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之一百二十五续21

文心雕龙义证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之一百二十五续21

      范注:「《文选序》:『书誓符檄之品。』五臣注:『檄者,皦也,喻彼令皦然明白。』《一切经音义》十:『檄者,皎也。明言此彼,令皎然而识之也。』此本彦和为说者,彦和又必有所本也。」《修词鉴衡》云:「檄者,激发人心而喻之祸福也。」

〔三〕 梅注:「《史记》:『仪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女国,我愿且盗而城。」』」按此见《张仪列传》。索隐:「王劭按《春秋后语》云:『丈二尺檄。』许慎云:『檄,二尺书。』」范注:「按『丈』是『长』之误,二尺误倒。许慎云『檄,二尺书也』,当作尺二书也。『为檄』即传檄耳。《说文》:『檄,二尺书。』段玉裁注曰:『各本作二尺书,小徐《系传》已佚,见《韵会》者,作尺二书,盖古本也。李贤注《光武纪》曰:「《说文》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谓之檄,以征召也。」与《前汉书高帝纪》注同。……云尺二寸,与锴本合。』」

      《玉海》卷二百三《辞学指南》「檄」类:「檄,军书也,祭公谋父所谓威责之令,文告之辞。东莱先生曰:『晋侯使吕相绝秦,檄书始于此。』然春秋之世,郑子家使执讯与书以告赵宣子,晋之边吏责郑,王使詹伯辞于晋,王子朝使告诸侯,皆未有檄之名。战国时,张仪为檄告楚相,其名始见。汉有羽檄,颜师古曰:『檄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有急加鸟羽,示速也。』《急就篇》注:『檄以木为之,长二尺。』《说文》亦云『二尺书』。李左车曰:『奉咫尺之书。』自相如之后,檄书见史策者不可胜纪。扬雄曰:『军旅之际,飞书驰檄,用枚皋,谓其文敏速也。』唐以前不用四六。」

〔四〕 《玉海》卷一八九《兵捷──露布(一)》:「《通典》:『后魏攻战告捷,欲天下闻知,乃书帛建于漆竿上,名为露布,自此始也。』」注:「《后汉鲍昱传》:『使封胡降檄。昱曰:当司徒露布。』注:『檄,军书,若今之露布也。』《李云传》:『露布上书。』注:『谓不封也。』又蜀汉露布天下,告谕伐魏。《魏志》注:『虞松从司马宣王征辽东,及破贼,作露布。』《世说》:『袁宏倚马前作露布。』后魏彭城王勰曰:『露布者,布于四海,露之耳目。』……《隋志》有《杂露布》十二卷,《杂檄文》十七卷,魏武帝《露布文》九卷。」

      《玉海》卷二○三《辞学指南》「露布」类:「露布之名始于汉。按《光武纪》注:《汉制度》曰:『制诏三公皆玺封,尚书令印重封,露布州郡。』《祭祀志》注引《东观书》:『有司奏孝顺号露布,奏可。』又鲍昱诣尚书封胡降檄曰:『故事,通官文书不着姓,又当司徒露布。』李云露布上书,注谓『不封也』。魏改元景初,诏曰:『司徒露布,咸使闻知。』蜀汉建兴五年春伐魏诏曰:『丞相其露布天下。』此皆非将帅献捷所用。……然《文章缘起》曰:『汉贾洪为马超伐曹操作。』而《魏志》注谓『虞松从司马宣王征辽东及破贼作露布』。《隋志》有魏武帝《露布文》九卷。《世说》云:『桓温北征,令袁宏倚马前作露布,手不辍笔,俄成七纸。』则魏晋已有之。」按蔡邕《独断》:「制书者,制度之命也。……惟赦令、牍令,召三公诣朝堂受制书,司徒印封,露布下州郡。」

〔五〕 《校证》:「『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句,原无。《御览》、《容斋四笔》十、《玉海》、《事文类聚别集》七、《文章辨体目录》、《文体明辨》三○,《文通》五引此文俱作『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视听也』。今据补。」《校注》:「按今本文意不足,当以《御览》等所引为是。《容斋续笔》十引作『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观听也。』……又按『播』字,当依《御览》诸书作『布』。」

      《封氏闻见记》:「露布,捷书之别名也。诸军破贼,则以帛书建诸竿上,兵部谓之露布。盖自汉以来有其名。所以名露布者,谓不封检而宣布,欲四方速知,亦谓之露版。」

      《通鉴》卷二六九《后梁纪》四:「(晋)王命掌书记王缄草露布,缄不知故事,书之于布,遣人曳之。」胡三省注:「魏晋以来,每战胜,则书捷状,建之漆竿,使天下皆知之,谓之露布。露布者,暴白其事而布告天下;未尝书之于布,而使人曳之也。《文心雕龙》曰:『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观听也。』」

      《文章辨体诸儒论作文法》「露布」:「《文心雕龙》又云:『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视听。』近世帅臣奏捷,盖本于此。」《文体明辨序说》:「按露布者,军中奏捷之辞也,书辞于帛,建诸漆竿之上,刘勰所谓『露板不封,布诸视听』者,此其义也。……露布之作,始于魏晋,而杜佑以为自元魏始,误矣。又按刘勰《檄移》篇云:檄或称露布。岂露布之初,告伐告捷,与檄通用,而后始专以奏捷欤?」

夫兵以定乱,莫敢自专〔一〕,天子亲戎〔二〕,则称恭行天罚〔三〕;诸侯御师,则云肃将王诛〔四〕。故分阃推毂〔五〕,奉辞伐罪〔六〕,非唯致果为毅〔七〕,亦且厉辞为武〔八〕。

〔一〕 《史记周本纪》:「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

〔二〕 「亲戎」,谓亲自领兵。

〔三〕 《校注》:「『恭』,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训故本、合刻本、四库本作『龚』。……按『恭』、『龚』同音通假。《书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吕氏春秋先己》篇高注引作『龚』。伪《泰誓下》:『予一人恭行天罚。』《文选东都赋》李注引作『龚』。并其证。」

      范注:「《白虎通论天子自出与使方伯之议》:『王法天诛者,天子自出者,以为王者乃天之所立,而欲谋危社稷,故自出,重天命也。犯王法,使方伯诛之。《尚书(甘誓)》曰:「今予惟恭行天之罚。」此言开自出伐扈也。《王制》曰:「赐之弓矢,乃得专伐。」谓诛犯王法者也。』」

〔四〕 《书甘誓》:「天用剿灭其命。」正义:「天子用兵,称恭行天罚;诸侯讨有罪,称肃将王诛:皆示有所禀承,不敢专也。」《校注》:「《书》伪《泰誓上》:『肃将天威。』」「将」,将命,奉命。此句谓奉帝王之意加以诛伐。

      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皆我王诛所当先加。」

〔五〕 《史记冯唐列传》:「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集解:「韦昭曰:此郭门之阃也。」正义:「阃……谓门限也。」「分阃推毂」,牟注:「《史记》之前的《六韬立将》、《淮南子兵略》中,都有这类说法。」《斟诠》:「毂为车轮中心之圆轴,推毂则车前进。」

〔六〕 《校注》:「《书》伪《大禹谟》:『肆予以尔众士,奉辞罚罪。』《文选》潘岳《西征赋》李注引作『伐罪』,与此同。」牟注:「《国语郑语》载周太史史伯向郑桓公说:『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韦昭注:『桓公甚得周众,奉直辞,伐有罪,故必胜也。』」

〔七〕 《左传》宣公二年:「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正义:「兵戎之事,明此果毅以听之之谓礼。能杀敌人,是名为果,言能果敢以除贼;致此果敢,乃名为毅,言能强毅以立功。」

〔八〕 《斟诠》:「厉辞为武,谓严肃号令,师旅兵众恪实顺从,莫敢违逆,是为威武。《左传》襄公三年魏绛所谓『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是也。」

使声如冲风所击〔一〕,气似欃枪所扫〔二〕,奋其武怒〔三〕,总其罪人〔四〕,征其恶稔之时〔五〕,显其贯盈之数〔六〕,摇奸宄之胆,订信慎之心〔七〕,使百尺之冲,摧折于咫书〔八〕,万雉之城,颠坠于一檄者也〔九〕。

〔一〕 黄注:「《(汉书)韩安国传》:『安国曰: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注:『冲风,疾风之冲突者也。』」范注:「《史记韩安国(长孺)列传》:『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郭注:「《九歌河伯》:『冲风起兮横波。』注:『冲风,隧风。』」

〔二〕 黄注:「《史记天官书》:『紫宫左三星曰天枪。』所见之国,不可举事用兵。司马相如赋:『揽欃枪以为旌兮。』张揖曰:彗星为欃枪。」范注:「《尔雅释天》:『彗星为欃枪。』郭璞注:『亦谓之孛,言其形孛孛似扫彗。』《说文》:『彗,扫竹也。』」

      《校注》:「《后汉书崔骃传》(崔篆《慰志赋》):『运欃枪以电埽兮。』李注:『欃枪,彗也。』」

〔三〕 「武怒」,威怒。《左传》昭公五年:「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

〔四〕 《左传》僖公七年:「(管仲)对(齐侯)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摠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杜注:「摠,将领也。子华(郑伯的儿子)奸父之命,即罪人。」《斟诠》:「摠,同总,聚束也。」此处「总其罪人」,谓率领敌人内部的反对派。

〔五〕 《校证》:「『征』原作『惩』,王惟俭本、《御览》作『征』,是。今据改。」《校释》:「征者,验也。『惩』乃『征』误。」按其余各本俱作「惩」,「惩」字不误,无烦改字。

      范注:「稔,熟也。《文选》任昉《奏弹刘整》:『恶积衅稔。』」

      《校注》:「曹丕《答曹洪书》:『今鲁罪兼苗桀,恶稔厉莽。』」《左传》昭公十八年:「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之日也。」杜注:「昆吾,夏伯也。稔,熟也。侈恶积熟,以乙卯日与桀同诛。」

〔六〕 范注:「《韩非子说林下》:『有与悍者邻,欲卖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贯将满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满贯也。」遂去之。』」「贯」,穿;「盈」,满。「贯盈」,谓穿满了绳索,表示累积到极点,多指罪恶而言。《书泰誓上》:「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孔疏:「纣之为恶,如物在绳索之贯(串),一以贯之,其恶贯已满矣。……故上天命我诛之。」「数」,气数。《校注》:「伪孔传:『纣之为恶,一以贯之。』《左传》宣六年:『使疾其民以盈其贯。』」

〔七〕 《校注》:「《书舜典》:『寇贼奸宄。』孔传:『在外曰奸,在内曰宄。』《释文》:『宄,音轨。』《左传》成公十七年:『长鱼矫曰: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释文》:『轨,一作宄。』」又:「『慎』,《御览》引作『顺』。……按『顺』字是。」「订」,安定。

〔八〕 范注:「《战国齐策五》:『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诗大雅皇矣》传曰:『冲,冲车也。』陆德明《释文》曰:『《说文》作。,阵车也。』正义曰:『冲者,从傍冲突之称。兵书有作冲车之法。《墨子》有《备冲》之篇。』《史记张仪列传》:『为文檄告楚相。』《集解》引徐广曰:『一作咫尺之檄。』『咫书』与下『一檄』对文。」「冲」,冲锋车。「咫」,古尺八寸。

〔九〕 黄注:「《公羊传》: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百雉而城。一曰城高一丈曰堵,三堵曰雉。班固《西都赋》:『建金城之万雉。』」范注:「《左传》隐公元年杜注:『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正义曰:『定十二年《公羊传》曰:「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何休以为堵四十尺,雉二百尺。……诸说不同,贾逵、马融、郑玄、王肃之徒为古学者,皆云雉长三丈,故杜依用之。』」

      以上为第一段,叙檄之来源,释檄之名义及其作用。

观隗嚣之檄亡新,布其三逆〔一〕;文不雕饰,而辞切事明〔二〕,陇右文士〔三〕,得檄之体矣〔四〕。

〔一〕 《后汉书隗嚣传》:「更始立,崔、广等共推嚣为上将军。嚣既立,移檄告郡国。曰: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昔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国,断截地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全文见《后汉书》本传。

      《北堂书钞》一○三引《东观汉记》:「隗嚣故宰相府掾吏,善为文书,每上书移檄,士大夫莫不讽诵之也。」

      宋张淏《云溪杂记》(见排印本《说郛》卷三十)「檄书露布所始」条:「《文章缘起》:『汉陈琳作檄曹操文。』谓檄文起于琳也。以《文心雕龙》考之,已有张仪檄楚书,隗嚣檄亡新文矣。又如司马相如《喻蜀文》,《文选》作《喻蜀檄文》。则檄不始于陈琳。」按此条又见宋许观《东斋纪事》(《龙威秘书》第五集)。

〔二〕 「辞切」,《校释》:「宋本《御览》作『意切』,是。」

〔三〕 《诏策》篇:「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按《后汉书隗嚣传》,「隗嚣,一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注:「成纪,县名,故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故称隗嚣为陇右文士。陇右,即陇西,今甘肃省陇山以西地区。

〔四〕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自东汉讫于季汉,以隗嚣之檄新莽,陈琳之檄豫州为最。嚣文简括严厉,数莽逆天、逆地、逆人三大罪,而所谓逆人之罪,状莽之凶顽残贼,读之未有不动色者!至所谓炮烙醇酰之刑,则指烧杀陈良、终带等二十七人,又以董忠谋叛,收忠宗族,以醇酰、白刃、毒药、丛棘并一坎而埋之也;文中匪语不精,亦匪状弗肖,第未知当时出自何人手笔耳。」

陈琳之《檄豫州》〔一〕,壮有骨鲠〔二〕,虽奸阉携养〔三〕,章实太甚〔四〕,发丘摸金〔五〕,诬过其虐〔六〕;然抗辞书衅〔七〕,皦然露骨矣〔八〕。敢指曹公之锋〔九〕,幸哉免袁党之戮也。〔一○〕

〔一〕 梅注:「琳《为袁绍檄豫州》曰:操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操遂承资跋扈,肆行凶慝,割剥元元,残贤害善。……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工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若举炎火以ê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献帝春秋》曰:「操平邺,谓琳曰:君昔为本初作檄书,但罪孤而已,何乃以及父祖乎?琳曰:矢在弦上,不得不发也。」《为袁绍檄豫州》见《文选》卷四十四。范注:「《三国魏志王粲传》:『陈琳,字孔璋,避难冀州,袁绍使典文章。袁氏败,琳归太祖。太祖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太祖爱其才而不咎。军国书檄,多琳瑀所作也。』裴注引《典略》曰:『琳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数加厚赐。』」「豫州」,指刘备。时备归陶谦,谦表为豫州刺史。

      《文选为袁绍檄豫州》李善注:「《魏氏春秋》曰:『袁绍伐许,乃檄州郡。』《魏志》曰:『琳避难冀州,袁本初使典文章,作此檄以告刘备,言曹公失德,不堪依附,宜归本初也。』」

      《文选学义例第二》四《标题之误》引赵琴士《读书偶记》云:「今案《魏志陈琳传》并无此檄,告刘备以下数语,皆(李)善妄增。又案《后汉书》及《魏志袁绍传》,宣此檄时,已在备奔归绍之后。然则非独善注妄也,即昭明标题亦不当为《为袁绍檄豫州》。宋胡三省注《通鉴》,知善之说非也,乃泥于昭明此题,而云盖帝都许,许属颍州郡,豫州部属也,故《选》专以檄豫州为言。此似但见《文选》之题,而未细看陈琳之文,檄首一行云:『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非刘备而谁,乃以为指其地言耶?此檄末云:『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络境外。』则非专檄豫州可知。裴松之《魏志》注云:『《魏氏春秋》载袁绍檄州郡文。』此为传其实。故余谓此当题为陈琳《为袁绍檄州郡讨操》。左将军豫州刺史下,郡国相守土,当有告字;如魏檄吴将校部曲云:『尚书令彧,告江东诸将校部曲也。』操檄吴托之彧,绍檄操托之备,皆倚以为重。二檄俱出陈琳之手,其体例同可知也。彧名而备不名者,尊帝室之胄,又或本有而传写遗落未可知也。」在本篇里也说「陈琳之檄豫州」,可见《为袁绍檄豫州》这个题目又不始于《昭明文选》了。

〔二〕 「骨鲠」,骨力。此文开合纵横,壮骇扬厉,气势很盛,故称。

〔三〕 黄注:「陈琳《檄(豫州)》: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曹操本姓夏侯,其父夏侯嵩为宦官曹腾养子,改姓曹。《校释》:「《御览》『虽』作『惟』,是。」

〔四〕 「章」谓揭露。《校证》:「『实』原作『密』。梅六次本、徐校本、张松孙本作『实』。按《御览》正作『实』,今据改。」《校注》:「按『实』字较胜。《左传》桓公二年:『郜鼎在庙,章孰甚焉。』语意与此同,可证。」

      《考异》:「章,明也。章密者,犹揭其阴私也。密指其发丘摸金而言,章其不可告人之密也,故云太甚,密字是。」

〔五〕 《斟诠》:「陈琳檄文又云:『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今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六〕 意谓诬陷超过了曹操实际的暴虐。

〔七〕 《斟诠》:「抗辞书衅,谓高抗其言辞,书写他人之瑕隙也。抗辞,高尚其言辞也。抗辞,词出《汉书扬雄传》:『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亦见应劭《风俗通义穷通》:『抗辞以拒其侮。』衅,瑕隙也。见《左传》桓八年『雠有衅,不可失也』杜注。」

〔八〕 《校释》:「露骨,旧校:『一作暴露。』按《御览》正作『暴露』。」

〔九〕 《校注》:「纪昀云:『指,当作撄。』……指字不误。《诗墉风蝃蝀》有『莫之敢指』语。纪氏盖泥于《孟子尽心下》篇『莫之敢撄』之文而为说耳。」

〔一○〕《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陈琳本有两檄:一代尚书令彧檄吴将校部曲,一则代袁绍檄豫州。其文最着于时,寓严切于暇豫之中,疏罪案以详审之笔,自是文人极轨。两两相较,嚣则湍濑奔泻,一往无留;琳则长川大河,挹注不尽也。」

      孙月峰评此文曰:「是平铺体格,中间一曹一袁,短长错出,以鼓其跌宕之势。机轴运用,亦在有意无意之间。」(见于光华《文选集评》)谭献云:「甚有仗义执言之风。绍势方盛,故无恭辞。」(同上)李兆洛云:「罪状皆实迹,故操见而骇。斡旋失策,仍多饰词,不觉瑕衅自露矣。」(骆鸿凯《文选学》引)

锺会檄蜀,征验甚明〔一〕;桓温檄胡,观衅尤切〔二〕:并壮笔也〔三〕。

〔一〕 梅注:「魏锺会檄蜀文曰:今主上圣德钦明,绍隆前绪,宰辅忠肃明允,劬劳王室,布政垂惠而万邦协和,施德百蛮而肃慎致贡。悼彼巴蜀,独为匪民。……是以命授六师,龚行天罚。……今边境乂清,方内无事,蓄力待时,并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众,分张守备,难以御天下之师。……比年以来,曾无宁岁,征夫勤瘁,难以当子来之民。此皆诸贤所共亲见。……诚能深鉴成败,邈然高蹈,投迹微子之踪,措身陈平之轨,则福同古人,庆流来裔。」

      《训故》:「《魏志》:锺会,字士季,繇之少子也。景元四年伐蜀,檄曰:蜀相壮见禽于秦,公孙述授首于汉,此皆诸贤所备闻也。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规祸于未萌,岂晏安酖毒怀禄而不变哉!」按《魏志锺会传》:「姜维……与蜀将张翼、廖化等合守剑阁拒会。会移檄蜀将吏士民云云。」

      《文选檄蜀文》李善注:「《魏志》:锺会,字士季,颍川人。少敏慧夙成,为秘书郎。迁镇西将军,后为司徒,谋反于蜀,为众兵所杀。」又:「《魏志》曰:景元四年,令锺会伐蜀,会至汉中,蜀大将姜维等守剑阁,拒会。会移檄蜀将吏。」

      方伯海曰:「按此篇只将形势强弱,见蜀虽险不足恃,反复开示,以望其降,无一语指斥其君臣,与孔璋檄操文若檄权不同。所以然者,强国非用威,无以折敌人之气;弱国非用文,无以悦远人之心。蜀之立国,名义极正,加以先主、武侯治蜀,亦无事可以指斥也。文各有体,合此数篇读之,其理自见。」(见于光华《文选集评》)李兆洛云:「《檄豫州》最壮骇,而词惭以支;《檄吴》啴缓,如不欲战:皆中有戒心也。魏蜀强弱形见,故言之磊落,独得文诰体。」(骆鸿凯《文选学》引)

      谭献云:「不事恢张,亦不加诋毁,搏捖一气,无不尽之辞。」(见于光华《文选集评》)

〔二〕 《校证》:「『温』原作『公』,据《御览》、徐校本改。」《校注》:「按上云『锺会』,此忽云『桓公』,似不伦类。……当以《御览》所引为是。」

      《训故》:「《艺文类聚》:『桓温北伐,檄石勒曰:「胡贼石勒,暴肆华夏,齐民涂炭,……至使六合殊风,九鼎乖越。……寡人不德,忝荷戎重。……先顺者护赏,后伏者蒙诛。……此之风范,想所闻也。」』」按此见卷五十八。范注:「此文缺佚,故未见『观衅』之语。」「衅」,隙也。周注:「《晋书桓温传》:『石季龙死,温欲率众北征。』观衅,当指看到后赵石季龙死后发生内乱。」

〔三〕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锺司徒檄蜀,桓司马檄胡,锺会雅而桓激。司徒文称武侯曰孔明,称姜维曰伯约而不名,以蜀为汉裔,非开罪于魏之比,魏拥立不正,故能喻蜀以祸福,不能责蜀以大义,用笔颇擅去取之能。石勒荼毒中原,天人同愤,桓温斥曰『胡贼』,非嫚骂也。勒非蜀汉之比,故行文虽激,不害于正。」

      周注:「《檄蜀文》,锺会有灭蜀的信心,所以话说得强劲有力。……从檄中可以看出双方的形势。再像桓温《檄胡文》:『每惟国难,不遑启处,抚剑北顾,慨叹盈怀。』这里写出奔赴国难的激越心情,显示战争的正义性。」

      以上为第二段,标举檄文之代表作品。

凡檄之大体,或述此休明〔一〕,或叙彼苛虐,指天时,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二〕,标蓍龟于前验〔三〕,悬鞶鉴于已然〔四〕,虽本国信,实参兵诈〔五〕。谲诡以驰旨,炜晔以腾说〔六〕,凡此众条,莫之或违者也〔七〕。

〔一〕 《斟诠》:「休明,美善而清明也。《左氏宣公三年传》:『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对曰: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史记秦始皇本纪》:『大义休明,乐于后世。』」

〔二〕 「审」,审察。「角」,较量。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盖不斥人之罪案,不见己师之出于有名,不张己之兵威,莫望壮士之进而杀敌;且证以天时,审以人事,辨兴亡之理,论强弱之势,此檄文之要领也。」

〔三〕 《斟诠》:「蓍所以筮,龟所以卜。……《易系辞》云:『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此句意谓利用以前的经验,来标示预卜的吉凶。

〔四〕 《校证》:「《玉海》『悬』作『垂』。」按「垂」字义胜。

      《左传》庄公二十一年:「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与之。」杜注:「鞶带而以鉴为饰也。」此句意谓以已然之事来垂示鉴戒。

〔五〕 「国信」,国家的威信。《校注》:「《孙子军争》篇:『故兵以诈立。』」

〔六〕 「谲诡以驰旨」,用诡谲的方式来驰说意旨。《文赋》:「说炜晔而谲诳。」「炜晔」,光盛貌。此处有夸饰之意。

      范注:「《御览》五百九十七引李充《翰林论》:『盟檄发于师旅。』又引充《起居诫》曰:『檄不切厉则敌心陵;言不夸壮则军容弱。』《一切经音义》十:『檄书者,所以罪责当伐者也。又陈彼之恶,说此之德,晓慰百姓之书也。』」

      周注:「檄文当本于《吕相绝秦》,所谓『述此休明』,『叙彼苛虐』,『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虽本国信,实参兵诈』,这些,在《吕相绝秦》里都已具备了。那篇贬低秦国对晋国的帮助,夸大晋国对秦国的好处,强调诸侯的背离秦国,和晋国交好等都是。」

〔七〕 《校证》:「『莫之或违者也』,原作『莫或违之者也』,今从《御览》、徐校本乙正。」《校注》:「按《御览》所引是。《哀吊》篇『莫之或继也』,句法与此相同,可证。」《论语子路》篇:「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此彦和所本。

      《注订》:「众条,总上列诸说:一、『述此休明』,二、『叙彼苛虐』,三、『天时』,四、『人事』,五、『强弱』,六、『权势』,七、『标蓍龟』,八、『悬鞶鉴』;然总归之『兵诈』二字,是檄之用,故曰『莫或违之』也。」

      《玉海》卷二○三引西山先生(真德秀)曰:「檄贵铺陈利害,感动人意。」纪评:「此一段语扼要领。」

      《文镜秘府论论文体六事》,其四说:「魁张奇伟,阐耀威灵,纵气凌人,扬声骇物,宏壮之道也。……叙宏壮则诏檄振其响,诏陈王命,檄叙军容,宏则可以及远,壮则可以威物。……宏壮之失也诞。……制伤迂阔,辞多诡异,诞则成焉。(宏壮者,亦须准量事类,可得施言,不可漫为迂阔,虚陈诡异也。)」这一段话虽然是用诏檄两体来说明宏壮的风格,实际上这类风格可能对于檄更适用一些。但是《檄移》篇认为檄「实参兵诈」,可以「谲诡以驰旨」,而《文镜秘府论》则认为「辞多诡异」则成荒诞,因此不赞成「虚陈诡异」,二者似乎有点分歧。其实这里所说的「谲诡」,也有一定的限制,就是不能完全脱离事实,也就是《夸饰》篇所说的「夸而有节,饰而不诬」。

故其植义扬辞〔一〕,务在刚健〔二〕,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三〕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隐〔四〕,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五〕。若曲趣密巧,无所取材矣〔六〕。又州郡征吏,亦称为檄〔七〕,固明举之义也〔八〕。

〔一〕 「植义」,立义,即安排内容。「扬」,传播。

〔二〕 李充《起居诫》:「檄不切厉则敌心陵,言不夸壮则军容弱。」《斟诠》:「所谓切厉夸壮,即所以务刚健也。」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刘勰之论檄曰:『植义扬辞,务在刚健。』愚谓本无义愤,何由能刚?不衷公道,奚得称健?若隗嚣、桓温、骆宾王(指《讨武曌檄》)三家之文,可云近矣。人品固不足言,而文字实衷彝宪。」薛凤昌《文体论》:「气壮斯刚,理直斯健,知嫚骂无当也。」(商务版一七九页)

〔三〕 范注:「《汉书高帝纪》:『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注:『有急事,则加以鸟羽插之,示速疾也。』《封氏闻见记》四引《魏武奏事》:『有警急,辄露版插羽。』」《演繁露》:「《魏武奏事》曰:『有急,以鸡羽插木檄,谓之羽檄。』」

〔四〕 《封氏闻见记》:「所以名露布者,谓不封检,露而宣布,欲四方速知。」《文章辨体序说》「檄」类:「大抵唐以前不用四六,故辞直义显。昔人谓檄以散文为得体,信乎!」

      《魏书彭城王勰传》:「勰从征沔北,高祖令勰为露布。勰辞曰:臣闻露布者,布于四海,露之耳目。必须宣扬威略,以示天下。」其实檄文之「辞直义显」或「辞缓」「义隐」,和用不用四六是没有关系的。

〔五〕 《定势》篇:「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这几句话就是「明断」的具体说明。《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檄移之文,『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二语尽之矣。」

      《册府元龟序》曰:「暴扬过恶,张皇威武,使忠义奋发,而邪谋沮坏。谕去就之理,陈逆顺之状,俾之改图易辙,转祸为福。诞告士民,使知不获已而用兵,非无名而黩武。」「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谓所举事例非常明白,所讲道理理由充足,语气旺盛,措辞决断。

〔六〕 《校证》:「何校『才』作『材』。铃木云:『才当作材。』案《文章缘起》注『才』误『裁』。」《论语公冶长》:「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才。」斯「才」字是。「曲趣密巧」二句谓如旨趣委曲而又细密纤巧,则无所取矣。

      《玉海》卷二○三《辞学指南》「檄」类引李充《起居戒》云:「军书羽檄,非儒者之事,但家奉道法,言不及杀,语不虚诞;而檄不切厉,则敌心陵;言不夸壮,则军容弱。」又引西山先生(真德秀)曰:「露布贵奋发雄壮,少麤无害。不然则与贺胜捷表无异矣。」按真德秀所说的露布,和《文心雕龙》中所论的稍有区别。孙梅《四六丛话》卷二十四「檄露布」类说:「夫檄与露布,六朝不甚区别,故《文心》合而为一。唐宋以后,则檄文在启行之先,露布在克敌之后,名实分矣。至于敌忾,本属同途,故彦和以『皦然』为先,西山谓『少麤无害』。若达心而懦,无乃失辞;即美秀而文,犹为不称。必其胸藏武库,抵十万之甲兵;律中奇音,振五声之金石。」张相《古今文综》第五部第二编第三章「露布」类说:「揆其初制,檄移之属。彦和论檄云:『明白之文,或称露布。』斯知用在令下,非取奏御,故魏明帝有露布天下并班告益州文也。迄乎唐制,下之通上,其制有六,三曰露布,兵部奉以奏闻,乃为表奏之一体矣。」真德秀所说的露布,是就作为奏的露布来立论的。

〔七〕 黄注:「《王逊传》:逊为宁州刺史,未到州(按原文为「乃以逊为南夷校尉,宁州刺史。……逊未到州」),遥举董联为秀才。建宁功曹周悦谓联非才,不下版檄。」按此见《晋书》。又:「《刘吁传》:本州岛刺史张稷辟为主簿,主者檄召吁,乃挂檄于树而逃。」按此见《南史》。

      范注:「《后汉书刘赵淳于等传序》:『中兴,庐江毛义少节(义字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李贤注曰:『檄,召书也。』……皆州郡征吏亦称为檄之证。郝懿行曰:『《汉书申屠嘉传》:「为檄召通。」是则公府征吏,亦称为檄。』」

〔八〕 《文体明辨序说》:「又州邦征吏,亦称为檄,盖取明举之义,而其词不存。」「明举」,公开荐举。

      以上为第三段,讲檄文的写作特点和规格要求。

移者,易也〔一〕。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二〕。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三〕。及刘歆之《移太常》,辞刚而义辨,文移之首也〔四〕。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武移之要者也〔五〕。

〔一〕 范注:「《说文》:『移,禾相倚移也。』假借为迻。《广雅释诂三》:『移,●也。』《释诂四》:『转也。』《汉书律历志》:『寿王又移帝王录。』王先谦曰:『凡官曹平等不相临敬,则为移书。后汉文「移」字始见于此。』」

〔二〕 斯波六郎:「《礼记乐记》:『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注订》:「《广雅释诂三》:『移,避也。』此假借为『迻』也。《汉书扬雄传》注:『以物与人曰移。』又《安帝纪》注:『移,书也。』《韩延寿传》注:『移,犹传也。』此文移之所由来,盖引申而用之也。彦和『移风易俗』之释,因文生义,至为周洽焉。」

      《修词鉴衡》云:「移者,自近移远,使之周知也。」移书的特征是决不限于给与某一人。这是移书的性质与檄相似、与普通书牍相异之点。

      《御览》五九七引《三国典略》曰:「卫襄,字叔辽,河东人,修行至孝,州郡嘉之。时有白波贼众数万人,官兵诛伐不能平。贼曰:使叔辽要我,愿散。于是襄为移书,即平定。」「令往而民随」这显然是把移当作下行公文。而《修词鉴衡》的解释,似乎把移文当作一般的通告。可见移是用在官府之间,或官告民的。

〔三〕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使蜀,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着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骨」指骨架规格。《文选难蜀父老》一首,列入檄类。

      李充《翰林论》:「盟檄发于师旅,相如《谕蜀父老》,可谓德音矣。」

      《东坡志林》:「司马相如《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殆几于劝耳。谄谀之意死而不已,独作《封禅书》,相如真所谓小人也哉。」(《四六丛话》卷二引)

      孙执升曰:「武帝雄心好大,相如以词赋得幸,匡救处少,将顺处多。《谏猎书》是正论,《上林赋》是逢君,《巴蜀檄》犹存谲谏,《封禅文》纯是谀词,此文则在进退之间。」(《详注昭明文选》)

      李兆洛云:「意虽欲规,实则颂也。解此措语之法,乃能气壮情骇。」(见《文选学》引)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司马相如之《难蜀父老》,晓而喻博,有移檄之意。」

〔四〕 此书《文选》标作《移书让太常博士》,列入「书」类之后。其序云:「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李善注:「刘歆,字子骏,向少子也。少通诗书,能属文,为黄门郎,至中垒校尉。王莽篡位,为羲和京兆尹,卒。」

      《文选学义例第二》三、《误析赋首或摘史辞为序》:「刘子骏《移书责太常博士》有序,非序也,乃史辞也。」按此见《汉书刘歆传》。《移太常博士》是以官府书信的形式责让《五经》博士的。《评注昭明文选》本文注:「让,责也。太常,周之宗伯,识用广大,谓之博士。」

      孙月峰曰:「叙经术废兴,明白有条理,可与《史》、《汉儒林序》参看。」(《文选集评》引)「文移」之文,指政治方面的文事,不与兵革相连。

      周注:「刘歆《移太常博士》,论证坚确。一,今文经『《尚书》初出于屋壁』,『《泰誓》后得』,都立学官;古文经得于孔子宅壁中,博士却不肯接受;二,用古文经来校今文经,今文『经或脱简,传或脱编』,古文可补今文之缺漏。从而指斥博士『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所以说『辞刚而义辨』。」

〔五〕 黄注:「按《成都王颖传》:颖表请诛羊玄之、皇甫嵩等;檄长沙王乂使就第;乃与王颙(颙即河间王司马颙)将张方伐京都。以陆机为前锋都督。陆机至洛,与成都王笺曰『王室多故,祸难荐有,羊玄之等乘宠凶,专记朝政,皇甫嵩同恶相求,共为乱阶』云云,或机此时有移百官文,后代失传耳。」

      范注:「案陆机至洛《与成都王笺》,《晋书》成都王颖、陆机二传皆不载,引见《艺文类聚》五十九,黄注微误。」《注订》:「笺文载《艺文类聚》五十九,『乱阶』以下,尚有『至今天子飘飖,甚于赘瘤』云云。黄氏『后代失传』之语,亦想当然耳。」周注:「称为武移,当指移书论军事。」郭注:「武移,不惟文笔相责难,且以兵革相连者也。」

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一〕,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二〕所以洗濯民心〔三〕,坚同符契〔四〕,意用小异,而体义大同〔五〕,与檄参伍,故不重论也〔六〕。

〔一〕 「金革」,犹言兵革。兵器与甲铠的总称。引申指战争。

〔二〕 《校证》:「《御览》『命』作『众』,徐校同。」按「逆党」与「顺众」对文,作「众」为是。

      《注订》:「『用檄』、『资移』二句,檄移分野,语极扼要。」

〔三〕 《校注》:「崔寔《政论》:『洗濯民心,湔浣浮俗。』(《意林》卷三引)」

〔四〕 使民心与在上者牢固一致,若合符契。

〔五〕 《铭箴》篇:「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体义」,体制、本义。

〔六〕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十作补充说:「脍炙人口者,则孔稚圭之《北山移文》为最瑰迈奇古,巧不伤纤,谑不伤正,虽非文移之正体,而文已足传。」

      第四段论移及檄移的区别。

赞曰:三驱弛网〔一〕,九伐先话〔二〕。鞶鉴吉凶,蓍龟成败。摧压鲸鲵〔三〕,抵落蜂虿〔四〕。移风易俗〔五〕,草偃风迈〔六〕。

〔一〕 「网」原作「刚」。纪云:「『刚』疑作『网』。」《校注》引郝懿行云:「按『刚』字疑『网』字之讹。」《补注》:「《札迻》(十二)云:当作弛网。网讹纲,三写成刚,遂不可通。《吕氏春秋异用》篇说汤解网,令去三面,舍一面,与《易比》九五『三驱失前禽』之文偶合,故彦和兼用之。」

      《易比卦》:「王用三驱,失前禽。」王弼注:「夫三驱之礼,禽逆来趣己则舍之,背己而走则射之,爱于来而恶于去也;故其所施,常失前禽也。」《斟诠》:「弛网,谓留网一面,言宽仁也。」

      周注:「弛网:《吕氏春秋异用》:『汤见祝网者置四面,其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离(陷入)吾网。」……汤收其三面,置其一面。』失禽弛网,指王者先德教而后征伐。」

〔二〕 黄注:「《周礼》大司马『以九伐之法正邦国』。」范注:「《周礼》大司马职掌九伐之法。《左传》庄公二十九年:『凡师有钟鼓曰伐。』杜预《释例》曰:『鸣钟鼓以声其过曰伐。』征伐必先声其罪,故曰先话。」《注订》:「先话,即先声夺人也。」「九伐」,制裁诸侯违犯王命行为的九种办法。《周礼夏官大司马》:「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冯弱犯寡则眚(削地)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撤职)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弒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正则杜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三国志锺会传》:「方国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征也。」《校注》:「先话,即篇首『兵先乎声』之意。」

〔三〕 黄注:「《左传》:『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杜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按此见宣公十二年。

      《校证》:「『摧』原作『惟』。」《补注》:「《札迻》十二:『案惟压,义不可通。惟,黄校元本、冯本、汪本、活字本并作摧,是也,当据正。」《斟诠》:「摧压鲸鲵,谓摧折制服不义之人也。」

〔四〕 黄注:「《左传》:臧文仲曰: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按此见僖公二十二年。虿,蝎类毒虫。《校注》:「按各本皆作『抵』,与文意不合,疑当作『扺』。说文手部:『扺,侧击也。』(扺音纸。)」

〔五〕 《校证》:「『风』原作『宝』,黄注云:『一作实。』徐云:『当是「风」字,本文有「移风」之语,「移宝」于义不可通。』按徐说是,今据改。」

〔六〕 《注订》:「《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迈,进也。」按此见《颜渊》篇。「偃」,倒伏。《校注》:「《书》伪《君陈》:『尔惟风,下民惟草。』枚传:『民从上教而变,犹草应风而偃。』」《斟诠》:「草偃风迈,犹言风行草偃,喻德化之易感服大众也。」

文心雕龙义证

卷 五

  封禅 第二十一

  《大戴礼保傅》:「封泰山而禅梁父。」

  《礼记礼器》:「因名山升中于天。」郑注:「《孝经说》曰:封乎泰山,考绩燔燎;禅乎梁甫,刻石纪号也。」正义:「封乎泰山者,谓封土为坛,在于泰山之上;考绩燔燎者,谓考诸侯功绩,燔柴燎牲以告天。禅乎梁甫者,禅读为墠,谓除地为墠,在于梁甫,以告地也。梁甫是泰山之旁小山也。刻石纪号也者,谓刻石为文,纪录当代号谥。」

  《白虎通道德论封禅》云:「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所以必于泰山,何?万物之始,交代之处也。必于其上,何?因高告高,顺其类也。故升封者,增高也。下禅梁甫之基,广厚也。刻石纪号者,着己之功迹以自劝也。……或曰封者,广也。言禅者,明以成功相传也。」

  《玉海》卷九十八《郊祀─封禅》:「袁宏曰:夫揖逊受终,必有至德于天下,征伐革命,则有大功于万物。是故王者初基,则有封禅之事,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夫东方者,万物之所始;山岳者,灵气之所宅;故求之物本必于其始,取其所通必于其宅。崇其坛场则谓之封,明其代兴则谓之禅。然则封禅者,王者开务之大基也。德不周洽,不得擅议斯事,功不弘济,不得髣佛斯礼,旷代一有,其道至高。故自黄帝尧舜至三代各一得封禅,未有中修其礼者也。夫神道正一,其用不烦,天地易简,其礼尚质,故藉用白茅,贵其诚素,器用陶匏,取其易从。然封禅之礼,简易可也;若夫白函玉牒,非天地之性也。《文中子》曰: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

  梅注:「封者,增高也;禅者,广厚也;皆刻石纪号,着己之功绩以自效也。」

  《文选》属符命类。章学诚《诗教》下:「若夫《封禅》、《美新》、《典引》,皆颂也。称符命以颂功德,而别类其体为符命,则王子渊以圣主得贤臣而颂嘉会,亦当别其体为主臣矣。」

  范注:「《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注引孟康曰:『王者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封,崇也,助天之高也。刻石纪号,有金策石函、金泥玉检之封焉。』服虔曰:『增天之高,归功于天。禅,阐也,广土地也。』张晏曰:『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又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

  《文体论纂要》:「符命者,谓天降瑞应,以为帝王受命之符。如司马相如的《封禅文》,扬雄的《剧秦美新》、班固的《典引》皆是。此种文章,实与设辞托讽的赋相远,而与称扬功德的颂相近,当归入颂赞一类。」

  《注订》:「封禅之说,出于管氏之对桓公,马迁着为书,相如有遗奏;其事则隆于秦皇汉武。惟二帝惑于方士之说,私欲所锺,故镌文告成,明示得意,而非以教诸侯礼也。然大典之施,必有隆重之文,应备一格也。《史记封禅书》正义云:『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言禅者,神之也。』」

  《校释》:「封禅之说,倡自谶纬家而增饰于文士,实逢迎帝王侈心之作。由今观之,殊无讨论之价值。但古既有此体,故彦和亦所不废。」

  《文心雕龙杂记》:「案封禅大非礼,经典所无。《管子》封禅之说,乃史迁所引,羼入原书。即本有其说,亦管子设辞,以屈桓公。七十二君云云,不必有其事也。《尧典》曰:『允恭克让。』伪《

舜典》亦曰:『温恭允塞。』岂有自颂功德以告天之理?见于史策者,始自暴秦。司马相如《封禅文》,古今诟病。林逋诗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其贬封禅,可谓至矣。彦和文必宗经,其所以出此者,正如纪昀所云『自唐以前,不知封禅之非,故封禅为大典礼,而封禅文为大著作,特出一门,盖郑重之』耳。」

  封禅文是为夺得皇位的统治者歌功颂德,并制造理论根据的文章。这类文章数量是很有限的。

  《昭明文选》把《封禅文》、《剧秦美新》、《典引》三篇文章划归一类,取名「符命」。所谓「符命」者,就是说天降瑞应,以为帝王受天之命的一种符信。拍马屁的人专门作一种文章,侈陈瑞应,铺张统治者的功德。这样的文章,从它的性质来讲,叫作「符命」;从它运用的场合来讲,就是封禅文。何焯说:「符命,谀佞之祖。」(《评注昭明文选》司马相如《封禅文》篇引)可见就是封建时代的文人也知道封禅是一种骗局,而并不怎么相信的。但是刘勰对于封禅却非常之重视,《封禅》篇说:「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刘勰虽然对它的规格要求非常严格,其实封禅不能算作一种独立的文体。把封禅文归入颂赞一类,还是比较合适的。

夫正位北辰〔一〕,向明南面〔二〕,所以运天枢〔三〕,毓黎献者〔四〕,何尝不经道纬德,以勒皇迹者哉〔五〕!

〔一〕 范注:「《尔雅释天》:『北极谓之北辰。』《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又:『北斗七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

      《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北极星是天地正位,喻帝王居位。

〔二〕 范注:「《易说卦》传:『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正义:「以离为象日之卦,故为明也。日出而万物皆相见也。又位在南方,故圣人法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也。」「向明」,谓天将黎明。

〔三〕 「天枢」,北斗七星之第一星;又北极亦名天枢。《星经》上《北斗》:「北斗,……第一名天枢,为土星。」《后汉书崔骃传》:「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扬雄《长杨赋》:「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斟诠》:「谓运转天命之枢机也。天枢,本北极星名,……此处喻国之权柄。」

〔四〕 黄注:「《书益稷》:『万邦黎献,共惟帝臣。』传:黎献,黎民之贤者也。」

      范注:「《说文》:『育或作毓。』《尚书益稷》:『万邦黎献。』《孔氏传》:『献,贤也。』《尔雅释诂》上:『

黎,众也。』」

〔五〕 「迹」,通「绩」。「勒皇迹」,谓刻石记帝王功绩。

《录图》曰〔一〕:「潬潬咴咴〔二〕,棼棼雉雉〔三〕,万物尽化〔四〕。」言至德所被也。《丹书》曰:「义胜欲则从,欲胜义则凶。」〔五〕戒慎之至也。则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六〕,七十有二君〔七〕,所以封禅矣〔八〕。

〔一〕 《校注》:「『录』,《绎史》五《黄帝纪》引作『绿』。何焯改作『绿』。纪昀云:『录当作绿。』《正纬》篇:『尧造绿图,昌制丹书。』以『绿图』与『丹书』对。此亦应尔。汪本、张本、训故本并作『绿』。当据改。」

      《校证》:「『录』,张之象本、王惟俭本作『绿』。……案『录』『绿』古通,说详《正纬》篇。」

      清马骕《绎史》卷五《黄帝纪》:「《文心雕龙》:『

《绿图》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万物尽化。』『与物俱化』,《

绿图》中文也。」顾广圻批注:「『《录图》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万物尽化』四句《录图》佚文。」

〔二〕 《校释》:「『潬潬』,当作『啴啴』,喜乐盛也。《诗》:『徒御啴啴。』『潬』,『啴』之假字也。」

      《注订》:「潬,音善,水相薄也。司马相如《上林赋》:『宛潬胶盭。』注:『宛潬,展转也。』又通滩。咴,音麾,口不正也,又丑。潬潬咴咴者,展转综错也。」《诗大雅崧高》:「徒御啴啴,周邦咸喜。」毛传:「啴啴,喜乐也。」笺:「啴啴,安舒。」《斟诠》:「案楚人谓作乐、高兴为『咴』。是『潬潬咴咴』有安适喜乐之意。」

〔三〕 《注订》:「《尔雅释诂》:『雉,陈也。』棼棼雉雉者,言罗列之多,状万物之复杂也。上八字及『万物尽化』句,皆彦和所见《绿图》中语。」《书吕刑》:「民兴胥渐,泯泯棼棼。」正义:「棼棼,扰攘之状。」

      《斟诠》:「棼棼,扰乱貌。……棼,即纷,纷之假字;雉雉,杂陈貌。则『棼棼雉雉』为繁杂众多之意,用与『熙熙攘攘』略同。」

〔四〕 「化」,化生。《易系辞下》:「万物化生。」

〔五〕 范注:「《史记周本纪》正义引《尚书帝命验》:『季秋之月,甲子,赤雀衔丹书,止于昌户,其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丹书」,见《正纬》篇注。《校注》:「按《大戴礼记武王践阼》篇:『武王践祚三日……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齐矣。」……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从」谓顺利。《仪礼少牢馈食礼》:「『占曰从。』郑注:『从者,求吉得吉之言。』」

〔六〕 《校注》:「按『则』字似不应有,盖涉上文误衍者。」「

凝」,成也。《中庸》:「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七〕 《训故》:「《史记》:管仲曰:古之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宗。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按此见《封禅书》。今本《管子》有《封禅》篇。尹知章云:「元篇亡,今以司马迁《封禅书》所载管子言以补之。」

〔八〕 《杂记》:「案许懋《封禅议》云:七十二君,夷吾所记,此中世数,裁可得二十余主:伏羲、神农、女娲、大庭、柏皇、中央、栗陆、骊连、赫胥、尊卢、混沌、昊英、有巢、朱襄、葛天、阴康、无怀、黄帝、少昊、颛顼、高辛、尧、舜、禹、汤、文、武。中间乃有共工霸有九州岛,非帝之数。云何得有七十二君封禅之事?且燧人以前,至周之世,未有君臣,人心淳朴,不应金泥玉检,升中刻石,燧人、伏羲、神农三皇,结绳而治,书契未作,未应有镌文告成。且无怀氏伏羲后第十六主,云何得在伏羲前封太山禅云云?」

昔黄帝神灵〔一〕,克膺鸿瑞,勒功乔岳〔二〕,铸鼎荆山〔三〕。大舜巡岳,显乎《虞典》〔四〕。成康封禅,闻之《乐纬》〔五〕。

〔一〕 《校注》:「《大戴礼记五帝德》篇:『孔子曰:黄帝,少典之子也,曰轩辕,生而神灵。』」

〔二〕 「乔岳」,亦作「乔岳」。《诗周颂时迈》:「怀柔百神,及河乔岳。」毛传:「乔,高也。高岳,岱宗也。」《知音》篇:「阅乔岳以形培塿。」「膺」,承受。

〔三〕 《史记封禅书》:「齐人公孙卿曰: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荆山」,在今河南陕县西。

〔四〕 范注:「《尚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王肃注曰:『岱宗,泰山,为四岳所宗。燔柴祭天告至。』」

〔五〕 范注:「《管子封禅》篇谓:『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不记文武二王。《史记封禅书》云:『纣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德之洽,维成王,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后汉书张纯传》:『纯奏上宜封禅曰:《

乐动声仪》曰:以雅治人,风成于颂。有周之盛,成康之间,郊配封禅,皆可见也。』彦和所云闻之《乐纬》,殆即《动声仪》也。」

      《注订》:「《乐动声仪》即纬书之关于乐者,故曰《

乐纬》。」《斟诠》:「按《隋书经籍志》有《乐纬》三卷,今其书已佚。」

及齐桓之霸,爰窥王迹〔一〕,夷吾谲陈〔二〕,距以怪物〔三〕。固知玉牒金镂,专在帝皇也〔四〕。然则西鹣东鲽〔五〕,南茅北黍〔六〕,空谈非征,勋德而已〔七〕。是史迁八书,明述封禅者〔八〕,固禋祀之殊礼〔九〕,名号之秘祝〔一○〕,祀天之壮观矣〔一一〕。

〔一〕 《斟诠》直解为:「乃欲上窥古代圣王之封禅事迹。」指齐桓公想学帝王行封禅礼。

〔二〕 《校注》:「『陈』,黄校云:『当作谏。』……是『谏』字谊胜。《奏启》篇『谷永之谏仙』,《御览》引作『陈仙』。是『

谏』、『陈』易误之例。《诗大序》『主文而谲谏』,即『谲谏』二字所出。《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称曰:吾欲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固谏不听。乃说桓公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足为夷吾谲谏之证。」

〔三〕 《校证》:「张之象本、两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锺本、梁本、崇文本『距』作『拒』。」《校注》:「『距』与『拒』通。」

      梅注:「《史记封禅书》:『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

〔四〕 《训故》:「《续汉书祭祀志》:封禅检用金镂五周,以水银和金以为泥。玉玺一方寸二分,玉检方五寸。」

      按《后汉书祭祀志》上:「议封禅所施用。有司奏当用方石再累置坛中,皆方五尺,厚一尺,用玉牒书藏方石。牒厚五寸,长尺三寸,广五寸,有玉检。……检用金缕五周,以水银和金以为泥。」「镂」,黄本改「缕」,据《后汉书》似应作「缕」。「玉牒」,古代帝王封禅郊祀所用的文书。《史记封禅书》:「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祀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牒」,书板。

      应劭《汉官仪》:「建武三十二年,封泰山,玉牒石检,金绳石泥。」

〔五〕 范注:「《尔雅释地》九府:『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

      《史记封禅书》集解引韦昭曰:「各有一目,不比不行,其名曰鲽。」又「各有一翼,不比不飞,其名曰鹣鹣。」索隐:「鲽,音答。」

〔六〕 《史记封禅书》:「一茅三脊。」集解引孟康曰:「所谓灵茅也。」又「鄗上之黍,北里之禾」集解:「应劭曰:『鄗上,山也,鄗音臛。』苏林曰:『鄗上、北里皆地名。』」索隐引韦昭云:「设以不可得之物。」「北黍」即北里之黍。「南茅」即江淮间一茅三脊。三脊茅是茅本的一种,封禅时用以滤酒。

〔七〕 《斟诠》直解为:「皆空言虚语,羌无实证,封禅之所凭借者,厥唯功勋德业而已。」

〔八〕 司马迁《史记》:《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范注:「『是史迁八书』句不辞,『是』字下疑脱一『以』字。」《校证》:「王惟俭本『是』下有『以』字。」

〔九〕 范注:「《史记太史公自序》:『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斟诠》:「禋祀,洁斋以祀天神也。《左传》隐公十一年:『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杜注:『絜斋以享,谓之禋祀。』……《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一○〕「名」字,黄校:「元作『铭』,朱改。」范注:「纪评云:『铭字不误。』确甚。铭号犹言刻石纪绩。《封禅书》:『武帝封泰山,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旧唐书礼仪志三》:『玄宗问:玉牒之文,前代帝王何故密之?贺知章对曰:玉牒本是通于神明之意。前代帝王所求各异,或祷年算,或思神仙,其事微密,是故莫知之。』」「铭」,刻。「号」,告。

〔一一〕斯波六郎:「此句嫌文词不顺,且上文云:『固禋祀之殊礼。』此又『祀天』,文不雅顺。疑『祀』乃『祝』字之误,本属上句。『天』之下似脱『下』字,此句作『天下之壮观矣』,承上『固禋祀之殊礼,铭号之秘祝』二句。司马相如《封禅文》:『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此句盖为彦和之所本。」

      以上为第一段,明封禅之意义及其源流。

秦皇铭岱〔一〕,文自李斯〔二〕,法家辞气,体乏弘润〔三〕。然疏而能壮〔四〕,亦彼时之绝采也。铺观两汉隆盛,孝武禅号于肃然〔五〕,光武巡封于梁父〔六〕,诵德铭勋,乃鸿笔耳〔七〕。

〔一〕 《训故》:「《史记》:始皇上泰山,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云云。」按此《泰山刻石》文,见《始皇本纪》。

      黄注:「《秦始皇本纪》: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遂上泰山,禅梁父,刻所立石。」《颂赞》篇:「秦政刻文,爰颂其德。」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翁元圻辑注引范祖禹之说云:「封禅实自秦始,古未有也。」

〔二〕 《斟诠》:「秦皇铭岱,文凡六篇。曰泰山、琅邪台、之罘、东观、碣石、会稽刻石,皆李斯所作。独邹峄山刻石文,《史记》不载。此六篇刻石文,悉见《颂赞》篇。」

〔三〕 《史记鲁仲连传》:「辞气不悖。」「辞气」犹语气,即语言风格。《铭箴》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

〔四〕 《铭箴》篇:「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疏」,粗略。

      周注:「李斯的《泰山刻石》,如说:『(皇帝)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文章质朴,虽『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是突出的封禅文。」

〔五〕 《训故》:「《史记》:武帝元封元年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又禅泰山下趾东北肃然山。」按此见《孝武本纪》。集解引服虔曰:「肃然,山名,在梁父。」

      范注引《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夏四月癸卯,登封泰山。诏曰:『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襢肃然。』」

〔六〕 《后汉书光武纪下》:「中元元年春二月辛卯,祡望岱宗,登封泰山。甲午,禅于梁父。」范注:「凡封泰山,必禅梁父,此云孝武禅号,光武巡封,互文耳。(封泰山祭天,禅梁父祭地。)」

〔七〕 「诵」,陈述。《校注》:「按《论衡须颂》篇:『古之帝王建鸿德者,须鸿笔之臣褒颂纪载,鸿德乃彰。』」《论衡须颂》篇:「无鸿笔之论,不免庸庸之名。」又:「鸿笔之奋,盖斯时也。」「鸿笔」,大手笔,指下面所讲司马相如,张纯等人的《封禅文》、《泰山刻石文》等。

观相如《封禅》〔一〕,蔚为唱首。尔其表权舆〔二〕,序皇王,炳玄符〔三〕,镜鸿业〔四〕,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五〕,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六〕,绝笔兹文,固维新之作也〔七〕。

〔一〕 黄注:「《(史记)司马相如传》:武帝曰:『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其妻曰: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

〔二〕 「唱首」,即首唱。《注订》:「权舆,《尔雅释诂第一》:『权舆,始也。』」「尔」,若乃。《斟诠》:「彦和所谓表权舆,盖指相如《封禅文》篇所云:『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湮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继《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留,畴逆失而能存?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

〔三〕 《校证》:「『玄』,黄本、张松孙本、纪本作『元』,避清讳。」《校注》:「《文选》扬雄《剧秦美新》:『玄符灵契。』李注:『玄符,天符也。』」

〔四〕 「镜鸿业」,镜照天下之大业。

〔五〕 「休明」,美好清明。潘岳《西征赋》:「当休明之盛世。」《封禅文》:「德侔往初,功无与二。」此二句意谓驱使往古列于当今之下,而当今之美业可跨跃于列圣之上。

〔六〕 《汉书司马相如传》载《封禅文》:「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注:「服虔曰:介,大也。丘,山也。」言登泰山封禅也。

〔七〕 《诗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维」,语助;「维新」即新。此言兹文虽为相如绝笔之遗着,而实为维新之作。

      姚鼐曰:「姜坞先生云:《封禅文》相如创为之,体兼赋颂。其设意措词皆翔蹑虚无,非如扬、班之徒诞妄贡谀,为跖实之文也。通体结构,若无畔岸,如云兴水溢,一片深茫骏邈之气。观扬班之作,而后知相如文句句欲活。」(《文选学》引)

      李兆洛云:「以允答竞业立意,故极波涌云乱之观,而仍字字有归宿。此意扬班已不能窥,况其下乎?」(同上)

      谭献云:「迈往之韵,峻绝之骨,奇宕之气,萧疏之神,颂语不袭商周,几欲抗手。」又云:「袭旧六为七,此是何等志趣!海岳瑰状,金石奇声,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同上)

      孙月峰曰:「规模亦自《仲虺诰》《伊训》诸篇来,第一味赞诵,中间铺叙处,彷佛如赋,是后世颂圣之祖。然而讽谏意自寓,正于极力揄扬处微见不足意。」(见《文选集评》)

      何义门曰:「文效《书》而不袭典谟诰,颂效《诗》而不袭雅颂,此长卿之杰作绝思也。奈何后人又纷纷摹仿乎!」(同上)

      方伯海曰:「帝王功德,何关封禅不封禅?且所称七十二君何人?成王所据何典?不过取《虞书》柴望、《武成》祭告,而附会其说耳。究竟篇中毫无实在根据,只是子虚乌有,以艰深文其附会。后人险句僻字,貌为古奥,按之无物,其弊已开于此。世只以作俑归之子云,不知子云生平极模拟长卿,固有所受之也。」(同上)

      《校释》:「至其扬相如而抑李斯,知此体非法家所长。」

及光武勒碑,则文自张纯〔一〕,首胤典谟,末同祝辞〔二〕,引《

钩谶》〔三〕,叙离合〔四〕,计武功,述文德,事核理举,华不足而实有余矣〔五〕。凡此二家,并岱宗实迹也〔六〕。

〔一〕 《训故》:「《通鉴》光武中元元年:上读《河图会昌符》曰:『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诏梁松等,按索河雒谶文,言九世当封禅者三十六事。于是张纯等复奏请封禅,上乃许焉。登山以祭,亲封玉牒检。」

      又:「《(后汉书)祭祀志》以光武封泰山刻石碑文:『是月辛卯,祡祭封泰山。甲午,禅于梁阴。以承灵瑞,以为兆民。永兹一宇,垂于后昆。百寮从臣,郡守师尹,咸蒙祉福,永永无极。』」

      黄注:「《后汉祭祀志上》:建武三十二年二月,上至奉高,遣侍御史与兰台令史,将工先上山刻石。」

      《后汉书张纯传》:「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建武三十年,纯奏上宜封禅,曰……宜及嘉时,遵唐帝之典,继孝武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天神,禅梁父,祀地祇,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东巡岱宗,以纯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纪评:「以下以符命连类及之。」

〔二〕 「胤」,继承。周注:「《后汉书祭祀志》张纯《泰山刻石文》:『维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这是『首胤典谟』,文章开头时模仿《舜典》。文末祝告:『永兹一宇,垂于后昆。百僚从臣郡守师尹咸蒙祉福,永永无极。』即『末同祝辞』。文中还引谶纬,叙离乱,述功德,但缺乏文彩,远逊《封禅文》。」

〔三〕 黄注:「按文内多引《河图赤伏符》、《会昌符》、《孝经钩命决》等书。」郭注:「《刻石文》中引用《钩谶》六条。」《注订》:「张纯刻石文多引钩谶之说,盖光武崇纬学也。」

〔四〕 《校证》:「『合』字原脱。梅据许延祖补『乱』字。徐校本、张之象本、王惟俭本补『分』字。梅六次本、何校本、张松孙本补『合』字。按《明诗》篇有『离合之发,萌于图谶』语,今从之。」按《明诗》篇「离合」与此无关。

      梅注:「按光武东封泰山碑有云:宗庙隳坏,社稷丧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扬徐青三州首乱,兵革横行,延及荆州,豪杰并兼,百里屯聚,往往僭号。北夷作寇,千里无烟,无鸡鸣犬吠之声。」据此当仍以补「乱」字为是。《考异》:「盖下言武功,上言离乱,有乱必勘,自相偶属也。」

〔五〕 斯波六郎:「陆机《文赋》:『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于冗长。』」

      周注:「『实有余』指文中讲王莽篡位,发生内乱外患。光武兴兵诛讨,使百姓『得居尔田,安尔宅』。又『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设庠序』等。写得较具体,但缺乏辞藻,所以『华不足』。」

〔六〕 《斟诠》:「岱宗,泰山,为四岳所宗。见《尚书舜典》『东巡狩至于岱宗』旧传。二家,盖指司马相如与张纯二人。」「实迹」,谓实有的刻石。

      范注:「相如《封禅文》未闻刻石。《风俗通正失》篇载武帝《泰山刻石文》曰:『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亲以孝,育民以仁,四守之内,莫不为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与天无极,人民蕃息,天禄永得。』彦和或误记。」

及扬雄《剧秦》〔一〕,班固《典引》〔二〕,事非镌石,而体因纪禅〔三〕。观《剧秦》为文,影写长卿,诡言遯辞,故兼包神怪〔四〕。然骨制靡密〔五〕,辞贯圆通〔六〕,自称极思〔七〕,无遗力矣〔八〕。《典引》所叙,雅有懿采〔九〕,历鉴前作,能执厥中,〔一○〕其致义会文,斐然余巧〔一一〕。故称「《封禅》靡而不典,《剧秦》典而不实」〔一二〕,岂非追观易为明,循势易为力欤!〔一三〕

〔一〕 黄注:「扬雄《剧秦美新序》:『(往时)司马相如作《封禅》一篇,以彰汉氏之休。臣……敢竭肝胆,写腹心,作《剧秦美新》一篇,虽未究万分之一,亦臣之极思也。』」

      六臣注《文选》本篇李周翰注:「剧,甚也。……是时雄仕莽朝,……以秦酷暴之甚,以新室为美,将悦莽意,求免于祸。非本情也。」

〔二〕 黄注:「班固《典引序》:伏惟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亡实。臣不胜区区,窃作《典引》一篇。」按《文选》卷四十八《典引》,蔡邕注。蔡邕曰:「《典引》者,篇名也。典者,常也,法也。引者,伸也,长也。」李善注:「《尚书》疏:尧之常法,谓之《尧典》。汉绍其绪伸而长之也。」李周翰注:「典者,《尧典》也。汉为尧后,故班生将引尧事以述汉德,是命曰《典引》。」

〔三〕 「体因纪禅」,谓体裁因袭纪功封禅之文。

〔四〕 文中云:「天剖神符,地合灵契。……其异物殊怪,……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宋史绳祖《学斋占毕》:「司马长卿《封禅文》,典雅为西京之宗。然未免托符瑞以启武帝之侈心,君子已耻之。其后,扬雄仿之,作《剧秦美新》,尤为可耻。班孟坚《典引》亦引符瑞以效尤。唐人作《玉牒真纪》以美玄宗,尤浅陋。及柳宗元《贞符》,谓『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兹为《贞符》哉,未有弃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遂一洗从前作者之陋,为可喜也。」

      《斟诠》:「影写,犹效法也。本书《通变》篇:『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扬雄之《剧秦美新》,盖效法司马相如之《封禅文》而作也。详《剧秦美新》自序。」

〔五〕 《校证》:「『制』原作『掣』,义不可通,今改。且疑『

骨』亦『体』之坏文。」范注:「《章表》篇『应物掣巧』,《御览》作『制』是也。此『骨掣』之『掣』,亦当作『制』。」

      《校释》:「『掣』,疑当作『制』。『骨制』即『体制』。本书『制』或省作『制』。」《校注》:「『骨掣』二字不辞,疑当作『体制』。《定势》、《附会》两篇并有『体制』之文。」「靡密」,谓细密。

〔六〕 《明诗》篇:「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圆通。」《论说》篇:「故其义贵圆通,辞忌枝碎。」日人兴膳宏谓:「圆通都作『圆满的完全性』或『理论的一贯性』解。此为佛家语。」(见兴膳宏《〈文心雕龙〉论文集》)

〔七〕 见注〔一〕。

〔八〕 《文选》扬子云名下李善注:「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辞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方之仲尼,斯为过矣。」

      孙月峰曰:「全是模拟《封禅》,更加铺张,兼有转折波澜,尽为宏丽,第机格却显浅,间有率处弱处,读之不甚有深味。谓曰『极思』,尚未敢信。」(见《文选集评》)

      孙执升曰:「《封禅文》于收处微寓箴规,此则全是谀词矣。沉思苦撰,语古意新,似不肯让相如独步。」(同上)

      方伯海曰:「扬子云以《法言》拟《论语》,以《太玄》拟《易》,始念何尝不以圣贤自期。迨投阁不死,莽赦其罪,因附会符命,忍耻苟活,自结于莽。至以此等恶机,流秽千秋,厥后《纲目》书为『莽大夫扬雄卒』。为法受恶,无可逭者。嗟乎,莽以符命欺天罔人,当日颂莽功德,万有余人。至自许为『惟清惟默,守道之极』者,而亦为之。噫,晚节末路之难,此固子云遭逢之不幸,其亦守道有未极乎?」(同上)

      李兆洛云:「诬善之人其词游,失其守者其辞屈,此文之谓也。然古骏藻迈之气则与长卿并驱矣。」(《文选学》引)

      谭献云:「心苦于司马,词慎于孟坚,众流山立,语语金汤。」又云:「顺逆集散,与长卿或合或离,紬绎之乃得文章机窾。」又云:「缀句渐有辙迹,《剧秦》处避重就轻,词要心苦。」(

同上)

      郭预衡《文心雕龙评论作家的几个特点》:「这就一面指出扬雄模拟司马相如《封禅文》的缺陷,一面也不完全抹煞它的功力,指出还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颜之推却说:『着《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颜氏家训文章》篇)」(《文学评论》一九六三年第一期)

〔九〕 范注:「『雅有懿乎』,纪评云:『乎当作采。』案纪说是。本书《杂文》篇:『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亦以『懿采』评班文。《时序篇》亦有『鸿风懿采』之文。」《校释》:「按『乎』乃『采』之形误字。」按《体性》篇:「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

〔一○〕《书大禹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论语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中庸之道,称作事无过无不及为「执中」。

      周注:「《典引》想吸收两家的长处去其短处,所以能执厥中。」

〔一一〕「致义」二句意谓表达意义,结合文辞,斐然成章。

〔一二〕《校证》:「『靡』原作『丽』,今据《典引》改。」又:「『《剧秦》典而不实』,《典引》原作『扬雄《美新》,典而亡实』。」《校注》:「按『丽』当作『靡』,始与《典引》合。张瞻《

剧秦美新注》:『相如《封禅》,靡而不典。』(《北堂书钞》卷一百引)盖袭孟坚文,亦作靡。《明诗》篇亦有『靡而非典』语。」按《后汉书班固传》:「固又作《典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

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颜师古注「靡而不典」云:「文虽靡丽,而体无古典。」又注「典而不实」云:「体虽典则,而其事虚伪,谓王莽事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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