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四十六
高和周郎金缕曲(谓春奎),艳迷邱嫂石榴裙(谓阿增)。
愿伊培得花常好,月满仙山处处闻。
三雅园观剧歌 梦畹生
层台嶻业排晴空,千枝火树烧天红。
丝声浏亮竹声细,登场袍笏俱雍容。
王郎(鹤鸣)翩翩好丰致,清词戛玉何玲珑。
陆生(祥林)入洛擅芳誉,应声投袂惊飞鸿。
珊瑚玉树各辉映,清歌妙舞谁能同?
杂以诙谐与笑谑,其中神妙尤无穷。
斯时座客各神旺,赞叹声起如丰隆。
忽闻娇喉一轻试,莺声啭出芳兰丛(谓小桂林)。
初如徐妃半面露,继如洛女微波通。
石榴裙窄柳腰细,生愁仙去凌长风。
嗟予落拓廿年久,每借弦管将愁攻。
秦声凄厉燕声鄙,自郐以下俱庸庸。
承平雅奏幸重遇,如聆韶濩耳为聪。
所惜流光若飞箭,子弟发白头还童。
桐阶幸茁一枝秀(桂林出桐荪门下),灵根分向银蟾宫。
岁寒之姿宜自葆,莫令漂泊随萍蓬。
会当俗尘扑万斛,日日颠倒梨园中
咏霓园听歌同石桥生作 梦碗生
夜凉沈醉海棠窝,胜侣邀从菊部过。
银蒜四垂花灿锦,铜荷双照月舒波。
难销绮思和云卧,尽有闲情倚瑟歌。
萍絮十年丝两鬓,当筵争忍泪痕多。
拟辑《梨园后进身价录》,先以小诗奖之 太痴生
菊部争传伎最优,后来居上竟无俦。
津门小友今何在?且放斯人出一头。(刘桂林)
梨花如面柳如腰,楚楚娟娟淡粉描。
我为国香怊怅久,十年埋没在尘嚣。(金兰卿)
步步金莲贴地生,轻盈好向掌中擎。
东风解事仙裙皱,飞燕何能独擅名?(吕筱卿)
走马相逢赠宝刀,十千沽酒兴偏豪。
朱门夜半轻身入,血溅团花旧战袍。(小阿福)
裂石穿云度曲声,凄凉赵瑟和秦筝。
寄言零落龟年老,前席今当让后生。(满京红)
铁板铜琶字字清,气苍格老意纵横。
黄钟大律非凡响,衣钵相传负盛名。(麻 海)
家学相传迥绝伦,峥嵘头角石麒麟。
歌衫舞袂重经眼,犹带长安道上尘。(小三儿)
声艺居然得两全,受人珍惜惹人怜。
不知老妪诚何物?生此宁馨品欲仙。(小寿儿)
纤细腰支袅娜身,翩然恍作坠楼人。
娇花着雨多惆怅,珍重雕阑护好春。(臻 儿)
美玉犹须细琢磨,黄庭写到妙如何?
频年倦耳谁提醒,凭仗王郎斫地歌。(小金龙)
菊部闲评 萍寄生
夫品竹调丝,必付伶伦之手,利声按节,当归牙旷之俦。诚以炫艺者每逐靡音,顾曲者惟期真赏也。然而烟村擪笛,呕哑时类乎巴人;月棹鸣榔,嘲哳如闻乎越谚。贫儿拊瓦击,难赴节于宫悬;商妇拨琵琶,莫同声于金石。工不聚则能不至,识不广则鉴不神。鸣蜩.乱聪,野马眯目,量长较短,其将能乎?春申浦者,十四国之商埠,江南北之奥区也。流裨海之泉刀,萃中邦之士女,地争金穴,利尽铜山,楼阁翀霄,笙歌沸野,车则临衢而挂轊,人将举袂以成帷。匪惟水陆之冲,交通乎百邑;抑亦游观之美,殊异乎五方。于是灯昏月夕,眷彼梨园,酒半茶余,纵观菊部。则有西昆子弟,北派筝琵,韩娥合声,优孟抵掌。嬉笑怒骂,来渔阳挝鼓之英;呜咽悲凉,见吴市吹箫之客。采桑林之叶,礼防咸重乎贞姬;发薤露之歌,跌宕恍亲乎俊士。若夫丽颜辈出,艳曲旋闻,燕支涴北地之红,翡翠耀南天之绿。荆艳楚舞,见莲脸而生惭;吴歈越吟,入菱歌而协调。赵飞燕留仙裙皱,天上宁无;襄城君堕马妆残,人间罕匹。至于伐鼓撞金之际,横戈跃马之时,叱咤为雄,项籍则万夫辟易;指挥若定,韩信则一军皆惊。雷电交驰,恍睹昆阳战罢;旌旗乱卷,几同赤壁焚余。静者当之而气消,勇士临之而色骇。洵乎无奇不备,有艺皆工,壮都邑之观瞻,尽俳优之能事。乃曲谱云璈,时闻雅奏;而评虚月旦,未示褒题。何以资讽玩于才人?何以增声光于乐部?仆偶来作客,几度迎年,耳熟歌喉,目娴舞态。睹月扇云衣之色,自觉颜开;听铜琶铁板之音,更符心赏。遂乃揣声选色,统清奇浓淡以抡才;舍短取长,合生旦净丑而揭榜。区别乎三格十类,以协律者为宗;品定乎二十四人,以在沪者为断。见必衷乎一是,人各赠以两言,用质名流,冀匡谫陋。嗟嗟!古人往矣,今乐仅存,俗调未删,元音罕觏。历吴会而搜桐爨,窃神往于中郎,过冀野而空马群,宁比能于伯乐?铅椠多暇,聊奖尔以铿金戛玉之词;粉墨登场,盍饮我以白雪阳阿之唱。
老生一等三人
汪桂芬 如天风海涛,惊心动魄。
小叫天 如游龙夭矫,神化无方。
孙春恒 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叹。
二等三人
周春奎 如干将莫邪,神锋豁露。
龙长胜 如时鸟鸣春,清和朗润。
穆瑞堂 如官样文章,三平两满。
小生一等二人
周钊泉 如郑生薤露,街东无敌。
小金红 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
二等一人
黄月山 如季常入山,时露英气。
净一等二人
大奎官 如故侯门第,气象自殊。
左月春 如风劲弓鸣,不参弱响。
丑一等二人
姜善珍 如东方曼倩,俳谐玩世。
小金豆 如海上大鸟,鸣即惊人。
老旦一等一人
羊长喜 如老梅压雪,愈显精神。
正旦一等一人
孙瑞堂 如太常法曲,自是正声。
二等二人
金兰卿 如义山学杜,具体而微。
水上飘 如老女不嫁,自伤迟暮。
小旦一等一人
想九霄 如花中富贵,秀丽绝伦。
二等一人
小金翠 如奇卉争芳,别有天趣。
贴旦一等一人
周凤林 如飞燕舞风,疑将仙去。
二等一人
蔡桂喜 如茉莉花香,荡人神志。
三等一人
田桂凤 如画中美人,自可悦目。
武旦一等一人
陈彩林 如书生备剑,不掩文章。
二等一人
黑 儿 如东郊瘦马,有意腾骧。
〖注:■⑴,巾+兼,lián,音廉,帷也。■⑵,上髟下委,wǒ。〗
续板桥杂记 清 珠泉居士
序
予初交孙二南庄,即耳珠泉名,今年夏,始得握手。温文博雅,亹亹风生,与之上下其议论,才既过人,而识尤足千古,益信名下无虚士,宜南庄尝津津不置也。既出其《续板桥杂记》见示,时读者佥以香艳赏之。夫掞天绣云,雕绘满目,而尘羹土饭,奚当饥饱?予尝谓世非乏才,由识眇也。梯崖缒渊,往往方轨古人,窃得膍胲一脔,便自诩为瓣香;究其所著述,非尘障理域,即清谭元麈,其于人心世道何裨焉?珠泉日提不律,烟霞珠玉,供其指挥,遂使雅人韵事,曲曲尽致,而劝惩之意,隐寓诸笔墨之外。非才与识兼,恶能办此!予曩读《艳异编》而叹其情见乎辞,今观此记,要亦感于前人之吐花弄舌,而有味乎其言之,盖所以警人者至矣,不诚邯郸之粱肉哉。质之南庄,当不河汉予言尔。
乾隆庚戌仲春二日,洪都黎松门拜题
叙
青衫著作,只宜命薄佳人;红粉品题,偏重文魔秀士。若果薛笺声价,足标艳美之编;何妨江笔平章,别撰群芳之谱。此吾友珠泉所由续《板桥杂记》也。原夫秣陵古郡,建业名都。秦凿新渠,血吹脂沭;吴营旧垒,燕啄香泥。软水温山,绮丽久沿往代;遗簪剩舄,风流犹袭前朝。美既擅于彼姝,情自钟于我辈。珠泉荃兰竟体,松柏为心。弹铗丁年,还入郄生之帐;抚弦雨夜,独登荀令之床。剑气初沉,琴心未寂。时则莫愁湖畔,少妇停梭;桃叶渡头,侍儿飞扇。挈紫髯之狎客,北里寻春;背赤脚之奚奴,东墙待月。纤腰苏小,争窥柳絮之帘;素面徐娘,闲伫梨花之院。君真好色,谁不为容?无何鞭镫斜阳,囊书蓬转;帆樯暮雨,奁镜萍飘。就中泣下谁多,今夜醉眠何处?桃花潭水,凄凉太白之诗;烟雨河桥,寂寞小红之曲。何必落梅窗外,梦始断于西楼?即此芳草堤边,魂已销于南浦。况乎蛾眉易老,骏骨焉求?归厮养者次之,属沙咤者已矣。若使海棠早谢,艳友名湮;不将沅芷先凋,骚人色减。遂乃重搜黛绿,如佥十二之钗;再校铅黄,应秃三千之管。虽付之游戏,有似稗谐;而出以雅驯,居然花史。永秘魏王之枕,常熏韩椽之香。嗟乎!侠妓自豪,原知慕义;儒姬尔雅,定解怜才。纵令伴共诸郎,仍可采同列女。试向伶工水榭,演就传奇;还从画士山房,描成绝代。行见星招驿舍,争传金屋之姿;云幕旗亭,咸重玉台之选。
越州青阁居士拜题于竹西僧舍
渡名桃叶,洵足勾留。里接长干,由来佳丽。风流东晋,骚人挥麈之场;旷达南朝,狎客分笺之地。歌楼舞榭,倡家俱白玉为樯;月夕花晨,荡子以明珠作楫。扬画帘于水畔,婉度轻歌;启绣户于花前,漫呼小字。芙蓉屏里,无非绿酒银镫;玳瑁筵中,尽是紫箫红笛。所以入青溪之曲,过客魂销;问长板之桥,羁人心醉者也。独是偎红倚翠,不乏绮人;刻烛分题,罕逢佳士。听鸡声之断爱,沟水东西;伤马足以无情,浮云南北。嗟尔纨袴,徒挥买笑千金;咄彼绮罗,未得解人一目。纵或寄情杂咏,注意闲吟,要皆风云月露之敷词,无复俊逸清新之雅韵。我友珠泉先生,鹏未抟云,豹还隐雾。王仲宣才华第一,依人在红莲绿水之间;庚景行品概无双,寄兴于檀板金樽之侧。皖江留顿,道出温柔,白下栖迟,人逢绮丽。潇潇暮雨,吴娘曲里新声;皎皎中天,扬子江头明月。缘赋情之特甚,致所遇之多奇。昔梦犹存,其人宛在。然而乌栖月下,已换楼台;燕到春馀,半迷门巷。重来渔父,垂髫黄发之全非;前度刘郎,紫陌红尘之小异。卿同断梗,侬是飘蓬。江淹之别恨依依,卫玠之愁肠脉脉。雪泥鸿爪,李师师兹在谁家;鬓影蝉钗,关盼盼今归别院。花迎旧路,抚今昔以神伤;鸟变新音,对湖山而心捣。因而谱花丛之烂漫,字字皆春;志柳絮之飘摇,行行似玉。缘欢寓恨,婉而多风,即色成空,华不为靡。编同玉茗,发函皆艳异之人;记续曼翁,载笔并后先之美。君非达者,玉钗金粉之遐思;于卜本恨人,榴帐薇裙之前梦。览新编而惆怅,触往事于依稀。雌霓吟文,佩服太冲之着;乌焉成字,效颦元宴之谈云尔。
阏逢执徐圉涂月朔,清溪研香拜撰
续板桥杂记弁言
非遍览山川形势之胜,不足以宕心胸;非遍历美人歌舞之场,不足以言风雅。吾友珠泉,挟不世才,喜遨游,袖中诗卷,襟上酒痕,随处有焉。每当秋风白下,夜雨杨州,偶有所见,寄情而不腻于情。虽珠鲜玉脆,一顾犹怜,而流水行云,过焉辄化。非所谓入乎其中而超乎其外者欤?昔东坡与琴操湖上参禅,戏相答问,琴遂感而削发。由此观之,则斯记也,即从黑海惊波,唤醒青楼幻梦矣。如曰倚翠偎红,风流绝世,评花谑柳,歌咏宜人,犹浅之乎测珠泉也。
岁在屠维作噩阳月上浣,海陵默堂主人拜题
续板桥杂记缘起
余曩时读曼翁《板桥杂记》,留连神往,惜不获睹前辈风流。迨闻丙申以来,繁华似昔,则梦想白门柳色,又历有年所矣。庚子夏五,枞阳观察招赴金陵,曾于公余遍览秦淮之胜。旋以居停罢官,束装归里,计为平安杜书记者,无多日也。辛丑春,重来白下,闲居三月,时与二三知己,选胜征歌,兴复不浅。嗣余就聘崇川,三年羁迹,青溪一曲,邈若山河。今秋于役省垣,侨居王氏水阁者十日,赤栏桥畔,回首旧欢,无复存者,惟云阳校书,犹共晨夕。因思当日,不乏素心,曾几何时,风流云散。安知目前之依依聚首者,不一二年间,行又蓬飘梗泛乎?爰于回棹余闲,抚今追昔,续成是记,亦类分雅游、丽品、轶事三卷。非敢效颦曼翁,聊使师师、简简之名,得偕江水以俱长尔。至于闻见无多,记叙谫陋,续貂之病,阅者原之。
时甲辰中秋望后二日,苕南珠泉居士书于雉皋舟次
续板桥杂记(卷上)
雅游
秦淮古佳丽地,自六朝以来,青溪笛步间,类多韵事。洎乎前明,轻烟澹粉,灯火楼台,号称极盛。迨申酉之交,一片欢场,化为瓦砾。每览《板桥前记》,美人黄土,名士青山,良可慨已!乃承平既久,风月撩人,十数年来,裙屐笙歌,依然繁艳。讵江左流风,于今未艾,抑山温水软,良由地气使然欤?
前明河房,为文人宴游之所,妓家则鳞次,旧院在钞库街南,与贡院隔河遥对。今自利涉桥至武定桥,两岸河房,丽姝栉比,俗称本地者曰本帮,来自姑苏者曰苏帮,来自维扬者曰扬帮。虽其中妍媸各别,而芬芳罗绮,燎亮笙歌,皆足使裙屐少年迷魂荡志也。
自利涉桥以东,为钓鱼巷,迤逦至水关,临河一带,亦丽者所居。地稍静僻,每有名姬,心厌尘市,择此居之。然自夏初水长以迄秋中,游艇往来,亦复络绎不绝。由文德桥而西,为武定桥,迤西至新桥,亦有河楼。地处西偏,游踪暂至,故卜居者少。至白塔巷、王府塘诸处,室宇湫隘,类皆卑屑所居,不敢与水榭颉颃。闻亦间有丽人,余则未之见也。
贡院与学宫毗连,院墙外为街,街以南皆河房,每值宾兴之岁,多士云集。豪华者挟重赀、择丽姝侨寓焉;寒素之士,时亦挈伴闲游,寻莲访藕,好风引梦,仙路迷人。求其独清独醒,殆什无二三也。
秦淮河凿自祖龙,水由方山来,西流沿石城,达于江。当春夏之交,潮汐盛至,十里盈盈,足恣游赏。迨秋季水落,舟楫不通,故泛舟者始于初夏,讫于仲秋。当夫序届天中,日逢竹醉,(五月十三日,倾城出游,较端午尤盛。)游船数百,震荡波心,清曲南词,十番锣鼓,腾腾如沸,各奏尔能。薄暮须臾烛龙炫耀,帘幕毕钩,倩妆倚栏,声光乱乱。虽无昔日灯船之盛,而良辰美景,乐事赏心,洵升平气象也。
秦淮河船,上用篷厂,悬以角灯,下设回栏,中施几榻,盘孟尊罍,色色皆精。船左右不设窗寮,以便眺望。每当放船落日,双桨平分,扑鼻风荷,沁心雪藕,聆清歌之一曲,望彼美兮盈盈。真乃缥缈欲仙,尘襟胥涤矣。
青溪一曲,销夏最宜。而游目骋怀,春秋亦多佳日。至于冬令,朔风如刀,招招者绝迹矣,然促坐围炉,浅斟低唱,作消寒会,正不减罗浮梦中。
茶寮酒肆,东则桃叶渡口,西至武定桥头,张幕挑帘,食物具备。而诸名姬又家有厨娘,水陆珍奇,充盈庖室,仓猝客来,咄嗟立办。燕饮之便,莫过于斯。
院中虽各分门户,而去此适彼,转徙无常,是以姊妹行亦随时更易。间有亲生子女,一门团聚者,大概土著居多。若乃买雏教歌,认为己女,高其声价,待客梳栊,爱俏者其名,爱钞者其实。尝有一女而上头数次者,伧父大贾,无难欺以其方,使彼悭囊顿破也。
河亭设宴,向止小童歌唱,佐以弦索笙箫。年来教习女优,凡十岁以上,十五以下,声容并美者,派以生旦,各擅所长,妆束登场,神移四座,缠头之费,十倍梨园。至于名妓仙娃,亦各娴法曲,非知音密席,不肯轻啭歌喉。若《寄生草》、《剪靛花》,淫靡之音,乃倚门献笑者歌之,名姬不屑也。
日初过午,卖花声便盈街市,茉莉珠兰,提篮挈榼,不异曼翁前记所云。近更缀以铜丝,幻成鱼篮飞鸟,可以悬诸帐中,比及昏黄,则雪花齐放矣。酒醒梦回,芳馨横溢,和以气肌芗泽,如游众香国中。
院中衣裳妆束,以苏为式,而彩裾广袖,兼效维扬,惟睡鞋用之者少。余见河房诸姬,咸以素帛制为小袜,似膝裤而有底,上以锦带系之,能使双缠不露,且竟夕不松脱也。其履地用方头鞋,如童子履而无后跟,即古靸鞋遗制,灯影下曳之以行,亦复彳亍有致。至于抹胸,俗称肚兜,夏纱冬绉,贮以麝屑,缘以锦缣,乍解罗襟,便闻香泽,雪肤绛袜,交映有情,此尤服之妖者。
续板桥杂记(卷中)
丽品
秦淮名姝,首推二汤。二汤者,本郡人,以九、十行称,孪生姊妹也。态度则杨柳晚风,容华若芙蕖晓日。并翠眉而玉颊,各卢瞳而赪唇。乍见者如一对璧人,无分伯仲。注目凝睇,觉九姬靥辅微圆,左手背有黑痣一小点,可识别也。早堕风尘,从良未遂,阖户数十指,惟赖二姬作生涯,虽车马盈门,不乏贵游投赠,而缠头到手辄尽。居新桥之牛市,临流数椽,湫隘已甚。余曾于辛丑夏初邂逅一晤,今秋往访,适为势家招去侑觞,不复谋面。闻之桐城孙楚侬云,二姬穷愁日甚,虽年才二纪,而消瘦容光,较初破瓜时,己十减六七矣。然三分丰韵,尚堪领袖秦淮也。嗟乎!人美如玉,命薄于云,如二姬者,殆以奇姿遭造物之妒欤?楚侬又语余云,桐邑杨米人曾为二姬作《双珠记》传奇,情文并茂。惜尚秘之枕函,余未得而读之。
朱大,苏州人。身体弱小,人戏以朱骨称之,盖细骨轻躯,践尘无迹,倘无回风,当挽留仙之裾也。鬒发如云,明眸似水,骤与之遇,神光陆离。在侪辈中,齿稍长矣,而风度高雅,无折腰龋齿习气,故文士乐与之游。随园主人,过江耆宿也,遂初既赋,寄兴扫眉,雅与姬善,苍髯红粉,尝相对于银灯绿酒之间。余于庚辛两度抵宁,时一过从,瀹茗清谈,目为艳友。惜近以病废,退居僻巷中,生计萧然,无复过而问者。芙蓉绿水秋将老,鹦鹉金笼语可怜,旧日繁华,不堪回首矣。姬有女年方十岁,教以歌曲,不肯发声,自言愿归里门,织布为业。余闻之叹曰:“此大知识之女也!宜成其志。”姬亦以余言为然。
徐二,江阴之青阳镇人,本姓张,乳名银儿。年十七,适同里徐权,田舍郎不解温存,大有骏马驮痴之戚。权又性耽逸乐,不愿力田,惑于匪人,夫妻偕赴吴门,转徙秦淮,作脂粉生活。性情豪迈,不屑效倚门倡,与人较钱帛,非心之所好,即诱以多金,弗顾也。余游金陵,首与姬晤,雪肤花貌,丰若有余,而裙底弓弯,却又瘦不盈握。赠以诗,有“一泓秋水双钩月,洗尽秦淮烂漫春”之句,见者谓非虚誉。先是姬赁居洞神宫前马妪家,斗室两间,殊苦窄陋,且为伧父所侮,不安厥居。余倾囊佽助,并紏同志为卜居于城北细柳巷中。此庚子七月间事也。明年春,余再抵白门,姬又迁上邑之娃娃桥。嗣余就馆崇川,闻为无良速讼,移家维扬。壬寅仲冬,便道过访,虽座上客满,不异曩时,而风雨飘摇,渐觉朱颜非昔矣。逮今秋载造其庐,则已举家赴淮,托言索逋,实乃生计萧索,意欲别拣枝栖。闻其濒行,犹倩人至周稼轩幕中,询余近状,盖赋情特甚焉。为诵家梅村诗云:“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殊觉今昔同情,不胜慨叹。姬幼工技击,不轻示人,余曾乘其薄醉,强一试之,矫若猿飞,疾同鸟落,腾跃半炊许,观者咸目眩神惊,姬一笑敛身,依然寻常旖旎也。姬在娃娃桥时,有本郡人张二寄居姬家,铅华不御,横波流光,雅有娇憨之态。惜翻云覆雨,爱憎无常,逐水桃花,未免稍轻薄耳。
王秀瑛,小名爱儿,父母皆苏州人,生于金陵,遂家焉。适伶人张七,以母命,非本志也。姿首清妍,举止闲雅,不乐与姊妹行为伍。所居钞库街之西,闺阁幽深,翛然绝俗。有伧父某,以白金四十啖其母,谋一夕欢,不可得。惟二三知己,相对永夕,杯茗清谈,鲜及于乱。遇缓急,倾赀相助,不望报也。其性情矜尚如此。余友周子稼轩、孙子楚侬皆与善,尝语余云:“姬非五鼓不眠,非日中不起,早饭晌午,晚膳三更,习以为常,不能改也。自奉甚薄,宴客必丰。盛服盈笥,弗以被体。能鼓琴,善南北曲,非兴会所至,虽素心人,不克强之发声。”是盖青楼中最有品者,然终以不得其所,郁郁多病,楚侬赋诗云:“我本飘萍卿断梗,白门同是月残时。”姬为涕泣久之。有妹曰二姑,沈静寡言笑,高自位置,亦大有姊风。
董三,苏州人。肌肤不甚白,而天然韶令,虽粗服乱头,自有一顾倾城之致。余戏以墨牡丹名之。惜遇人不淑,孽海飘零,所得缠头,尽偿博债,眉黛间常有恨色。同居二人,长曰董大,眼光如醉,次曰董二,姿亦白晳。然以视三姬之风韵嫣然,不觉瞠乎后矣。
张玉秀,行大,苏州人,随其母寄籍江宁。眉目轩爽,举止大方,巾帼具须眉之气。少时楚省吴公子见而倾倒,出数百金梳之,为欢匝月。公子就官浙东,未半载,卒于署,仆从云散,宦橐萧然,旅榇不得归里。姬闻之,立出箧中赀,遣人赴浙,扶柩西旋,舟过江关,素服哭临,呼号欲绝,遂于江口招提,广集缁流,礼忏三昼夜,尽倾箱笼长物,命其家人伴送至楚,为之营葬而返。以此侠妓之声振一时。辛丑岁,狎客朱元官为余道其事甚悉。余尝一再询之,泪毗荧荧,隐有母也天只之恨。别时许作一传,荏苒三载,未暇践言,今秋过访,已于六月间从良矣。问之邻姬,言有同邑名士邹生,年甫三旬,弦断未续,偶与姬晤,姬知其高世才也,赠以所蓄缠头,易金奉母,飘然长往。兹闻倡随相得,笔耕针耨,称嘉耦焉。吁,异哉!姬之所为,殆有大过人之才识,而济以豪侠果断者,不图于青楼中得之。余既深嘉其志,且喜其得所归也,为之缀序其事,以偿夙诺云尔。闻姬善昆曲,有崩云裂石之音,惜未及聆之。其继妹曰张二,弱质纤妍,亦娴词曲。姬有义女名双福,年才十一,白晳聪俊,与姊凤儿并工戏剧。余于王氏水阁观演《寻亲记?跌包》一出,声情并茂,不亚梨园能手。凤儿年十三,亦姬义女,自姬从良后,其母尚赖三人作生计焉。
郭三,名心儿,丹阳人。父早亡,及笄之岁,母惑媒氏言,误字维扬郭某。成婚未几,竟以诱胁堕入风尘。年十九,移家金陵之桃叶渡,妖冶倾一时。向来秦淮诸姬,以苏帮为文,扬帮为武,姬虽产于云阳,而来自邗江,遂为维扬诸姬之冠,都人士戏以武状元目之。其所交好,皆达官贵人,及文士负盛名者,赶热郎未易得观颜色。余曾于辛夏邂逅河亭,颀而婉,丰而逸,素肌纤趾,温乎如莹。于今三年,姬齿二十有六,而盈门车马,不减当初。余友季子影生甚与善,尝为余言,姬赋性豪爽,重意气,善知人,无门户习。至于媚骨天生,更不待择新采异也。赠以短句四章,有云:“醉闻娇喘声犹媚,暖熨丰肌汗亦香。漫道司空浑见惯,温柔只合唤仙乡。”皖桐光漱六孝廉闻而击节,以诗寄余,有“传来好句惟卿两,解识芳心共我三”之句。时孝廉在上洋戟署也。姬有义女曰小姑,扬州人,忘其姓。年才十七,长眉掩鬓,笑靥承颧,亸袖曳裾,风流秀曼,亦后起之隽也。
王四,本郡人。兰姿玉质,秀韵天成,性喜清幽,虽在风尘,常深自秘匿,不甚见客。所居月波水树,绮窗锦幕,不染纤埃,几榻尊彝,位置俱极楚楚,入其室者,如别一洞天,几忘门以外之甚嚣尘上也。
施四,苏州人。窈窕秀弱,眉目含情,唇一点小于桃英,趾双翘瘦于莲瓣。年虽稍长,调笑无双,殆《疑雨集》所咏“丰容工泥夜,情味胜雏年”者也。松陵某尹昵宠之,携居胥江别馆,欲置为侧室不果,三载后复归秦淮。
徐九,扬州人。早负盛名,惜余未之见。孙楚侬赠以词云:“帘前记执纤纤手,中堂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闷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又云:“惊春正滞邗江棹,悲秋始返金陵道。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茜裙半掩榴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近闻已归吴江某明府公子为侧室,甚有宠云。
唐小,本郡人,住槽坊巷。年方及笄,品貌双绝,绮阁深藏,俗子未易谋面。善歌能饮,解诵风诗,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其大妇曰严三,齿长于姬,而姱容修态,堪与颉颃,亦缘位置自高,羞与曲中人伍,人罕见之。
谢玉,字楚楚,本郡人。年十六,肌理玉雪,秀慧绝伦,与其母居钓鱼巷中。善南北曲,娇喉一啭,飞鸟遏音。母珍同掌珠,欲得佳子弟字之,玉亦自矜声价,不屑作寻香人,虽给侍宴游,犹虚屏山之梦也。
赵小,字静芳,江阴人。中人姿耳,有纨袴子弟昵之,一时献谀者,思博主人欢,遂有文状元之号。余观其为人,沉默寡言,无轻佻气习,要亦善自修饰,不随俗波靡者。
许寿子,本郡人。年逾二纪,举止风韵,俨如闺阁中人。有张生某夙与善,生以笔耕为业,而未有室家,岁入悉以遗姬,如是者有年。既而生以旅邸久居,饔飧不继,姬闻而招致之,终岁日用,皆取给于姬,衣履亦姬亲制。继复为宛转营谋,得膺某邑侯之聘,馆谷丰美。濒行时,姬置酒祖饯,生恋恋不忍别。姬于酒半,忽抗声谓生曰:“青楼中那有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留恋烟花,罔思自立,浪游数载,如梦如泡。今年已三旬,一误岂容再误!自兹以往,君当绝迹狭邪,亟图嘉耦,妾不能终事君,亦不愿继见君,此间君勿复来,亦无复以妾为念也。”言已欷歔,泣下如雨,生大感恸,即振策去。嗣闻就馆三年,积赀颇厚,且娶妾生子,不负姬别时所嘱云。先是有润城某公子慕姬名,策骑过访,适姬所赁屋,为主者别售,迫令徙居,某立出千金,购以赠姬,至今青溪艳称之。
徐二宝,本郡人,居钓鱼巷之上街。其夫为梨园领袖,姬于侪偶中年最长,余相识时,已不作脂粉生涯。然素服淡妆,自然幽雅,徐娘虽老,尚有风情也。皖桐光漱六孝廉夙与之善。有无锡秦姬者,与姬有葭莩亲,向居丁字帘前,庚子秋复自梁溪来,寄居姬家者匝月。余因徐姬得识秦姬,虽齿加长矣,而纤腰踽步,婉媚愁人,亦此中翘楚也。
徐寿姐,杭州人,适维扬徐某,侨寓秦淮。年已二纪,隽逸风流,妙解音律,同居数姬,竞善度曲。余尝避暑河亭,寿率诸姬柳阴列坐,丝肉竞发,云委尘飞,静聆移时,宛在清虚府也。
马四,苏州人。身躯弱小,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惟双趺不甚纤妍。常靸小方鞋,(俗名拖鞋)作忙促装,掩其微疵。
王二,苏州人,早堕风尘,由琴川转徙金陵。余于庚夏相晤于熊氏河房。容貌亦自娟妍,第苦贫乏不能自存,赠以赀,且为之誉,得渐生色。及辛岁抵宁,则被服丽都,座客常满矣。绨袍虽在,已无恋恋故人之色。余笑而诘之,姬面发赪,一座粲然。姬有妹日凤姐,年方十龄,致亦楚楚,教之歌曲,发响清越,妙合自然,洵美材也。
汤四、汤五,扬州人。姿首皆明艳,而四姬尤柔曼丰盈,余尝戏之曰:“子好食言而肥欤?”姬不解,误以言为盐,(吴音言盐相似)率尔对曰:“吾素不嗜盐。”闻者绝倒。
陈小,江北人。向居王府塘董二家,后徙潘家河房。年及破瓜,眉目疏朗,靥辅间数点微麻,天然媚丽。余同乡邵子峨堂与之善,语余云:“姬姿致亦扰人耳,所绝胜者,一痕酥透,双蕾含春,触手温柔,不待斜照银灯,惊夸瑞雪也。”董二,本郡董秃子女,年十五六,亦有微麻,白晳瑰逸,王府塘之魁首也。
金二,本姓丁,苏州人,居钓鱼巷,艳名颇着,余于庚夏曾一遇之。明眉慧眼,纤趺柔腰,几欲倾其流辈。惜两颧微高,婉容稍减。有某公子者,甚与善,珠玉锦绣,稠叠赠遗,尝于一月中,费金千计。两情胶漆,引喻山河,秋以为期,丝萝永托。闻者咸谓金姬能博公子欢庆,将来得所归。公子亦喜得阿娇,拟以金屋贮之。一日公子启扉而人,阒其无人,询之邻妪,则姬于前夕尽室以行,不知所往。公子疑信参半,书空咄咄,侦骑四出,踪绪杳然,悲愤填膺,一病几殆。噫!青楼薄幸如金姬者,其尤哉!
高四,太仓州人,居东水关。颀身玉立,情致娇憨,皖桐家萼秋一见倾倒。或云姬向与某丞善,丞乃富于赀而蠢俗不韵者。萼秋力辩其诬,谓俊慧如姬,必能择人。赠以诗,有云:“文君自解怜司马,碧玉何曾嫁汝南!”可谓有情痴矣。乃萼秋绝怜爱之;姬殊落落,尽倾橐中金,聚首无多日,卒以不欢而散。迨次年秋,萼秋领乡荐,鹿鸣宴罢,缓辔过之,姬惭沮闭户以疾辞,竟不出见。
周四,又称梁四,苏州人。年逾三十,风韵犹存,善弹琵琶,名著青溪桃叶间。有两女曰大官、二官,貌不甚美,而演剧颇佳,十余龄耳,已识曲中三昧。同时小女伶有周玲,乳名姐官,字瑟瑟,苏州人;方全,后改名璇,字姗来,江阴人;吴双福,张大义女;汪银儿、胡四喜、秦巧姐等,(皆苏州人)并工院本。而周玲实创厥始,四喜独冠其曹。鉴湖邵子升岩尝语余云:“周玲之《寻梦》、《题曲》,四喜之《拾画》、《叫画》,含态腾芳,传神阿堵,能使观者感心嫮目,回肠荡气,虽老伎师,自叹弗如也。”
续板桥杂记(卷下)
轶事
闻之金陵父老云,秦淮河房,向虽妓者所居,屈指不过几家,开宴延宾,亦不恒有。自十余年来,户户皆花,家家是玉,冶游遂无虚日。丙申丁酉,夏间尤甚,由南门桥迄东水关,灯火游船,衔尾蟠旋,不睹寸澜,河亭上下,照耀如昼。诸名姬家广筵长席,日午至丙夜,座客常满,樽酒不空。大约一日之间,千金糜费,真风流之薮泽,烟月之作坊也。余游金陵,在庚辛之交,已不及见尔日繁华。名姝如朱素贞、刘大子辈,皆如石氏翾风,退为房老矣。而风月平康,今犹视昔,至五月初五、十三两日,游船之盛,正不减曩时也。
珠市地近内桥,已为市阛,旧院则废圃数十亩而已。中山东花园,仅存其名,故址不可复睹。回光、鹫峰两寺,亦金碧剥落,香火阙如。至长板桥,尤泯没无迹,询之故老,漫指旷野中石桥以应,无从辨其是非。因诵“西风残照”“杨柳弯腰”之曲,觉当时尚有秋水一泓,兹则尽成平陆,亦劫尘之小变也夫。
明初于聚宝、石城、西关诸处,建轻烟、澹粉、梅妍、柳翠等十四楼,以聚四方宾客。凡缙绅宴集,皆用官妓,与唐宋不异,晏振之《金陵元夕》诗所云“花月春风十四楼”也。今诸楼皆废,遗址无存,长干里一带室庐,亦尽成廛市。鸳湖朱竹咤先生《秦淮舟中》诗云:“闻道秦淮乐未阑,小长干接大长干。桃根桃叶无消息,肠断东风日暮寒。”吾湖东林陈兰谷先生亦有诗云:“轻烟澹粉乱栖鸦,重过城南旧狭邪。不为东风赊美酒,怪渠吹尽六朝花。”
沉香街即钞库街,在贡院对河。相传嘉兴项子京焚所制沈香床,香经四五日不散,因以名街。余谓章台中原少情种,然千金买笑,期月便忘,絮薄花浮,毋乃太甚!快哉项生,酒半抗声,裂衣捶床,一吐胸头恶气,足令此辈愧生颜变矣。乃街之名由此而传,则又妓之不幸、而街之深幸也夫。
桃叶渡,在青溪曲处,渡头坊表,金碧焕如,每当夕照西沉,酒舫喧阗,与竞渡声相间。对岸为御河房,相传前明威武南巡,曾经驻跸。水榭外垂柳千丝,拖烟漾月,暑窗徙倚,清风徐来,不待帷展紫绡,始消尘燠也。
丁字帘前,厥名旧矣,今利涉桥之西,水榭三间,最为轩翥,玉箸篆额,尚悬楣间,纵非当日故居,当亦相去不远。《桃花扇》传奇云:“桃根桃叶无人问,丁字帘前是断桥。”可证也。
秦淮游舫,不施窗幕,彼姝鲜乘舟者,竞渡则有楼船。进自水西门,净几纱窗,拂拭楚楚,名姬三五,载酒嬉游,帘影衣香,随风摇曳。余于辛丑夏五,犹及见之,嗣以当事者禁之而止。
端午龙舟,倾城游赏,极一时之盛矣。中元节为盂兰集福会,诸名姬家皆礼忏设斋,虔修佛事,好事者则于河流施放水灯,随波荧荧,颇堪寓目。至中秋前后夕,垒几为台,陈设香菓,喧阗鼓吹,宴乐连宵,或踏月嬉游,逢桥打瓦,亦欢场韵事也。河亭徙倚,以永朝夕,不须倚翠偎红,自可嬉怡忘倦。余于今秋,寓居王氏水榭,每晨起,盥栉初毕,即闻邻女教歌之声,风外悠扬,使人意远。至日亭午,游艇如梭,呈丝逞竹。入夜则灯光焕发,爆竹喧豗,间偕云阳校书掀帘凭眺,爇香啜茗,娓娓清言,几忘凉月之西沉也。
市井方言,名姬不屑道,间有一二语,在章台间习闻之,如“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是也。年来忽尚一“少”字,每询以事之隐讳者,辄矢口而答曰“少”。余尝戏作集句曰:“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白晳谁家郎,魂断一声少。”
“受郎珍惜只侬知,难忘霞侵月满时。最是将归犹未忍,阿母传语怪来迟。”此《疑雨集》中王次回赠左卿诗也。庚子八月十日,余在江阴徐校书家,亦尝窃取其词以记事云:“受侬珍惜感侬痴,最是霞侵月满时。虚说并头莲子好,个中苦薏只卿知。”
同乡沈子洁夫语余云:“长洲詹孝廉湘亭,于今春应试白门,昵梁四养女盘儿,有扇底新诗六十首志其事。其友王铁夫赋《志梦诗》五十章和焉。盘故吴人,谋归昊以事詹,志未谐而卒。詹哀之,以三百金市其柩,归葬于虎阜再来亭之西隅。祁昌司铎沈薲渔为谱《千金笑》传奇,付乐部。”詹王两君诗册,暨薲渔传奇,洁夫皆亲见之。能诵其略,惜余后至,未获一睹为憾。洁夫又云:“同时有赵药老,与磬女弟荷儿狎,荷以马湘兰小影赠之,亦韵人也。兹已从良矣。”吁!青溪不少名姝,何四条弦家独多佳话耶?
有卖花马妪者,苏州人,住洞神宫前黑廊下。年四十余而寡,日于河房中送花为业。子媳二人,并工手艺。所居前空屋两楹,常供客馆。邻寓有陈生某,家本越中,浮踪白下。值岁除日,主人以生夙逋无偿,迫令他徙。生请以五日为期,意将迁延卒岁。而主人不可,发声征色,势且难缓须臾。生负气出门,进退无所,踯躅于利涉桥上,将为抱石之谋。适妪自桥南送花归来,见生倚栏孑立,神气颓丧,迥异平时,疑而诘问,生若罔闻,屡叩之,答以无他,词色间转似憎妪饶舌者。妪益骇惑,强揽其祛以归,研询多时,始得其实。妪喟然曰:“子误矣!以子之貌,当亦非久困者,何识短智浅,遽不欲生?妾虽贫,犹能为力,所负邻寓房膳若干金,即当代为措偿。今夕请子移寓妾居,度此残岁。来年俟有机缘,再图他适可也。”言已,便诣邻居,告以故,携取行李而返。生感其情,即为栖止。迨次年,生汲引乏人,仍无安砚之所,起居服食,皆仰给于妪。妪积久无倦容,亦无德色,偶有嘉肴名菓,必先奉生,子及媳咸服事唯谨。嗣值生妻物故,子以觅父来宁,妪知生无以为家,复百计张罗,为其子纳妇,即于邻左赁屋以居。生父子适馆攸宁,几忘旅人之困焉。后阅年余,生始就邗江一巡司幕席,挈之偕往,无多岁入,仅给饔飧,淮阴一饭之酬,尚将侯诸异日也。同时又有潘妪者,亦苏州人。有子三人,咸习梨园。伯仲并居河房,在文德桥之西。季子则家于白塔巷中,相距里许。妪往来两地,日以为常。桥北有八角碑亭,乃去来必经之路。某岁除夕,妪自河榭归家,出门甫数武,见有儒衣冠者,投缳于亭角,疾呼家人解救获苏,时已昏暮,舁归河亭。询其姓氏里居,则张生名某,籍隶浙西,亦缘赋闲多时,侨寓寿圣庵中,负西客百余金,岁暮莫偿,而客坐索不去,生不得已,谬以告贷他出,至此无之,遂自经焉。妪闻之笑曰:“原来不过百余金负欠耳。龌龊守钱奴,何逼人太甚耶!”立倾箧出金如数,付偿西客,且送生归寓,劝慰良殷。改岁后复不时馈遗。已而生将就馆西江,依依惜别,妪誓不望报,敦促启行。迄今二十余年,音问不绝,如亲串焉。二事皆得之云间袁子继香所述。余于二妪犹及见之,一卖花,一豢妓,曾不若寻常婆子耳。而济困扶危,各具一副侠肠,大为穷途生色,孰谓若辈中无人物耶?爰采入轶事以传之,且以风彼须眉,钻研钱孔,曾二妪之不若者。
秦淮杂诗,自渔洋山人后,作者如林,美不胜录。近时吾郡徐溥雨亭先生,着有《竹枝》十首,质而弗俚,逸而不纤,亦足以征前代之流风,志一时之韵事也。词云:
何处春光景倍佳,烟花十里旧秦淮。
豪家日费千金赏,博得青楼一凤鞋。
红妆结队斗铅华,高髻盘云堕鬓鸦。
相与踏青联袂去,旧王府里看桃花。
彩鹢飞亮取次过,游船如织疾于梭。
翠眉不许人窥见,水榭帘遮艳影多。
绣罢鸳鸯戏彩球,腰肢无力任勾留。
生来少小风流惯,只解嬉春不解愁。
荼蘼开罢绽红榴,底事秦淮作胜游?
两岸河房添好景,石栏杆外竞龙舟。
丁字帘前柳数行,晚凉浴罢换新妆。
娇喉齐唱桃花扇,谁似当年郑妥娘?
梨园乐部夜相邀,活现风情未易描。
留得怀宁余曲在,春灯燕子谱笙箫。
不爱后湖十顷莲,偏爱访妓莫愁边。
游人尽道城南好,万柳庄前系酒船。
水调伊梁动客愁,渡头桃叶尚名楼。
画船入夜笙歌沸,笑指星河看女牛。
云鬓风鬟插紫兰,香罗细葛怯轻寒。
中秋踏月娇痴甚,惯会逢桥打瓦盘。
相传雨亭在金陵为人司织局,每吟诗与机声相和。所镌《客游草》中,又有秦淮即事诗云:
漫拟琼枝话六朝,轻烟澹粉已沈销。
蝶香人去遗歌扇,桃叶春归冷洞箫。
别院空传莺语滑,落花犹衬马蹄骄。
长堤剩有多情柳,依旧丝丝绾画挠。
清丽芊绵,不亚新城绮制也。
《续板桥杂记》、《雪鸿小记》,并珠泉居士作。珠泉素居苕雪,久旅金陵,为戟门揖客,花晨月夕,喜作狭邪游,莫愁桃叶间,浪得狂名。游踪既倦,乃着是编,鸿爪雪泥,仿佛如在。挑灯展读,觉六朝余艳,犹有可寻,而当年余曼翁之所记,亦庶几一二见之。因忆予于道光丙午秋,以应试侨寓白下,曾识任素琴校书,固此中翘楚而一时所称文探花也,索句题裙,分曹射覆,流连者匝月,迄今思之,恍如梦寐。呜呼!百年若瞬,为欢几何?后之视今,安知不犹今之视昔哉?戊寅浴佛会后二日,淞北玉魫生识于天南遁窟。
画舫余谭 清 捧花生
辑《秦淮画舫录》竟,偶有见闻,补缀于后,凡数十则,即题曰《画舫余谭》,亦足新读者之目。信手编入,无所谓体例,他日更有所得,当仿《容斋五笔》之例,再续成之。倦眠饥食,无所用心,唯此是务,适见笑而自点耳。嘉庆戊寅九月朔,捧花生漫志。
秦淮佳丽,代兴有人,而鲁殿灵光,巍然独峙者,惟秋影校书。校书向见赏于随园太史,乙亥三月二日,为太史百岁冥辰,邺楼设筵小桃源之鹤归来轩,邀同梦白老人,洎小秋、亦山、玉珊、云根、绂笙、景仙、松亭,并招校书来,悬像轩中,焚香扱拜,各纪一诗,尽欢而散。校书亦成七律一章,白发青裙,红灯绿酒,固太史之流风未沫,亦校书之逸致不凡也。
莲舫,本皖江名下士,应拔萃科,来官白门。英年傥荡,载酒花间,心契除蔻香、倚云、雨香、芳兰外,少所许可。各有题赠之作,余最爱其遗雨香云:
庭院萧疏水竹边,无多清话竟疑仙。
霓裳舞可高前辈,锦瑟诗还忆往年。
上界空闻花作骨,中宵曾见玉生烟。
妆成顾影须珍重,莫向春风独自怜。
流丽处,未许子固独步。
顾双凤之《规奴》,张素兰之《南浦》,金太平之《思凡》,解素音之《佳期》,雏鬟演剧,播誉一时。子山、竹林尝于秋赋后,招朋好八九人,集藿甘园,观诸姬奏伎。布红氍于花底,敛翠袖于樽前,漫舞凝歌,足压江城丝管已。
河上酒宴之盛,首数蔻香阁、听春楼、赏心庭院、倚云阁,虽有他所,莫之与京。盖主人固雅伤可亲,伺应之丫角,亦极驯谨。燕晚莺初之候,风来月到之时,乐且忘年,欢宜卜夜矣。
袖珠既占首选,来金陵应布政司试者,争欲一见,不啻夷光之在吴市已。或以告余,余曰:“此好消息也。”未几,果有某公子艳其名,出重金力购之,阿姆尚首鼠,溪壑难盈,信夫。
《画舫录》中,投赠诗词,佳者甚伙。而吴中诸名士,独以白斋和绿春词韵赠倚云阁十四首为最。其诗本三十首,余择其尤者十四首刊之。白斋之诗,源于乃兄药庵,不仅形似。药庵亦有和绿春韵赠蔻香诗,盖亦三十首,余选其六,限于篇也。二陆双丁,一时竞秀。
绮琴脱籍后,久不得其音耗,谓是已从所天为黄鹤也。嗣晤抑山,甫知其因病而痴,因痴而自绞。噫!孽海风涛,无时休息,何早已回头者,仍不免倾溺之苦耶?
某明府已罢吏议,往来听春楼中。主人知其朴诚也,私出簪珥为赠,积至二千余金。人咸高其谊,谓为秋影后一人。
画舫名色,悉于青溪,赘笔十余年来,更为华靡。前后悬袅风灯,皆嵌白玻璃,覆以珠络,仿佛似花篮,丈尺之地,多可至五六十盏,羊角者,弗屑用也。每际盛暑,抬去席蓬,别以西洋印花布,如舫之大小,制作篷式,四角安铁柱张之,避露透风,且益轻捷。若夫舫中器什,罔不精良,稍有未备,不特无人租赁,即舟子亦自顾减色。继长增高,有加无已,何者为消歇地欤?
邢秃,西华门舟子也。其船视藤绷略广,而又小于走舱,三面安窗棂,可容四五客,酒榼茶铛,左右陈列。春水方生,画舫未进关时,余曾偕朋辈,再招心赏者一人,逍遥其间。由老树园随意至珍珠河一带,觉萧澹中,自饶别趣。彼触热者,只博得几船箫鼓耳。
利记香蜡铺,开张板桥口,特辟水门,便于游船者停桡货买。凡酰酱果实米油酒烛之件,一一储蓄。预以素纸,约计船中所需,刻成小帐。舟子但于晚炊时,数钱挈器具来,照帐填注,探手而得。故虽一哄临门,无烦延伫,日趋日便,此其一端。
刘诉兰,乳名兰子,梳头妇之女。貌姣艳而痴于情,依水港旁高步家为居停。郁郁为此,甚非所愿。中秋第二日,觞客未毕,忽避席而起,家人遍觅之,早已■⑴身窗外为河伯妇矣。先是姬一日独坐窗网下,如有所见,语刺刺不休,人问之,复瞠不能答。其母谂之,曰:“若盖秘有所待,久而不来,因以身殉之。”此与宝琴事绝相类,谁谓四条弦家无钟情人哉?
杨宝琴,初在又环家,复去而之张巧子。与陆某昵,不遂其私,竟夭于瘵,弥留之夕,尚喃喃问“陆郎来未?”可哀也!余有二诗悼之云:
休从石上证三生,又控青鸾返玉京。
空里优昙花一现,多情何似总无情!
已托参媒黯自伤,翠帷谁护两鸳鸯。
绝怜冷雨敲窗夜,苦对斑骓问陆郎。
论者谓,《画舫录》诸姬,澹雅自推倚云,而容光夺目,肆应若流,则又当以蔻香第一。故鱼谷有句云:“菊自清幽兰自媚,蕊宫春色两平分。”盖就二姬言也,余亦深韪之。
《画舫录》成,一时纸贵,诸姬群相诘问,以列名其间为幸。不知余以子京纰缦之游,展平子幽忧之疾,抒写信手,轩轾何心?诸姬皆斤斤若是,宁独非余命笔之初意,抑将陷余为薄幸人矣。闻某姬展转购一部去,遍检其名不得,乃至泣下。姬亦騃也夫。
幼时泛舟丁字帘前,见有西瓜皮泛泛从上流来,中竖小零丁,翦纸为之,端楷书“收买游船当票”六字,叩之同游,咸不顾而笑,亦奇。
泰源、德源、太和、来仪各酒楼,早已乌有,近唯利涉桥之便意馆,及淮清桥河沿之新顺馆,最为著名。别有金翠河亭一品轩诸处,大半伧劣,不足下箸。新顺盖吴人,盘馔极丰腆。而扣肉、徽圆、荷包蛋、咸鱼、焖肉、煮面筋、螺羹,以及酒碟之鲜洁,酒味之醇厚,皆无有高出便意者。暮霭将沈,夕餐伊迩,画舫屯集阑干外,某船某人需某菜若干,酒若干,碟若干,万声齐
沸,应接不暇。但一呼酒保李司务者,噭然而应,俄顷胥致,不爽分毫也。
酒楼废而茶园兴,岂肥肠满脑者,餍饮既深,亦思乞灵于七碗耶?鸿福园、春和园,皆在文星阁东首,各据一河之胜。日色亭午,座客常满。或凭阑而观水,或促膝以品泉,皋兰之水烟,霞漳之旱烟,以次而至。茶叶则自云雾、龙井,下逮珠兰、梅片、毛尖,随客所欲。亦间佐以酱干、生瓜子、小果碟、酥烧饼、春卷、水晶糕、花猪肉烧卖饺儿、糖油馒首,叟叟浮浮,咄嗟立办。但得囊中能有,直亦莫漫愁酤。
救生局,设于长乐渡头,邑中绅士之义举也。年时秦淮水涨,辄有失足致毙者,漂流十数日,无人收殓,两岸居人,不忍触目,或倩拨载小船,捎之舵尾,稗其出江。自创此局,而罹水厄者,咸登彼岸,较之故事,中元节以画舫载僧众,铙钹丁冬,放焰口,济孤魂,尤为眼见功德。吾愿董其局者,久久勿替焉!
玉苓之于丹伯,伉俪弗若也。丹伯游秣陵,寓其友某氏宅,姬时时招致之,慰问周详,唯恐不当。故丹伯在客中,凡五六年,略无羁旅之感。乃犹嬲之不置,故拂其意,甚或赤舌赪颜,俾姬饮泣,己反笑吃吃不休。姬固可谓痴,丹伯终不免于戆也。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丹伯亦请事斯语可乎?
忆同雨芗、棣园过某姬姊妹家,寒暄之次,余偶问曰:“卿等均习文字否?”其姊曰:“阿妹固无所不识也。”余戏之曰:“然则一字亦能识耶?”姬正色而对曰:“然”。二君皆匿笑。
小伶朱双寿,韶颜稚齿,弁而钗者也。早驰声于梨园菊部间,所演《絮阁》、《藏舟》、《打番儿》、《雪夜琵琶》诸曲,观者莫不心醉。本隶金阊籍,近亦河溽僦屋,轮奂一新。间与小酌清谭,足令樱桃减色。去年木犀开时,同子白、湘亭、药谙、练塘,游西城山中,适双寿亦携其妇桂枝来,邂逅相遇,即买画舫泛青溪。当时有联句诗纪事,子白云:“佩环缥缈神仙眷。”正指此也。
畴昔宴倚云阁,主人出水仙花册子,求众客留题,岳庵即次册中雨芗三截句韵,应之云:
肯抛越网贮红珊,好为湘娥写斗寒。
只在碧城缥缈处,累人寻遍曲阑干。
兰期忆值星三五,苕管新联玉一双。
已向群花高处立,芙蓉何苦怨秋江。
半帘纤月影婷婷,触耳筝琶不奈听。
盼得微波通一语,双鬟低首祝张星。
想见红烛两行,濡毫得意景象。此册后经范川太史见之,题曰“瑶台清影图”。今藏捧花楼中。
紫琼公子,将以谒选北上,先偕同人饯之画舫。既而月光如洗,余复乘兴邀诸君移席倚云阁中,欢醉而别。明日闻座上客,几有遭犊车之厄者。殆夫。
岁在丑秋,茶山观察有疏浚旧河之役。西起陟门桥运渎,东由淮青桥、四象桥,迤逦达铁窗棂为止。逐段兴工,未一年而蒇事。既图蓄水,且便行舟,画舫因得纵棹自如,如游濠濮,氓庶胥颂祷之。第湮塞业经日久,民居侵占自多,邪许争投,不无坍塌,黄金虚牝,窃为掷后虑之。
旧院自万花园圯后,风景不殊,而过从者遂少。不三四年,有镜澄和尚者,建造正觉寺,梵宇凌风,蒲牢吼月,又复倾城士女,毂击肩摩。寺之成也,不下数万金,在聚宝门东偏,度地可四五亩,层廊复室,纸醉金迷,荒烟蔓草间,正赖有此点缀。诸姬当春秋佳日,帕盟盒会之余,或步屉而来,或肩舆而往,烧香赛社,遂不之鹫峰而之此矣。
雨芗取次花丛,独于玉香惓惓回顾。尝拉同木君、药谙、棣园、子白往访之,适姬赴约他出,踪迹之,盖为玉生明府所招也。玉生本夙好,闻余辈来,相强入座,同席为子春、弱士、孝逸、玉香,并主人韵香、隐香两姊妹。洗琖更酌,几于达旦。两主人娟秀不俗,蔼然可亲,弱士谓余曰:“此《画舫录》之遗珠也。”余笑曰:“正俟君为氤氲使耳。为补小传,作孙兴公后序何如?”弱士乃色喜。
俞韵香,行三,隐香行四,同怀女兄弟。卜筑城东隅之三椹庵旁,地极幽僻,余因弱士得悉其详。志雅而神清,娟娟然其犹香草也。所惜晤姬时,莲筹促客,未能细罄芳悰。迟日定咏《静女第一章》赠之。
画舫竞放烟火,向为河上大观,水鸭、水鼠、满天星、遍地锦、金盏银台、赛月明、风车、滴滴金,不一其名,不一其巧。曾凭红板桥阑,望东水关,及月牙池前,灯影烛天,爆声溅水,升平景象,图绘难■⑵。迩来业此者,范正学稍有所蓄,去而之他。客岁又逢亢旱,奉官停止。故夜游者,争事南油西漆,遂忘电掣雷轰云。
清音小部,曩有单廷枢、朱元标、李锦华、孟大绶等,今亦次第星散。后起堂名,则为九松、四松、庆福、吉庆、余庆诸家,而脚色去来,亦鲜定止。就余所见,庆福堂之三喜、四寿、添喜,余庆堂之巧龄、太平,品艺俱精。游画舫者,携与并载,无嫌竹肉纷乘也。余庆堂复有登场大戏,别名小华林班,陈凤皋领之。吉庆则金福寿为主人,间演新声,彬雅绝俗。不设砌末者,唯孟元宝之庆福,近亦添置玻璃,灯球灯屏,析木作架,略如荡湖船样式。人家招之往,日间则别庋一箱,向晦乃合橁成之,绛蜡争燃,碧箫缓度,模糊醉眼,几疑陆地行舟也。
百灵雀者,产自汴梁山中,羽类之善鸣者也,凡百禽声无不曲肖,故名。尤以能学猫叫为上乘,由一二声,四五声,八九声,至十三声为止。唯三五声者多,九声者已少,至十三声真希世有矣。擘细竹丝作笼,铺砂于笼底,底之中央,安小台子如春菌然,便其憩息,高可二三寸。笼外两旁,则盆盂瓶插,或铜或象牙,或名窑细瓮,为之极尽工巧,甚至有以羊脂翡翠为饰者。一笼之费,可数十金。至于防护之珍重,饲养之殷勤,虽孝子之事其所生,无以过之。豢之之人,大抵游手者居其半,而曲中之藳砧,亦居其半。盖其自朝至暮,无所事事,既不便应答门户,又无烦摒挡米盐。盥漱已毕,即携杖头钱,捧笼至官道旁鹄立,俾稠人走过,以大雀之胆,且诱令开朋发欢。开朋者,舒展两翅,立于台上,习习欢鸣也。下午乃争去王府园茶寮中,千百笼纷投沓至,互较短长,鸟声沸腾,不闻人语,彼此顾盼,以为笑乐。洎夫矅灵西匿,三五成群,联襼蹋歌,携笼而返,则又如前人诗所谓“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已。夫玩物丧志,若辈何足言?然而为虺弗摧,为蛇奈何!留心世故者曰:“是亦滥觞。”
织梧自崇川返棹,颇作北里近游,长桥旧院之间,寻访殆遍。六月六日,邀鹤町暨予,逭暑梅素娟家,亦东城之翘楚也。貌文秀而性温存,宜喜宜嗔,赚人怜惜,第于音律茫乎未谙,客亦不忍强之。所居距隐香家一牛鸣地,与增寿庵邻。
余见诸姬家侍婢,如秋桂、多子,均非凡品,不敢以奴星视之。昨者弱士、子山复向余啧啧道改子不辍。改子者,又兰家花面丫头也,丰韵直轶多、桂而上。甘蔗旁生,荔支侧出,扫眉人固不可无此渲染。
药庵新有赠改子四诗云:
小字传呼一字妍,新题锦瑟改么弦。
曾闻丫角依兰姊,不信蟠根是李仙。
绰约二分笼靥浅,岭摒六寸称肤圆。
多情也似雕梁燕,相傍乌衣已十年。
碗脱娇姿绝代夸,管城分荫托琅琊。
俭妆未肯趋时世,清韵真堪拟大家。
绿绮窗前金可铸,白团扇底玉无瑕。
阿谁空学夫人样,那比芳名艳榜花。
丁梭仙侣有方干,联襼寻春扣绮关。
时复中之音呖呖,翩何迟也步珊珊。
周旋翻累当筵立,平视惊从隔座看。
多谢智璚真解事,金筒玉碗许频餐。
一饮璚浆百感生,蓝桥梦影尚分明。
平添杜牧重来恨,久负罗敷已嫁盟。
未免有情空复尔,似曾相识转怜卿。
欲将絮语从头问,怕听鹦哥唤客声。
改子先曾随小兰,小兰夙与药庵善,今春遽化去,故末章云云。
或绳杨玉香于某姬前,姬曰:“若固梵言之扇提罗也。”叩之他姬,乃知为“没雕当”语。夫入宫见嫉,匪今斯今,蛾眉如灵均,且遭谣诼,玉香奚憾哉?
三月即开水关,画舫次第而进,下浮桥、陡门桥、上浮桥、新桥、南门桥、长乐渡、武定桥、文德桥、利涉桥,经东水关,至大中桥、佛成桥、西华门桥、竹桥、太平桥、桴桥、通心桥、莲花桥,各归一浜,无能紊乱。间或舍此而之彼,谓之上马头,必于新浜有所费而后可入。游人有熟识之舟子,舟子有熟识之游人,临时相值,不待问其涉否,招招者,已迫而近前。若夫七板、瓜皮各小船,只供南北往返之需,既免徒步之劳,亦避蒸热之苦,其值无多,而其用甚便。早年亦有载茶酒具,赁之而游者,今则绝迹已。
小蠡、春洲、直斋,在崇川官寺,见余和抑山咏燕赠小燕女士四律,各题绝句见寄,春洲诗尤佳,惜余病中失之,至今怏怏。小蠡云:
翠尾涎涎弄影斜,谢家才过又王家。
题诗好继刘郎后,肠断桥边野草花。
谁开香社待鸳鸯,谁筑高台款凤凰。
祝尔双飞供尔乐,一生常傍郁金堂。
直斋云:
春情又付白门潮,盼盼楼头旧恨销。
谁道玉真娘绝世,探花蜂蝶满红桥。
灰心无力恋芳菲,绣佛幢前上下飞。
一样慈航能解脱,白衣人即是乌衣。
偏逢参氏误姻缘,深锁朱门泣四弦。
凭尔湘中传尺素,敢辞薄幸答书仙。
才人大抵感痴情,王谢堂前怅旧盟。
蓦忆乘槎东海上,归来如梦不分明。
诗情悱恻,其皆伯舆后身耶?
镂葫芦为笼,盖以玻璃,中贮小虫,可一寸许,长股长角,曰“叫油子”,亦曰“蝈蝈”。来自粮艘,天津、山左间物也。形略似蝗,而青绿色,交两股作声如蛒■⑶。饲以白粲,或葱蔬嫩甲。性畏冷,纳诸怀中,裹以吴绵,自秋半月至明春正二月。或服朱砂,则通体赤而有光,亦足把玩。曲中多蓄之者,夜辄以锦衾护之,香残烛灺时,蝈蝈欢鸣,觉细响沉沉,与娇喘间作。诵唐人“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之句,不禁神往。
余早耳小卿名,及因子山、一芙,访于银定桥头,盖已如王母,容颜已谢。即故宅附近构广厦,门临秋水,镜扫春山,凡官府晋省来者,多税之。先与其妹绿珠同居处,绿珠旋复他徙,小卿间出而应客,琵琶入抱,未觉车马稀疏也。
《秦淮游舫八咏》者,分析舫中所有之物,得八题而各咏之,盖以着河上之美谭也。戊辰恩科,余曾同棣园、竹恬、雨芗,觞秋试之士于余家遂园,以此题甄诗,佳作甚伙。外此更有《遂园雅集即事》,并《酒星诞日歌》、《小翦刀池读书图题词》,诗词词余,争妍竟秀。余且仿汉碑阴题名例,录成长卷。盛筵高会,莫媲于斯。复集成《遂园雅集诗钞》一卷,读者比之玉山草堂、水绘园诸雅集云。
凡有特客,或他省之来吾郡者,必招游画舫以将敬。先数日,即擘小红笺,贮以小红封套,笺上书“某日买舟候叙,某人拜订”。命仆送至客所。客如不到,随即以小红笺上书“辞谢”,下书“某人拜手”字样,仍贮送去之封套内,并原请之笺还之,是曰不扰。否则主人预计客之多寡,或藤绷,或走舱,赁泊水次,临时速客共登。大半午后方集,早则彼美朝酣,梳掠未竟,无可省览。另以小舟载仆辈于后,以备装烟问话。盘餐或从家庖治成,用朱红油盒子担至马头,伺船过送上;或择名馆,如便意、新顺之类,代办以取其便;又或佣雇外间庖人,载以七板儿两只,谓之火食船,一切盘盂、刀砧、醋瓢、酱瓶、乌银、琼屑,以及僵禽毙兽,果蓏椒豉葱薤之属,堆满两腊,烧割烹调,唯命是听。献酬既毕,人倦酒阑,回顾箯笋灯笼,早经陈列岸上,主客欢揖而散,亦已斗转参横已。
闺人间游画舫,则四围障以湘帘,龙媪雅姬,当马门侧坐,衣香鬓影,絮语微闻。亦有招名姬一二人以佐清宴者。唯惜舱中狭隘,无从安顿香枣,终必假熟识水榭,为更衣地耳。
某殿撰来金陵,过素月家,自道曰状元,意欲设食。素月以其举止非是,假词却之,乃过渡之钓鱼巷李玉姿家,留连十数日而去,玉姿亦自幸亲染桂香也。昔王沂国抡三元,而志不在温饱,此公仅占一元,竟可光■⑷院,古今人相距盖霄壤矣。
城东蟒蛇仓侧石观音庵,香火最繁盛。六月十九,传为菩萨诞辰,都人士瞻礼不绝,至十八日,则竟夜喧豗矣,习以为例。三年前,忽迁于鸡鸣棣之白衣楼,城东遂寥落殆尽。过浮桥纱帽巷口,迳到成贤街府学前,沿途搭盖灯篷,结彩讽经,以待远近进香之人盥手憩息,又特设厂煎茶,任人就饮,谓之结缘。诸姬之心出家者,相率斋戒素服而来,贝叶低宣,莲花悄合,香舆小驻,藉以眺览湖山。简斋太史诗云:“观音无别乐,受尽美人头。”观此益信。
团聚粗蠢男子八人或十人,鸣金伐鼓,演唱乱弹戏文,谓之马上戳,即军乐之遗。伧者载以娱客,穹篷巨舰,踞坐其间,直如鸡鹜一群,哑哑乱噪,了不悉其意旨。一旧之赀,亦需给一二十百钱也。
甲子乙丑之交,弄藤绷者,半皆年少而有力,往往趁夕阳红处,十数舟衔尾而进。始则缓划漫荡,继则由次而紧,紧而急,船势掀播,水声泙湃。座上之客禁之不能,岸上之人哗之不已。正当心摇目炫之时,众桨齐回,有若戒令,彼此愕眙,噤不发声,俯视衫裙,半已斑斑溅湿矣。其名曰抢水,又曰放水辔头,互相矜尚,不如此,不得谓之时。务此者恒至咯血。
擘两半胡桃,去其肉而空其中,纽以细熟铜丝,俾可开阖,中用五色粉糍,捏成秘戏图,挂之床帐,巾舄皆具。向见于某姬家,不满方寸之地,而陈设秩如,神情宛若。亦小技之精绝者。
玉龄、双龄,皆吴四家养女,住金陵闸旁。年小而致清,琵琶手语,亦清雅,采珠拾翠,足冠时流。余为颜其水榭曰“双芙蓉阁”。解素音曰,双龄乳名二肥。良然。
曲中习尚叶子戏,曰成坎玉,曰碰十壶,姊妹往来,辄多为此。后又为投琼,有赶洋、跳猴、掷八义、夺状元诸名色。行之既久,复又生厌,乃兴压宝。压宝者,预以青蚨一枚,藏小方盒中,平放案上,前后左右,任人射之,但得宝字方者胜。其局则曰宝局,盒则曰宝盒,别将作过之宝字方向录于片纸,以为比对,则曰宝篇。穷日继夜,其风甚行。近又有所谓摇摊,法用玲珑骰子四颗,覆于器而摇之,计其点数,定青龙、白虎、朱雀、元武四门,一日之间,输赢无算。盖因有各清游,假此为买笑地者。于戏!家无担石储,而一掷百万,世岂鲜牧猪奴哉!花骨头之为祸,烈于水火,顾安得铁蒺藜碎之!
月上,与人厚,每翦发,以表其情。碧梧主人诗所谓“分明小试腾霄计,亲把琼刀割紫云”也。计所厚者,不一人,而发亦不一翦已。余尝戏之曰:“旦旦而伐之,发其为牛山之木乎?”及闻其赘某于家,余喜曰:“发庶几保欤?”俄而时时脱輹,又弃之从他人去。吁!絮粘茧缚,姬真发短而心长耳。
二人驾舴艋,一则扳桨,一则张网,顺流捕鱼,鲤居其半,得即买诸画舫中,名曰秦淮鲤。汲淮水烹之殊佳。
舟子烹调,亦皆适口,无论大小船皆谙之。火舱之地,仅容一人,踞蹲而焐鸭、烧鱼、熌羹、炊饭,不闻声息,以次而陈。小泛清游,行厨可免。再买菽乳皮,以沸汤瀹之,待瘪,挤去其汁,加绿笋、干虾米、米醋、酱油、芝麻拌之,最为素食之美品,家庖为之,皆不能及。
勾阑旧谓子弟去此适彼,曰跳槽。不得其解,或本元人传奇,以魏明帝为跳槽语始。
偎红,杨家女,袅娜临风,举动亦端雅。偶于栝园晤之,时同素音、素兰在座。姬捷给逊于素音,而态度似出素兰之右。为余切切诉其家世姊妹甚悉。住狮桥前。起泮宫前至棘院为止,值晴明日,百戏具陈,如解马,奇虫透飞,梯打筋斗,吐火吞刀,挂跟旋腹,三棒鼓,十不闲,投狭相声,鼻吹口歌,陶真撮弄,凡可以娱视听者,翘首伸颈,围如堵墙,评驳优劣,啧啧有言。一遇敛钱之时,则互相退缩,脉不作声。亦或有于囊底瑟缩探一二文与之者,或竟于扰攘中乘隙遁去。侯其开场再演,重又蹑足而来。由午迄酉,往复如织,画舫经过,间亦拉伴同观。倘有所给,自较若辈为丰厚也。
雨芗谓玉香之媚在骨,余谓双凤之媚在神。昨过三多堂,值双凤病■⑸初起,倚东窗白玉床,看《天雨花》说部,虽腰围瘦损,而眉目照人,有似霜里芙菜,愈形婉秀,桐花万里,谁其爱而护之?
双凤自倚云阁移住三多堂,名士投赠如林。兰隐庵主曾有律句云:
杨柳桥西第四家,一株琼树净无瑕。
秋心可印杯中月,人影还明江上霞。
待写佩环磨绢素,合镌名字购苕华。
三层阁敞三霄路,许傍红墙试泛槎。
兰隐者,弱士之近号,弱士又为姬字日宝真。三多堂,逼临长板桥,画阁三重,翼然而起,回栏复室,入者殆迷。姬或被雾縠,炙银簧,倩影裴徊,仙音缥渺,下方人望之,几疑秦弄玉、董双成再莅红尘也。姬有弟曰双福,年十二三,姿致仿佛其姊。延年为李夫人弟,固自不凡耳。
姚家巷、利涉桥、桃叶渡头,多苏州人开列星货铺,所鬻手绢,鼻烟,风兜,雨伞,纱绉衣领,皮绒衣领,棠木屐,重台履,香裹肚,洋印花巾袖,顾绣花巾袖,云肩,油衣,结子荷包,刻丝荷包,珊瑚荷包,珍珠荷包,结子扇套,刻丝扇套,珊瑚扇套,珍珠扇套,妆花边,绣花边,金彩鬼子栏杆貂勒,缎勒,义髻,闹妆,步摇,流苏,袅朵之类,炫心夺目,闺中之物,十居其九。故诸姬妆饰,悉资于此。固由花样不同,亦特视为奇货矣。
《绣荷包》新调,不知始于谁氏?画舫青楼,一时争尚,继则坊市妇稚亦能之,甚或担夫负贩皆能之,久且卑田院中人,藉以沿门觅食,亦无不能之。声音感人,至于此极。尝见某者,鹑衣鹄面,彳亍泮宫前,持破磁二片,击之有声,唱《绣荷包》,靡靡动听,人或以数文钱给之。隔旬余,再过其地,某已衣履簇新,且挈一■⑹妇人,年可五十许,涂脂抹粉,手捻三尺长烟筒,扭捏作态,相与对唱《绣荷包》及淫嫚各小曲。余颇心骇,有识之者曰:“此妇不谂何许人,亦工唱。日来听某唱,惘惘若失,遂罄其赀,自媒于某。某固流荡子,亦乐就之,今盖为赘婿矣。”奇哉!
游画舫者或厌日长酷暑,则舍之登陆,诣陈公祠,围棋局为消遣地,待阳光稍退,再打桨而去。祠在文德桥尾,小阁临流,烟茗毕具,主人多设楸枰,供人角艺。城中国手,如姜楚老、陆东山、杨岐昌等,排日在局,以待来者。主人但计局中之胜负,以为抽丰。又有一等人,舣舟大中桥下,赤身蟠辫,蹻其足于船唇上,三四辈互抹骨牌,名为碰马头壶,有天九、四狠子之别,各摊数十文于前,斤斤较量,汗流满背,自以为得趣,旁观者殊作恶也。
《老学庵笔记》,有鄜州泥孩儿,《方舆胜览》,有平江府摩喉罗,《白獭髓》,有湖上游春黄胖,皆后世捏泥肖人之权舆。近时虎疁人,技最擅长,曳罗绮之衣裙,镂金玉为玩好,凉床暖炕,制造精良,贮以香楠木小匣,价之低昂,视装潢之繁简为准,来游吾郡,多购之者。尝戏为某校书作之,并缀以诗云:
情语曾闻管仲姬,我侬抟土合成之。
相看莫便嗤黄胖,省掷金钱买绣丝。
按《广异记》载韦训卢赞善事,有帛新妇子,瓷新妇子,则今之翦采烧瓷,为美人、稚子者,事亦近古。
吾乡之酒,有堆花烧酒,麦烧酒,糟烧酒,红药烧酒,黄药烧酒,三白酒,花露酒,玫瑰花酒,玉兰花酒,松泉酒,冰雪酒,福橘酒,木瓜酒,状元红酒,女贞子酒,归元酒,种种不同。凡以米麹酿成者,味苦烈。画舫所需,向惟镇江之百花酒,及本地之冰雪酒。近皆尚绍兴酒,并丰沛之高粱酒,诸姬款客,亦以此为敬。暖高粱酒,别制小锡壶,外方而内圆,圆者贮酒,方者贮沸汤,安圆者于方者之中,逡巡即热,名曰抱母鸡。圆者或以银为之,其热更速。
吴下某君,假伴竹轩演剧,并邀诸姬之有名者往观,以悦其所识之某姬也。某姬乃垂帘障客,而屏招来诸姬于帘外,若不屑与之杂坐者。诸姬已不豫,演未半,伶人以小故迕主人,主人诮让之,伶人暗于宾白中事嘲讽,主人忿甚,几至用武,竟不欢而散。夫我辈逢场买笑,挥千金不惜,梨园一部,所值几何耶?如某姬者,凌人傲物,施之同辈,真为鹘突。况女为悦己者容,一剧之宠,辄自尔尔,直贫薄相哉。或曰,是孛相者之懵懵耳,若辈奚难焉?
随园依小仓山麓,台榭之胜,名闻中外。主人兰村,以名父之子,裒然著作,英年骏誉,意兴不群。凡值花月之辰,必折简招吾辈,联吟载酒,禊集园中。一时典斟诸姬,如秋影、小卿、艳雪、绮琴、小燕、月上,均缘得伺觥船,遂光门户,论者信为彭泽之闲情,非等樊川之薄幸。乃曾几何时,兰村已出宰中州,吾辈或适馆,或登楼,星散云流,不一其遇。诸姬之往来迁播,更又靡有宁居,遂使猿鹤怀人,琴樽恋客,雅游俊侣,寄慨参辰已。学畊工传神,远溯顾虎头,近师曾波臣,皆能骎骎入室。为钟喜姿作小照,风流娟媚,呼之欲出。余未见喜姿,见小照如见喜姿已。余昨亦倩其为袖珠写真,尺幅之间,意态逼肖,凡谂袖珠者,莫不一见称绝。学畊之技,殆神已乎!
赵姿小如尝云:“与其倚门而富,无宁补屋而贫;与其为伧父妻,无宁为才人妾。”立论如此,故至今犹璞完也。梅隐初与姬晤,即称其神闲貌婉,当不作率尔人。时固未深悉其概,亦未闻其云云。嗣经仰亭详述之,梅隐益自诩鉴赏不谬。夫姬既薄命为花,后此之堕溷飘茵,诚难自主。然果能情根牢固。尘想蠲除,则烈火坑中,何必无青莲一朵哉?姬其无负所言,并无负梅隐知己之雅,斯可矣。
芸士先有词,题《瑶台清影图》,近又成绝句二首,纤尘不染,雅与题称,句云:
耐得清寒便出尘,蓬莱小谪认前身。
心情只合成孤赏,莫向秾华索解人。
明珰翠羽太翂翍,净洗铅华伴芷蓠。
江水江云清入梦,相思无那月明!时。
武月兰,为佩兰之妹,冯幽兰,为三多之女,均邀赏于仲坚。幽兰居裘家湾水榭,柳色春藏,几同苏小。月兰则新迁又环宅中,偕其姊并腾芳誉。或拟之“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
子山将赴礼部试,婉霞亲作兰幅赠之,同人皆有题咏,余成《菩萨鬘》小令云:
修蛾翦出三分绿,风前搦管人如玉。幽怨寄湘江,花香梦亦香。 芳心羞欲吐,此意君知否?第一盼花开,春风来不来?
同时又兰亦以画兰为别,并缀二绝句于帧首,清俊不俗,一往情深。余拟录藳,惜子山匆遽束装,竟忘之矣。
“夜半春帆送美人”,本《桃花扇》传奇中句,邺楼近属叔美作图,盖寓送小燕赴扬州意也。范川题诗云:
片帆淼淼欲何之?载了轻盈载别离。
已近晓风残月候,况当春水绿波时。
瓜皮艇子安身小,桃叶江头打桨迟。
千尺花潭君住处,深情重唱蹋歌词。
情韵双绝,余最爱诵之。
石帆云,王湘云,在邗江甚著名。昨来吾郡,辟纕芸仙馆于秦淮河上,马龙车水,过者如云,然非风雅之士,罕觏其面。晴葑公子,闽海游归,姬独与洽,公子亦重其品,不以寻常视之。曾见公子为其题桃花画扇云:
谁倚琅玕笑,夭夭弄影斜。
绿蒸前渡水,红散远天霞。
仙露殷勤种,春风次第加。
刘郎近何处,容易莫开花。
末二句,似有所指也。
四松堂,自润香去后,春色寂然已。先是山右某贾剧厚姬,百计为其赎身,挈之西去,姬亦无如之何。逮辞香国,遂闭车箱,行至中途,遽尔示疾,竟殁于道上。名花历劫,太璞遭焚,姬之不禄,实贾之所致也。
雪亭最稔诸姬家,然所与至契者,皆亦鲜克有终,余既《画舫录》中载之矣。乃与佩兰交未多日,果去而之他,亦如袖珠故事。佩兰日夜泣,目为之肿,甚至要之于路,雪亭卒不顾。吁!青楼薄幸,昔贤且然,朝东暮西,世岂鲜李十郎哉?余将渲染其事,谱《后鞋儿梦》以彰之。
秦淮檐匾,莫久于“丁字帘前”,屋常易主,而匾终仍旧,今所悬者,乃兰川太守,玉箸篆文也。嗣后名士往来,亦多题志,然兴废不常,存佚各半,偶将经见而现在者,录以备考,题者居者,一并缀入,其不知者,概付阙如。“冶花陶月之轩”,吴山尊行书,清音陈凤皋所居。“兰云仙馆”,药庵行书,小伶朱双寿居之。“彤云阁”,朱姬赠香家,不知谁氏书。“足以极视听之娱”,吴山尊行书,在清音赵廷桂家。“邀月榭”,孙渊如分书,亦在赵廷桂家。“月映淮流”,“伴竹轩”二匾,俱在马姬又兰家。“东城吟墅”,在东水关,为鹾商游息处,铁线篆,佚其名。“忆青教师”,浦大椿家,行书,佚其名。“绉绿”,伊墨卿分书,亦在清音陈凤皋家。“驻春馆”,万廉山钟鼎文,宫姬雨香家。“听春楼”,方子固楷书,亦在雨香家。“秋禊亭”,本月波榭故址,余今年七月邀同人修禊事于此,因易此额。“先得月”,画舫小伶王百顺居之,书者佚其名。“媚香居”,汪玉才行书,单姬芳兰家。“月波榭”,马月川行书,陈老人居之,每值水涨时,凭人租赁以宴客,在文星阁东首。“云构”,顾姬双凤家,行书,遗其名。“夕阳箫鼓”,毛氏别墅有此匾,似是刘生阶书。“春波楼”,即今之兴寓,已故陆姬绮琴旧宅也,方玉川行书。“云水光中”,清音左士隆家,行书,佚其名。“画桥碧阴”,杨姬月仙家,罗抑山行书。“水流云在”,清音孟元宝家,罗抑山行书。“烟波画船”,石热如分书,亦在清音孟元宝家。“倚云阁”,余所题,金校书袖珠家。“瑶台清影”,方子山以余品倚云为花中水仙,乃题此赠之,行书。
继余《画舫录》而作者,有《青溪风雨录》二卷,雪樵居士所著,盖述其近年狭邪之游,间缀小诗,斐然有致,第未详为何如人。或曰居士姓江,江右产也。所悉多钓鱼巷中人,而与胡七家双喜,尤为密契,纪述甚多。唯各掩其真名,易以雅号,阅之殊费摸索。又谓邀笛步,在钞库街,与黄公祠相近,乃是臆说。按志邀笛步,在青溪桥右,当距今大中桥不远,青溪桥,即大中桥也。录后另附杂剧四出,似形枝赘。
仓山牡丹盛时,余尝招同人宴赏其下,并次第邀玉香、倚云、素月、韵仙、佩兰、雨香、月仙、五福诸姬,来典觞政,鬓影花光,熏照四壁。石顽见贻十绝句,内一首云:
荀令香炉可再熏,酒翻生污石榴裙。
名花解语人倾国,逗漏春光到十分。
瓜庭,号七夕生,二波,亦号七夕生。余识二波,不识瓜庭。《画舫录》所载各诗词,皆二波作。瓜庭见之,不知是二波也,遂疑为鲁人之雁,颇不谓然。是岂瓜庭之同于二波乎?抑二波如长卿慕蔺故事,有意同之乎?是是非非,余将就琴南决之,琴南为余言。
楹帖之雅切者,最爱晴岚赠小卿云:“偶凭杨柳藏春色,为忆钱唐是故乡。”二句皆用苏小故实。玉香尝索诗于余,余口占一联赠之云:“环真宛转何妨小,玉解温柔自有香。”盖玉香为又环之女,故一字小环也。
月仙度曲,甲于秦淮,踵其后者,当推韵仙。余尝互以叩之,二姬均亦心折。
秋槎公子由楚赴吴,迂道白门,偶与韵仙相值,两情眷眷,有若夙缘。携之游仓山,主人为治具,余与邺楼复招素月、佩兰来,公子皆澹漠视之。盖心目中只一韵仙也。逮公子解缆,韵仙又买舟送至三十里外。倾城名士,相得故相悦耶?
韵仙与秋槎定情后,形影不离,信如《会真记》所云,“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饯别随园时,絮语喁喁,柔情款款,余适阅秋槎《瘦红词》,因戏拈其语曰:“此正‘别时言语欠分明,只莫记了三分,忘了三分’也。”秋槎亦为解颐。
数年前,龙眠君偶于蕉扇上戏绣折枝花朵,又故累花椒,作蝴蝶禽鱼之类,持赠闺伴,外间仿而为之,遂以大行,继且他省亦来购办,利市三倍,不胫而走,龙眠之利溥哉。迩来诸姬,又尚白团扇,亦绡亦罗,或绣或画,扬芳风于腕底,堕明月于怀中,只益娇怜,不虞捐弃矣。
桐舫,不知何许人,往来秦淮河上,手罄多赀,诸姬无不揶揄之。欲纳蔻香,蔻香漫应之,未许也。又某生者,与某姬厚,姬不索其值,而矢以身从,生辄枝梧其词,姬竟赍恨而殁,疾亟时啮其指甲,邀生往诀,生卒不赴。知之者,莫不詈生为负心人。笑禅《秦淮偶纪》云:“美人一笑倾心处,可是黄金换得来?”殆指此二事言。
无业游民,略熟《西游记》,即挟渔鼓,诣诸姬家,探其睡罢浴余,演说一二回,藉消清倦,所给不过杖头,已足为伊糊口。擅此艺者,旧推周某,群呼为周猴。自入京为某公所赏,名遂益着。某公败,猴乃丧气而归,今且不知所往。孙供奉一寒至此,真为树倒猢狲散耳。
余梓《画舫录》成,不数月,坊间已有翻本,以其无关著述,有利负贩,遂亦不问。鹿庵还宦八闽,顷寄《见怀》七律四首,之一云:
谁模赝鼎值兼金,自盥蔷薇细检寻。
才子文章原锦绣,美人声价已璆琳。
雕青争选游仙梦,恶紫难防射利心。
也胜弓衣传绣遍,天涯几辈是知音?
鹿庵盖在官署购得此书,故云。
鸦片,《本草》一曰哑芙蓉,乃治莺粟花为之,可疗久痢。今之所行鸦片烟,则购外洋土泥,熬炼而成,迥然各别已。其味香,甘黏如黑饧,不知何时流入中国?价值昂贵,嗜之者,谓可助精神,利百病。荧荧一灯,卜昼卜夜,吞吸无厌。历三二年后,耸肩伸颈,面若死灰,虽具人形,实登鬼录。屡奉严禁,买卖均有科条,其实私相授受者,殆终不免。少年子弟,流恋平康,珍如慎恤,诸姬亦间以娱宾,罔知利害,罟擭陷阱,不待驱而自蹈之。可哀也夫!
《品花诗》,梦雪老人作于乾隆癸卯间,盖甄当时诸姬,分上、下、平三十首咏之。尝为余述诗中姓名事实,足为风月掌故,惜以繁冗,不及载入。老人姓白氏,名铭,号秋水,梦雪乃别字。本山东籍,侨寓金陵,博雅工吟咏,着撰亦伙。年开九秩,而视听不衰,每与话少年时事,尚津津不倦云。
今之钓鱼巷,犹明之珠市。珠市,人不屑居之,而间有佳丽。钓鱼巷亦然。余于《画舫录》中不少登采,盖以人重,不以地限也。徐姬月香,小字桂珠,先住巷中,既以狭隘喧嚣,移家城北铜人街。小香、蠡湖昆仲,尝邀余洎木君、棣园、莲臞、梦华小宴其间,矮屋碍眉,颇称精雅。姬亦娟娟静好,翠袖临风。始知珠市之风流,不殊旧院之妍媚,人特囿于习见耳。
诸姬家所用男仆,曰捞猫,曰镶帮,女仆曰端水,曰八老,均不得其解,亦不知各是此二字否?然是皆外人呼之,其主人则深以为讳。
诸姬谓子弟之旋来旋去者,曰化生;偶一往游,而畏人闻见,曰私娃子,又曰蒲包货,即私娃子之意,盖私产之子,多以蒲包贮弃之。昨岁,蒋玉珍嫁为宫雨香弟妇,传有随嫁丫头四人,予叩其名,则皆里中少年而豪富者,玉珍夙与之善,今既适宫,四少年亦因之而往。轻薄者乃以此调之。吁!选胜征歌,缠头浪掷,虽取之尽锱铢者,亦用之如泥沙矣。而卒之被斯名也以往,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乎!
花月春风十四楼,轻烟澹粉十三楼,十三十四,论者不一,皆洪武初建于郡城内外,置官伎以安行旅者也。沧桑既变,基址无存,读《判花阁诗余》,有寻十三楼故址,《高阳台》一解,感慨系之矣。词云:
月魄难招,花魂乍醒,杜鹃啼乱秦淮。觅觅寻寻,还如访艳铜街。珠楼忆自何年辟?数将来,多过金钗。想参差,比字行分,比柱筝排。 而今只有斜阳影,已枇杷树尽,杨柳枝衰。何况佳名,板桥记,本全该。弯环小巷还如昔,赚当时燕子重来。认模糊,何处红窗,何处香阶?
淮青桥重行造高后,利涉桥亦踵而修葺之。第淮青专募众姓之捐,利涉则兼及诸姬之费。箫声明月,风景一新,不仅二十四桥者,盛于绿杨城郭矣。
侯双龄与施郎事,余既于《画舫录》中详载之,偶见《易安斋集》,有《红兰曲》一章,咏其事,谓是某公子之仆,悦双龄而志不遂,乃同约饮鸠而殒云云。盖传闻之非其真也。诗近三百字,为震泽邱君后同作。
余初不识稼亭,既因湘眉、石船始谂之。未几而稼亭分守雅南,迁海安,匆匆十载,耗问颇疏。顷知余刊《画舫录》,乃属石船远道来索,或以中载藕香故事也。稼亭性恬退,无轩冕气,公余辄以艺菊对酒为乐,殆隐于宦者欤?忆在秦淮行馆时,曾为余题《冶山销夏图》,词极清真。
钓鱼巷郑家水榭,以事入官,后久无赁者。兰陵某观察,雅爱其地,赎为寓邸,甫匝月间,修造已备,画栋飞云,朱廊款月,游舫过此,夺目生辉。昨又以榭旁余屋,薄其租值,招名姬馆之,翠黛红牙,昼夜曾无停辍。意者谢傅归来,寄情丝竹,东山女伎,当亦在苍生之列耶?
不晤莲塘,一星周矣。昨忽枉过,余又他出,存许姬畹香诗一轶而去,盖属余选刻者。亟录其绝句二首,《早起》云:
箫声吹彻画楼东,才卷湘帘怯晓风。
怪得今朝春色好,隔宵酥雨湿新红。
《春雨有感》云:
罘罳风动雨如烟,绿倦红稀亦可怜。
甚欲登楼慵拭目,惜花遍遇妒花天。
又《青溪泛月》云:“灯与月争白,花随风送香。”亦佳。雨香云,畹香有《白秋海棠,和〈红楼梦〉韵》一律,颇有逸韵。俟寄稿来,当为刊之。
茶食店,以利涉桥之阳春斋,淮清桥之四美斋为上。游画舫者,争相货买。诸姬凡款客馈人,亦必需此。两斋皆嘉兴人,制造装潢,较之本地,倍加精美。
向时曲中人,唯以吹弹樗蒲为事,罕有肄习女红者。近则曲圣之外,多有针神,刺锦挑罗,争新竞巧。识者谓是归真返朴之渐。
画舫之外,别有灰粪船,长可三丈,阔四五尺,平时装运粪草。至端午节,则略为刷洗,以载竞渡者。每人数文,一船多至五六十人,老幼男女,嘈杂齐喧。自西关至东关,往复一二次,随卸去,又招第二起,谓之搭满船。或空闲时,值南北庙市演戏,又赁之装戏箱以取值。皆伧父四五辈,手握长篙,裸体围尺布,相率唱淫亵山歌,三两句内,必以“小娘子”、“海棠花”间之,不知何解?大半皆嘲诮诸姬,并及河中游客。各事其事,闻者亦无如之何。
某翁年八十矣,狎某姬才十八岁。翁尝戏赠以诗云: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自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恰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或谓姬盖唐小也。
海树令尹,分校南闱后,暂寓朱氏河亭间壁,乃芳兰校书家。海树《秦淮后游诗》中所谓“买邻刚好近柔乡”,盖即指此。尝见其《媚香居偶题》云:
秋影春痕画未成,银蟾甘让烛花明。
芙蓉不怯西风瘦,黄叶声中自写生。
渡江桃叶水潺潺,阿子歌残月子弯。
怪底销魂禁不得,有人生受六朝山。
海树制锦石梁,循声洋溢,闲情一赋,无妨彭泽风流也。
海树又有倚楼横笛处,戏题二绝云:
玉雨梨花写泪痕,费他水软又山温。
会中盒子知谁得?不数南朝寇白门。
帕首熏香夜未深,灯前眉语托琴心。
秋寒较比春寒浅,无那凭阑已不禁。
其诗似为小如作。
避蚊石,在西华门桥侧。相传其地向无蚊虫之扰,尝乘画舫往观,蠧然二石,在河之干。果验与否?拟招居者询之。
《河楼絮别》院本一折,秋槎在都门寄余点订,盖其去秦淮时,为韵仙作者。情文委宛,全摹玉茗堂《折柳》笔仗。韵仙获此,胜于小玉多多矣。
继园觞花之宴,瘦绿为主人,大会余辈,饮至达旦。蔻香、月仙、蓉裳、玉香,亦与其盛。竹肉竞奏,庄谐杂陈。莲臞独赏月仙,谓其爽朗隽迈,可与白门湘兰比肩抗手。信不诬也。
明神宗时,秦淮四美人,为宋无瑕、郑无美、马湘兰、赵今燕,渡江名士,纷致佳题,迄今熟南中故事者,犹能道之。忆昨招鸥雨集画舫,偶与议及,鸥雨辄曰:“长桥旧院之间,二百年来,岂鲜佳丽,可媲前徽?坐使寂寂,无怪幼于、醇甫诸君,暗中齿冷。”即于酒畔,次第群芳,就彼此素悉其色艺者,拟素月、倚云、蔻香、月仙四姬,以与朱郑等相匹。翌时质之同人,亦不谓谬。于是秦淮后四美人,几于团扇弓衣,家家图绣矣。
余自袁浦游归,闻双凤、雨香、素音,均有所适,小卿竟祝发为佛弟子,苦海回头,皆大欢喜。雨香之去,邺楼且有诗寄子山云:
台边论价尚千金,惭愧书生市骏心。
月影忽移花影暗,泪波曾逐酒波深。
再逢陌上终何忍,便不侯门未易寻。
目极萧郎如断雁,江南江北思沉沉。
四季名花,虽朱门绣户,尚未之见,而曲中诸丽人,已早有插带者。盖缘不惜重赀,预给花匠,故能争先购致以助新妆。余曾于六月见一姬,髻上簪木犀球,因口占纪之云:
不多金粟散天香,应共荷花斗靓妆。
拣得一枝替两鬓,累他五百舍人忙。
前朝桂花开时,有拣花舍人五百名。
《笛步秋花谱》,青门令尹所撰,选诸名花,配名姬。独以赵小如为美人蕉,未几竟为小如脱籍,携赴洛阳矣。先是吾郡某孝廉,亦悦小如之妹五福,将与令尹为苕华分载之举,俄竟去而他谋。吾知团扇秋风,五福殆与露香同其耿挹耳。
碧城仙吏,顷为余叙《画舫录》,又题词四律,更有《秦淮杂咏》二十四绝句,读者以为不减渔洋风韵。公子小云,亦制序相赠,吐属绵丽,的真齐梁作家。序中有所谓蕊仙者,吴下名校书,闻亦丰艳,亟思一见之。
〖注:■⑴,扌+双,音悚,执也,推也。⑵■,亻+无,即怃。■⑶,虫+韦,音胃。蛒■⑶,虫名。■⑷,彳+亢+亍,音杭,俗呼■⑷衏,乐人也。■⑸,疒内古,gù,音顾,久病也。■⑹,其+页,qī,音欺,丑也。〗
白门新柳记 清 海阳许豫养和编 同里杨亨晓岚校 尹氏松竹草堂校刻
序一
夫适老庄之兴者,类模范乎山川;综颜谢之才者,每流连夫风月。矧六朝胜迹,美人歌舞之场;九曲情波,狎客宴游之地。名区久着,逸想斯存,是以画舫成编,板桥作记。龚芝麓传奇一阕,绮罗之旧恨偏多;王葑亭杂咏诸篇,金粉之闲愁不少。莫不胸罗邱锦,手染班香,销金寻自在之窝,镂玉撰小名之录已。则有高阳望族,吴会才人,抉叔重之经心,抱宣平之道骨。品题人物,留汝南月旦之评;抒写灵襟,寓江左风流之薮。每当花雾仄暝,松飙荡秋,双桨破烟,一筇踏月。鹔鹴贳酒,庐访文君;鹦鹉呼茶,帘搴小玉。明珰翠袖,轻如楚国之宫腰;锦缆牙墙,艳比隋舟之殿脚。诵杨叛儿之一曲,疑翻乐府新词;证柳如是之前身,为想真灵慧业。谁谓一池水皱,事不干卿?真应千尺潭深,情能移我矣。况复华年易逝,浩劫横飞,楼阁烟销,钗钿露委。春波泻怨,辱井埋红,秋唱凄魂,舞衣惨碧。旧苑之顿杨俱尽,空余抱蔓螀啼;欢场之寇卞全非,剩有偎花蝶冷。谁能遣此,吁可悲夫!而乃胜迹重逢,情缘再续,大堤走马,乌榜秋风,流水栖鸦,红桥夜月。零脂剩粉,依然绝代之姿;冶叶倡条,犹是相思之种。此赠之青玉,张平子未免多情;而费尽黄金,杜牧之于焉属意者也。于是朱丝界纸,白练题裙,惜彼铅华,品其次第。或写娉婷之玉貌,或传宛转之珠喉,或珍佳句于香囊,填将鸳牒,或纪芳年于锦瑟,谱入鹍弦。摹颦笑之余妍,春日妆前之色;绘别离之幽怨,晓风笛里之声。遂使思括金荃,才争玉茗,兰心蕙质,齐缀丹毫,梗断蓬飞,都逢青眼。桃花画扇,同参泥絮因缘;燕子题笺,等寄沧桑感慨。则是记也,虽不过典征白下,仅擅场于南部烟花;而要之情系苍生,实接轨于山东丝竹尔。
上元卢崟叙。
序二
夫子渊为洞箫作溢,玉溪因锦瑟裁诗。璧月琼枝,溯丽华之妙舞;金花银烛,翻静婉之清歌。莫不餐英一林,割锦千尺。晓研螺墨,翠管刻曹玉之名;暝爇鲵脂,鲜篆压兰金之印。况乎南朝冶思,北里俊游,编琼笈以求题,敛香襟而乞句。邀笛冶城步曲,每忆桓伊;闻歌石子冈西,最怜昙首。乌丝阑底,春灯燕子之笺;碧玉波中,画舫桃根之渡。问十三之雁柱,证到前因;比廿四之虹桥,数来小字。此《白门新柳记》所以作也。慨自劫惨红衣,歌凄白雁,秦川公子,经乱无归,洛下杜秋,伤离易老。访青杨之旧巷,吟蟀惊寒;吊白奈之荒园,啼鹃怨晓。脂田一絓,耕出琼钗;粉泽双环,拾将绣镞。莺初燕晚,一场春梦之婆;凤靡鸾吪,五夜秋坟之鬼。而重赓散雪,再按团云。
小拓纹窗,认鸳鸯之坠瓦;乍开钿盒,检蛱蝶之残裙。蒋妹溪头,归潮千叠;潘妃市口,冷露一丛。洵足渡艳史于齐梁,洗腴愁于江鲍。当夫倡条罥梦,冶叶嬉春,细雨小楼,玉笙吹彻,繁花曲院,金缕歌残。画周昉之屏风,与月二影;赋王珉之团扇,共珠一香。碧乳瓯圆,赋新词于斗茗;红丝研小,仿妙格于簪花。歌绛雪而春迷,睇碧云而岫远。横波双溜,妒素魄之娟娟;软玉一梭,织红香之缕缕。微吟倚竹,翠袖生寒;款语吹兰,青琴媚夕。伊其相谑,擘笺江令之家;我亦欲愁,浇酒马真之墓。则有闲吟杜牧,善赋兰成,采红豆于江南,语碧烟于窗下。谁能遣此,紫荷抛谢掾之囊;无可奈何,白苎叶吴娃之谱。闹子京红杏,半臂争持;唱之涣黄河,双鬟下拜。戏拈镂管,画马一角之残山;
闲倚绣帘,吹张三影之飞絮。回玉簟银床之梦,素手调冰;换铜琶铁绰之声,红牙按拍。盖皱一池之春水,何事干卿?而扑三月之新阴,谁歌怜汝?既而暝色将敛,长烟欲收。倦蝶之楼,憨亦宜梦;陈蟾之画,纤不胜眉。下九初三,款款采菱之约;中央四角,垂垂排粟之光。张画鹢而舟回,剔冰蚖而灯灺。轻衫小扇,鹧鸪之曲双声;侧桨重帘,鹦鹉之呼一诺。句留何处,长桥短彴之间;枨触无端,残月晓风之奏。此又觅水天之闲话,蜡泪堆红;溯花月之前尘,酒鳞漾碧也。嗟嗟!絮果难圆,萍因易散。东风一梦,歌断丝连;流水三生,颦深黛浅。三分影瘦,谩传豆蔻微辞;一寸香凋,谁缔蘅芜往梦?唱遍黄梅之雨,贺老凄凉;抱空紫玉之烟,韩郎憔悴。不堪回首,斜阳别燕之天;
无恨伤心,古渡栖鸦之地。楼头望远,白袷安归。陌上生愁,青骢莫系。赋渭城之三叠,凄绝何戡;抚江陵之十围,泫然元子。劳劳亭在,已深摇落之悲;瑟瑟波空,来照萧骚之影。何必杨枝已遣,柳氏不逢;而后白傅销魂,韩翃茹怨也哉?然而梦皆如幻,色即是空。悟后枯禅,已作沾泥之絮;续来坠绪,空怜落溷之英。写哀乐于中年,委荣枯于浮世。仰看白日,我辈能狂。笑索紫云,人生行乐。金迷纸醉,不知天上之浮云;粉碎珠啼,且喝酒边之倒月。曲中擫笛,答寥雁之吟;画里堆蓬,趁闲鸥之话。去愁城万二千里,击铜斗以高歌;住醉乡三百六旬,把金杯而不落。其亦弦诗烟际,开笑口之胡庐;促坐星阑,吐枯肠之芒角乎。仆流连霞■⑴,彷象月抱,惜兰香之小谪,记匏爵之灵因。
船放总宜,载阴铿之奔铫;具挈济胜,兼徐邈之酒枪。而别每春波,瓢如秋蒂。再来惨绿,已非张绪之年;重付小红,空有姜夔之曲。栖栖薄宦,几湿青衫;侧恻陈欢,渐凋翠羽。且复问沧桑六代,为弹劫外之枯棋;是谁歌烟柳一章,更补焚余之乐府。
同治壬申季夏之月,海阳许豫序
题词
灯下阅《白门新柳记》,触拨坠欢,率题六绝句,以质昔年同游诸君。
上海畹香留梦室主人
何顿风流久寂寥,青青无复柳千条。
谁知几劫红羊后,又见春风舞细腰。
阅遍秦淮两岸秋,山温水软足风流。
黄金挥尽才人老,借得群花当史修。
画船载酒几经过,冶叶倡条奈若何?
谁说竹西亭外月,渡江犹有二分多。
何人消夏分香榭?有客寻诗梦绿轩。
为说狼烽消尽后,相公新制护花幡。
舁平犹剩旧乌师,漂泊江湖感鬓丝。
一曲琶琶谁省得,不堪弹向落花时。
黛螺皱碧水拖蓝,长板桥头柳色酣。
家有闲情无处寄,化为红豆满江南。
白门新柳记
大文宝
文宝,字韵珊,金陵人。本良家,幼随阿母避寇杭州,转徙至沪上,孤苦无依,遂落平康籍。年十四,艳美绝伦。沪上为通商码头,富商大贾麋集,时江浙犹未克复,两省豪贵,亦多寄居于是。文宝名既噪,门前车马,络绎如织。而文宝独敬礼文士,视彼市侩蔑如也。沪之北里在洋径浜,乐户不啻数千家,多苏人,习尚柔靡,文宝独以俊爽胜,名在苏帮上,与桂珠黄爱卿相伯仲。懒云山人《沪上本事诗》:
枇杷花下客敲门,小病新苏茗话温。
终带六朝烟水气,移来海上也消魂。
为文宝作也。岁庚午归金陵,杜门谢客,惟二三知己,文酒之会,招之则必至,并不取缠头赀。所居曲房绮闼,香炉茗碗,位置楚楚。山人时客金陵,再赠诗云:
几年沧海别,惆怅意如何。
南国抛红豆,东风卷绿波。
重逢疑梦寐,絮语代悲歌。
莫漫伤迟暮,看余两鬓皤。
一日进香清凉山,有素未识文宝者,侦知之,驰数十骑随去,绕佛殿三匝,不能礼拜,急登舆归。其为时所倾慕如此。秦淮兵燹之后,两岸河房,虽未复旧,而灯舫较前转盛。文宝每值夏夕,独坐一凉篷,悬名人书画,灯数盏,以枣花帘障之,舱内供建兰、茉莉数盆,旁侍一女童,时徜徉于青溪长板间,见者疑为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也。文宝故知书,楷法妍雅,继从山人学诗,栩栩有清致。又工鼓琴,能为《平沙落雁》曲,爱于月夜操漫,泠泠动心魄。山人曾为水阁之会,觞咏骈罗,履舄交错,品题群芳,以文宝为之冠。文宝度曲,解为新声。豪于饮,工为酒纠觥绿事,座客无不沾醉。清凉仙子于座中识文宝,为本事诗十二首,有云:“最好天然谢雕饰,一泓秋水出芙蕖。”又云:“珊珊秀骨翩翩影,多在回波一笑时。”其风致可想。性孤傲,颇以标格自矜,非其意所属者,虽以厚币招之,不肯赴。有贵客游金陵,冒风雪相访,一见欣慕,谋落籍,置之金屋,卒谢罢之。然择偶甚苛,迄无所就,亦不免春华易谢之感。山人赠诗有云:“偶弹宝瑟酬知己,生恐红绡误此身。”又云:“素面久除涂抹习,丹砂谁识女儿身?”盖悯其遇云。中州野鹤道人,年七十四,耳文宝名,款门求见,意甚虔,文宝慨然出见,敬礼备至,道人快甚,常津津于齿颊间也。
王宝珠
宝珠,钱唐人,幼为父母鬻于金陵王姓家。年十六,丰肌秀骨,两靥微涡,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致。曲师导学琵琶并度曲,意不屑也。所居小楼一角,房栊幽静。贵游文酒之宴,坐无宝珠不乐。清凉仙子,以庚午秋赴金陵乡试,访见之,击节叹赏,谋以五百金落其籍,鸨母居奇,未之许。未匝月,已为浙人设计赚去。仙子方落第归里,及至闻其事,怅惜无已,赋《失珠》诗云:
丝丝杨柳画楼春,长板桥头履迹新。
江上秋风千古恨,何时再遇弄珠人?
迥忆萧斋宝相开,金樽玉笛共徘徊。
从今痛洒鲛奴泪,十斛明珠换不来。
素娟
素娟,海陵人,辛未春来金陵。年甫碧玉,童真未漓,新月照人,轻云吐岫,望之足销尘思。初未甚知名,屡与水阁之宴,与文宝联袂,懒云山人赠文宝诗,有“素月娟娟宵脉脉,秋心分领是何人”之句。女伴艳其语,竞绣于领巾,如《杏花春雨词》之织罗帕也。素娟尤吟讽不去口,而未知秋心分领之意,疑专为己作,丐山人书之扇头,山人不忍相欺,又不忍拂其意,乃另赠《一剪梅》二阕云:
生小娉婷绝可怜,素影蹁跹,素貌天然。妆成徙倚画栏前,花也娟娟,月也娟娟。 偶伴檀郎入绮筵,素面窥帘,素手调弦。琵琶斜抱鬓云偏,态又娟娟,韵又娟娟。
百本琼花孰比肩,樊素争妍,束素同织。有时倚竹小流连,风引娟娟,露浥娟娟。 兜率宫居第几天?毫素难宣,纨素休捐。愿卿珍重好因缘,惜此娟娟,莫误娟娟。
素娟得词甚喜,秦淮灯舫中播之管弦,争相传诵,素娟名遂盛,歌筵舞席,佳客竞相招致。先有一轻薄子,欲出重赀挟之去,素娟抵死不从。此子旋因他事败,人皆服素娟远见。某太守自江北来,一见素娟,诧为神女,赠七襄锦为贽,意在梳栊素娟。娟不应,太守索然兴尽,另觅得金仙,以爱素娟者爱之,然终觉不如素娟美。次年复来金陵,仍招素娟侑酒,问娟家所寡有者,娟逆知其意,答以“年来小丰裕,多受贵人赏赉恐折福;且不久将为贫家妇,金玉锦绣,无所用之。”太守默然。又力赞金仙色艺之佳,固请再招金仙,太守许之。其明慧而有机变如此。素娟声价日高,而性情恰甚闲逸。居临桃叶渡,每日晓妆初罢,手扶纶竿,倚水槛垂钓,人见之如烟笼白芍药,柔荏清艳,殆鲜其伦。蛎道人谓其秀色可餐,真得山川灵气者。洵然。秦淮灯舫盛时,游女如云,贵家眷属,爱素娟婉丽,时招同游,院中人尤羡慕之。初素娟与小灜仙善,结为手帕姊妹,灜仙少二龄,已先嫁,然不得所,详在灜仙传。素娟亟欲从良,而鉴于灜仙覆辙,颇切踌躇。盖盛名鼎鼎之时,爱者多,忌者亦不少,谣诼之口,君子伤之,矧十七龄弱女子乎?宜其求脱离去。
蘅香
蘅香,广陵人。举止潇洒,落落有大家风。爱作淡妆,无抹脂障袖之习。工度昆曲,意气豪宕,高响遏云。时金陵宴会,以药倦斋为最盛,幕客寓公,逭暑消寒,均集于此,每集蘅香必与焉。蘅香既与诸名公游,遂乃高自位置,俯视一切,硕腹贾,无从望见颜色。因此所如不合,郁郁不得志。遇有高会,辄以酒浇块垒,一举数十觥。醉后耳热,按拍悲歌,听者为之掩泪。悔余庵主人,来往金陵,奇赏之。主人有孔北海风,座上客常满,全力为蘅香提唱,赋诗纪事,座客从而和之,积至数百首之多。今《悔余集》中,载叠韵诗七十首,皆由蘅香而发。其警句云:“文无不是迷阳草,坐久心清入妙香。”则专指蘅香也。蘅香羞与市侩伍,心日强,境日塞,益以曲糵自戕,又癖嗜芙蓉膏,体日尫弱。双湖外史与蘅香雅相得,歌场酒次,相对忘言,淡而弥旨。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既有小隙,外史心弗善也,遇蘅香加厚,病中常遣使存问,兼致医药之资,亦可谓深于情者矣。辛未秋季卒,年二十四,葬清凉山侧。懒云山人呼蘅香为酒友,其卒也,山人吊以二绝云:
一醉沉酣永别离,负卿惟有寸心知。
生平爱作香奁体,偏是蘅芜未入诗。
占得清凉土一抔,荒郊埋玉不胜愁。
何人为立真娘碣,点缀风流似虎邱。
小灜仙
小灜仙,广陵人。颜色如海棠经雨,艳冶绝伦,而眉宇间,时露英气。年十三,来金陵,髫发双垂,殊可人意。年十四,艳声遂噪,与素娟齐名。每有雅集,招素娟者,必兼招灜仙。素娟长灜仙二龄,以貌胜,而歌喉稍亚。灜仙则抑扬宛转,极穿云裂石之胜,每度曲时,坐中欢哗顿息,屏气凝神,潜心领略,惟恐其曲之终,在局外者,亦不禁喝采。又能串《思凡》、《佳期》等戏,红氍毹上,应弦赴节,真不啻袅袅垂杨,摇曳于晓风残月时也。初抵金陵,齿弱而憨,稍露芒角,日与诸名流濡染,吐属亦渐臻清妙矣。某贵公子,年甫弱冠,温文尔雅,钟爱灜仙,灜仙意亦向往,遂订婚嫁。公子格于严命,事中止。江北某镇军以威挟之,掷与鸨母白金三百,径挟之去,非所愿也。镇军好内,如夫人者六人,灜仙班在第七,众姬以其出身乐籍,共起揶揄之。镇军豪宕无定性,宠日衰,褫去衣饰,迫使共婢媪操作,常吞声饮泣。年甫十五,遭此折磨,令人有煮鹤焚琴之恨!惩伪騃人,赋《减字木兰花》惜之云:
灜洲仙子,袅袅亭亭谁得似?小样红妆,立向瑶阶妒海棠。 东君酝酿,勒住好春香未放。跋扈风来,擘柳吹花一夜开。
紊英
素英,广陵人,家居廿四桥头。姿致绰约,跌宕风流。乡宦某公嬖之,拟置作簉室,定约后,垩壁清尘,已将作阿娇之贮矣。某公旋病卒,室中人恚甚,谓病由素英致,乞江都令按其事。素英闻信,星夜逃至金陵。甫卸装,先声已播,招侑洒者无虚日。九十九洲钓徒,遍游南北,阅人甚多,自为生平所见,无如素英态度者。居秦淮未匝月,艳名颇重,略亚素娟,时称二素。寻为匪人所构,遂成讼。江宁令牒拘之,素英窘甚。与懒云山人仅一面,丐素娟代请缓颊。山人以诗寄令云:
六朝金粉久荒凉,才有生机上绿杨。
修到秦淮风月长,岂宜飞牒捉鸳鸯?
素娥失计方奔月,再困云英奈若何?
寄语风流贤令尹,护花恩比种花多。
遂免逮。此事与《随园诗话》袁香亭事绝相类,亦佳话也。素英自是厌薄烟花,飘然遁去,虽同辈亦不知其踪迹云。
小玉红 小红
小玉红,六合人,转徙维扬,年十三至金陵。慧眼修蛾,天然韶秀,雏发未燥,盘辫插花,丰姿殊韵绝也。两颧微高,而其隽逸之气,如太原公子裼裘而来,自不可掩,又如高秋健鹘,乍得新霜,分外神俊。至其柔腻熨贴,则飞鸟依人,明月入怀,别有一种风致。歌喉酷似小灜仙,唱《仙圆》一阕,沈爽滑烈,动荡心魄,清商徐引,倾其侪辈。菱湖长精于音律,品秦淮曲口,以小玉红为第一。此论既出,一军皆惊。盖以其年尚稚,而名未着也。资格取人,遂无真赏,嘲风弄月,亦如是乎?所居近东水关,屋宇颇隘,而为灯舫往来必经之地,游人属目。懒云山人偶过此,遥见玉红,讶其神采颇类灜仙,招使度曲,叹赏不置,即以所谱《秦淮灯舫新曲》画纨扇赠之。玉红粗识之无,略为解释,已洞悉全套节奏。山人又赠联云:“青莲绝唱夸群玉,白石新词付小红。”玉红手制茉莉花球赠山人,兼丐题咏,山人即席赋《百宜娇》谢之云:
琢玉为花,剪冰成颗,妆罢彩丝穿就。式仿晶圆,影偷月小,鼻观清芬参透。奇葩媚夜,恐暗里春光微漏。想攒将碎瓣团围,趁伊含蕊时候。 刚好是风前浴后。偏懒押瑶簪,学贻琼玖。配有莲花,答来栀子,故故芳心挑逗。低悬麝帐,料素艳今宵生受。到更阑酒梦醒时,妙香徐嗅。
玉红得词甚喜。蛎道人亦赏识之,赠诗云:
生小眉颦尚未舒,亭亭初日照芙蕖。
寻芳已遍青溪曲,李俗桃粗总未如。
自是声名顿起。玉红与素娟、灜仙,皆为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又有名小红者,齿与玉红若,亦婉慧。
岫云
岫云,一名秀芸,兴化人,幼随母居仙女庙,己巳春来金陵。年十六,姿态妩媚,秀外慧中。善歌舞,豪于饮。居城南之璇子巷,声名藉甚。与蘅香、如意,常往来于药倦斋中。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继因投契过深,略生嫌隙,海上客遂专注岫云,花晨月夕,觞咏流连,岫云无不与者。海上客善度昆曲,每偕岫云更唱迭和,色授眉与,旁观亦艳羡之。庚午秋,傍花居士赴试金陵,一见岫云,遂相款洽。岫云手持素箑,上画鸡冠花,索居士题,居士援笔立就,句云:“虽然非草非花质,却比群芳出一头。”意以第一人许之也,岫云喜甚。居士又属泰西人为照像,遍征题咏,由是岫云名益播。某大令欲以六百金落其籍,未之许。江左某生亦来应秋试者,强纳为姬,拒之更力,生乃纠恶少年十余人,谋窜取之。居士侦知,匿岫云于别室,匝月事寝,岫云深德居士,欲委身事之。嗣居士将归,岫云每询行程,辄有采凤灵犀之感。临别折兰花数枝,授居士曰:“以此订同心耳。”居士谱《高阳台》一阕云:
丁字帘前,辛夷花底,维舟曾共寻春。慵自梳头,淡妆不着罗裙。闲云心性生来懒,只闲情绊住闲身。待安排,纸阁芦帘,贮取真真。 无端又作天涯梦,叹飘蓬踪迹,同是沉沦。两度秋风,争忘石上前因?搴兰当作将离芍,付箫郎,暗领清芬。最难禁,握别绸缪,后约殷勤。
明年居士重来,访岫云于钓鱼巷,鹣鹣鲽鲽,又逾两月。客有与居士同游者,性暴躁,岫云不甚礼之。一日偕居士过访,岫云匿不出,客大怒,出声垢谇,碎其香奁什具殆尽。居士再三解劝不及。居士性极温存,乃为同伴所累,深自惶歉。又因岫云别有所欢,不免稍露秀才本色,遂与绝。惩伪騃人戏代岫云作《菩萨蛮》寄之云:
曲阑倚遍愁心续,郎心更比阑干曲。寒意袭轻衫,郎心寒不寒? 秋风吹木叶,叶与林长别。莫漫怨秋风,春花往日红。
近惟海上客岫云情好无间云。
如意
如意,广陵人,居钓鱼巷之西。圆颊丰肌,其秀在骨,人以肥环目之。爱作淡妆,如梨花倚雪,有屏弃铅华之意。阳羡山樵,雅爱怜之。名与蘅香、岫云埒。时双湖外史提唱蘅香,海上客提唱岫云,山樵则专提唱如意。三君皆名流,多在药倦斋、秤它巷两处雅集,座无杂宾,惟乘骢旧使、柳下客、西湖渔隐、懒云山人间与焉。诸君品题,谓蘅香豪迈,岫云冶丽,至于静穆自喜,不即不离,青楼而有良家气韵者,断推如意为最。然如意颇自矜重,非所属意,缠头锦虽厚不往。有武弁某招与游,峻拒之。某怒,遣勇丁围门以威力相胁。如意侦知,由后户先避去。是时驻防兵弁日与歌楼寻衅,遂有大哄秦淮之举,絷女妓数人,曳归内城,数日始放还。从此如意视烟花为恶道,深自潜匿,日以从良为念。庚午夏,扬州司马纳为姬,同伴羡其得所,而山樵怅惘不已,赋《减字木兰花》惜之云:
扬州小杜,肠断烟波江上路。叶已成阴,孤负寻春一片心。 宵凉梦杳,如意珠沉星影小。不怨嫦娥,只怪瑶台风露多。
大文卿 小文卿
大文卿,盐城人。明姿憨态,光彩射人。壬申夏五月既望,湘君偕慎独生,宴懒云山人于秦淮画舫,清飙微起,微波不澌,湘君召酒佐二人,一则文卿也。既入座,吐属圆利,举止娇殢,四坐欢然,湘君乐甚。自是一意文卿,不复恋道旁苦李矣。龙眠画史,亦雅重文卿,极口揄扬之。然画史周历花丛,取多弃少,未免爱博不专。近则检束身心,深防跅弛,故虽癖好文卿,踪迹恰不甚密。惟湘君至诚皈依,为赋《采萧》之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有此亲切,人或以微词取笑,文卿争之必力,文卿相待亦颇加厚。方文卿之初至金陵也,名已着,嗣因事构祸,所欢挈至姑苏避之,事定重来,声名更盛,骎骎乎肩随素娟矣。近与素娟、岫云诸名下,结为手帕姊妹,类聚群分,亦如文人标榜,可笑也。秋波稍有雌雄,是白璧微瑕,而一种温腻之气,实足令人心醉,慎独生赠诗云:
娇小双文剧可怜,得人意处最便娟。
泥卿一唱清平调,不作鸳鸯也是仙。
同居有小文卿者,稍瘦怯,而亦自楚楚可怜。
巧龄 巧珠
巧龄,年十三,巧珠,年十一,金陵人,居牛市水阁,皆安月娥养女也。月娥另有传,在《衰柳记》中。金陵克复后,秦淮旧人存者,齿皆垂暮,后起绝少,仅安家两巧耳。巧龄姿貌中人,而酬应便捷,妙于语言,每值宴会,辄以舌战众宾,虽老名士不能屈。善捶洋琴,手口相应。前统领某镇军,来金陵,钟爱之,以安家为邸舍。值巧龄生辰,置酒高会。巧龄欲致全真散人,未至,寄赠联云:“调舌能为千百巧,称觞初度十三龄。”盖慰藉之也。巧珠便嬛伶俐,娇稚可怜,唱昆腔小调,无不入拍,每姊妹合串杂剧,群叹为双绝。秦淮方升平时,一河两岸,妓家比屋而居,以京帮为上品,苏帮次之,扬帮又次之,近日风流薮泽,全属扬帮矣。两小庶能延京帮坠绪乎?
大翠龄
大翠龄,海陵人,良家女,年十四,以父负债急,鬻身于广陵李八家,居仙女镇,与詹上舍昵,欲委身相事,上舍亦心许,假母不欲也,强挈至金陵。辛未夏,傍花居士访翠龄于小玉红家,脸晕微红,如芙蓉之倚朝露,修洁自好,婉慧多情,而眉黛间时有恨色。居士因灯舫之会,酒阑细询隐衷,翠龄以詹上舍旧约告,属居士作书寄上舍。居士怜其多情,同社宴集,必招致侑酒,声价渐高。然日以从良为念,假母患之,以计赚归。翠龄既归,念居士不去口,每逢金陵客,必询踪迹。壬申春,复来金陵,晤居士,自言忧伤蕉萃,恐不久于人世,辄呜咽不自持。居士再三慰劝乃已。时有某统领者,甚爱翠龄,谋以六百金落其籍。翠龄亦厌倦风尘,矢愿相依。房中媪,窃闻其议,阴白假母,假母尼其事,陵虐百端。翠龄知事不谐,与某君诀别,促其速归,夜饮芙蓉膏死,年二十有二,闻者无不太息。淮南大令为作传,春谷明经为作诔,惩伪騃人闻其事,赋《浪淘沙》悯之云:
花月太匆匆,泪裹巾红。香魂轻逐五更风。生与芙蓉争艳丽,死殉芙蓉。 磨蝎苦临宫,比翼无从。星期密约竟成空。傅粉何郎情未断,再世重逢。
小桂
小桂,广陵人,如意之妹也。长身玉立,艳冶如桃花,善谈谑,能令四坐解颐。与素娟、双凤、小灜仙、小玉红相善,号五姊妹,为后进之翘楚。辛未秋,傍花居士宴全真散人于画舫,招来侑酒,歌喉清脆,酬酢当人意,手持折叠扇,扇上小楷能辨认,散人称赏。次日散人游秦淮,又见小桂立于柳阴之下,旁侍一女童,俨然画意,遂赠以《虞美人》词云:
兰汤浴罢梳妆懒,宝髻松松挽。白罗衫子茜纱裙,闲与知心小婢立斜曛。 桃枝绿扇摇风细,粉汗香融腻。扇头谁写十三行,仔细端详,笔画似檀郎。
时悔余庵主下榻于药倦斋,方搜罗秦淮佳丽,一见小桂,叹为名不虚传,拟排日宴会,为得人庆。适有淮西降将慕其名,欲出重金梳拢,小桂不愿,又惧祸,乃宵遁。近闻艳名已噪竹西矣。
双凤
双凤,一名绮梧,兴化人。中身常貌,无瑕可摘,至于眼波之飘瞥,性格之温存,时盖罕其偶矣。与小玉红同居。蛎道人与全真散人,泛舟过东水关,适双凤凭阑伫立,数水面游鱼,着茜纱衫,持桃枝扇,偶一送盼,使人意消。蛎道人悦之,即招致舟中侑酒,赠以《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云:
云冷沾钗,雾香笼袖,从教芳思深深。记无双别传,引凤余音。多少花繁月皎,侬只是、未解归心。闲凝盼、携卿觅醉,助我题襟。 难寻、阆风渺渺,休再问成连海上瑶琴。望玉霄清迥,谁共登临?传语双成料理,同觅取、凤子清吟。清吟罢,红灯暗销,绿酒停斟。
道人与散人为文字旧交,近日同作寓公,约以觞咏消夏,雅集颇多。散人方提挈玉红,道人亦拂拭双凤,自是雪藕调冰之地,两美常联袂比肩矣。
小翠龄
小翠龄,广陵人。年十四,光彩焕发,若太阳之升朝霞,若流云之吐华月。性恬雅,不多言,颇近闺秀风流,不似曲中人也。双钩亦纤好,无矫揉造作之习。清凉仙子心识其人,屡向惩伪騃人言之,騃人虽品题风月,而从不作曲巷之游,未之见也。一日闲泄子招之,騃人适同席,极许可,并夸仙子为正法眼藏。翠龄与大文卿同居,稔知騃人善以笔墨饰粉黛,即席求词,騃人戏赠《调笑令》云:
调笑,调笑,自许年华正妙。怪他阿姊情痴,镇日妆楼锁眉。 眉锁,眉锁,渐渐新愁到我。
仙子亦赠诗云:
不着胭脂自可怜,亭亭净植致天然。
当筵莫怪娇羞甚,花未开时月未圆。
仙子白下看花,已将十稔,平生赏识,惟王宝珠,每饭不忘。《衰柳传》中,汤小聪亦津津乐道。其余佳丽,类皆口有雌黄,独于翠龄,极力赞赏云。
文玉
文玉,广陵人。年十五,随母来金陵,居牛市秦二家水阁。秦二家为群艳所萃,文玉其冠也。凌波细步,丰致翻翩,性爱静洁,喜清谈,不屑学歌舞。己巳夏,傍花居士招之游,怜其遇,思为其戚量珠,议未成,值端午节以邻哄受惊,避居城北。未几,归某参军为侧室。
金龄 小金龄
金龄,姓耿,广陵人。己巳岁,来金陵,亦居秦二家。长文玉二岁,面如傅粉,肤若凝脂,妍笑工颦,大有西子捧心之态。温雅亚于文玉,而慧辨过之。时以白晳称者,推金龄最,故有白金龄之目。西湖渔隐最赏识,每招之侑觞。后又携其妹金宝来,同居钓鱼巷水埠头,名益盛。旋以讼事归广陵,为大贾赚去。秦二家自文玉、金龄去后,门前车马稀矣。近日又有小金龄者,亦广陵人,华容婀娜,姿态横生,真美人模样也。药倦斋主人昵之。惜无手口,故不为时所重,然专以色选者,当不忍遗弃。
大金凤
大金凤,广陵人。齿稍长,丰致嫣然,举止温雅,工于应对,知音识曲,能豪饮。居淮清桥察院之东偏。兵燹以来,旧院遗址,无可寻觅,即从前利涉桥、文德桥一带,所谓丁字帘前、落日放船好诸名胜,亦皆鞠为茂草。馆妓丛集钓鱼巷,湫隘已甚,名流望而却步。独金凤家,室宇精洁无纤尘,笛床琴几,位置不俗。起坐一小楼,钟山岚翠,扑入帘桁间,如在画图中也。某都督,能顾曲,喜金凤善歌,酒次辄招共按拍。清凉仙子与游灯舫,亦赏其跌宕,赠诗云:
乌衣巷口夕阳红,十二阑干一笛风。
何事金钗钗上凤,也来飞舞画船中?
与大翠龄同居,自翠龄饮鸩后,人皆恨其假母,目为不祥,过者绝少,并金凤声价亦减矣。
金仙
金仙,广陵人。面带微麻,人戏呼为麻姑。而酬应周至,歌曲浏亮,殊不恶劣。半月君极垂怜焉。时素娟方负重名,半月仰慕之,招来侑酒,冀当素娟意,佩瑶巾扇,力求精品相贻。素娟身分既高,视之殊落落。半月君不怿,阳为顶礼素娟,实则狎昵金仙也。金仙与水阁主人不合,半月曾与水阁之宴,拟招金仙侑酒,主人长揖求免。金仙闻之,衔恨入骨,半月亦怒形于色,转丐全真散人赠词,以释其怨。散人赋《临江仙》云:
金粉丛中谁作主,仙缘即是尘因,漫将嚼蜡视横陈。为卿搴杜若,聊当麝兰熏。 雾鬓风鬟人隐约,隔帘轻启珠唇,闻歌子夜也消魂。泥他乌帽客,何事妒红裙?
小玉琴
小玉琴,广陵人。面目平正,齿如瓠犀,常品而无俗韵,一笑媚生,尤擅风骚之致。阳羡山樵,自如意嫁后,怅怅若有失,得玉琴喜甚,谓其性格近似如意,遂招致之。玉琴工度曲,其声清越以长,每值更阑烛灺,酒半星稀,曼声发于座上,真足解宿酲、驱睡魔也。又善酬应,多从富商大贾游,故艳声颇着,而韵事不多见。
大宝龄
大宝龄,广陵人。面目开阔,气象峥嵘,一洗青楼冶荡之习。旧在广陵演剧,扮大花面,声若洪钟,《红楼梦》中之葵官也。来金陵遂不演剧。清凉仙子曾一招侑酒,颇嫌其过于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晓风残月’,与苏长公‘大江东去’,并美词场,何必袅袅娉娉之为是,而铮铮佼佼之为非乎?”仙子一笑。某参军颇昵爱之,常招往药倦斋中,使点双陆筹。
小琴仙
小琴仙,广陵人。年十四,夭桃颜色,着露尤妍,细柳身材,临风善舞,其媚在骨,其腴在神,虽年未破瓜,而送盼流娇,已足令人心醉。向居小灜仙家,两小无猜,颇称相得。灜仙嫁后,渐解生愁,近与小玉红同居,俊爽不逮玉红,而妖冶则似过之矣。龙眠画史、铁笛仙,俱极口赞赏。
小素贞
小素贞,六合人。年十四,随母来金陵,居钓鱼巷之秦二家。丰姿窈窕,媚态横生,初试登场,芳名未着。更生子首提唱之,赠以诗云:
古棠城是阿侬家,日向龙津学浣纱。
一饮秦淮河畔水,眼前颜色艳如花。
年华娇小致蹁跹,试曲初登玳瑁筵。
素面每将团扇障,含贞羞唱《想夫怜》。
小翠红 妩龄
小翠红,广陵人,素娟妹也,另与大文卿同居。与小翠龄同庚,身躯细小,婀娜生姿,裙下双钩,如笼春笋,与小翠龄可称双璧。龙眠画史,绝爱怜之,闻有《白门新柳》之编,画史谓:“翠红为后起之秀,必不可遗。且阿姊素娟,名方洋溢,如午日之初中,翠红则质抱葳蕤,如朝阳之甫上。安见异日桃根,不方驾目前桃叶乎?”因亟为编人。又有妩龄者,广陵人,齿亦弱,娟秀可喜。沪上某部郎薄游金陵,招使侑酒,评为秦淮雏鬟之俊云。
小兰
小兰,广陵人。年十三,身材瘦小,态度轻盈,《桃花扇》所谓“怀中婀娜袖中藏”也。药倦斋主人赏之,决其它年必为上品。一日宴湘君水阁,招来侑酒,翩然入座,弱不胜衣,座客各垂怜焉。及引箜篌而唱,则又脆若调簧,响如裂帛,殊畅人意。酒阑,更串《十二红》曲,及诸杂耍,舞袖飘摇,直欲乘风飞去,又俨然一小灜仙矣。懒云山人酬以二绝云:
意态飘扬似半仙,何须花板试秋千。
可怜生就娉婷质,为赚当筵买笑钱。
掌上盘中事有无,雏龄天付此轻躯。
郎当鲍老休惆怅,老尚登场合认输。
白门新柳补记
前书以记为名,是记事非品花。采访所及,随得随录,名次之先后,与色艺之优劣无关焉。即以记事而论,传闻异词,爱憎异性,难免参错,稗官小说,游戏而已,不得以信史责之。前书间有遗珠,特为补记。养和近作淮海之游,他日归来,当不以鄙人为僭妄也。壬申季秋晓岚识。
妙红
妙红,字韵秋,金陵人。年十八,旧妓宫小婷女。温润秀逸,如玉离璞,如花逢春,两颊涡生,双钩笋瘦,工撇兰,能操琴。就京帮而论,色艺可肩随文宝,前记巧龄传中,期其延京帮坠绪,得兹妙红,或者在此而不在彼乎?幼时随母避乱海陵,壬申季秋回金陵,居桃叶渡之东舍,馆甫定,即为有心人物色。傍花居士偕野鹤道人访之,一见倾谈,风流蕴藉,大相称赏。居士出素箑索画,盖将面试之也。妙红对客挥毫,撇叶点花,了无羞缩之态。居士珍同拱璧,遍征题咏。次日为剑舞叟言之,招来侑酒,叟赠二绝云:
幼妇芳名迥出俦,比将风格待罗虬。
水乡荷芰都开过,艳绝芙蓉绚晚秋。
旧稿湘兰着意临,调脂吮墨费沉吟。
有人雅爱天然素,莫把红心压素心。
彩云
彩云,兴化人。年十八,由广陵来金陵,与小金龄同居。金龄轻盈若飞燕,彩云丰艳若玉环,人称双美。秦淮灯舫盛时,各路歌妓毕集,谓之趁热水,鱼目明珠,颇难辨认,因此彩云未甚知名。盂兰会后,趁热水者陆续散去,浮云既净,高秋自清,黛色岚光,始露青山真面目矣。一日,傍花居士与龙桧子泛舟清游,彩云适在邻舟度曲,哀怨悠扬,听之有惊秋意。曲终,小立船头,款洽絮语,殊增留恋。越日,冶秋之集,遂招侑酒,入座微带愁容,酬酢间颇露呻吟之态,野鹤道人异之,代为诊脉,始知其感冒已久,力疾而来。同人倍相怜惜,龙桧子赠以诗云:
颦眉如见病西施,风露清寒怯不支。
我喜赏秋胜销夏,闲云心性彩云知。
绮香 秀英
绮香又字绮卿,毗陵人。年十八。自幼转徙维扬,近寄寓于莫愁桃叶间。面如满月,肤若凝脂,性格温存,举止安贴,与岫云、文卿辈相伯仲也。无不可子、惜春主人,招野鹤山人、龙桧子、傍花居士作冶秋之集,是夕潮退波恬,舟轻人静,露珠桂月,分外清幽,不似向来喧嚷矣。座中素娟、小玉红,皆司空见惯者,惟彩云、绮香,初次识面。绮香酬应周至,不即不离,曲口亦颇大雅,座客称赏。龙桧子即席赠彩云诗,傍花居士复为绮香请,遂口占一绝云:
余霞如绮映妆楼,人影衣香续冶游。
次第看花休恨晚,白苹红蓼不胜秋。
同居有秀英者,亦明慧可人。
灜珠
灜珠,毗陵人。年十九,风姿濯濯,体态盈盈。暂寓秦淮,知交尚少,以故《新柳记》未经采入。向与素娟善,素娟为新学道人言之,赠以《一萼红》云:
板桥头,怅彩云渐散,烟水冷孤舟。灯火飘萧,佩环寥寂,看花人已归休。问沧海,遗珠谁访?认丰姿,如见杜家秋。影里情悰,尘中物色,累尔灵修。 艳说状元崇嘏,在清溪九曲,占尽风流。同辈云泥,故人车笠,名场一样牢愁。要借我、颓唐老笔,为玉人、声价长琳璆,从此琴天笛夜,心字香酬。
杨宝珠
杨宝珠,金陵人。年十六,貌丰艳,性敏慧,以手口胜。清凉仙子、野鹤道人俱不以为然,而龙眠画史赏之,铁笛仙争之尤力。且以前记王宝珠借口,谓“王宝珠何幸而巍然列《新柳记》之首,杨宝珠何不幸而不得缀《新柳记》之末乎?”因为采入。龙桧子诗云:
环肥燕瘦岂能同,各有灵犀各自通。
多事一编新柳记,白门处处刮酸风。
出塞明妃等逝波,清凉仙子奈愁何?
断无合浦珠还日,且唱宏农得宝歌。
宋玉微词易失欢,有人怒发欲冲冠。
劝君满酌蒲桃酒,信史原难责稗官。
此诗既出,北里中门户之见,渐次释然,不独为杨宝珠增声价也。
绿菱
绿菱,广陵人。年十三,身材瘦怯,性格温存,弱龄而有大人家数。演昆曲,能合拍。大龙山樵赏之,谓可作《新柳记》殿军,且卜其它年能自成一军。丐剑舞叟以诗张之,叟赠二绝云:
儿家新学画双蛾,访艳争思细马驮。
绿未成阴宜护惜,西风缓唱采菱歌。
品题风月一番新,惯种今生未了因。
我到旗亭常贳酒,待卿来作侑觞人。
喜龄
喜龄,年十六,广陵人。眉目清秀,吐属风流。杏林山人眷之,偶抱恙,招闲泄子诊视,虽云鬓蓬松,而意态幽闲,大有楚楚可怜之致。与闲泄子谈,自以不登《新柳记》为憾。闲泄子赋诗二绝为贽,请补入记。诗云:
儿家江北住江南,半带娇痴半带憨。
最喜瓜期年二八,更怜眉样月初三。
自来名士善评花,异卉奇芳次第夸。
知否幽兰在空谷,挑灯和雨泣琵琶。
白门衰柳附记
汤小聪
汤小聪,字绮琴,金陵马氏女,为汤如珍养媳。如珍本秦淮院中人,故侍郎某公最赏识之。金陵陷,避乱姑苏,时在丙辰丁巳间,如珍老矣。小聪本在芳龄,明眸善睐,慧丽绝伦。幼读书,通文义,工度曲,尤精画兰,得马湘兰遗意。黄山初白子一见爱悦,遂为置钗环,赁居室,气象焕然一新,于是姑苏之名大噪。而初白子益嬖之,缠头之费,逾千金。有传其事于黄山者,严命敦促归里,不忍别,绘《歌楼听雨图》,遍征名流题咏,溪上老渔赋《高阳台》词云:
桃叶移根,竹山携酒,相逢名士倾城。心字香烧,麝兰一气双清。姑胥台畔丝丝柳,惹丝丝楚雨含情。画楼深,绮语谁知,只有红灯。 绿窗人去眉峰远,怕鹧鸪吟断,蝴蝶魂醒。约略春愁,和烟图上湘屏。寻芳小杜重来未,愿珠徽长俪鹅笙。更消停,门掩梨花,剪烛同听。
清凉仙子诗云:“好寻碧海三生约,莫负青溪九曲深。”又赞其画兰之工云:“心灵自擅生花巧,腕弱偏能撇叶工。”初白子自赋七律十章留别,警句云:“作茧已拚蚕自缚,迷香未必鸟知还。炉烟比似郎心热,一味腾腾袅博山。”“歌曲擅长招姊妒,诙谐对客解郎围。”“此身容易卿卿属,乍见矜持习见狂。”“割臂悔要前夕誓,颦眉偏吝一声应。”“小别何曾虚一夕,再来争忍说经年。惺惺相惜人三两,脉脉中含语万千。”“破镜因缘关妾念,投梭心事慰君怀。”可谓哀感顽艳矣。无何姑苏又陷,小聪转徙如皋。至甲子,金陵克复始归。初白子来应秋试,重晤于洋珠巷,执手缠绵,泪随声堕,盖匪特儿女情悰,伤离惜别,兼有慨于沧桑之变幻,金粉之凋残也。初白子又赋《秋柳》四章寄慨,警句云:“垂垂不觉青娥老,楚楚相逢白下秋。”“情丝欲绝终难断,绮梦虽遥未易醒。金缕已残休作絮,青丝不绾叹飞蓬。”“重听别调翻三叠,忍见长条近十围。”则又似为小聪伤迟暮矣。丙寅春,清凉仙子来金陵,于牛市访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初白子与仙子本旧交,因此时相聚晤。是时懒云山人、太史某君、药倦斋主人,常来往于金陵,皆乐与小聪游。其后初白子之官西江,仙子归新安,小聪于水阁设祖帐,酒阑歌罢,各自黯然,大有一曲阳关泪万行之态。己巳,仙子复来白下,则小聪已归欧阳氏矣。小聪旖旎风流,吐属典雅,绝无倚门气习,后来之秀,如《白门新柳》所记者,惟大文宝庶乎近之,盖同得六朝烟水气也。呜呼!可多见欤?题小聪画兰,多见于近人诗稿,悔余庵云:
湘兰合是前身,欲步横波后尘。
任是秋风吹瘦,蛾眉犹斗精神。
我愿花如人寿,谁怜人似花蔫?
恍见唐宫妆束,墨痕注到唇边。
藤香馆云:
劫后秦淮水不温,美人名士各消魂。
可怜金粉飘零尽,剩馥残膏带泪痕。
画阁图成墨未干,心香私燕马湘兰。
天涯岁晏无芳草,留与萧郎郑重看。
丁字帘前璧月孤,重来往迹认模糊。
迷香有径何人熟,让与风流郑鹧鸪。
风枝露叶影残春,迟暮相逢似有因。
我是江南吴祭酒,当筵亲见画兰人。
安月娥
安月娥,金陵人,巧龄、巧珠之假母也,为秦淮旧妓。升平时,齿尚稚,颇着艳名。煮石顽仙赏之,赠以《一萼红》云:
称芳名,是广寒旧队,小谪下瑶京。蛾样犹纤,蟾辉未满,神采先放光明。曾学过霓裳法曲,串新声,呖呖妒啼莺。靥笑添涡,眉修露慧,睇转流情。 误到团圆时候,劝灵娥珍重,莫堕愁城。豆蔻含香,芙蓉作蕊,烦恼何苦相萦?须记着前身小影,伴青天碧海耐凄清。留待梯云客至,唤取卿卿。
此词脍炙人口,至今传诵。金陵陷,月娥避至他处,迨克复后始归。六代莺花,都非畴昔,遍访当年姊妹,率皆玉碎珠沉,自顾马齿亦加长矣。旧居牛市水阁,尚存废址,牵萝补屋,粗作安排。所欢某二尹,久定终身,而业已床头金尽。不得已,补缀筝琶,重为荡妇,幸而歌喉未改,节拍分明,迥非时下雏鬟所能企及。因此招侑酒者,不以色选,而以艺登。且重其为京帮,生涯颇不落寞。每当酒阑夜永,与二三熟客,谈白下往日风光,真如天宝宫人,说开元遗事也。迩来养女巧龄、巧珠,日渐知名,遂不屑再登歌席,惟在室中伺客,坐享其成云。
郑二娘
郑二娘,金陵人。幼时从秦淮名曲师学技,故至今犹以歌曲胜,节拍不差累黍,群推为老成典型。居东牌楼水阁,左为文德桥,右为武定桥,双虹掩映,一水沦涟,绣户深深,珠帘漠漠,放舟者过其下,咸逆料此中有人也。清凉仙子访之,爱其妆阁之雅洁,赠以诗云:
晓开妆镜笑窥奁,水阁潮痕夜雨添。
记取樱桃旧门巷,当窗一桁枣花帘。
二娘年近不惑,风姿稍觉憔悴,而气韵则不可掩。攀香客昵之,嫌水阁过于轩豁,另为移居僻巷,厚其供养,使绝外交,可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者矣。一日药倦斋主人招游画舫,适与懒云山人同泊,彼此从未谋面,主人使度曲,为山人寿。歌喉上彻云霄,律吕又分明可按,时心字湖中画舫几二百号,女妓以百计,各自停筝歇阮,逊谢弗如。是殆所谓老辈风流耶?山人赏以诗云:
果然觌面胜闻名,雅调能令俗耳清。
谁倚红鸾评节奏,彩云遥护许飞琼。
是日大文宝独坐一凉篷,停泊僻处,静听二娘度曲云。
陆兰英
陆兰英,金陵人,为从前陆二养女。陆二者,秦淮名妓,豪华奢靡,倾动一时,所居画阁红楼,珠帘绣幕,为北里之冠。江宁某方伯,公余退食,常过其家,爱其屋宇轩敞,谈风月于此,会衣冠亦于此。时值上恬下嬉,见者习惯自然,了不为怪。兰英方在垂髫,得伊假母提唱,名颇重。陆制军之公子最昵爱之。金陵旋陷,避居姑苏,门前车马,不异当年。姑苏再陷,遂转徙无定所。近日重至秦淮,眉棱翠偃,鬓影蓬飞,秋娘老矣。赁居石坝街烟局之后,湫隘嚣尘,不洁已甚,每有博徒隶役过往,因此名流绝迹,匪特憎其齿之暮也。嗟乎!千金马骨,市之者特重其为骏骨耳,若得意时,则骄纵凌人,失意时,则卑污自贱,蝇营狗苟,有识者唾之矣,独一陆兰英乎哉?
施文霞
施文霞,金陵人。昔为秦淮名妓,工画五色文鱼,人称绝艺。乱后转徙姑苏,名更盛一时,豪贵皆与之游,近如楚北某观察、某大令,及环山游客,皆能历历谈其艳迹,盖曾联割臂之盟,订同心之好者。色衰适人,旋抱文君之恨。金陵大定,乃归,颇思整顿钗环,重作阿婆三五少年伎俩,而从前旧好,稀若晨星,存者亦无复过问。至于走马五孙,挥金公子,类驰逐于钓鱼巷口,觅青娥皓齿,买笑追欢,如文霞者,望望然去之矣。困顿无聊,遂至卖芙蓉膏以自给。嗟乎!昔年供奉,无异神仙,此日追陪,半皆厮养,虚名难恃,末路易隳,天殆借一施文霞,为眼前儒林传中,英雄谱内,痛下一针贬欤?懒云山人为赋《衰柳词》以寄慨,调寄《柳梢青》云:
絮果难圆,杨枝易老,秋又今年。红粉朱楼,青骢紫陌,空说缠绵。 依依长板桥边,记弱态、惺松可怜。饱阅繁华,蓦惊摇落,苦受烽烟。
曲师刘培珊
刘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师。乱定,重理旧业,《新柳记》中人,大半称女弟子,《衰柳记》中人,则又从前朝夕承值者也。花白髭须,老而不俗,是丁继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吕稍有不合,辄委曲成全之。弹筝摘阮,尤擅绝技,每值踆乌西坠,顾兔东升,烟水迷漫之会,坐一小七板,来往于利涉桥、大中桥一带,为群弟子按拍,才离西舫,又上东船,真乃点水之蜻蜓,穿花之蛱蝶也。懒云山人赠联云:“九曲青溪,一声长笛;大江东去,孤鹤南飞。”又出素扇求诗,山人赠以四绝云:
魁官笛子卯官箫,往事苍茫话板桥。
各有宗风尊护法,彩云仙队领娇娆。
新栽杨柳碧竿绵,几辈王孙系画船。
天宝诗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龟年。
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旧人。
我醉扣舷歌水调,可能抵笛付真真。
祭酒诗编楚两生,南朝押客并知名。
暮年冷淡无吟料,借尔筝琶遣我情。
以上皆升平时旧人,近尚挂平康籍者。
跋
白门为自古靡丽之乡,山温水软,美着东南,素来风尚,侈声伎,耽游宴繁华之积习,沿淫冶之遗风,盖扰有南朝金粉之流芬余韵焉。其间月地花天,舞衫歌扇,艳情绮思,选胜寻芳,犹可想见于《板桥杂记》、《画舫诸录》中,此所以极士女嬉游之乐,而写朝廷清宴之风,亦殊足以见升平气象已。咸丰癸丑,惨遭赭寇之乱,据为盗窟者,十有二载。秦淮河房旧址,荆榛塞道,瓦砾堆阶,清溪遗迹,徒剩磷照狐鸣。年来稍复旧规,游船往来,踏波乘浪。才妓名媛,大都至自吴中,来从邗上,而土著中人,亦复不少。两岸笙歌,一堤烟月,承平故态,父老犹有见之流涕者,此《白门新柳记》之所由作也。作者为海阳许君养和,《衰柳附记》亦出其手。《补记》则杨君晓岚笔墨也,述秦淮之近事,续旧院之丛谈,谈者艳之。曾几何时,为当道所严禁,野鸭飞鸳,一齐痛打,月碎花残,在所不免,而作记之人,不特无金铃十万,以护名花,且复重遭疵诟,指是书为祸胎罪首,劈板片付之祖龙一炬,于扁试书院诸生时,特命一二题,以致讥评,诸生亦撰楹联,以纪其事,几兴文字之衅。夫秦淮之有绿篷船,原所以点缀烟波,流连名胜,诚穷乏者之养济院也。一旦绝之,无以为生,帷有号寒啼饥而已。况自管敬仲设女间三百,乐籍遂不能废,是书偶为游戏笔墨所及,虽谈艳冶,又何关于政体也哉?因跋其后,为漫论之如此,礼法之士,幸无讥尔。光绪五年正月七日,淞北玉魫生跋。
〖注:■⑴,车+从,音踪,车迹也。〗
怀芳记 清 萝摩庵老人 撰 麝月楼主人附注
序
京师歌伶,甲于天下,人原是璧,室尽如兰,一经品题,声价何止十倍。记咸丰丙辰,吾友余不钓徒展觏入都,招胜侣,萃吟朋,选伎征歌,寻花问柳,曾有《明僮小录》之刊,勤搜珊网,广纂瑶编,盛事一时,贻芳千载,可以按图索骥,执镜招鸾焉。兹萝摩老人《怀芳记》一记,成于丙子秋仲,相去十年,用情一致。舞衫歌扇,当年之旧雨无多;宠柳骄花,出谷之新驺更贵。想见软红十丈,珠温玉暖之乡;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清眸皓齿,发其瑶思;玮态瑰姿,镂之银管。盛矣!丽矣!幻耶?真耶?窃恐陈迹之难追,所贵手民之是付。传来日下,何殊千佛之经;唱遍人间,犹是群芳之谱。
光绪五年岁次已卯闰三月,武林云居山人序
怀芳记
张金麟,字倚云,苏州人。其舅为三庆部之阿金,度曲名手也。倚云初入都,隶集秀部,为春泉堂胡法庆弟子。法庆不解度昆曲,倚云乃独工。离师后题所居曰“丽春堂”。性情庄雅,举止和婉。体微丰,妆杨太真为最宜。名噪一时,为樱桃第一枝。〖与倚云同坐,忘其为伶人,倚云亦自忘也。法庆者,以琵琶擅名,后以洋芋事遣戍。〗
张金兰,字倚香,苏州人。少倚云一岁,年十六。始入都,为熙春堂弟子。亦工度昆曲,离师后,所居曰“留春堂”。性孤介,而貌早瘁,不能与倚云比。有弟子妆花旦者,人目之曰“狐狸精”。艳不免俗,亦倾动一时。〖咸丰丁己戊午间,有八十二者,姚冶动一时,人目之为狐。〗倚云得近士大夫者殆二十年,倚香不过五六年耳。然爱倚云者,无不惜倚香也。
张翠香,字玉仙,苏州人。殷采芝弟子,所居曰“日新堂”,慧中秀外。顾盼生姿,登场尤亭亭可爱。〖玉仙不畏暑,当夏不汗,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者。〗
张三福,字梅生,苏州人,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间常有恨色。演《刺虎》最工,亦以其愁蛾双蹙相称也。颇解作字,净几明窗,杂陈古帖,兼之鱼盎花瓶,别饶清趣。〖予以丁己入都,此四伶皆不见,忆三福尚于冠带筵前一把晤耳{〗
王长桂,字粲仙,扬州人。年十四五,娟丽无匹。二十许,艳冶如故,是余庆堂弟子。离师后,堂名“槐庆”。房栊曲折,帘幕深沉。茶熟酒香,魂销心醉,游者视若迷楼焉。
范秀兰,字小桐,以字行,为吴金凤弟子。金凤,字桐仙,能诗,解属文。为何尚书所爱,有盛名于时。小桐恬雅寡言笑,亦能书画。尝自画兰,请名流题咏。离师后,居“寒葭潭”,是芥子园之一隅,怪石清池,可以娱客。然知音终寡,以其性太高洁,不入时耳。桐仙堂曰“光裕”,小桐堂曰“承裕”。
倚云擅场二十余年,声名最高且久,终以贫悴死。梅生略有余资,遽谢其侪偶,返故乡。思为田舍郎,为亲族所嬲,赍恨死,蕊仙好樗蒲,尽产以偿博债。僦居败屋中,抑郁死。嗟夫!士之怀才不遇为可慨,既遇矣,而交节末路,或颠沛困踬,不保厥终者,陆敬舆、李文饶且抱此憾,何有于三小史哉?〖北里南部之书,未见及此。〗
夏天喜,字秋芙,扬州人。长身玉立,回眸一笑,观者惝悦不能自持。王蕊仙与秋芙美艳相匹,蕊仙固是好女,秋芙则近于荡姬矣。苏长公谓食河鲀值得一死,余谓秋芙傥是女子,为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赠以楹帖曰:“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为时所传诵。秋芙不能度曲,但以色胜,其戏以《萧素珍上坟》为最工。有时作武旦,亦顾盼生姿也。秋芙不复登场,其师弟天寿,亦扮《上坟》。刻意效之,毫厘不失。用心良苦,顾其貌劣。在秋芙种种态度,人见为可爱者。以天寿出之,则以为可憎。信乎东施效颦,见者望而郄走。〖予见秋芙,已鬑鬑有须,其兄子云林,年十二,未登场,已倾衣冠。黄侍郎字之亦秋,演《画兰》,愁蛾婉约,赋色写生,恐当时马守真无此玉貌。十年后,重至春明,秋芙早死。云林沦落津门,次年玉碎珠沉矣。〗
黄联桂,字小蟾,皖之太湖人。白晳温润,瞳子如翦秋水。是春福堂陈幼香弟子。幼香名长春,为朱殿撰所眷,亦有状元夫人之称者。小蟾离师后,堂名“春元”,性伉爽,有侠伶之目。 郑连贵,苏州人,堂名曰“净香”。妆武旦,态度绝伦。凡武旦皆以跳掷相朴为长,连贵独以步骤胜。前乎连贵,后乎连贵,以武旦名者,皆莫能及也。予尝谓《洛神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以此两语状美人,疑其不类。必见连贵之扮戏,乃知此语形容之妙,亦惟连贵可以当之。〖莲芳扮《金山寺》,殆可接武。〗
庄清香,字兰生,常州人。旧家子弟,沦入风尘,意致高远,不屑与流辈伍。落落不肯随众调笑。饮酒甚豪,所居曰“闻妙堂”。
陈凤林,字鸾仙,皖人,所居曰“藕香堂”。言论磊落超迈,眉宇间有英气。席间尝傲睨俗子,陈相国爱之。扮戏则《得意缘》、《玉玲珑》之类。齿既长,乃于《群英会》妆周郎,其豪可以想见。〖周郎衣钵,近年推蝶仙。〗鸾仙后随黄中丞出都,略有余资,商于汉口,可以温饱。
丁鸿宝,字云香,扬州人,鸿雪堂弟子。离师后,堂名曰“印雪”。色黔而格俊,举止洒落,诙谐谈笑,倜傥不羁,而不迕客,故近之者众。侯郎中最爱之。庆郎中迁观察,贫不能治行,余与侯醵金资之。雪香亦以二百金为助,庆官不进,卒无以偿也。〖《明僮合录》书梅慧仙亦有焚券事士大夫,奈何愧之。〗
杨素兰,皖人,所居曰“心言堂”。清丽特异,姿态天然。每一登场,神采流映。观者靡不眩目动心,惜为樗蒲所误。车马未稀,门庭尚在。遽居悴以殂,犹未娶妇也。是可伤己!
朱福喜,字莲卿,苏州人,所居曰“景春堂”。稚齿静婉若幼女,稍长温雅若书生,绝无纤媚之态,而蕴藉宜人。相对清谈,如乌衣子弟。侍坐依依,不觉其为梨园小史。戏祗《湖船》、《醉归》、《独占》、《水斗》、《断桥》数句,其扮《独占》,态浓意远,情文深至,今观者真妒羡秦小官焉。禀气稍弱,惮于转喉,履氍毹时恒少。〖景春堂自莲芳出,樱桃花下,车毂如云。莲卿弟子小兰,字畹香。幽怨如空闺病女,貌中人,亦不甚解文义。然喜从寒士游,卒不得时誉。年既长,遂为四喜部小杂,扶旗出场,泪恒承睫。噫!寒士固不可近哉。稍后有郝天秀者,字兰卿。依其母居,无师,予赠联云:“飞鸟依人,白袷翩翩佳子弟;旗亭画壁,青尊日日对莺花。”〗
潘玉香,字冠卿,苏州人。姿貌明倩,歌喉清润。所居曰“丰玉堂”,是国香堂谭天禄之婿,妇貌亦美,人称佳偶。
俞秀兰,字香吏,苏州人。娟秀出尘,清可彻骨。能作飞白书,所居曰“春晖堂”。香吏与小桐皆卓然雅品,非俗眼所能赏,故座客终希。
俞鸿翠,字小霞,传经堂弟子,吴人,所居曰“咏霓堂”。妆小生,能书,亦写兰,有潇洒拔俗之致。〖汤金兰能画阑,云林出,遂不敢登场演百榖故事。〗
华阿荃,字佩秋,无锡人,柔媚旖旎,弱不胜衣,所居曰“福新堂”。
胡小金,字语山,苏州人。吟秀堂弟子,所居曰“春秀堂”。夏秋芙之后,论姣丽语山为第一。一笑百媚,光采动人。如径寸珠,能照十二乘。当之者,莫不神魂失据,甘为之死。〖咏秀堂弟子笙儿,冶荡下劣,有福儿,十龄童子,扮《回猎》、《咬脐郎》、《干元山》、《哪咤》真如龙蛇捉不住也。〗
张莳红,字紫卿,苏州人,所居曰“咏华堂”。扮小生,举目大雅。
张宝香,字蕴卿,苏州人,所居曰“莲清堂”。文静婉约,亦有书生韵致,昆曲极工,可媲张倚云。
〖国恤遏密,倚云出都。为人仆,蕴卿服贾,倚云所托,非知音者,悒悒死。蕴卿遇寇,折阅殆尽,遂成窭子。两人度曲,实超越寻常。而遭际若此。凡所业至精者,所遇必极蹇,虽一技莫不然矣。京华鞠部,真堪顾曲者,十不得一。维新堂弟子昆宝,丰容盛鬋,色艺俱胜,唱曲知辨阴阳,喉舌务头衬字,遇人辄问。继之者湘云,戏则不多,《游园惊梦》、《小宴》、《七夕》,步武音节,皆有悟境。昆宝负盛名,已未公车招之者,几废寝食。稍一料理,数千金可立致。顾以不暇自谋,终未脱弟子藉。盛筵易散,郁郁早夭。湘云童年酣嬉,少长,厌弃贱业,离师后,依其兄顺福以居。裹足不入歌楼。旧相识三五人昭语款曲,祗道家常。喜从赏鉴家辨论法书、名画,为翟中清凉居士。〗
沈宝珠,字蕊仙,仪容艳逸,骨彩飞腾。每入座中,竦动群客,吐属可爱。真如聪慧女郎。语山可比夏秋芙,蕊仙可比王长桂。其美皆国色,蕊仙较语山,则蕊仙独多清气矣。扮《双拜月》、《赠剑》等戏,观者神为之往。〖予识宝珠,已掌四喜部矣,清气犹昔。〗
赵宝琴,苏州人,张倚云之妹婿。娇憨绰约,态度天然。亦倾动一时,晚乃贫顇。
□金林,字紫香,吟秀堂弟子,堂名曰“□□”。妖韶婉娈,楚楚可怜,有飞鸟依人之致,扮《拾镯》最动人。
胡喜禄,一名长庆,字蔼卿,敬义堂弟子。长身俊眼,别具妩媚,自云苏人。殊不类吴产,工于黄调,且能为西音。但扮《血手印》,则观者如堵。〖喜禄自立安义堂,弟子以小为名。小玉最号璧人,小枝郁勃,有奇气。〗
张玉美,字荔仙,苏州人。深山堂弟子,所居曰“韫山堂”,姿色秾粹,情意柔腻,望之如画中人。就之若芝兰玉树,能饮酒,能画胡蝶。
袁双喜,字听泉,苏州人,所居曰“倚树堂”。性和柔,吐属可人意。雪肤玉肌,冠绝流辈,何郎固不传粉也。〖弟子增福,号杏卿。出师居倚云堂,貌肥泽。予喜呼为天官赐福,性最温粹,无冶习。后不知其所终。〗
徐小香,字蝶仙,苏州人。年十三,登场即名噪一时。性极聪警,而能静密,柔情慧语,宛转可怜。十五六扮《拾画》、《叫画》,神情远出。齿长后,扮演益工。凡名伶皆乐与相配,遂为小生中之名宿。〖小香,居岫云堂,弟子五人,皆以云名。室题“五云深处”。度云者,倜傥善谈笑。〗蝶仙得一弟子,询知为旧家子孙,还其家,不索值。东南寇作,大府生死不可知。其子乃就蝶仙家置酒,蝶仙责而谢之,义声播于都下。〖乱定入都,有石门故家子沦入鞠部,乡人醵资赎之归,读书为博士弟子矣。又有杭州陶童子,亦良家子,甬上同年生得其家世,亦约予辈为落其籍,比南还,不愿读书,屡逃学。三年后仍为厮仆。世家大族子姓尚不悦学,如原伯鲁,何暇责若辈哉。〗
朱双喜,字琴仙,一字韵秋。苏州人,梅生之妻弟也。净香堂弟子,所居曰“春华堂”。十三四时,风趣天然,不假雕饰,真如出水芙蓉。喁喁吴语,眼嫮眉清,见者莫不爱之。号之曰“羊毛笔”,喻其柔也。长益妍丽,擅名十余年。晚蓄弟子,亦皆有盛名于时。自春福堂陈长春后,惟韵秋最为称意,而羊毛笔之号不衰。〖羊毛笔席丰厚者二十余年,近闻散遣弟子,挈家南归,曲中殆不能有二。〗
严宝琳,字韵珊,苏州人。春福堂弟子,十三岁登场,倾动城市。招之者日日坌集,至于应接不暇,姿态丰艳,亦有天真烂漫之趣。韵珊与韵秋同时,两人同坐,璧人相对,光采互映。观者莫能轩轾,厥后韵秋席丰履厚,衎衎燕乐,韵珊乃为曲子师。士之有遇有不遇,固如此哉。〖乌知名优有求为曲于师不可得者在。〗
周翠琴,字稚云,苏州人,倚云弟子。质丽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与不知,莫不嗟惋。有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盖稚云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当春尽,故云。一时传诵,流闻禁中。〖稚云以三月死,予以七月入都,有蕃厘观琼花己归天上之叹。论者谓稚云上掩诸美,小史菁华钟于是。即尽于是,不但一身不永,后亦无复有丽人可继芳躅者,信哉斯语,可谓知人知言。〗
王翠官,蕊仙之从子,婀娜流丽,姿态横生。是夏秋芙一派,爱之者众,惜早夭。一时亦有玉树生埋之叹。
稚云死,倚云遂穷,翠官死,心仙遂大困。
王长贵,字蕊卿,皖人。风貌流宕,齿牙俊快。十四五扮花旦,倾动一时。三十许后,结束登场,丰姿如故。〖长贵蓄弟子皆学其师,以冶荡悦车子市儿,无一知名者。长贵年过四十,日日登场,演《进府》、《赶庙》诸剧,令人欲呕。〗
朱福寿,字莲芬,莲卿胞弟也。视其兄尤静雅。稚齿喜作字,后乃益工。得者珍如珠玉。度曲亦极精。亭亭物表,独步一时,无与抗者。潘侍郎极赏之。莲芬遂谢却梨园,闭门种花临贴。若旧相知招邀,坚令偶持歌扇。观者益愕眙以为幸矣。以莲芬方吴桐仙,有过之无不及。二十年来,亦惟此两人为足当大雅之目耳。〖水芝已杜门数年,忽失潘侍郎意,不能自存,复上歌场,风情不减。〗
〖余自庚子年,乃命俦啸侣,把酒征歌。至癸丑出都,凡十四年。所见鞠部中风华出众,令人不能忘情者,皆具于此。虽其标格不同,才伎各异,要其为美则一也。坡诗曰:“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能憎。”仆持此意以评花,不限以一格。此外则等诸中驷、下驷,无足记述。惟有桂喜者,长身秀骨,如瑶林琼树,回出风尘。其品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间,长王四五岁,长于沈及袁听泉皆十余岁。乃与听泉同演《梅玉配》,齿已极长,风韵犹倾动观者。余仅见其登场,未与接杯酒之欢,遂未悉其世族,为可恨耳。其它如宝笙,妆小生可作小奚,鸿福,可作细婢。鸿福,夏秋芙之子,以黄腔负盛名。为朱邸激赏。中驷之上者,如得宝、春林,莲卿弟子则中驷之次者,如小玉,妆武旦,后投军得官战死。、小太平、玉宝,则下驷也。有法宝者,下驷之下。而贵官某公赏之,殊不可解。〗
徐馥生,字琴甫,苏州人。本在清音队内,以善歌自拔,列于鞠部。
萧小兰,字者香,评者谓娇憨可拟赵宝琴。〖此小兰,不知即维新堂弟子。〗
罗巧福,工黄腔,评者谓响遏行云,恒在筝笛之上。
沈庆林,字燕仙。评者谓姿致可俪稚云。〖燕仙室中,无时人书画。〗
汤金阑,字幼珊,苏州人,评者谓其愔愔大雅。〖幼珊颀长,至鞠躬见客。尝学填词,有《良宵》、《奈何》一时传诵。〗
姚桂芳,字秋蘅,评者谓其清俊拔俗。〖秋蘅病目几眇,困悴出都。〗
张芷馨,苏州人,朱韵秋之甥。〖芷馨,名小庆龄,以其似张倚云也,有孝名。〗
张芷仙,亦韵秋之甥,评者谓两人可称联璧。
〖余自癸丑出都,庚午始返,凡十八年。以上数人,皆得之友人筒札中者。妍媸不能决,姑以耳为目焉。迨后见所谓金兰者,则憔悴枯稿,绝似垢面黄馘,不复有几微姿态。盖自芙蓉烟盛行,近之者损颜色,败精神,或且易形体齿辅,壮而姣好化为老丑者,比比然也。公车中好事者,恒以鼎甲目伶人。莲芬、燕仙、幼珊为一科;桂芳、昆宝、芷馨为一科;桂芳凡劣五人者皆有致。此己未以前品题也,后人益以私意高下,谬种流传,与科目同为一邱之貉。〗
梅巧龄,字慧仙,泰州人。巧福弟子,所居曰“景和堂”。态丰气静,娴婉有度。可以追俪张倚云。能作字,善谈笑。待客殷勤,屋宇修整,酒食精良,客皆乐过之。既工昆曲,又工黄腔,并扮《得意缘》、《胭脂虎》等杂剧。用志稍纷,未免夺昆曲之分际矣。
沈芷秋,苏州人,朱韵秋弟子,所居曰“丽华堂”。举止洒落,矫矫不群。工昆曲,静细沉着,不作浮响。每一啭喉,座客无复喧呶者。“一声初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芷秋度曲,有琴理焉。
〖余见芷秋,年已二十余矣。其在春华堂,稚齿时有吴舍人悦之,欲购为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鸦片以死,亦可谓情痴矣。前二十余年,有甘太史自经死。或谓沈蕊仙致之,而殊不然。蕊仙其时已自立门户,与甘情好方深,无阻之者。其日方开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约蕊仙清晨过寓,联车出游。次晨蕊仙至,室未启扉。隔窗呼之不应,抉门入视,则缢矣。其家人言客散后,得家书,无他事,特怪其用钱太多。言嗣后不复筹寄旅费,此亦何至轻生。祗是醉后神惛,无端愤恚,邪鬼乘之,理或然也。春华堂同师韵秋者,先后十余人,芷馨最长。芷芳演武伎擅场,《泗州城》、《卖艺》、《青龙棍》,其独步也。稍后,王小玉演武生甚票姚,入座恂恂如处女,与芷芳皆刘家黑牡丹,妍媚在神情中。芷芳最为嘉定徐太史赏异。小玉喜淡交,时出冷隽语。十九岁死,春华堂离师自立者,芷秋、芷衫之下有芷侬,能书善奕,演《游园》、《看状》最入神。己蓄徒矣。浙达官某秉节,芷侬往依之,乃弃其业。弟子小侬转师韵秋,名芷荪,以小侬为字。演《凤仪亭》温侯,合座叫绝。亦妆旦演《明妃》,顾盼幽换抑传神,惜不能弹琵琶,徒入抱耳。又有芷芬,扬州人,芷黁、芷衫之胞哉。〗
陆小芬,苏州人,父曰玉凤。是名伶张尔奎之弟子,工黄腔,为正旦。小芬乃从朱莲卿学昆曲,性情和婉,举止安雅,绰有苏州风范,度曲亦工。〖小芬字薇仙,歌《牡丹亭》诸曲入妙。所谓“清词不负《牡丹亭》”也。年稍长,车马稀,改习黄腔。阜成部以厚赀聘之,独步一时。“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希”,昆曲云乎故。〗
李艳侬,大兴人,所居曰“嘉颍堂”。无脂粉气,无卑陬态,无谑浪语。朗如秋月,蔼若秋云。待人在若远若近之间,而见者辄心醉。语曰:“兰无言而自芳”;又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艳侬之谓矣。初唱黄调,不为工,后扮昆曲之小生,乌巾白袷,玉山照人,乃极相称。自江南用兵,苏扬稚幼,不复贩鬻都中,故鞠部率以北人为徒。虽亦有聪俊狡狯可喜者,而体态视南人终逊。惟艳侬亭亭独立,如王谢家儿,可以凭班丝隐囊捉玉尘麈清谈竟日。即追求于昔年南产诸郎,尚不易觏,不意得之于北产,其家本在庆丰闸傍,殆钟潞水之秀欤?
〖品花各有所见,评泊高下,不能一致。独致艳侬无訾之者,殆如西湖擅天下最胜,无贤愚莫不心赏也。艳侬名德华,为维新堂陈新宝弟子。同时戊辰会试时所称状元也。出场不逾年,即离师,新宝因之获重赀。艳侬矫矫自好,蜀人李少石授以琴调,粗解安弦,衣冠益叹赏。京师名伶。拥赀后,非买夏屋取赁直,即张米煤小肆。艳侬独买天津瘠田二百亩,有课耕之志,嗜好固与俗殊。篇中誉之,不无稍过。予以为人不可作乡原,李郎固歌馆中原人也。〗
沈阿寿,字眉仙,蕊仙弟也。忼爽类兄,颜色词令差逊。扮《活捉》、《刺虎》极工。〖《水斗》剧中无莲芬则阿寿扮白蛇,水芝出,阿寿扮青儿矣。〗
沈小宝,蕊仙子,妆武生,颇有英气,惜口吃。与眉仙同居,仍称“联星堂”。〖联星堂当戊午己未间,有桂林者,仅能扮湖船,而以冶态倾俗目。〗
徐金儿,字逸仙,蝶仙之弟。人恒呼之曰“阿二”。妆小生昆曲最妙,蝶仙虽压倒一时。而知音者皆谓逸仙实胜之。譬之于书,蝶仙不免侧笔取妍,逸仙则笔笔中锋也。与芷秋并演,如红莲渌水,相得益彰。所居曰“崇德堂”。〖蝶仙产过中人,阿二则大困。〗
杜蝶云,以字行,苏州人,所居曰“玉树堂”。余见时齿已长矣,本扮旦,至是则生末净,恣意为之。或妆吐火判官,观者哗讶,是聪颖人也。有姊曰阿五,能度昆曲,妆正旦,其声清脆动听,常祗奉藩郎。〖蝶仙出都至上海,为客串生净杂扮,科白草草,而名重沪渎。〗
曹福寿,字韵仙,闻德堂弟子。离师后,堂名“闻憙”。扮花旦,风情娟丽,妍而不妖。盈盈袅袅,大似苏产。洗妆入座,风神顿减。而性格憨柔,亦可赏也。〖韵仙亦扮太真,颇詄丽。。出都依四川一监司而不终。〗
王桂官,字楞仙,闻德堂弟子。年可十三四,弱柳当风,新花出水,可以方其韶冶。扮戏极多,《回猎》《西谍》固已可爱。妆伍子胥寄子尤工,观者或为之泣。凡小伶年与相若,尽在下风。可以继艳侬之美而夺其席,燕台花案,大抵亦阅三年而一为论定。若有持衡者,必以楞仙为首选。楞仙自谓是北产而殊不类。〖有续《燕台花谱》者,品桂官为牡丹,容光照人,惜目大而无神。有时木立如痴,十五六时耳忽聋,又不能饮,而喜嬲,天生丽质,何以遂自弃哉!〗
余紫云,楚人,是龠禾堂弟子。父曰三胜,黄腔中老乐工,有盛名于时者也。齐名者三人,三胜之外,尚有程长庚、张尔奎,三人者名满海内。凡工黄腔之正生,既负重名,则薄视诸旦,不屑与伍。长庚、尔奎,乃蓄弟子令妆旦。从客饮酒,非旧法,三胜心弗善也。顾其子乃妆花旦,三胜如在,必不肯听。紫云婉嬺,尚有女郎之致,能弹琵琶,唱小曲。〖同时有吴凤鸣者,亦净末黄腔之选,蓄第子玉风,湖州人。温雅不恶,后沦落,乃歌场卖酪。〗
〖软红重踏,乐府都非。可供赏鉴者,祗此十余人。艳侬、楞仙,便为翘楚。然追忆昔时诸美,终隔数尘。以艳侬方莲卿,以楞仙方宝琴。差似而犹未逮,向上者更无论矣。或以慧仙方倚云,则郑之配雅也。尚有有名者,曰绮春堂时小福,字琴香,春福堂郑秀兰,字素香,犹可相近。其次宝善堂陈芷衫,馥森堂陆竹卿,蕉雪堂王顺福,皆木强人也。又有春和堂刘倩云者,前数年颇有盛名。徐娘已老,无复风情,相对令人败兴,特不至如汤金兰之老丑耳。岫云堂弟子五,曰五云;春华堂弟子四,曰四芷,皆憨跳鄙倍,所谓顽童者是矣。凡平生未至都门者,一入春明门,但见五云、四芷辈,瑶环瑜珥,文袿绮襦,置之檀板金尊间,便以为是天下之佳丽,又见艳侬、楞仙,更诧以为是骖鸾骑鹤,天上仙人,非世间所有。而不知五云、四芷,固不足当一盼。即艳侬、楞仙,上拟旧时名辈风流,亦远不逮也。人才日替,即秉钧衡、建节钺者,往往有一蟹不如一蟹之讥,矧在区区主讴哉。时小福,当同治初国恤时,以清唱登场,有弦索,无金鼓,揭帘一声,重垣属耳。遂负盛名,性又谐媚善合,久而巧龄妒之。至置药茗饮中,哑其喉。治之愈,后至歌场,自携饮食,不啜杯水。巧龄乃教子余紫云尽习小福所能之剧,欲以掩之,紫云名遂噪。出师后所居仍名“胜春堂”。啭喉发响,终不及小福之自然。予观巧龄之毒小福,乃知太行孟门岂云险绝。人生世上,何在而非危机哉?郑秀兰年既长,遂创阜成部,性幽远,曲室中絮絮倾谈,绝似朋旧久离,一旦促膝。芷衫爱玩文墨,喜近雅人。竹卿最谐,俗名为肉丸子,近得一弟子周素芳,字绚秋。所谓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不知与卷中所许倚云、倚香何如?若予所见之宝珠、宝儿,尚非其匹,详见《群芳续集》中。予撰《群芳小集》,以顺福及弟湘云为逸品,固一人之私言,而此卷评论,似亦见其杜德机也。五云、四芷,小时鄙倍,诚如所讥,后来长成,亦惟度云、芷荪可为谈友耳?〗
〖或谓予:“此辈北产,固不如南产。顾常至苏州,见歌者率凡猥无可爱,则何也。”予曰:“北人俊,病在生硬。南人婉,病在暗弱。必以南产置之北地,浚其性雳,而振其骨采,则精神发越,不同奄奄无气者矣。傥以北产携入南中,导以和柔之词令,教以娴雅之举止,亦必远胜于苏州之庸庸者。在化南北之短而集其长耳。且都中歌伶之教子弟,雅步媚行,绰有矩度。掉头掷眼,各具精神。虽雅俗不同,而一颦一笑,皆非苟作。故如五云、四芷,亦足以动人观听者,半系乎此。苏州则但知度曲而已。于语言笑貌,绝无修饰,故不能致人爱也。”离乱二十载,都中南产几尽,惟时琴香、郑素香为吴人,张芷芳为皖人,尚应客。年皆近三十矣。〗
都中歌者之侍饮,稚子如骄之戏于侧,长者如姬妾共谈衷曲,可以娱情而适意。外间歌者之侍饮,则如仆隶兢兢焉。恐失主人意,是有何乐哉?
余谓曲子师,今苏产既不可致。尝以燕产童子慧黠者,附海舶往苏州,就清音队学度曲。四五年后,不但曲调娴习,并动作声音,亦改观。乃挈归,再教以扮演登场,使与吴娃无异,闻者心善之,而不能从。再阅数年,南产终不可得。目前之知名者老去,恐传派益失其初,才皆下劣,而昆曲有腔无韵,亦成广陵散矣。
补遗
陆金庐,字翼仙,所居曰“桐华堂。〖桐华堂后有任小凤者,色艺可望前人,潘侍郎与水芷绝后,乃赏之,不使见客。〗
松龄隶和春部,色艺压同辈,名噪一时。齿既长,颜色不衰。既蓄须,谢去。司事者啖以重金,剃须复登场焉。殆五十余岁,评者以为人妖。
〖都中鞠部曰四喜,曰春台,曰三庆,曰和春。四部虽齐名,和春独不为士大夫所与。衣冠公燕未有呼和春者,市井小夫,乃乐观之。有友呼别部群应,而特从和春招松龄来演《翠屏山》,余得寓目。妖冶诚无匹也。〗
旺儿是茶寮中捧盘童子,貌白晳,心性儇巧,遂为好时者怂恿入鞠部,为花旦。振动一时,趋之者如蚁附膻。余入都后,见其登场,黄腔最工。惟步武不中绳尺,盖小时未从师之故也。 〖歌仅虽贱技,而品格不同。其为贤士大夫所亲近者,必皆能自爱好,不作谄容,不出亵语。其令人服媚,殆无形迹之可指,爱身如玉,尤如白鹤朱霞,不可即也。别有一派,但以容貌为工。谑浪媟嬻,无所不至。且如柳种章台,任人攀折,此则我辈所恶,而流俗所深喜者。松龄、旺儿,固流俗所喜,似可置而不论。然皆绝顶聪明,超绝流辈,譬之婆罗辟门,支果虽落旁门,其精诣亦未可磨灭也。都门二十年前,惟长庚、三胜、尔奎,以黄腔负重名。青衫旦,刀马旦,往往年稍长,艺始长。近五六年,师以教其弟子,即有喊黄腔,妆武旦,为异日包钱地。一变而为西皮,则秦声激越,哀怨盈耳,无雅俗趋之若骛,坐上客满,至不能容。万方声一概,吾道欲何之?吾有私叹。西讴中有十三旦者,登场如惊风蛱蝶,所扮演皆淫佚之剧。广庭属目,如陈秘戏,江河日下,遂至于此。〗
青冢志 清 永康胡凤丹月樵 编辑
自序
余端居无俚,方辑《青冢志》为遣日计,客有自塞外归者,语余曰:“间尝涉大漠,历绝激,黄沙卷地,白草黏天,有坟三尺,孤峙其间,断碑无字,郁郁芊芊,斗高月黑,微闻佩环,盖昔明妃埋玉之乡也。吾不能不叹惜痛恨于毛延寿,而悼蛾眉之葬于腥膻。”余晓之曰:“有是哉,客之迂也!语不云乎,士无美恶,入朝见嫉,女无妍媛,入宫见妒。萎菲谣诼,古今一辙。如若所云,则是屈原不放于汩罗,太白不流于夜郎,子瞻不谪于儋耳,而长门可以不赋,秋扇可以不悲也。夫白日在天,而浮云蔽之,汉宫即无延寿,而能致妃于绝域者正不知其几也!又何画师之足尤?令妃不嫁单于,正位椒房,朝夕承恩,一旦宠移爱夺,老死昭阳,亦不过与玉钩斜畔累累无名之冢同游地下耳。万代千龄,谁复寻琵琶之遗响,抒吊古之幽情哉?”客曰:“达矣,子之论也!”遂书以为青冢序。光绪三年六月,永康胡凤丹月樵氏,书于鄂江之汉皋旅次。
目次
卷一 古迹(昭君村 王昭君宅 香溪 琵琶桥 明妃庙 青冢 昭君祖冢碑)
卷二 纪实(七则) 图像(四则) 评论(十三则)
卷三 艺文(序四 辨一)
卷四 王昭君 明君 明妃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首 摘句附)
卷五 明妃 昭君 王嫱
艺文(古今体诗八十三首 词一 摘句附)
卷六 王明君歌曲行引
艺文(古今体诗四十一首 摘句附)
卷七 昭君歌词行曲篇吟
艺文(古今体诗五十四首)
卷八 昭君词曲吟咏
艺文(咏古今体诗七十四首)
卷九 昭君怨叹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五首 词一 摘句附)
卷十 昭君图画
艺文(古今体诗七十三首)
卷十一 昭君村里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九首 摘句附)
卷十二 昭君墓 青冢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四首 摘句附)
引用书目
汉 汉书(班固)
宋 后汉书(范晔)
晋 西京杂记(葛洪)
唐 妆楼记(张泌) 历代名画记(张彦远) 骆临海集(骆宾王) 孟襄阳集(孟浩然)
太白集(李白) 杜工部集(杜甫) 白氏长庆集(白居易) 樊川集(杜牧)
玉溪生诗文集(李商隐) 刘随州集(刘长卿)
宋 舆地广记(欧阳忞) 舆地纪胜(王象之) 太平寰宇记(乐史) 闻见后录(邵博)
吴船录(范成大) 随隐漫录(陈随隐) 野客丛书(王楙) 图画见闻志(郭若虚)
诗人玉屑(魏庆之) 乐府诗集(郭茂倩) 侯鲭录(赵德麟) 鹤林玉露(罗大经)
六一居士集(欧阳修) 归田诗话(同上) 剑南诗集(陆游) 放翁题跋(同上)
梅溪诗集(王十朋) 东莱诗集(吕本中) 青山集(郭祥正)
司马温公集(司马光) 临川集(王安石) 东坡集(苏轼) 栾城集(苏辙)
元丰类稿(曾巩) 梁溪集(李纲) 江湖长翁集(陈造) 眉山诗集(唐庚)
白玉蟾集(白玉蟾) 疏寮小集(高似孙) 浪语集(薛季宣) 看云小集(黄文雷)
顺适堂吟稿(叶茵) 陵阳集(韩驹) 卢溪集(王庭珪) 屏山集(刘子翚)
竹齐诗集(裘万顷)
金 滏水集(赵秉文)
元 静修集(刘因) 剡源集(戴表元) 北山集(周权) 铁崖集(杨维桢)
庐陵集(张昱) 秋涧集(王恽) 道园集(虞集) 圭塘小稿(许有壬)
清客居士集(袁桷) 安雅堂集(陈旅) 吴礼部集(吴师道) 云阳集(李祁)
不系舟渔集(陈高) 贞素堂文集(舒頔) 玩斋集(贡师泰) 霞外集(马臻)
全金诗(元好问) 湛然居士集(耶律楚材)
明 明一统志(李贤第) 诗隽类函(俞安期) 新安文献志(程敏政)
唐音戊签(胡履亨) 高季迪诗集(高适) 椒邱文集(何乔新)
陈忠裕公全集(陈子龙) 嵩渚集(李濓) 东瓯诗存(赵谏) 草阁诗集(李晔)
皇明风雅(徐泰) 大复集(何景明) 顾文康集(顾鼎臣) 渔石集(唐龙)
念庵文集(罗洪先) 甫田集(文征明) 沧溟集(李攀龙) 李于田集(李蓘)
谷城山馆诗集(于慎行) 北窗吟稿(谢杰) 孙稚绳集(孙承宗)
蔡忠烈公遗集(蔡道宪) 射山诗选(陆嘉淑) 怀麓堂集(李东阳)
王氏家藏集(王廷相) 比玉集(魏学礼) 楼山堂前后集(吴应箕)
独漉堂集(陈恭尹) 方洲集(张宁) 琼台会稿(邱浚) 息园集(顾麟)
归有园集(徐学谟) 元畅楼集(昊之器) 四忆堂诗集(侯方域)
爱日堂诗集(陈元龙) 由拳集(屠隆) 变雅堂诗文集(杜浚) 石臼集(邢昉)
沈七襄集(沈天孙) 明诗综
国朝 大清一统志(蒋廷锡等) 陕西通志 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等)
水经注释地补遗(张匡学) 全唐诗(曹寅等) 知不足斋丛书(鲍廷博)
四忆堂诗集(侯方域) 白茅堂集(顾景星) 澄江集(陆次云) 北墅绪言(同上)
玉山词(同上) 静惕堂诗集(曹溶) 船山诗集(王夫之)
京江耆旧集(张学仁 王豫编) 澄潭山房诗集(程襄龙) 毛西河集(毛奇龄)
兼济堂文集(魏裔介) 敬恕堂诗集(查景璠) 尺一堂诗抄(王彭泽)
思无邪斋诗集(何梦篆) 绵津山人诗集(宋荦) 道援堂集(屈大均)
词科掌录(杭世骏) 树经堂诗集(谢启昆) 韦园诗集(舒峻极)
童山诗集(李调元) 蜀雅(同上) 六莹堂诗集(梁佩兰) 詹铁牛集(詹贤)
鹳玉斋集(揭潜铭) 林蕙堂集(吴绮) ■⑴堂集(黄之隽)
午亭诗文稿(陈廷敬) 石笥山房诗文集(胡天游) 弱水诗集(屈复)
澹静斋文抄(龚景瀚) 染学斋诗抄(余元遴) 寄甫诗集(钱时雍)
梁溪诗钞(黄中) 椒邱文集(何乔新) 海峰诗集(刘大櫆)
归愚诗集(沈德潜) 明别裁集(同上) 国朝别裁集(同上)
忠雅堂诗集(蒋士铨) 曝书亭集(朱彝尊) 明诗录(同上)
小仓山房诗集(袁枚) 随园诗话(同上) 唐诗叩弹集(杜诏)
熙朝雅颂集(铁保) 太痴生诗文集(吴荩) 秋水阁诗文集(许兆椿)
悦亲堂集(祝德麟) 东昆诗集(顾夔璋) 白华前后集(吴省钦)
清白士集(梁玉绳) 平庵诗集(黄世成) 切问斋集(陆耀) 澄江集(陆次云)
北墅绪言(同上) 玉山词(同上) 台山诗集(何人鹤) 笛渔小稿(朱昆田)
一瓢山房集(苗令琮) 松风余韵(姚宏绪) 树经堂诗文集(谢启昆)
两浙輶轩录(阮元) 惜抱轩集(姚鼐) 惜轩诗集(史榖贻) 瓶水斋诗集(舒位)
庆芝堂诗集(戴亨) 赏雨茅屋集(曾燠) 守意龛诗集(百龄)
冈州续稿 元诗选(顾嗣立) 元诗选癸集(同上) 沅湘耆旧集(邓显鹤)
宋诗纪事(厉鹗) 甬上耆旧集(胡文学) 曲阿诗综(刘会恩)
滇南诗略(袁文揆) 诗娱堂诗集(黄安涛) 程氏所见诗抄 湖州诗录(陈焯)
觉生诗抄(鲍桂星) 咏史诗抄(同上) 栖心阁诗钞(刘汝器)
抱璞亭诗集(张湘任) 石庵诗集(刘墉) 白莼诗集(张开东)
花余亭诗存(叶廷芳) 竹居诗集(言启芳) 心吾子诗钞(程尚濓)
黄叶楼诗集(乔煌) 香苏山馆集(吴嵩梁) 后湘诗集(姚莹)
梅臣诗集(谭锡洪) 怀荆堂诗集(恒庆) 鹄山小隐诗文集(熊士鹏)
萧艾堂诗集(贾松年) 印心石屋诗文集(陶澍) 月塘书屋诗集(杨延亮)
悟雪楼诗集(徐谦) 自怡诗集(林彖) 一朵山房诗集(傅潢)
宝闲堂集(张四科) 兰言集(谢堃) 兰言二集(同上) 絸庭诗集(王梁)
薇岩诗草(周廷熺) 自适吟(赵珪) 啸雪斋集(诸廷槐) 介轩诗钞(张振夔)
金华诗录(张作楠) 永新诗征(尹继隆) 击钵吟(郭柏荫)
云悦山房诗集(杨维屏) 柈湖诗集(吴敏树) 外丁卯桥居士初稿(刘宗谋)
梦绿草堂诗钞(蔡寿祺) 全史宫词(史梦兰) 冶南诗薮(林寿图)
倚晴楼诗集(黄燮清) 铁瓶诗钞(张岳龄) 绣珠轩诗集(郭漱玉)
簪花阁诗抄(郭润玉) 红薇吟馆遗草(郭秉慧) 冰壶玉鉴轩诗草(蔡泽苕)
砚樵山房诗集(董文涣)
卷一
古迹
昭君村 兴山县,吴置,属建平郡,晋因之,宋省焉。唐武德三年析秭归复置,属归州,熙宁五年省入秭归,后复置。有古夔子城,有昭君村。汉宫女王嫱,此乡人也。(《舆地广记》)
昭君村 在归州东北四十里,乐天过昭君村诗:“灵珠产无种,彩云出无根。亦如彼妹子,生此遐陋村。”杜甫诗云:“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舆地纪胜》)
昭君村 宋王龟龄先生云:按《图经》,昭君村在归州兴山县,而巫山亦有之,在十二峰之南神女庙下,未知孰是?杜少陵诗云:“若道巫山女粗丑,安得有此昭君村?”刘梦得竹枝词云:“昭君村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回。”则在巫山者是。(《梅溪集》)
昭君村 归州有昭君村,村人生女无美恶,皆灸其面。白州有绿珠村,旧井尚存,或云饮其水生美女,村人竟以瓦石实之。岂亦以二女子所遭为不祥耶?(《闻见后录》)
昭君村 在归州东北四十里。昭君名嫱,郡人王攘女。入汉掖庭,元帝以后宫人多,使画工毛延寿图其形,按图召幸。宫人多赂画工,昭君独不赂延寿,故毁其形。及单于愿婿汉,昭君以图当行,元帝见之悔恨,乃杀延寿,籍其家。昭君入胡,于马上弹琵琶,悲歌哀怨。后死葬胡中,其冢草独青,乡人为立庙。(《明一统志》)
昭君村 在归州东北。(《大清一统志》)
王昭君宅 汉王嫱即此邑之人,故云昭君之县,村连巫峡是此地。(《太平寰宇记》)
香溪 明妃秭归人,临水而居,恒于溪中盥手,溪水尽香,今名香溪。(《妆楼记》)
香溪 即昭君溪也,杜诗注云:归州有昭君村,俗传因昭君而草木皆香,故曰香溪。又云,昭君有捣练石,在巴东县溪中,即今香溪是也。《寰宇记》云,属兴山县。(《舆地纪胜》)
香溪 在邑界,即王昭君所游处。(《太平寰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