乡,既乖洽此之常,复鲜义方之训,且以莫须有事,妄生衅端,人以是为名德累,我直谓其不德矣。”

  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沈氏,饶于财。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游痒,益听其以厚赀出入,乃愈放荡。时山阴王季重,秉铎我郡,浚与交甚欢。王与学使李懋芳同乡,自恃前辈,负才望,凡有言,无虑不从。值浚就试遗才,王曰:“吾已为子地矣。但于题下明书。‘华亭沈浚’四字,当无不取。”沈如其言,李见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关说多方,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数年,改名休文,复入泮,时更狂肆,纵为狭邪游。薄松郡无名姝,出游苏台,日往来平康,品诸色技,作花案。某为“状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群芳榜》,争前列者,率厚贿之。择日迎状元,一郡若狂。按君李森先,廉得其实,饬差密捕,立毙杖下。沈貌寝昵,一目而须长过腹,受杖时,头着于阶,宛转支撑,几致落尽。嗟乎!轻薄子以游荡贾祸,至于破家,甚且殒命,不可为风流自命者鉴欤?

  田臾传

  同治乙丑夏,友人以南邑雨苍朱君所撰《田臾传》一篇示余。是传余虽未之见,而尝得其说于故友周子荔轩。周与朱居同里,同岁游痒,而皆寒士。岁时相见,每道愁苦。一日周语朱曰:“穷愁之况,经我两人笔舌,亦已尽矣!古称欢愉之言难工。子固多才,其能作一既富贵又寿考之文,为穷措大作,开心符否?”朱笑诺,遂有斯作,周为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者,盖折“富贵”字以言也。岁己巳,雨苍以事来沪,过余斋谭及是传,云:“系外编三种之一,尚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合《杂俎墨尘》等,共若干卷,遭乱尽失,今为没字碑矣。”时余适有《墨余录》之编,既爱斯作,又叹其旧稿之尽亡也,爰序其由,而代存如左。其文虽极写富贵,而抑塞磊落,实深颠倒贤愚之慨。此皆不平之气,犹《客嘲》《天问》,于游戏中,寓感喟者也。有识者自能尝之,毋多赘云。

  有唐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汉武安侯蚡之后也。祖犁,元宗时领千牛卫,父骍,以勇闻。安史乱,郭令公召为牙门将,以麻角林功,历擢蜀川道节度使。遂家蜀。娶米氏,生臾。生时,米梦神锡异贝千万,故字“同贝”。臾少不慧,虽读书,尝以“富贵我所自有”,故不终帙,便弃去。然有口辨,作事敏达,析秋毫。特好游猎,驰逐狗马不少疲。有青城山道士过之,曰:“郎君此亦何乐?余相子福甚厚,顾第数十年富贵耳!如愿弃凡秽者,合得长生术,子欲之乎?”臾自以世家子,方尚豪侈,数十年富贵,何不乐,而欲以长生易之乎?乃不语。道士察其意,曰:“使郎君大富贵,又登仙,何如?”臾应曰:“苟如是,复何求?”道士曰:“然则子自勉之,斯已耳!”遂微笑去。

  是时臾年及冠,父以其纵,初不喜。母夫人特怜之,乃与骍议,欲为臾婚。夫人故陈仓人也,时蜀亦有米氏,旧家禾中,曰米仁者,官龙武军长史,以功拜泾原道监察御史,奉册迎上皇来蜀,因亦家焉。夫人言氏,无子,生女曰“珠”,称国色。米夫人欲之,而难其辞,因托宗谊。时与言。往来颇得,乃示意。仁固不欲,曰:“是特田舍家儿耳,何可配?”珠女言曰:“不然。田家郎四体敦崇,头角崭崭,他日任重致远,当无出其右。倘必欲王杨卢骆,其人虽才,然自后言之,或非俊物。且彼家既为节度矣,何求全也?”仁于是亦首肯。田遂以黄金千镒聘焉。禾中米氏,故世贵,积资饱天下,而仁富又甲一族。婚有期,童隶采买四方郡县器物者,趾相错。纪网仆千、侍婢百,皆衣文衣,五人为队,队间其色。奁赠计万亿,箱笼多紫檀香楠,雕镂如鬼工。其妆台,盖碧玉也,围以珊瑚阑,杂嵌百宝。盘盂等物,多金玉。及期,臾行亲迎礼。既奠雁,米氏出九华云蝶游仙锦步障,施之如复道。然直达田所,障间悉缀珍玩,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采四溢,明珠瑟瑟。悬障顶如繁星,里许间一夜光明,艳又如月。饰沉香辇为花舆,笙箫沸天,烛泪如雨。道撒金钱,结福缘无数,舆过,麝兰香经数月不散。臾于斯时,如堕云雾也。

  臾既得米资,益自营运,躬亲秽亵。不数年,陂池田囿,膏腴尽蜀水,复得窖金万万,家愈饶。无何,母夫人卒,父亦继薨,臾自称留后。唐自肃宗后,节度多世擅。代宗八年,遂诏臾实领蜀川节度使。谚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书史。田家舍人年未壮,富贵荣华复谁抗?”又谣其得妇之盛曰:“龙宫娇女嫁尘世,四海宝珠都辇至。”由是中朝贵人,如元载、王缙、鱼朝恩辈,皆愿交臾。魏博节度田承嗣,亦约为兄弟。多藉臾通关节者,馈遗亦日富。初臾意颇瞶瞶,自奉既厚,辄妄谓他人当亦尔。每遇亲,知道愁苦,漫不省作何状。及擅权利,下不能欺。贵游子弟,道出蜀川者,臾必盛供帐。玉箸奉馔,金炉注香,别皆有赠。或多于请,悉与周旋,无吝诺。故誉臾者,日形章奏。时国初定,帑藏皆虚,有讽臾输粟千舳贡于朝者,遂授臾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臾表谢,益献钱百余万缗,乃加臾中书令同三品,兼权蜀道盐铁使,知诸榷务,东西川租庸大使。

  先是,蜀有碑刻曰:“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及臾时,蜀水果浊,而田氏日贵显,气蒸蒸如釜上。既权诸榷务,搜羡余,日私万计,宗族宾客,充溢三舍,要皆为臾主会计,不能虚縻廪粟。人亦因得主一事,私毫末,奴隶皆可致富,故亦不愿縻之。惟掌书记平倩泉,臾笺奏皆出其手,因以上宾待,称平先生。先生尝语所知,言“臾虽不读书,而遇文士颇有礼。愿见者,皆以好语慰遣,谓‘若辈利我财耳,既不当其意,复不假以颜色,是取怨也。’人乃愈莫测其涯诶。投诗文为贽者,日数千,臾悉投巨箧中,署以为‘醋海’”云。平倩泉者,名泉,以母梦濯锦色泉而诞也。美姿容,好读书,工诗古文辞,下笔妙天下,四方士以才子称者,辄曰:“是必平倩泉矣。”臾每言“我视石崇、王恺如奴子耳”,泉则曰:“我岂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泉数奇,连不得志于有司,以是■⑴■⑴。又贫,故惟文章自娱。臾迂之,尝邀与饮。泉既失意,亦乐借一杯,曰:“我岂癖于书哉?使心计稍粗,其肯当垆唱‘渭城’乎?”人以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贵也。

  时臾年已壮,珠从夫贵,亦封蜀国夫人。夫人固知书,工诗,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归臾,乃不复作韵语。臾多内宠,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风,虽富贵,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尝以一册示夫人,计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脐百二十两,沉檀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五十座,床几各百,杂嵌宝床百七十,珠灯千,珍镶筝琶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及杯盘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风,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树、玉瓶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通天犀带三,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合千余束,火浣布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银八十柜,参蓍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厨中黄雀■⑵百二十瓮,他物俱称是。臾每季必造一册,权出入,课盈虚。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为意,曰:“以君为俗,诚不诬。妾奁中亦有籍,君欲观乎?”臾曰:“诺。”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锦绣也,因不与较,特取一云锦回文边,金丝细阑、白地光明绢手卷与臾。开卷则载:古铜龙耳等鼎,狮象宝鸭等垆,大小各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古砚二十余方,钟、王、怀素、褚、虞等墨迹,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清秘诸名画,各数十轴,楷录经史子集书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阅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误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与田臾、字同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为不可衣食,尝目为騃。不谓堂堂蜀国夫人乃亦尔,我故戏言耳。”夫人微愠,继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内闺第十一房钥,至则偕臾入。婢请所向,夫人曰:“既入宝山,何地非宝?”信手开一香楠厨,内有牙牌,检视之,所载若龙绡衣也,紫丝帐也,却尘褥也,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也,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也,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也。杯有“自暖”,鼎号“常燃”,以及醒醉之草,瑞华之炭,迎凉之扇,暖玉之鞍,凡诸珍异,光焕一室。其物各具种种灵异,或能颠倒炎凉。厨侧有悬璃屏风一,上刻仙山楼阁,古美女二十四。有磬旁缀,非玉非金。击之,自成仙音,屏上美人,遂下屏歌舞也。臾至是舌挢不能下,夫人乃笑曰:“田舍人,我岂妄哉?今竟何如?”臾摄衣谢,乃不轻自眩耀,而臾富贵名,益藉藉人口,闻于天下。

  臾有园,内外各一。外曰“延禧”,花水秀擢,山水清雅,亭台轩观,位置亦妥帖。陈设虽富,犹不失之俚,以泉尝安砚于中,时为臾润色。臾又特以是娱宾客,故不措意。其内园曰“汇芳”者,则穷极华美,为臾晏游所。有水仙观,凡五楹,楹三层,以沉檀为梁栋,金宝为户牖。四周有池,砌以文石,池中青莲花皆异品,冬夏不凋,香闻数里。或饰绫锦为凫雁,每乱真。观中,织珠为帘,刻玉为几,下铺锦茵,上幂绣帐,四壁雕香木为花槁,梯级二十四,以五色漆描花鸟人物。登最上层,可尽内外园胜。观筑青石为基,缭以红阑,阑外跨九曲石桥二,蜿蜒如虹。两岸植梅梨桃柳之属,枝叶披拂,下系木兰小舟四。其南有听事五,与观相对,时令女优演《长生殿》诸剧也。周翼以十二院,处姬人,虽参差错列,而有曲廓通往来。其于水仙观,若星之拱斗。观后群房三十六,处侍婢。上有阁道东西通,一逦迤可达外园,一近蜀国正寝。园尚有温泉二。其一天成;其一乃坎埋硫磺为之,臾尝与群姬浴其中。蜀故有野蚕茧,亦可为衣。臾令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厕纸,岁亦费金巨万,其奢侈类如此。

  然臾性特异,虽好狗马声伎,而鉴别往往出意外。尝得一马,虽骏,要非绝尘物,而臾爱惜过常驹。又以三千金购一姬,樊姓,小字莹,貌亦常人,特善修饰,■⑶光眇视,多媚辞荡态,复解歌舞,能为靡靡音。实则后房之色,如是者不数也,而臾独宠之甚。当田承嗣与薛嵩构难,欲倚臾为援也,曾馈臾名马二,曰“神智骢”,曰“如意驹”,皆超卓,志在千里。而臾殊未之奇。美女二,曰“春燕”,曰“秋鸿”,吹气胜兰,光艳如朝霞映雪,虽夫人亦以为不及,且通书史,故夫人绝爱怜之。赐春燕红玉古杯一,晋永和翡翠盘一,秋鸿则汉五凤年黄玉水注一,罽宾国铜龙笛一。而臾待之殊落落。不三年,二姬继殂,其马亦以驾盐车过九折坂坠死。人以是服臾,谓“有先见”。独夫人尤之曰:“君为节度,军府事重,兹过虽细,然脱颠倒人物尽如此,即不为国计;独不为身家地乎?”臾唯唯。盖臾为人虽稍愎,然能别轻重,言有切于利害者,不敢非也。

  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悦等应之。悦,故臾之宗也。时有下舍客进曰:“公且赤族矣,犹洋洋如平时乎?”臾惊,屏人问故。客曰:“公第以门阴得官,虽尝纳粟献钱,要无大功于朝。今藩镇多事,而宗人悦又称魏王,公即不登叛党,朝廷必且疑,疑则殆矣。又公所交元载辈,皆已败,少声援,倘不乘时自结于天子,公犹能以富贵自雄乎?”臾心动,入商于夫人。夫人曰:“固也,妾亦虑之矣。”曰:“将奈何?”曰:“是非妾所知也。第客既能为是言,必有奇计,然非多予之金,恣其所使,亦不能成事。又平先生虽以文士自居,其人实有经济才。君藩畿庶政,颇井井者,平所佐也。然则君第如客教,并屈平先生副之,蔑不济矣。”臾意决,乃先见平,告之故。出遂揖客,而言曰:“客来前。客能为是言,诚奇人,必能济我事。然意客必非赤手可为也。吾已具金八十箧,珠宝二囊,任客所用,吾当更请平先生副行。”客闻,意若甚诧,即大言曰:“孰谓而公碌碌哉?遇大利害,须臾决策,微特慷慨乃尔,其部署又若素定,虽然,其言殊不似公。”臾不得己,以夫人告,客乃顿言首曰:“夫人知我,敢不为女留候效命。”趣束装,遂偕平先生疾挟多金驰去。

  去后数月无耗。明年,朱泚据长安,德宗奔奉天,客益杳然。继西平王李晟复京师,诸逆或反正,或授首,朝廷方录人过失。初,以天下乱,臾又承客指,闭关自阻,故蜀文报缺如。至是始有所闻,日惴惴。贞元二年冬,朝命忽下,诏曰:“咨尔田臾,远居蜀道,时贡厥诚。值国家多难,尔独不惮驰驱,四年中,三诣阙廷,除表献金谷数百万外,复佐西平王军,夙夜殚瘁,屡成大勋。如斯忠勤,殆无以过,使藩镇尽如卿,朕复何忧?今特进尔爵为宏农郡王,加太尉,赐铁券,食封万六千户,班次于西平王。妻米氏,诰封宏农郡君。长子芳,尚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荫,尚安昌公主,兼神策行营节度。长女瑜,册为皇太子正妃,以明年来国。用示朕赏功酬庸之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尔尚敬承朕命,毋忽。”臾受诏,极错愕,而又不可问。诏使去,臾方令人作谢表,忽报平先生偕客至。臾喜,倒屣迎之,各道故,始悟皆二人所为。

  初,客挟多金贾湘湖间,不半年,获利甚巨。平先生则疾走京师,为臾书,谒卢相杞,献金珠。时朝廷果有疑臾者,藉是得无恐,客复求一貌似田臾者,偕平先生教之礼容,及臾家世。兴元二年,自贾所,假田旗帜印信,输粟六十万斛,贡行在,并挟伪臾觐王。上喜,温谕慰遣,乃悉馈朝士之居要地者,退益为贾。贞元二年秋,伪臾又入朝,表献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复为疏,陈时政得失,又为书,致考功郎陆贽,贽深善之。三年春,客觇知逆势已蹙,则尽所有,助上劳军。平又为伪臾表请赴李晟营自效。贽赞之,乃特诏臾参李晟军。不数月,复长安。复佐讨李怀光,亦平之,实皆平与客能左右臾也。伪臾者,本无赖,事既成,多所要挟,觊非分,尝醉后妄言。客恐,平乃上表请归藩,得旨疾行。至半途,乃扼杀伪臾。其事故得终秘,旋有宏农王之诏也。

  臾至是始大喜过望,乃晏二人。酒半,且谢且拜曰:“微二君,家已破矣,何王之有?今请与二君为兄弟,富贵共之。”客大笑,掖臾起,沥酒言曰:“公休矣!如公言,亦大佳。顾念千百万金在手,脱欲富贵,盍自取?今事定请功,吾二人固应受上赏,然非君夫人赞成,信而不疑,则亦无能为。且吾二人处公门下久,公干仆曳未尝有少恩。平日贵游何在?及事急,独一书记与一下舍客出奇,冒险为君立大功者,亦以世人多肉眼,欲令知贫贱中固有奇士。又谬承贤夫人知,故不敢不效力耳!犹幸不辱命。自今伊始,如仆等者,愿明公少加意,则幸矣,无以富贵为也。”

  臾闻,大愧悔,乃不有意气,而客与平先生皆酣饮尽醉。

  臾既肃客寝,即以客言入告夫人。夫人曰:“信,顾有客如是,固非君所识也。且客将行矣,当尽心于平先生,先生有母,必不偕。”及旦,臾迓客,客果逝。平先生方徘徊间,臾即前揖曰:“客与先生皆人杰,臾始识矣!客今虽去,幸先生留,仆即不敢以粪土污君。顾君尚有母夫人在,欲安之?”平憬然起,握臾手曰:“公言何忽,曲中如是!”乃居宾馆如故。臾敬礼亦益至。年余,其母卒,臾为营葬极厚。平乃挈一子托臾,遂入青城山,不知所终。

  自是臾安富尊荣者。又十年,适五十初度,上赐予甚渥,并诏公卿欲为王寿者,皆许诣蜀川。臾子女既与天子为姻家,尚有四子,其一亦为君郡马,一娶郭令公幼孙,一为西平王婿,三女皆配显僚。是日,麟袍队灿,象笏床盈,麾下将校,皆锦衣执戟,门建旗旄,堂罗钟鼓,威仪之盛,无以复加,车马之声,百里不绝。及酒阑,臾方秉烛,检阅诸屏轴。五采辉耀间,忽闻歌起,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此《水调歌》,李峤作。明皇幸蜀时,叹为真才子,时适优人,肄业及之。臾闻大不惬,乃颇忆青城山道士言,间语夫人。夫人笑曰:“君于此事,终五分,第领现在之富贵可耳。”后月余,前道士忽至,容貌如旧。笑曰:“祝寿来迟,幸勿罪。别来忽忽,近知君颇念我,大不易。”臾即叩问长生术。道士曰:“晚矣。”乃出丹丸五十颗赠臾曰:“自此岁服一丸,丸尽,君亦百岁矣。人苦不自足,使人尽如君,神仙亦不足慕也。平先生与客皆无恙,嘱寄声。”言讫,即不见。臾自得丸,既富贵,又寿考,以功名终。子孙至孟蜀时犹贵。其所居,因藏富久,梁栋为金银气所蒸,皆作绀碧色云。

  唐史臣曰:“富贵之于人,甚矣哉!臾承门荫,席米资,功业都假人手。初以金谷易节旄,身润脂膏,如贾三倍,斯巳奇矣!忽膺茅土,班侪郭李,下人主一等,是虽客之力,独非臾之福哉?而尤异其得贤夫人为内助也。世不乏王侯将相,要非安坐可致,兹既尽富极贵矣,而又兼秦皇汉武之所难,佚乐百年。则如臾者,神仙且慕之矣。臾复何慕哉?平先生辈,虽才,然非挟多金,亦难成事,因慨世之贤豪者流,纵饱诗书,饫仁义,而一无凭藉,终将徒手呼负负,益信势位富厚之不可忽也。有如此,虽然臾尝言富贵自有,知所成就,皆其本然,不能有二。矧凡富贵利达,时至乃来耳。士当伏处时,不贫且贱,无以厉志。于以见二人之为臾谋者,不过借以见长,而其不自取者,非仅敝屣视之也,盖直安于义,命矣!客言‘贫贱中有奇士’,洵然哉!洵然哉!”

  雨苍氏曰:“是余十五年前旧稿也。自遭寇乱,箧藏楮墨,业皆荡为冷风,飘为蒙雨,此如死灰复然矣。原稿尚有浙友洪君子安骈体序文,及同人题评,兹皆佚去,良可惜焉。至传所由成,已得毛丈序悉,特不意区区篇牍。而若存若亡,忽离忽合,兹竟得登梨枣,异于覆酱烧薪。是虽缘有前定,或亦由金银气旺,藉致笔墨灵长耶?马齿日增,豹雾未散,附志数言,弥深慨想云。”

  雪儿

  维扬诸生童韫华,家贫。授徒,岁得馆谷十余金,炊常断。妻苏氏,以针黹佐升合。年五十无子,仅生一女,性极敏慧,体致娴逸。生时,天适大雪,因名雪儿,父母爱之如珍。雪儿春夏依母习刺绣,秋冬从父读书,七岁背诵《毛诗》若流,常于灯下为人写佛经百页,字迹秀润,纸白如粉,墨光灿然,终篇无一点错。父以韵语教之,辄解。尝赋《春草》云:

  萌芽初出带朝烟,恩受东皇转自怜。

  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

父见之,曰:“此女必备历艰苦而得晚成者。”

  道光初,江南饥,斗米千钱,童衣食常不给。无何,夫妇相继卒,雪儿号恸不食。邻里怜其孝,咸愿措金,为之成殓,雪儿许鬻身以偿。时适开封王伯凯孝廉,客其地,见而悯之,赠以二十金。既殓,愿从为奴。孝廉鉴其诚,遂携以归。雪儿侍孝廉夫妇,承顺颜色,阅数年如一日,王夫妇爱如己出,勿以侍婢待也。

  王有妹婿姜南甫,设帐邻邑,值中秋旋里,晨访孝廉。入书室,检得孝廉近作《古乐府》数十篇,反复默诵。忽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桂于上,半吊窗中,瞥见臂莹如玉,因于窗隙窥之。见一十五六女郎,衣白罗点梅大袖衫,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丰姿绰约,眉目如画。因思舅家无闺秀,此女为谁?久之,曰:“是矣!闻伯凯曩客维扬得一婢,才色双绝,必此是也。”南甫归述所见于夫人。夫人曰:“穴隙相窥,此岂端士之所为哉?”南甫唯唯谢过。夫人微笑曰:“虽然,此女可人,我见犹怜,无怪君之不释也。若得渠侍左右,亦大佳事。君欲之乎?”南甫欣然离座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奈无投符之术何?”夫人曰:“兄尝谓‘此儿慧由天悟,受书过目能诵,作诗虽浅近,而能自在流出。及门诸子,竟无其匹。我已收为女弟子。他日,当于一联佳句中觅配,不羡王谢门墙,徐公双壁也。’兄言既如是,今当以诗为介。倘怜柳下之吟,在兄当不惜一侍婢耳。”乃代南甫作诗贻兄,云:

  窗前草满绿无垠,案有图书点缀新。

  修到蛾眉称弟子,不妨风味是清贫。

  名花虽艳不轻红,宛转吹嘘仗化工。

  酿出人间好颜色,才知珍惜有春风。

  嫩枝犹在晓烟中,莫任飘零作断蓬。

  恰喜海棠梅未聘,何当称向好帘栊。

  名场犹待十年争,红袖添香愿未成。

  诗婢郑家如可赠,也持尊酒拜门生。

  王得诗,即以雪儿赠。后生二子,皆英俊,弱冠游庠。或谓一已登贤书云。此余昔闻之孙紫轩少常者,近阅淮山棣华园主人《闺秀诗评》,亦辑其诗。惟《春草》一首,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作,殆一而二者也。

  雨苍氏曰:“欲于一联诗中觅配,命题本佳,又难得彼姝工吟,且肯为婿捉刀,是固胜缘雅事也。妒姜者,方谓何物?南甫得坐享艳福如此,而不知此即天所以报雪儿耳。倘正室有燕支虎在,虽得婿怜,庸有济乎?”

  温林氏

  温司敬,粤之龙门县人,娶同里林贵女。结缡才数月,适贵有疾,妻请归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礼疾趋至,言母忽眩晕,命兄送嫂归后,无少留。司敬曰:“母患,我当归,弟可代送一程。”司礼送五里许,林氏曰:“妾家不数里矣,无劳叔相从也。”司礼遂归。数日后,林忽遣人来,言当日订归未至,故特相迎。途见女尸,衣履识为林女,而无首可辨。温闻,亦骇,惟言妇已送归。其人返报林,林即以婿杀女事控县,邑令某拘温堂讯,则以林氏见杀于途,除司礼无可求,乃加严刑。司礼不胜其楚,遂以“逼嫂非礼,不从,故杀”自诬服。其首殆为虎狼所食,无从查觅。邑令据所供,其狱遂定,将详宪矣。幕友某,素以精细称,阅卷大疑,亲至乡访之。闻有无赖麻子成者,于林氏被杀日,即不知所踪,归告令曰:“此案必获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万勿草草定拟,无论凶身漏网,死者含冤。倘于别案究出,恐君亦难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干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讯而服。盖其妻马氏,素忤成,因欲杀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独行,见其身材、年岁与伊妻相若,遂拉林氏归,而杀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抛尸于途,即挟林氏以遁。审明后,乃置麻于法,释司礼,而女仍归温焉。然此平反,实赖幕友之力,惜未详其姓氏云。

  雨苍氏曰:“苟非幕友细心,便成冤狱,乃知人命至重,坐堂皇者,必慎之又慎。闻近主刑席者,或泥好生之说,故于命案之来,虽明获凶身,而亦从轻开脱。抑思生者救矣,其如死者乎?鄙意但使法持其平,罪拟于当,如麻子成者,彼自死于法而无我怨也,尚愿佐治者三思之。”

  某公子

  巨鹿某公,官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好蓄姬妾,干仆四出觅佳丽,恒昼见而宵劫。人畏其势,不敢讼,讼亦不直,于是人咸相戒:凡妇女勿倚间,闻公子出,虽中年妇亦必掩扉避。尝有外来卜者,赁居尼庵,携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兰若,见女悦之。谓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然,毁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贵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无羽翼,既来此,虽欲不从,其能脱乎?”卜者厉声曰:“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曰:“必不欲,无遗后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仆二十,骤来劫女。卜者出阻,群仆鞭棰交下,风卷云驰,霎时劫去。卜者蹶然从地起,顿足詈曰:“莫谓而公无力也,必与我为仇,定有以报。”遂去。

  明年春,公子初度日,宾客云集。筵宴方张,阍者进报,有髯丈夫,自称湖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即命入。客仪容甚伟,皂衣广袖,青绢蒙首。入,步至庭,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最后一垂髫女,姿容绝丽,衣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露紫绡履,细小若菱角,腰围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筐,内盛绛桃已满。客向上长揖曰:“适从海外来,采得此桃,特为公子上寿。”时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味甚甘美,真异种也。而公子见进桃女艳,又不禁神移心荡,私念江湖女耳,饵以金,谅无不谐。否则,俟其去而要于途,亦几上肉也。因问客曰:“此女与汝何称?”曰:“小女子也。”问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闻贵客。”问年几何?客亦不答。顾左右曰:“来有时矣,何不赐饮馔。”公子遂命设席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下坐,恣意饮啖,旁若无人。食毕,复请曰:“醉饱矣,尚乞一席地,宵宿于此,旦即行也。”公于令设卧榻于中门内。顷之,宾朋尽散,公子入室。将寝矣,忽焉有声如风,门环响处,扉已洞开,二童瞥然若惊燕,入室,挟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随,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则皆呆立不动。公子至外厅,见烛光下,髯客高坐,目慑公子言曰:“余本越人,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既成,即遨游海内,专理人间不平事。今闻汝父子恶稔已极,特来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视。一童前请曰:“杀耶?抑刳诸?”客曰:“伊父贪虐,不久当伏法。渠虽淫,罪犹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童应声挥剑,裤破,血溅满地。公子既闷绝,遂不省以后事。厥明,日已高,府内外犹寂,邻里迹见其异,以闻于官。验时,除救治公子外,而阖府男女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然。方骇异间,一吏见厅案上有字,大书曰:“公子不法,本当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另行书“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疗”,乃如所言治之,则皆愈。检点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卧病年余,姑能步履。未几,总宪坐行赇免,田园皆籍没,愧愤而死。公子至无立锥地,栖僧寺以终云。

  雨苍氏曰:“足为豪华子弟逞情渔色者鉴。而某公之纵子为非,恰已不言自喻。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苟非亲师谕教,加倍谨严,鲜有不败。髯翁自是侠客,卜者见首不见尾,其踪亦殊矫诡。而叙诸人身分处,自能曲肖,故佳。”

  平原闻诗记

  己酉客山左,岁暮南旋,便道访蒋子廉农部于平原。蒋有别墅,去城五六里,为堂三楹,颜曰“余野山庄”。堂之阳,叠石为山,左有流泉,游鱼可鉴。堂后为“锄经轩”,东向面圃,北窗临溪,溪外花木幽深,尚多隙地。虽小小结构,而精雅可爱。时余下榻轩中,初未过溪一步,意山庄景物无足观也。一日出门,日暝返寓,适主人以佳酿来馈。试之觉色香味三者皆美,乃勉尽数斟,而玉山颓矣,遂和衣假寐。比醒,则更漏寂然,一灯欲灭,小奚蚤入睡乡。时见西窗凉月,皓然入室,遂启户步月,环溪而行。觉霜寒风峭,清光逼人,及由溪北,复折而东,则草深没径,迥异恒蹊。又行百余步,短垣绕焉。其旁板扉虚掩,门内竹树萧疏,泉石幽淡,若别有院落在。方徘徊间,遥望林密处,隐隐有火光如豆。姑即之,则槿篱曲水,茅屋数间。既近,复闻吟唔声出自绿窗,因遂抠衣细步,于窗隙处窥。见湘帘棐几,室无织尘,窗前案上,供白玉瓶一,高尺许,内插梅蕊一枝。琴书笔砚,位置妥帖。一丽人,年三十许,支颐坐灯下,腕白如藕。旁坐一女子,发仅覆额,眉目如画,谓丽人曰:“日间阿娟遣婢来,索探梅诗,姊和之否?”丽人曰:“谁耐烦为此。”女子曰:“阿全诗:

  妆拟飞琼怜缟素,怀如弄玉谢喧哗。

  侬耽鹿鞠郎沽酒,君爱龙团妾点茶。

二姊尝诵之,固佳耶!”丽人曰:“无雅正之音,少醇和之味,安得云佳?”女子曰:“阿娟《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云:‘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其语似非佳谶,姊其然否?”丽人曰:“吟咏本非闺中事。脱逢花晨月夕,对景一吟,意惟清丽,如朝烟夕霞,别具一种淡荡可人之致,斯亦已耳。若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反失闺人体度。大率深闺弱质,但取性灵,不求学力,岂如诗人刻苦,磨切三唐,搦管咿唔,终朝面壁,必求至工而后已哉?又见近之闺秀,读得几首五七言诗,便谓解吟,又岂有风人标致?果若是之,易易哉!昨阅芸儿所作,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似此言情写景,语颇轻倩,庶几近焉。”言未绝,忽闻屋后启扉声,恐有人出,余即取径归寝。及晓,农部已为余觅得南归伴,命与来接。匆匆入城,不暇理宵来事。及因谈次,余询主人庄东缭垣外,通谁氏宅。主人曰:“庄本有墙,墙外居民,仅二三家,皆务农业。子何问为?”余乃述所见。主人讶曰:“岂有是哉?山庄荒僻,从未闻有能诗女子,君所见非鬼即狐,不为所祟,幸矣!”余闻言,不禁肌为之栗,因迫于行程,未及与主人一探踪迹,怀疑至今,犹为怅怅。

  雨苍氏曰:“儿女子小窗琐语,其情景煞已可会。矧是娓娓谈诗,是无论非鬼即狐,而我闻如是,正可作是观耳。叙次历历入情,蒲留仙不能专美。”

  〖注:■⑴,忄+有,音郁,心动也。■⑵,马+乍,与馲同。■⑶,目+矣,shùn,同眣,音诗,眴也。〗

  明宫词 清 南耕程嗣章 着 石棣徐士恺校刊

  古无宫词,唐人始为之。其著者,则有王建;五代则有和凝、花蕊夫人;宋则有王珪及子仲修。宋自张公庠、周彦质诸人,而以天子自为之者,又有道君皇帝焉。元明以降,作者尤多。大概就当时宫闱密事,发诸吟咏,如陕州司马所云,“不是大家频向说,九重争得外人知”是也。竹垞朱氏云:“《周南》十一篇,皆以写宫阃之情,即谓之宫词也,奚而不可。然则《鸡鸣》,齐之宫词也;《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泉 水》、《君子偕老》、《载驰》、《硕人》、《竹竿》、《河广》,《邶墉》卫之宫词也。下而秦之《寿人》、汉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乐。凡此皆其宫词所自始乎?”信斯言也,则宫词之名,虽始于唐,而由来尚矣。第 唐以下宫词,多靡曼之音,乏风人之旨,抑又何与?丁巳长夏,偶阅毛西河《彤史拾遗记》、《武宗外纪》,及诸家野史,随事拈韵,得如千首。贞淫奢俭,一皆寓焉。题曰《明宫词》。敢附于古之作者哉?观者等诸桧曹以下其可矣。

                             南耕程嗣章识

  龙飞濠泗肇兴王,懿德承天地道光。一自新丰诞文母,十传帝祚正灵长。

  〖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徐王马公女也。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于宿之新丰里。〗

  草昧初开历数归,多凭良佐在闺帏。朝朝自检军储册,夜夜亲缝战士衣。

  〖高后善承人意,而知书,精女红。太祖每出军,一切军状皆属后。籍簿井井,虽踰时询之,不少遗。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裲,以备不给。〗

  侧陋多方赖护将,滹沱麦饭等难忘。君臣相保尤非易,至论堪垂作典章。

  〖初,郭子兴子三,与太祖不相能,数数构太祖,间以他事幽太祖别室,绝口食。高后窃怀铛底饲之。值蒸馍锣热,后乘热窃其一怀之,薄乳旁,乳为之糜。幸子兴妻张氏,怜后意惶急,阴解之。时诸军四出,多卤献,独太祖无有。子兴怒,后密匄张氏婉转,且以枣脯荐子兴。子兴置不问。及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册后。既册,谓群臣曰:“昔光武受命,尝回思滹沱麦饭,以劳冯异。唐德长孙后,以能周旋于隐太子构隙之间。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阅历优患,每不惮灼肌体,恒热食饲朕,此不止麦饭也。至郭氏猜嫌,几罗叵测,后卒能多方弥缝,以脱朕于难。其与长孙之周旋,险易何等?语曰:妻者,齐也。又曰:家贫思贤妻。非后德齐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贵忘贫贱哉!”群臣呼万岁。既而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妾尤愿陛下不忘群臣百姓。”〗

  裁余绘帛赐诸王,绮绣何曾问尚方。绝代母仪躬节俭,弋绨不数汉文皇。

  〖高后性本俭,尝命练故织为衾褥,以赐贫民。缉裁余绘帛,及织工治丝有荒颣者,纂集为衣帔,以赐诸王公主。身御浣濯久纰,不即易,曰“此弋绨遗法也。”〗

  百尔均沾圣母恩,饔钱特赐古无伦。谁教盛世菁莪茂,红板仓粮太学存。

  〖高后慈爱性成,而又持大体。尝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等差也。今民间众庶,固多艰难。独念京朝官去井里,挈妻子僮仆,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谪,差禄之谓何?”乃劝帝厚日给,别赐诸臣饔钱,且请太学生之携妻室者,置家粮,名“红板仓粮”,皆后恩也。〗

  吕公相术最称奇,爱女偏教侍孝慈。芒砀忽然云五色,宁妃恩宠冠当时。

  〖郭宁妃,临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龙潜时,尝游临淮,过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见上,大惊,争呼内治馔。治毕,夫妇奉七箸侍上饮,笑语甚欢。中酒,阖外户,跽曰:“公非常人也,自爱尝言钟离有王者气,当在公矣。”上去,山甫谓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乃遣其二子从龙渡江,而亲饰妃,纳乙室,侍孝慈皇后行间。洪武三年,封宁妃。孝慈崩,妃摄六宫事,称皇宁妃。〗

  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建文帝嗣位,以张凤、李衡、赵福、张弼、汪宾、孙瑞、王斌、杨忠、林良、李成、张敏、刘政,由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为本所千百户,其官皆世袭,以诸人皆西宫询葬宫人父兄,世所称朝天女户者也。〗

  中山宅里女诸生,窈窕由来箸令名。朱邸当年承诏入,佳儿佳妇慰皇情。

  〖成祖徐皇后,武宁王徐达女。幼时诵书史,一过不忘,人称女诸生。太祖闻其淑贤,一日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佳儿佳妇,足慰我两翁。”达顿首谢,遂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册。高后深爱之,曰:“真吾妇也。”〗

  宫政初修内助良,常于先后见羹墙。一编更纪前贤迹,劝善书悬日月光。

  〖燕王之国,徐后理王宫,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丧,断酒肉三年,每语及,辄流涕。成祖问:“高皇后遗言多可诵,顾何言最要,能举之乎?”后一一举之,无所遗。后尝辑《女宪》、《女诫》诸书,采其要者,作内训,二十篇,又纂古嘉言善行汇一编,名《劝善书》,颁行天下。〗

  恭侯赐爵旧勋家,岂为今时阴丽华。诏下不须亲奏谢,未伸大义志终赊。

  〖徐后弟增寿,当建文时,曾以国情输之燕王,而建文帝诛之。至是议赠爵,后不可。上曰:“欲为汉明德耶?顾今岂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国公,而命其子景昌袭爵。命下,使告后,后不谢,曰:“非妾志也。”〗

  关心时局独殷勤,命妇传来见小君。柔德殿中频赏赉,干秋彤管着芳芬。

  〖徐后尝问成祖:“陛下所与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皆是也。”后曰:“请得悉召诸命妇观之。”上许诺。及召入,遍观,喜甚,各赐以冠服钞币,且谕之曰:“凡妇相夫,岂止衣服馈食云尔,必将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载诸简牍,伙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尔诸命妇,讵无所以赞于内者。夫百姓安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君臣夫妇皆安。此所当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尔其思之。”又召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妻,见柔德殿,各赐劝勉,且赏赉甚至。〗

  玉管携来玉殿吹,天生艳质自高骊。无端北狩蛾眉死,风雨荒城葬盛姬。

  〖成祖权妃,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贡女充掖庭妃,随众女入。上见妃色白,而质复秾粹。问其技,出所携玉管吹之,窈窕多远音。上大悦,骤拔妃出众女上。踰月,册贤妃,授妃父永均为光禄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凯还而疾。至临城,曰:“不能复事上矣。”遂薨。上哀悼,亲赐祭,溢曰”恭献“。命厝其柩于泽县,敕县官守之。〗

  汉储羽翼重商山,大计今凭妇道孱。洗手人厨汤饼荐,能回天意弹指间。

  〖仁宗皇后张氏,以洪武二十六年册燕世子妃。永乐二年四月改册为皇太子妃。时仁宗体肥,腰腹径数围而■⑴膗。上命与诸王驰马,仁宗辞不能。上大恚,命有司减仁宗膳。仁宗危甚。会上令监国二王播流言中之,几易储。后内宽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谨,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于成祖,成祖亦意解。尝曲宴内苑,仁宗侍,成祖见仁宗色变,唾而詈。移时指后曰:“此佳妇,他日当承我家。脱微此,废尔久矣。”后起顿首谢。顷之,忽失后所在。上怪,使觅后,则后方亲入宫庖,手汤饼出荐。七且喜且感,顾仁孝。仁孝为慰劳泣下,乃呼仁宗及后前,剧饮尽欢乃罢。由是太子得不易。〗

  四海无波属太平,万方贡献达皇京。虽然瓜果轻微物,先进慈闱展至情。

  〖宣宗立,尊仁宗皇后为皇太后。方是时,海内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游宴。四方贡献,虽瓜果微物,亦必先进皇太后,然后尝食。两宫慈孝闻天下。〗

  凤辇闲游西苑春,至尊亲掖踏芳尘。六宫从幸咸欢乐,万岁山前献寿频。

  〖宣德三年,太后游西苑。上亲掖舆,皇后皇妃皆从行,泛舟登万岁山。上奉觞上寿,献诗颂太后。太后亦赐觞,谕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顿首谢。〗

  金根夙驾出长安,为谒山陵警八銮。扶辇河桥天子过,万人争拥路旁看。

  〖宣德五年二月,谒长陵、献陵。上亲櫜鞬骑,导至河桥,下骑扶辇行。既过,复骑。畿民观者夹道旁,皆感悦,呼万岁。时陵园父老,适迎至。太后顾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惮远赴,趋承踊跃,争欲得一望颜色。倘无以安之,恐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谢。〗

  田畴遍历过农家,妇女欢呼笑语哗。村酒野蔬争一献,欲将滋味博恩夸。

  〖谒陵还,上奉太后过农家,召妇女问生业安否。妇女应对俚朴,如家人然。太后喜赐钞币饮食。时有以野蔬村酒献者,后尝讫,复赐上曰:“此农家味,当知之。”〗

  少小初充给事时,尚宫谁似善围姿。济河星气干天象,骨法相传女弟宜。

  〖胡皇后,宣宗废后也。名善庠,济宁人。父荣,生七女。洪武初,长女名善围,以才色给事掖庭,充尚宫,颇见任使。永乐十五年,有诏选皇太孙妃,司天奏皇气见奎娄,当在济河间求之。使者下济宁,因以荣第三女进,则后也。按之合法相,遂于是年册皇太孙妃。〗

  秋风一夕入长安,纨扇吟成卸玉冠。岂为求仙学清净,黄金买赋古犹难。

  〖胡后既废,退居长安宫。性本恬,不喜事华饰。至是学清净,奉黄老,为仙姑。张太后甚怜之,特召入居清宁宫。正统八年崩,溢静慈仙师。〗

  官舍初生见令姿,内廷鞠育事尤奇。彭城卿卿殊多事,早荷非常圣主慈。

  〖先是,邹平孙忠者,由太学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晰而慧。仁宗张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见孙氏女于主簿官舍,奇之。会永乐八年,太宗谓皇太孙长,当择配。彭城夫人称孙氏女贤,乃因张皇后言于太宗。太宗取孙氏女入宫。甫十岁,即令张皇后育之,已七年矣。至是诏选妃,以司天奏故,竟册立胡氏,而以孙氏为之殡。彭城夫人每为张皇后唧唧,而张皇后贤,不言也。是时仁宗知其事,故于仁宗嗣位,册孙氏殡时,特赐孙氏得服妃冠服。宣德改元,册为贵妃。三年三月,胡后废,册为皇后。〗

  朔风飞雪北庭寒,御服亲缝泪不干。南内归来频问讯,多缘母子别离难。

  〖孙后生英宗。英宗在迤北,后尝寄御寒衣裘,手自缝织。及居南内,后时时遣使问候,遣珍馔,且数自入视。会守者王诚、舒良密谋,伺后入,当白景帝,留后南内。后闻,始不往。〗

  班姬聪慧传青史,郭爱才名可比肩。入侍二旬何太促,楚骚哀怨入黄泉。

  〖宣宗郭殡,名爱,字善理,凤阳人。颖悟警敏,有文章名。上闻之,纳为殡。入宫二十日,卒。殡自知死期,书楚声以自哀。其词曰:“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独惭乎予之孝也。心仿徨而不能己兮,是则可悼也。”〗

  土木城边列虏营,乘舆北去悔亲征。祈天岂惜伤肢体,血泪长流顿失明。

  〖英宗皇后钱氏。正统十四年,上北狩,后尽出中宫所有赀仗变之,佐迎驾费。每夜露告天,罢即卧地,因坏一股。复以久泣,故伤目。〗

  异代宫闱感废兴,汪钱衰旺互相仍。若非昔日情偏重,此际殷勤恐未能。

  〖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时,钱皇后在宫,忧劳哭泣,日藉后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肃孙太后,以母后垣赫顿失势,危疑见门闼。赖后事恭谨,多保护,愿有以报。后及英宗复辟,仍令称王妃,后沦落。一兴一衰,因于后。归国时流涕饮饯。凡在宫所有服御费器,及其故宫人答应,皆令随后迁外王府。于是外王府所蓄与宫禁等。〗

  何事长斋绣佛前,遭时沦落自堪怜。白头郡主闲相伴,错过春光四十年。

  〖汪后既归,斋素事佛,二女稍长、亦斋素,矢不下嫁。至宪宗强之,始嫁其一于郡马王宪。〗

  北狩銮舆万事空,归来偏忆玉玲珑。如何七载为天子,御带居然在井中。

  〖汪后性本醇懿,然多执持,不轻徇。英宗既复辟,尝入内帑检故物,问太监刘桓曰:“记有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曾取去,当在汪所。”七遣使再三索,皆对以无有。左右劝后出还上,后不肯。既而语人曰:“是实有之,但景帝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腰系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归之上,何有此数片玉?当上索时,吾实怒而投之井矣。”其执持如此。〗

  西苑从游控玉骢,内宫调习最称工。君恩一去同流水,湘血应归泉路红。

  〖景帝妃唐氏,以景泰七年进宫,八月封皇贵妃,宠幸冠后庭。尝乘马随帝游西苑,马惊,妃坠。帝乃命中官刘茂选御廐之最良者,日控习以待。天顺元年二月,革封号。郕王薨,群臣议徇葬及妃,妃无言,遂殉之。〗

  怙宠宫人事不平,何须执法漫争名。长门寂寞恩先断,赖得储皇度此生。

  〖宪宗废后昊氏,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方宪宗居东宫时,有宫人甫笄,窃侍太子起居者,即万妃也。宠甚,多无礼。后立而恶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后既废,退居西宫。适纪氏以怀妊故,惧万妃不测,居后宫旁生孝宗,而后保护之备至。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礼。〗

  贵妃承宠已多年,曲意相看自可怜。尚食每尝陈玉馔,翟车驰道任争先。

  〖宪宗王皇后。吴后废始立时,万妃有宠,吴后与妃不相中,因见废。后贤而有智,鉴吴后事,一以曲处之。尝游西苑,妃车先后行。岁时朝见,不执妃礼。昭德宫酝馔,每加于中宫。帝尝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监段英掌宫,后一无所忌。〗

  征南俘得蛮中女,警敏初堪■⑵钥司。莫怨花时常寂寂,新承恩宠少人知。

  〖宪宗妃纪氏,孝宗母也。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纪氏在俘中。久之,中宫入选,爱女史警敏,俾守内藏。时万贵妃宠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伤妊。即妊,百计使堕。由是他妃勿敢进。上尝行内藏,纪氏应对称上旨。上悦之,就藏幸焉,有身。万贵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埃数月,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终以贵妃谮,谪居安乐室。〗

  谪居安乐生皇子,胎发垂肩倏五龄。若使当年先漏泄,紫微何处觅前星。

  〖孝宗生,纪氏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今纵不能使上知,顾奈何弃之?”稍哺粉,饵怡蜜,藏之他室。当是时,贵妃虽日伺,无所得,且甚秘。至五六岁,尚不敢剪其胎发。惟吴太后废居西内,近安乐,独往来知其事,时时就哺养。上不知也。〗

  几曾华渚看虹绕,明镜空嗟不驻颜。忽有黄门报消息,始知少海在人间。

  〖他日,上召张敏栉,照鉴叹曰:“冉冉矣,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见有子,何言无耶?”上叱:“安得有?”敏叩头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现在也。”上曰:“吾自当保之,顾安得有?有安在?”敏叩头言状,上急起入西内,令召见。使至安乐室宣旨,纪氏抱孝宗泣曰:“事已觉,吾无生矣。儿去,见黄袍有须者,儿父也。”乃为孝宗易衣,置小车中,舁之行。既至,孝宗发被地走,入上怀,牵上衣。上顾视,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类我。”〗

  西子湖头事检沙,检金未得得容华。不须更结千丝网,玉貌天生入内家。

  〖邵贵妃,昌化人,兴献王母也。父淋,淘沙军。生妃,鬻于杭镇守太监。太监爱其慧,为授书,读唐诗、诗余数千首。稍长,有容色,知礼。太监携还京,会中宫选掌礼殡妃,应选。〗

  聪慧由来是性成,唐诗千首记分明。独将红叶闲题咏,惹得君王自动情。

  〖 时万妃妒甚,邵贵妃托微疾,居外宫,未进也。偶夜坐,自咏所制《红药诗》,宪宗过,闻之大喜,遂召幸。〗

  乍别兹颜朱邸开,思亲酬答意堪哀。暮年却喜孙枝茂,继体还从兴国来。

  〖成化十二年,册邵氏为宸妃。二十三年,进贵妃。生三子,一兴王,佑杭。一歧王,佑榆。一雍王,佑标。兴王即睿宗也。兴王之国,妃不得从。兴王作思亲诗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继大统。妃老矣,尚在宫,目盲。喜其孙为皇帝,摸世宗身顶至踵。乃推本所生,越旧制,进称为皇太后。〗

  民间生长未知愁,只道宫中胜外头。却忆空悬明月处,莫教选女下南州。

  〖邵太后尝曰:“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无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无以匄恩泽,送女子入宫。”当时以为良言。〗

  掖庭初入未胜衣,稍长何来绝世姿。一自青宫承幸后,难令恩宠让当时。

   〖万妃,青州诸城人。生四岁,选入掖庭,为圣烈孙太后宫人。及笄而妍,充小答应给事。仁寿宫宪宗为太子时,见而悦之,因窃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宫。及即位,吴后初立,犹以宫人礼视之,加朴责。吴后废,王皇后继立,鉴昊后事,每损意优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笼络诸嫔御,畏之无敢忤者。〗

  桂殿朝昏奉起居,后廷游玩恣欢娱。君王偏自多怜爱,裤褶新装马首驱。

  〖上尝游幸诸宫,必令万妃裤褶为前驱,狎亵备至。〗

  燕燕飞来已数春,何因负约御他人。绿绨方底常传语,裹药重封苇箧频。

  〖成化二年正月,万妃生皇第一子,上大喜。为遣中使四出,祈佑诸山川之神。三月封贵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于是大媢,忌绝嫔御进幸。即仍有进幸者,必药之堕其胎,且有从是死者。柏贤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顶上有寸许无发,皆药所中也。〗

  南郊黄雾塞天衢,妃子终先圣主殂。自识君恩同比翼,免教血泪洒苍梧。

  〖成化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雾,人皆讶之。明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万贵妃薨。妃体肥,是日以拂子挞宫人,怒甚,中痰死。上闻报,怃然曰:“万妃长去,吾亦安能久矣。”为辍朝七日,上亦于是年晏驾。〗

  明日投怀见异征,长秋恩爱古何曾。一门父子皆侯伯,赫奕于今戚畹称。

  〖孝宗张皇后,兴济人。父峦,母金夫人,梦月入怀,生后。后当适人,其所当适者忽大病。及选为太子妃,则前所当适者病已。孝宗即位,立为后。笃爱宫中,同起居,无所别,宠有如民间伉俪然者。峦自都督同知封寿宁伯,卒加赠昌国公。子鹤龄,嗣侯。弟延龄亦从都督同知进封建昌伯,并加保傅。其它群从,以后故,受中书舍人及锦衣百户诸官者,不可胜数。又为后立家庙于兴济,土木闳丽,明世外戚之盛,无过张氏者。〗

  守宫论就动宸颜,学士才名迈左班。一首新诗偏忆姊,可教流落在人间。

  〖沈选侍,名璚莲,乌程人。宏治初被选入掖庭,孝宗试选女知书者,命为《守宫论》。选侍援笔立成,其发端曰:“甚矣秦之无道也,宫何必守哉?”孝宗悦,擢居第一,使给侍御前,赐名曰女学士。弟溥,举人,官通判。选侍有《寄弟试春官》诗传于外。〗

  关山驻跸,塞尘黄,赵女新声拥靓妆。闻道美人新进入,一朝蒙幸忽专房。

  〖武宗刘美人,亦称刘夫人,太原民刘良之女,晋王府乐户杨腾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驻跸偏头关。遍索女乐于太原,美人偕众妓杂进。上遥见,悦其色。及聆讴,大喜,遂从榆林还,再召之,载以归,命为美人,大见宠幸。初居豹房,后渐入西内专寝。饮食起居,必与偕。言事辄听,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浙诸近幸,虽甚贵倨,见必触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刘娘娘”。〗

  六龙南幸发京师,爱妓先移潞水湄。不似征辽离别久,玉钗珍重赠临歧。

  〖武宗将南征,阴移刘美人至潞河。约驾先发,而随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脱一簪赠上行,且以为信,曰:“见赠而后赴。”〗

  内使空传圣旨来,美人持信坐阳台。太平天子多情甚,御舰亲迎到水隈。

  〖上藏簪衣间,过泸沟,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获,去。及至临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辞曰:“不见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独乘舸昼夜行,旁皇至张家湾,亲迎美人载而南。〗

  威武畋游乐未央,独能谏猎史书光。布施遍满南朝寺,姓氏双题第一行。

  〖上至扬州,每以数骑猎扬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后遂无厌,屡出猎,驰突不测。刘美人谏乃止。时又称为“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临寺观,幡■⑶锦绣梵贝夹册,有为上所锡赍者,悉署上号“威武将军镇国总督及夫人刘氏”名字其上。〗

  玉辇时时在豹房,君王不独恋禽荒。浣衣局内新承宠,报是佳人王满堂。

  〖浣衣王满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丽色,尝与选嫔宫。既而罢归,耻不肯适人。又时时感异梦,谓必有赵万兴者来聘,当许之,其人贵不可言。里中僧出入智家,知其梦,间以语人。道士段鋹,挟妖术,闻之,遂潜易姓名,且赂僧,使僧前一日谓智家曰:“尔家明日当有大贵人至。”诘旦鋹至,问其姓名,曰“我赵万兴也”,智家欢呼罗拜之,遂妻以满堂。鋹乃出妖书,转相煽乱。愚人既神其梦,及见书大信,从之者日益众。鋹畏事漏,携满堂逃之嵫阳,既而嵫阳人亦信之。有峄县儒生潘依道、孙爵杖策至,阴受其术,时背人行主臣礼。于是鋹遂膺号,改元“大顺平定”,往来牛兰、神仙二山间。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获鋹,并得其妖书。抚按以闻,武宗诏释愚民之从者,独斩鋹与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杀满堂,没入之,以官奴送浣衣局。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

  内廷来往任羊车,记注无官尚寝除。官局近来无一事,昭阳夜饮拜恩初。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武宗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踘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不过四五日。〗

  宝和店里百般呈,廊下家居永巷行。亲着估衣持簿算,当炉杂坐并弹筝。

  〖尝游宝和殿,令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訽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在永巷卖酒家也。筝■⑷琵琶嘈嘈然,坐当炉。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瑰集。且实宫人于勾阑,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锦衣秘术献君王,初进佳人回鹘装。妙舞清歌看未足,一时供奉尽殊方。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武宗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瑳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歌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欢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虽切齿,然无敢发者。〗

  乍辞铅粉下彤庭,愿向花前学诵经。天子何因亲剃度,厂中说法更丁宁。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中监密奏荐红妆,艳质能兼骑射长。胡语琵琶堪绝调,顿令门户满辉光。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姊美艳。时己适毕指挥,有妊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上每从数骑过昂饮。一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宣府行宫驻乘舆,珍奇鳞萃彩云舒。直呼绝塞为家里,转觉长安乐不如。

  〖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縻费不可计。后辇豹房所储珍宝,及巡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

✎ 编辑模式  —  香艳丛书卷四十三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