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史第六十六回舜初耕历山象受教于兄
第六十六回 舜初耕历山 象受教于兄
且说舜遭了家庭变故,兄已得疾,成为废人,不能工作,一切都要责成他去做。他受了这种环境的压迫,秦老家中当然不能再去,只得将其职司辞去。每日总是在家替父母操作,领弟,挚妹,非常忙碌,一步不能出门,务成先生处更自不能去求教。一位老师,四个良友,心中非常记念。好在瞽叟自从被秦老一番话打动之后,心中颇萌悔意,又知道长子受惊成疾,更觉抱歉,所以对于舜亦慈和得多。舜受了多少年磨折,到此刻,总算略略透过一口气。
一日,瞽叟叫舜出外买物,路上忽遇见东不訾,不禁大喜,便问东不訾道:“我们长久不见了,你今朝放馆何以如此之早?”东不訾道:“你还不知道吗?务成师傅早已他去了,我们早已星散了。”舜听了,不禁愕然,说道:“务成师傅已他去吗?几时去的?到何处去?去的时候怎样说?有没有说起我?”东不訾道:“就是你那一天回去的第二日,他对我们说道:‘仲华这一次归去,是不能再来了。好在他学业已成,将来前程未可限量。但是坎坷未尽,汝等总要随时帮助他,方不负朋友之义。’那时我等听老师这样说,都是不解。秦不虚问道:‘老师何以知仲华从此不能再来?’老师道:‘你和仲华邻居,你父亲又和他父亲至好,将来总会知道的,此时亦不必先说。’洛陶道:‘仲华的前程是很远大的,老师如此说,弟子们都极相信。但是弟子们的前程将来如何?老师可否预先和弟子们说说?’老师笑道:‘仲华的前程既然非常远大,你们够得上和他做朋友,那么你们的品格,总亦是很高了。后世的人品评起来,纵使算不到上上、上中的人品那第三等人品,一定有的,决不会到中等以下去,汝等尽可放心。’说完之后,老师又拿出两件密密固封的东西,交给秦不虚和我两个,叫我们谨慎收藏,必须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才可拆开来看,早一点,迟一点都不可,如违了他训戒,便不是老师的门生。这真是个哑迷儿呢!”舜道:“你们拆开过吗?”东不訾道:“老师训戒,哪个敢违?现在我们都宝藏着呢。”
舜想了一想,亦想不出所以然,便又问道:“后来老师怎样就去呢?”东不訾道:“那日老师说了这番话之后,随见老师写了一封公信,给我们四个人的父兄,大约说我们‘学问已成,无须再行教授,顷因要事,即须他往,行程匆促,不及面辞,谨此奉闻’等话。这封信就叫洛陶代交。他信上的具名是‘务成跗’三个字,我们才知道老师的名字叫跗。”舜问道:“老师就是这日去的吗?”东不訾道:“不知道呀。当日,洛陶将老师的信分致各家,传观之后,各家父兄集合起来,要想挽留,如挽留不住,再想饯行,馈送谢礼和赆仪。哪知第二日跑去,老师已不知所往了。”舜听了之后,惆怅不已。东不訾道:“我们都很记念你,要想来望望你,兼将老师去的情形和你说说,恐怕你没得空闲,所以不敢来。今朝难得幸遇,你一向好吗?”舜道:“多谢,好的。今朝因家严命我买物,恰好和你相遇,但是立谈过久了,恐怕家严记念,我们改日再谈吧。
诸位良友见到时,都代我致意。”说着,鞠躬告辞,匆匆地买了物件,急忙归家。
刚进大门,只听见他的后母正在那里嚷道:“我说这种人不可以放他出去,果然一出门,就是半天,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这点点路,换了别人十次都可以回来了。”舜听了,不敢怠慢,急急跑到父母面前,缴上所买的物件。瞽叟就问:“为什么去了这许久?”舜答道:“儿刚才遇见了一个朋友,谈了一会天,所以迟了。”瞽叟听了不语。那后母鼻中哼了一声,说道:“遇着什么朋友?不过在那里游荡罢了。这几年我看你游荡惯了,一早出去,傍晚归来,多少写意!现在有好多日子不出去,忽然有得出去,自然要东跑西赶,游个畅快,方才归来,哪里是遇着朋友呢?就使有朋友,亦不过这些狐群狗党,不是好东西。”舜听了,一声不敢响。瞽叟又问道:“汝刚才说遇着朋友,是真的,不说谎吗?”舜道:“是真的,不说谎。
”瞽叟道:“那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做什么事业?”
舜道:“他叫东不訾,有些人叫他东不识,住在隔溪的东首,从前是在那里读书的。”瞽叟道:“你和他是在秦家牧牛的时候认识的吗?”舜应道:“是。”瞽叟听了又无语。那后母却又冷笑道:“我住在这里十多年,从没听见说有一家姓东的人。
况且名字忽而叫不知,忽而又叫不识,捉摸不定,显系造话,仔细我明朝调查过了问你。”舜答应唯唯。
自此之后,舜又没得远出了,终日在家,劈柴烧火,淘米洗菜,担水洗衣服,抱妹子。有的时候给瞽叟捶背敲腰;有的时候给父母铺床叠被;有的时候还要照顾他老兄的衣服饮食。
所以终日终夜忙个不了,但是不时节仍是要挨骂挨打,然而舜始终无些微怨色,总是小心翼翼的去做他人子应做的职务。
这年过了残冬,舜已是十六岁了,生得长大,俨如成人。
一日,正在洗衣,忽见一个装束似官吏模样的人走进门来,问道:“这里是虞叟家吗?”舜答应道:“是。”那人道:“虞叟是足下何人?”舜道:“是家严。”那人道:“在家里吗?
我要见见,有公事面谈。”舜道:“家严在里面,但是尊丈从何处来?尚乞示知,以便通报。”那人道:“鄙人就是此邑的田唆,奉大司农之命,督促大家努力耕种的,足下替我去通报吧。”舜答应,即忙请他入内,让坐;又至里面通报,扶了瞽叟出来,介绍与田峻。
瞽叟道:“老朽多年失明,失礼恕罪,请坐,请坐。”那田睃道:“虞先生,某此来非为别事,现在春耕之期已届,而尊处的田至今还没有动手,究竟什么原故?所以特来问问。要知道人民以谷为天,现在水灾甚大的时候,凡有可耕之田,尤其不可使它荒芜,这层须要知道。”瞽叟道:“这话甚是。不过老朽双目久废,不能工作,大小儿又病了,实在无人能往耕种,尚请原谅。”田峻指着舜道:“这位令郎并没有玻”瞽叟道:“这是二小儿,今年才十六岁呢。”田峻将舜上下一望,便问道:“足下今年才十六岁吗?”舜应道:“是。”田唆道:“照足下年龄,尚不及格。但是看足下体格,已经可以工作了,何妨去做做,学习学习呢!现在圣天子注重农业,如有怠惰,要处罚的。汝等可知道吗?”瞽叟和舜都答应道:“是。”田唆道:“如果有个力不胜任,邻里应该有相助之义务,某去知喻他们吧。”说着,又将“圣王之世,无旷土,无游民”的大道理说了一遍才去。这里瞽叟夫妇无可如何,只得叫舜到田里去耕作。
那田在历山之畔,共有五十亩,瞽叟自从迁到此地之后,向政府去承领来的。原来大司农的章程,民间十二夫为一井,每夫给他住屋一所,每井共有田六百亩,一夫共耕五十亩。舜兄病狂之后,瞽叟本想叫舜去耕,他的继室夫人因为舜太聪明能干,深怕他出去之后,认识之人渐多,那虐待的情形要被人知道,受人家的讥评。而且舜在家里,一切操作,都责成了他,自己可以舒舒服服,专管他自己所生的两个子女。倘使出去耕了田,不但家中井臼要自己亲操,倒反要替舜预备馌膳,是很犯不着的,所以总是竭力阻挠。如今田畯亲来吩咐,那却无可说了。
且说舜自从往历山耕田之后,虽然早出暮归,仍旧昏定晨省,人子之礼是一点不废的,并且顾及其兄,兼及弟妹,劬劳备至,绝无告瘁之意,亦无憔悴之容,这亦是他精力过人之处。
可是那些同学好友,趁此却可以来往。一日,秦不虚来访他,说道:“我和你咫尺相隔,时常想来访你,但是家父吩咐,说你事忙,不要来扰你,所以一直没有来,真是想念极了!”舜道:“我亦时常想访访诸位同学,总是不得闲,如今还有三位同学,在哪里?都好吗?”秦不虚道:“伯阳去年还在这里,现在到南方负贩去了。洛陶亦到西方去,听说是学制陶器。独有东不訾在这里。昨日见着他,他说亦要来访你呢。”
正说着,远远已见东不訾走来,二人大喜,忙迎上去,三人就在田扳上席地坐下,相对倾谈,渐渐又谈到务成先生,大家都非常可惜。舜道:“当我离馆的这一日,老师就说聚散无常的一段道理,我听了就很觉可怪。后来我不来了,老师亦就去了。我看老师似乎有前知的,二位以为何如?”秦不虚道:“为什么不是!你的不来,老师早巳知道,岂不是前知吗!”
东不訾道:“老师这个人,我相从多年,觉得很可怪。讲到他的学问,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是千古第一人。但是无家无室,无友朋,无职业,无住址,其来也无端,其去也无迹,究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我很是怀疑。”舜道:“老师究竟到什么地方去,无从打听,最是可恨!”东不訾道:“是呀,老师去的那一日,我和伯阳、洛陶,各处去访问,有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走过,大家都说不知。所以我想,老师竟是一个仙人,专为教授仲华而来,我们不过托托仲华之福呢。”
三人正在谈心,忽见树林中一只布谷鸟飞来,不住的啼。
秦不虚道:“催耕的来了,我们谈天过久,误了仲华的公事,我们且去,改日再来吧。”于是与东不訾两人起身,东不訾忽问舜道:“仲华,你此地离家颇远,午餐如何?”舜道:“农家以节俭为主,一日两餐已足了,何必三餐?”秦不虚等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亦不再追问,随即别去。
自此之后,舜总是在历山耕田,兼种些蔬菜,养些鸡豚,或猎些野味山禽,归养父母及病兄。一连三年,地方上的人没有一个不佩服他,敬重他,称誉他。这风声渐渐传到舜后母的耳朵里去,不免起了一种不平之心。但是对于舜的致敬尽礼,亦无隙可寻,只得忍耐。
这时象已经十一岁了,在七岁的时候,父母因为钟爱他,早已送入邻近小学里去识字读书。早晚进出,都是他母亲亲自接送,满心望他成材优秀,可以压倒他的阿兄,庶几增自己的光辉。哪知象于读书之聪明很少,于戏弄及侮人之聪明独多,以致成绩屡不及格,而过失累累。师长训诲,无从施展,叠次告知家属,请家属设法督责。但是父是失明的,母是护短的,不怪自己儿子不好,反怪学校中教育无方。象的顽劣性质,因此愈加养成习惯。舜兄是病狂的,舜是日日在田间工作的,早晚虽在家,各种操作忙不了,无暇教弟。而且他的后母亦断断不肯使象和舜亲近,仿佛舜是个极污秽之物,一亲近,就要沾染似的。所以象对于舜亦非常骄傲,颐指气使,一无弟弟之礼,就使舜要教象,象亦有所不受了。
这年岁暮,霏霏雨雪,舜农隙在家。适值村中举行蜡祭,学校照例休假,象亦可以不到校。但校中附了一张条告来,说道:“学生虞□象,品性不良,成绩又劣,本应斥退,姑念年幼,再留察看。所有不及格之科目,以数学为最差,书法次之。
应于假期内自行补习。倘假满来校,依然不能及格,则是不可教诲,应即削除学籍。”等语。舜的后母到此,才有一点发急了,不时督促象温习,或至夜分不休。但象是放荡惯了,根底全无,如何能补习上去?
一日,为了一道数学题正在搔头摸耳,无法可施,适值舜抱了敤首走过来,看见兄弟如此,心中不忍,遂教他道:“弟弟,这一道数学题我看是要先乘除后加减的呢。”象冷笑道:“我尚且不懂,你懂什么?要来多嘴。”舜道:“弟弟,你姑且照我说的法子演演看,如何?”象哪里肯信。过了一会,真没法了,只得照舜所说的方法一算,果然不错。于是有点相信,遂又检出一道无论如何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道:“这个叫作比例式,我将式子教你,这是极容易的。”说罢,左手抱着敤首,腾出右手,取笔来代他算出了。象大喜,又将好许多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都一一告诉他方法,并且叫他自己演习一过,说道:“总要自己知道这个数理,倘若不懂数理,这个题目虽则算出,换一个仍旧箅不出的。”象平日虽则气傲,瞧不起乃兄,到了这个时候,危难之际,不能不低首请教了。于是象一一的问,舜一一的教。那个教授法,又明白,又浅显,步步引人人胜。不到一晚,象对从前学过的数理,居然有点清楚。那后母看见自己的儿子得了救星,也不来多说,便将敤首抱了去,任他们两个讲解。讲明白之后,象又叫道:“二哥,你数学既然知道,你文字认不认得呢?”看官,要知道象的这一声“二哥”,恐怕十年以来还是第一声呢。闲话不提。
当时舜答道:“我亦略知一二。弟弟,你如有不懂,不妨问我。我倘知道,总告诉你。”象于是取出书来问舜,舜一一和他讲解,旁征曲引,援古证今。象听了,觉得比学校里师傅的讲授还要明白,那股骄傲之气,不觉有点平了。
自此之后,一连多日,舜除出照常操作之外,一有空闲,就和象讲解,俨如师生一般。瞽叟从前亦曾入过学,读过书的。
起初听舜在那里和象讲,以为不过是极粗浅的数学,极普通的文字,舜的资质聪明,听来即会,就是了。后来听了两日,觉得舜的学问很深,不觉诧异起来,就问道:“舜儿,你一向没有上过学,你这种知识学问,是哪里来的?”舜听了,不敢再瞒,就将当日替秦老看牛时,务成先生如何教诲的情形,说了出来。瞽叟听了,自己儿子能够如此,亦颇得意,心里并感激秦老的盛情。哪知舜的后母听了,心中却气忿之至,暗想道:“原来如此,我自有道理。”但是并不发作。
到了次年假满,象到校去应试,居然及格,而且名次并不低。瞽叟遂和象说道:“这番留校,全是二哥教授之功,你以后须常常请教他。”哪知象听了这话,以为失了他的面子,坍了他的台,非常不佩服,说道:“这是我自己用心的结果,哪里是他的功劳呢?”瞽叟道:“你不可如此说,要防下次遇着艰难呢。”象道:“怕什么!我下次一定不请教他,看如何?
”瞽叟听了,亦无语。自此以后,象又妬忌舜了,和他的母亲日夜在瞽叟面前说舜的坏话。
一日,舜在田间,归家较迟,瞽叟记念他,问道:“舜儿今日为何还不归来?”那后母冷笑一声道:“舜儿吗,如今舒服了,终日在外,朋友甚多,酒喝喝,天谈谈,多少有趣,归来做什么?我们在这里蔬食菜羹,他在外边不知道怎样的肥鱼大肉呢!”瞽叟听了,诧异道:“哦,真的吗?”那后母又冷笑一声道:“读书识字,是正经大事,他还要欺瞒你到七八年之久呢!现在他在外边做的事,他来告诉你做什么?本来你这个瞎子是很容易欺骗的,他的党羽又多,连你最要好的朋友秦老,都相帮他欺瞒你呢!你待要怎样?”瞽叟给他这一激,不觉怒从心起,暗想:“且待他归来再说。”哪知过不多时,舜就归来了,刚要进见父母,只见象站在门前,轻轻说道:“父亲现在睡觉呢。二哥,你且息息。”舜听了,信以为真,不敢进去,到厨下见过母亲,径来自己房里更衣濯足。忽见象手执一盘肉、一壶酒来,交给他道:“今朝母亲高兴,弄了些酒肉,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留下来给你吃的,你且吃了。”
舜听了,惊喜非常,这是从来所未有的恩遇,慌忙站起来谢了,却还不就吃。象在旁催道:“二哥你吃呀,盘子、酒壶母亲还要等用呢。”舜于是就吃了,又要分些与舜兄和象,象忙阻住道:“大哥和我们都吃过了,你只管自己吃。”舜只好将酒肉都吃完了,象欣然而去。舜轻轻将盘、壶送至厨下,正要洗涤,忽闻瞽叟谈话之声,知父亲醒了,急忙来见。瞽叟便问道:“你今日归来,为什么这样迟?”舜道:“因为邻亩的人病了,叫儿略略帮一会忙。”瞽叟道:“你过来,将嘴对着我。”舜不解其故,忙将嘴送过去。瞽叟用鼻一嗅,果然酒气扑鼻,不禁大怒,便立刻骂道:“你这个畜生!你欺侮我眼瞎,竟敢如此蒙蔽我!你在外边干得好事!”骂着,就用手打过去。
舜至此才知道上当了,然而瞽叟并未说明吃酒,舜亦无从伸辨,只能跪下,磕头讨饶,并且立誓改过。然而瞽叟怒不可遏,说道:“你眼睛里既然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亦不愿意有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吧,我不要你在这里。”说着,就用脚踢。
舜听了,益发恐慌,连连叩首:“请父亲息怒,情愿听凭父亲,不愿出去。”瞽叟大声道:“你不去吗?你不去,我让你。”说罢,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又叫他的继室夫人:“快些打叠行李,我们走,让他。”继室夫人便来扯舜道:“你赶快去吧,你不听父亲之命,倘将父亲气坏了,这个罪名,你能承当吗?”舜至此,真是无可如何,不禁大哭,只得说道:“父亲息怒,儿遵命出去。但是今日已晚,请容儿明日搬。”瞽叟将足一顿,说道:“不行!不行,快滚!快滚!”舜不得已,痛哭而出。
回到房中收拾行李,看见乃兄,如痴如梦,心想:“平日全是我在这里照应的,我去之后,饮食寒暖,哪个来扶持呢?
”想到此际,真如万箭攒心,悲痛欲绝,要想迟延一息,等父亲怒气稍乎,再图挽救。不料瞽叟在里面还是拍案咆哮,屡屡问道:“他走不走呀?滚不滚呀?”舜料想无可挽回,只得胡乱取了几件衣服,打叠作一包,余多的统统都留与乃兄,再到堂上拜辞父母,又别弟妹。瞽叟连连催促速走。后母和象目的达到,遂了心愿,理也不理。独有敤首,年纪虽小,对于舜非常亲爱,看见舜要走,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后母慌忙抱开,舜亦痛哭而出。
第六十六回 舜初耕历山 象受教于兄
第六十七回 秦东赠舜行 二耕历山下
且说舜一肩行李,痛哭出门,心中凄楚万状,暗想:“如此黑夜,到哪里去呢?”要想去找秦老,继而一想:“自己不能孝顺父母,为父母所逐,尚何面目见人?且在黑夜之中,敲门打户,亦觉不便。”于是一路踌躇,信步向北行走。约有二里之遥,适有一个邮亭,暂且坐下息足。但觉朔风怒号,万窍生响,身上不觉寒颤起来,即将所携的衣服穿在身上,坐而假寐,然而何曾睡得熟,心上思潮起伏不休,直到鸡声遍野,月落参横,东方有点发白了,方才要起身前行,忽见后面似有人走动之声。舜暗想:“此时竟已有行人,为什么这样早呢?姑且坐着等待。”那人渐渐近了,看见了舜,好像有点害怕,倒退几步,大声叱问:“何人?”舜答道:“是我,我叫虞舜。
足下是何人?”那人道:“莫非是虞仲华先生吗?”舜答道:“贱字是叫仲华。请问足下,何以识我?”
那人听了大喜,忙向舜拱手施礼道:“久仰,久仰。”那时天已黎明,渐渐可以辨色了。舜看那人,年约二十左右,手提着行李,气概清秀,器宇不俗,急忙答礼,转问他姓名。那人道:“贱姓灵,名甫,是冀州北部人,久在豫州游学。春间遇到一个朋友伯阳,说起足下大德,渴慕之至,专诚前来拜访。
不料昨日刚到贵处,正想今晨造府,忽有家乡人传说,家母病重,因此心中着急,不及登堂,昼夜的动身,凑巧在此遇着,真是大幸了。现在归心如箭,不能多谈,且待归家侍奉家母,病愈后再奉访吧。”说着,将手一拱,匆匆就要起身。舜听了这话,不觉泪落,,以曝:“人家在远道的,都要赶回去服侍父母,我好好在家,却被逐出,不得服侍父母,真是惨酷极了!
”当下便说道:“某亦因事要到北方去,且和足下同行一程,谈谈亦好。”灵甫听了,亦大喜。说道:“那么好极了。”
于是两人一同上路,一面走,一面谈。灵甫问舜道:“仲华兄到北方去何事?为什么这样早?”舜见问,不好回答,只说道:“一言难尽,且待将来再奉告吧。”灵甫听了,亦不再说。当下二人同行了一程,约有十里之远,只听见后面有人大叫:“仲华!仲华!”舜回头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手中各提着一包物件,狂奔而来。舜驻足等他,到得相近,原来是秦不虚、东不訾两个。舜诧异道:“二位何以知道我走这条路?
”东不訾道:“不必说,老师真是仙人了。老师临去时候,不是交付我和不虚各人一个密密固封的东西吗,拆封的日期,就在昨日夜里。我到昨夜拆开一看,原来是一个书牍,上面写的是:‘仲华将于明日清晨出门,但是衣食不备,用资毫无’,叫我们‘须尽量的帮助,并且须于巳刻以前送到某处去,不得有违’等语。我看了,急急将家中所有的衣被资斧等,搜集了一包。侵晨出门,正要去看不虚,哪知不虚亦正搜集子要来访我。原来老师吩咐我们两人的话语是同的,因此我们就向此处赶来,不想竟得相遇,可见老师真是前知之神仙了。”
舜听了,非常感激垂爱的恩师,又感激仗义的良友,正要开言道谢,只见秦不虚问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如此匆促的出门?”又指灵甫问道:“这位是何人?”舜道:“这位是灵甫先生,刚才相遇,才认识的。”说着,就将秦、东二人介绍与灵甫。灵甫听了大喜道:“原来就是秦、东二位。某在豫州时,曾听伯阳谈及,并且都有介绍信,叫某先来访了二位,再访仲华先生,不想一齐在此相遇,真是可幸之至。不过诸位在此,想来还有许多时候的聚谈,某因家母有病,恨不得插翅飞回,不能相陪,恭聆高论,改日再见。”说着,将手一拱,提着行李匆匆而去。众人知道不可相留,只得听其自去。
这里东不訾便问舜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舜道:“惭愧!总是我不孝,当初从务成老师受业,没有禀明家父,家父如今知道了,怒我欺蒙,所以将我逐出,真是我的不孝之罪,无可逃逭了。”秦不虚道:“你今天出门的吗?”舜道:“不是,是昨夜出门的。”东不訾道:“那么你住在何处!”
舜道:“就是邮亭里。”秦不虚道:“我家甚近,何不到我家来?”舜道:“做了人子,以欺蒙父母获罪,尚有何面目见人?
二位如此,我感激极了。”东不訾道:“仲华,你此刻想到何处去?”舜道:“并无成见。刚才遇见那个灵甫,是伯阳的朋友,似乎人尚可交。他家在北方,我想跟到北方去走走,但亦并非一定的。”秦不虚道:“你午餐过吗?”舜道:“我昨晚至今,并未吃过,其实亦吃不下。”秦不虚道:“不可,不可。
”说着,慌忙从衣包中取出干粮来递与舜道:“赶快吃点,倘饿坏了身体,不孝之罪更大了。”
舜答应,就接来吃。东不訾道:“师傅从前说你坎坷未满,外边去吃点辛苦,亦是应该的。男儿志在四方,怕什么!不过你此去如有立足之地,务必托便人给我们一信,至多一年,必要归来省亲,兼免我们盼望。区区盘缠衣服,是我与不虚的赆物,请你收了。空手出行,如何使得呢?”舜接过来,谢了,又向秦不虚道:“不孝负罪远窜,不能侍亲,罪通于天。家父目疾,家母女流,家兄病废,弟妹幼稚,务乞你转恳老伯大人,随时照顾,感戴不荆”说着,拜了下去,泪下如雨。不虚慌忙还礼道:“知道,知道。家父力之所及,一定帮忙,请你不必记念。”东不訾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候久了,我们亦要转去。后会有期,前途保重,你去吧。”说着,与舜作别。舜负了秦、东二人所赠的两包物件,转身向北而去。
这里秦、东二人眼睁睁看他不见了,方才转身。秦不虚道:“仲华的遭际太不幸了,竟弄到如此!”东不訾道:“你记得古书上有两句吗:‘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看仲华这种曹际,正是天要降大任于他呢。
此番出去,增广阅历,扩充见闻,多结交几个贤豪英俊,亦未始非福,你看如何?”秦不虚亦点首称是。
不提二人闲谈归家,且说舜起身之后,一路感激恩师良友,又记念父母兄弟,心绪辘轳,略无停止。看看天晚,就在一家农产中寄宿,打开秦、东二人所赠的衣包一看,只见衣被之外,还有用资,很是富足,足够三四个月的维持,因此又踌躇道:“究竟到哪里去呢?”忽而一想道:“是了,我听说当初黄帝诛蚩尤于涿鹿,那边形势一定很好,何妨到那里去游历游历,寻点事业做做呢。”主意决定,人亦倦极,倒头便睡。
次日起来,谢了主人,立即上道。行了几日,过了太岳山,早到昭余祁大泽。古书上所载,女娲氏诛共工于冀州,想来就在此地。渡过了大泽,忽见一片平原之上有无数人在那里经营版筑之事。仔细打听,原来近日孟门山上的洪水冲泻愈急,平阳帝都已有不能居住之势,而吕梁山上又有洪水冒下来,平阳北面所预备的那个都城,亦恐不免于水患,所以又在此地兴筑了。舜听了,不免增一番感叹,正是忧家忧国,惆怅不胜。
自此一路无话,过了恒山,径到涿鹿,瞻仰黄帝的祠宇。
上古秘史··
当时诛戮蚩尤的迹踪,据故老的传说,还有存在的不少。舜各处游历了一回,再望北方而行。这时已是四月天气,麦浪摇风,荷池抽水,处处都有人在那里播种。舜想:“我尽管如此漫游,殊不是事,好歹总须做些事业。”于是买了锄犁刀斧之类,到了一座深山之中,辟草莱,开荆棘,诛茅筑舍,独自一人住下,操他的耕种旧业。这个地方很为荒僻,邻舍绝少,所有的无非是巉岩、岝石、麋鹿、犬豕之类。舜一人在此,独力经营,很为寂寞。然而舜绝无恐怖,工作之外,心里总无时不记念他的父母兄弟,如此而已。
一日,耕种之余,将他收获的农产拿到山下村里去,换两只母鸡来养食。刚要转身,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仲华兄,久违,久违。”舜一看,原来就是灵甫,满身素服,慌忙问他道:“足下何以在此?尊慈大人已去世吗?”灵甫听了,流泪道:“不幸弟到家一月之后就去世了。终天之恨,不堪设想。
仲华兄,你几时到此?此刻住在何处?作何事业?”舜道:“我到此已半年了,现在就住在后面的山里耕种,不嫌简亵,到弟舍中坐坐如何?”灵甫欣然答应,就同舜一齐前行,跃过数岭,方到茅舍。只见那茅舍的结构,陋劣不堪,荜门圭窦,觉得还要比它讲究些。屋内地上亦无菌席,就是茅草而已。贝壳土缶,便是他的器具。仔细一看,何尝像个人,竟和那深山中的原始野人差不多,禁不住问道:“仲华兄,你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过这种奇苦的生涯?我听见伯阳说,你家境还不至于苦到这样呢。”
舜听了,不禁叹一口气,便将自己如何不孝,欺瞒父母,以致被逐的原由,大约说了一遍。接着就说道:“如某这样罪孽深重之人,只合窜居荒山,受这种苦楚,以自惩罚,还有面目见人吗?还有心情享乐吗?”灵甫听了这话,知道舜是过则归己之意,也不和他多辩,只能以大义责他道:“仲华兄,你深自刻责,固然不错。但是父母遗体,亦不宜如此作践。圣明时代,在此深山之中,虽无盗贼,但是虎狼猛兽总是有的。你孤身在此,万一有个不测,那么不孝之罪,岂不更重吗?我劝你还是归去,或亲自向堂上乞怜,或托父老转圜。父子天性至亲,岂有不能相容之理?当时虽则盛怒,过后早消。仲华你以为如何?”舜听了,非常感动,说道:“是极,是极。金玉良言,非常感佩,某就此归去吧。”灵甫道:“你田事如何?”
舜道:“差不多都可以收获,收获之后,就可以动身。”灵甫听了,就立起身来说道:“今朝出门过久,深恐家中人悬念,改日再来奉访。”舜才问道:“尊府在何处?”灵甫道:“就在那边山下西村。弟归来之后,始则侍疾,继则居丧,多月未曾出门。不然,我两人恐怕早已遇到了。”说罢,与舜作别,下山而去。
过了两日,又来访舜,说道:“我已替你计划过了,你所已收获或未收获的农产,都可以卖与此间的人,交易些轻便的物件带回去,亦可以供养父母,你看何如?”舜道:“我正如此想,但恐急切没有受主,携带即不便,弃之又可惜,正在此踌躇。”灵甫道:“我此间熟人甚多,你的农产价值多少,你自己估计,我可以代你设法分销。”舜道:“不拘多少,只是消去就是,一切费神,都托了你。”灵甫答应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人来,商量估定,并交易的东西亦说定了。灵甫道:“仲华兄,你各事已毕,今晚可以不必再住在这深山之中,请到舍下屈住几日,我们可以谈谈,再定归期,如何?”舜见他如此义气,也不推辞,就答应了。当下将些衣服物件叠作一包,背在肩上,就和灵甫下山。
到得村中,又走了许多路,才到灵甫家门。坐定之后,灵甫先说道:“仲华兄,我与你春初相遇,直到此刻,才可以倾心畅谈。人事的变迁,亦可谓极了。”舜答应道:“是。”便问灵甫:“从前在豫州做什么?如何与伯阳相识?”灵甫道:“我听说豫州多隐士,又多贤土,心想结识几个,因此到豫州去,并无别事。伯阳兄是在逆旅中遇着倾谈,彼此投契,遂订为朋友。他又提起仲华兄及秦、东二人,还有一位姓洛的,都是盛德君子。所以特地到贵处奉谒。不想因母病,几乎失之交臂,可见人生遇合是有前定的。”舜谦让几句,就问道:“豫州多贤士,究竟是哪几个?”灵甫道:“最著名的,就是八元、八恺,其余尚多。”舜道:“怎样叫八元、八恺?”灵甫道:“八元,是先帝高辛氏的帝子伯奋、仲戡、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个。他们个个生得忠肃恭懿,宣慈惠和,所以天下之民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元’。八恺,是颛顼帝高阳氏的世子苍舒、陵敤、梼戭、大临、庞降、庭坚、仲容、叔达八个。他们个个生得齐圣广渊,明允笃诚,所以天下之民亦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恺’。这十六个人,真可谓天下之士了。”舜道:“足下都见过吗?”灵甫苴:“某只见过庞降、季仲两个。伯阳也只见过叔豹、庞降、梼戭三个。其余散在各处,都没有见过。”舜听了,记在心里。当下又谈了些学问之事,舜觉其人可交,遂与之结为朋友,住在他家里两日。灵甫将舜的农产物,统统替他脱售了,又替他换了些得用之品,自己又拿出些物件来送行。舜辞之不能,亦即收下,辞别动身。
舜因记念父母之故,归心如箭,一路绝不停留,看看已到乡村了,不觉心中又不安起来。暗想:“此番归家,如父母再不容留,将如之何?”一心踌躇,两脚不免趋趄。恰好秦老迎面而来,舜慌忙将担放下,上前施礼。秦老看见大喜,即说道:“仲华,你回来了吗?我很记念你,你好吗?”舜道:“多谢长者,托福平安。家父家母安好吗?”秦老道:“都好,都好,只有你令兄故世了。”舜一听,仿佛一个睛天霹雳,呆了一歇,不禁一阵心酸,泪珠夺眶而出,忙问道:“何时去世的?何病去世的?”秦老忙安慰他道:“是老夫嘴太快了,你不要悲伤。
但是,我就使不告诉你,你少刻到了家,亦是要知道的。你兄本来有病,饥饱冷暖,都不能自知。你去了无人照料,自然更不可问了。有一天,我在家里,听说令兄病故,我慌忙去慰唁你尊大人,兼问问情形。哪知竟不明白是什么病,既无人知道,亦无从查究,连死的时候都不明白呢!真是可怜呀!仲华,事已如此,我看你亦不必过于悲伤,还是赶快去见你堂上吧。”
舜听了,心里非常悲伤,勉强拭了泪,问秦老道:“近来家父家母对于小的怒气,不知如何?老伯可知道?”秦老道:“你出门之后,我就代你去疏通,然而尊大人口气中,深怪老夫当时不应该和你串通,共同欺骗他。老夫亦不分辩,将所有你的过失,统统由老夫一人承认,说你是受了老夫之愚,不是你之过,那么尊大人的气亦渐渐平下去了。前几天老夫去望望,尊大人还提你一去半年多,不知在何处,似乎有记念之意,你赶快回去吧,这次想可无事了。”
舜听了,忙道了感谢,与秦老作别。挑上行李,急急向家门而来。只见象和敤首正在门首游玩,舜便叫声:“三弟,妹妹,一向好吗?父亲母亲都好吗?”象见了舜,虽则是平日所媒孽的人,然而究竟是骨肉兄弟,半年不见,亦不觉天良萌动,不禁亦叫道:“二哥,你回来了吗?”舜应了一声:“回来了。
”却不免泪流两行。
敤首究竟年小,且是女子,长久不见,有点生疏,反腼腆起来,于是一同进去。舜拜见了父母,自己先引罪乞怜。后母一声不语。瞽叟道:“我当日并非无父子之情,一定要赶你出去,不过你欺蒙父母,实在太不孝了,所以不能不给你一个惩创。现在你既知改悔,姑且暂时容留你在家,以后倘再有不孝之事,你可休想再饶你,你可知道吗?”舜连声答应,叩首谢恩。
瞽叟道:“你半年多在哪里?一个信都没有,我还当你是死掉了。”舜尚未回答,他后母在旁冷笑一声,轻轻说道:“他哪里会死?恐怕正在别处享福,你真做梦呢。”当下舜便将在北方耕田之事说了一遍,因人生路远,没有熟人,所以无人寄书。瞽叟道:“你阿兄死了,你知道吧?”舜答应道:“儿已知道。”瞽叟道:“你怎样会知道?莫非已经到了几日吗?
”舜道:“儿今朝才到家乡,路上遇着秦老伯,是他说起,所以知道的。”那后母听了,又哼一声道:“原来又是这个老头作怪,两个人狼狈为奸。”说着,又接连哼了两声。瞽叟道:“秦老伯告诉你阿兄什么病死的没有?”舜道:“没有说起。
”瞽叟无语。
这时已近黄昏,舜连忙到厨下劈柴,淅米,作炊。晚膳时,舜又从衣包中取出两包鹿脯并果品等,献与父母。又取出几包饼饵来,送与弟妹。又将这次在北方务农所得的货物,除留出一份归还秦、东二家外,其余悉数供诸父母。瞽叟夫妇至此,方有笑容,许他同席膳食,这是从来不常有的异数。餐毕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侍立父母之旁,将这次游历所经的风景名胜,一一说与父母消闷。过了一会,瞽叟道:“汝风尘劳苦,早点去睡吧。”舜答应了,待父母弟妹都睡了,方才退出,回到自己从前所卧的卧室,不觉悲恸欲绝。
原来舜从前在家时,本来是兄弟同榻的,如今兄长已没有了,那间屋里堆着许多废物硬器,而且尘封埃积,鼠矢蛛丝,触处皆是,好像有许久没有人到的模样。舜一手持炬,一手件件理开,偶然发现兄之遗履一只,人亡物在,正是凄凉绝了,良久不能动弹,又不敢放声大哭。过了许时,草草的铺上草席,胡乱睡下。然而何曾睡得熟!泪珠儿直弹到天明。次日起身,凑个空闲,问象道:“大哥葬在何处?”象告诉了。一日,因事出门,便到坟上去痛哭了一场,悲不自胜,然而死者不可复生,亦只得罢休。
自此之后,舜在家庭又过了多月,尚称安顺。哪知有一日,又发生变故了。原来舜的后母起初看见舜有货财拿回来,很为满意。后来想想:“恐怕天下没有这样好的好人,他所拿出来的,不过是一部分,必定还有大宗款项藏匿,或者就寄顿在秦老家,亦未可知。”因此一想,对于舜又挑剔起来了。一日,与象谈及,象道:“是的,二哥回来的第三日,我的确看见,他有一大包物件拿出去。”那后母道:“原来如此,果不出我所料。”于是就将这情形告诉瞽叟,又加了些材料在里面,象就做个证人。瞽叟听了,又勃然大怒,便骂道:“这畜生又来欺骗我,还当了得!”立刻叫了舜来,请问道:“你那日拿出去一大包,是什么东西?”舜觉得情形不对,就说道:“是还秦世兄和一个姓东的朋友的物件。当日儿出门时,衣服川资,都是他们所借,这次归来,所以就去归还,儿记得那天禀明父亲过的。”瞽叟道:“确系都是归还他们的物件吗?”舜道:“的确都是的。父亲不信,可问秦老伯。”瞽叟未及开言,那后母已接着说道:“问秦老伯?秦老伯和你一鼻孔出气,问他做什么?”瞽叟听了,就一定不答应,硬说舜是假话,一定还有私财寄顿在别处,定要叫舜去拿回来。那后母道:“就使去串通了拿些回来,亦是假的。一个人存心欺骗瞎子,何事不可做呢?”瞽叟把这句话一激,格外生气,说道:“你这畜生,还是给我滚吧!在家里给我如此生气,我一定不要你在此了。
你有资财,亦不必在此,请到外边去享福吧!”舜连忙跪求,他的父母决不答应,且又屡次催促。舜不得已,只得再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含泪出门。
第六十七回 秦东赠舜行 二耕历山下
第六十八回 舜与方回订交 师尹寿蒲衣子
且说舜这次出门,却在日间,尚好到朋友家中走走。那时东不訾亦到别处去了,单有秦不虚在家,于是就到秦老家中。
秦老知道了这种情形,就说道:“仲华,我想做儿子的,固然应该伺候父母,但是与其在家中伺候父母,倒反常常淘气,还不如到外边去寻些事业做做,将资财寄回来养父母,亦是一样的,你看如何?”舜答应道:“是。”秦不虚道:“我看老伯气性如此之急,总是双目失明之故。假使吾兄出去,各处探听,能寻得一种明目之药,使老伯双目复明,能见一切,那么肝火决不至如此大旺,吾兄家庭亦决不至如此了,你看如何?”舜听了,极以为然,亦答应道:“是,是。”秦老道:“当初圣天子那里,据说有一个鸿医,名叫巫咸,有起死回生之术,无论什么病都能治。现在他不知道在不在都城里,你何妨去探听探听呢。”舜听了,连声道:“老伯之言极是,小侄就去探听。”
当下秦老又借给舜许多盘缠。舜辞了秦老父子,径向平阳而来。先到南郊,看见那一对麒麟,觉得胸中的愿望颇慰。进了都城,只见那街衢之宽广整洁,间阎之繁盛稠密,车行的人,步行的人,荷担的人,徒手的人,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和偏僻村邑比较起来,真是有天渊之不同了。舜各处游览了一遍,不觉叹道:“古书上说:‘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看了现在这种情形,可以算得‘皞皞’了。”
正想再去看看帝尧的宫殿,忽觉脚力有点不继,忙来闾左,寻一个休息之地。陡然迎面来了一个人,是个官吏打扮,神气潇洒,器宇不俗,向着自己周身上下看了一回,便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慌忙将行李放下,对他施礼,将姓名籍贯及疲乏求休息的原因说明。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既然乏了,就请到敝处坐坐吧。”说着,用手向左一指,舜一看,是一间房屋,虽不甚大,却很精雅,当下就拿了行李,跟了那人进去,重新行礼,请教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回,家在五柞山,无端遇见了一个天子的近臣名叫篯铿的,和我要好,几次三番的来访我,硬要我出来做官,我不耐辛苦,固辞不就。后来圣天子又听他的话,聘我在这里做个闾士。我因为这个官位卑事简,譬如住在家里,所以就受了。这就是在下的历史。多年以来,阅人不少,前年见着一位东不訾,是贵同乡,谈起仲华先生,是千古未有之圣贤,我因此倾慕久矣。不想今日忽然光降,真是可幸之至!敢问仲华先生到此地来,有何贵干?我力所及,无不效劳。”舜听了,急忙道谢,并将父亲病盲,要来求巫咸医治的意思说了一遍。方回道:“巫咸吗,的确是个好医生。不过此刻许久不见了,不知在何处。他从前总在此地北面一座山顶上修真,就叫作巫咸顶。后来又跑到南面去了,听说那边的山亦就因他著名,叫作巫咸山、巫咸谷,不知此刻究在何处,我给你去探听吧。”舜又称谢。于是又谈了一会,颇觉投契。方回忽然向舜道:“仲华,你且少待,我出去就来。”舜唯唯答应。
方回去不多时,即便转来,手中拿了许多食物,说道:“仲华,时候已向午,你想饿了。我独自一个,无人炊爨,只好取诸市中,你不要嫌简慢,随便吃点吧。”舜一面称谢,一面问他道:“宝眷都不在此地吗?”方回笑道:“我是一个世外之人,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灯,无家无室,几十年了,颇觉逍遥自在,省了多少妻孥之累,更有什么眷不眷呢?”舜道:“那么每餐膳食,都向市中购取吗?”方回又笑道:“不瞒仲华说,我已有三十多年不吃谷食了。”舜诧异道:“那么吃什么呢?”方回疾忙从厨中取出一大包丸药来,给舜看道:“我就吃这个,以此奉陪吧。”说着,撮取一大把望口中便送,又用半盏热水送下。舜道:“此药叫什么名字?”方回道:“是云母粉。”舜道:“云母是矿物,可以常吃吗?”方回道:“可以久服,久服之后,能腾山越海,神仙长生。”舜听了,殊为稀罕,但是亦不去穷究他炼服的方法。过了一会,两人都吃完了,方回拉了舜的手,说道:“我们去访巫咸吧,行李且安放在此,不妨。”
于是二人出了门,将门带上,穿过衢路,又曲折走过几条小巷,到了一家门首止步。方回用手叩门,里面问是何人,方回道:“咸老先生在家吗?”那时门已开了,一个异服大袖的人出来说道:“敝老师不在家,到南方去了。二位有何见教?
且进来坐坐。”方回偕舜进内,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巫社,是巫咸的弟子。当下方回就将要请巫咸医治目疾的意思说了。巫社道:“敝老师到南边海上去,已有好多年,此地一切病人诊治,都是由小巫和许多同学在这里代理,尊驾如要治病,小巫可以效劳。”方回沉吟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费心。不过病人却不在此,只要请赐一个方药,带回去医治。”巫社道:“病人不在此不要紧,只须将病人的姓名、年纪、住址、病情说了,小巫就有方法。”舜即一一说了。巫社道:“二位且少坐,待小巫作法。”
说罢,将大袖揎起,头发抖散,到密室中去了。过了一会,出来说道:“刚才小巫已问过神明,大约这个病人命中应该有二十多年的魔难。这目疾,一时无论如何是医治不好的。就使得到了灵药,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使他不能如法施治。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后,自有贵人来给他医愈,复见天日。此刻但请他宽心忍耐,不要性急。”方回听了,有点不信,就拿些物件来交给他,作为酬功,并说道:“多谢,多谢,费心,费心。”
那巫社亦称谢了,送到门口,关门自去。
这里方回和舜回到间中,方回说道:“仲华,我看这个巫社靠不住,恐是本领不济,有意推托。你还是寻巫咸为是。他那个手段高明多了。”舜应道:“是,是,不过巫咸究竟在南方何处?能否寻到是一个问题。假使访不到,将奈之何?这一次岂不是枉跑吗?”方回道:“能不能访到,是别一个问题。
我们总应该尽人事以听天命。”舜连声应道:“是,是。”方回道:“仲华远来,居停在哪里?”舜道:“此间人地生疏,尚无居停之处。”方回道:“那么何妨就住在我处。”舜大喜称谢。
这日晚间,二人促膝细谈,又渐渐说到瞽叟的目疾。方回道:“我从前也曾涉猎过方书,觉得治目疾的方法多着呢,不知道哪几种是已经试过的。”舜道:“草根树皮、羊眼、石决明之类,大概多试过了,总是无效。”方回道:“空青、珍珠之类呢?”舜道:“这二种却没有试过。”方回道:“这二种治目疾,是极有功效的。空青出在梁州山谷中,大约产铜的地方都有,据说是铜的精华薰蒸而成,其腹中空虚,剖开来有浆水的最佳,但是极难得。大者如鸡子,小者如相思子,其青厚如荔枝核,其浆水酸甜。冀州北部和雍州西部亦有之。听说江南黟山一带很多,治目疾是最要之药。大概目疾都由肝胆二经而起,故卞急躁怒。空青色青而主肝,其浆有益于胆,肝胆两经得治,那么目疾自然全愈了。珍珠出在淮水之滨,亦叫作蠙珠,江南沿海出产亦多。拿了来捣成细末,约一两之数,再用白蜜二合,鲤鱼胆二枚,和合在铜器之中,煎到一半,用新的丝绵滤过,拿来频频点在目中,无论久远新旧青盲失明之类都能医得好。还有一种兰草,出在闽海之中,叫作幽兰,其花五色俱备,色墨者叫墨兰,将PX晒干了,可治盲目,能生瞳神,治青盲尤有效验,但是不容易得到。这三项疗治之法,都是我所知道的。你这番南行,寻得到巫咸最好,否则这三项药之中,能寻到一二种,先来治治,亦是一法,你看何如?”舜听了感佩之至,连声答应,谨记在心。
次日,辞别方回,就要动身。方回取出无数川资来赠行,舜固辞不受。方回正色道:“我这个不是非义之财,你不受,是不以我为朋友了。”舜忙道:“岂敢,岂敢,你自己亦要使用呢。”方回道:“我独自一人,用度极剩你远下江南,旷日持久,川资自以多带为是。朋友有通财之义,你客气做什么?
”舜听了,只得收受。别了方回,又购了些帝都所产的衣裘甘旨等,都是乡间所没有的,急急转回家乡。却不敢去见父母,私下来访秦老。衣裘甘旨等,就托秦老转致,并将这次下江南、访巫咸求医药的意思,亦请秦老转陈:“此行归期,迟速难卜,并请秦老不时去安慰父母,不要悬念。”秦老一一答应,舜即匆匆就道。
到了王屋山,时适夏令,赤日当空,不免有点炎热,远望有人家,就想过去借坐乞浆。只见朝南三间草屋,屋中一个老者正在午睡,两旁书册满架。舜料想是个隐君子,不敢惊动,只在门前大树下稍息。但见前路辙迹甚深,暗想:“这位隐君子,虽在山林,却与显宦大官相往来,亦未免可怪了!”正思想间,忽见屋后走出一只狗来,看见了生客,纵声狂吠。那老者被惊醒了,翻身起来,走到门口,问道:“何人在此?”舜未及回答,那老者已看见了舜,便拱手道:“原来是虞仲华,好极,好极,请到草堂之中来坐吧。”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这老者何以认识我呢?”
一面想,一面急忙答礼道:“小子何人,荷承青睐,敢不从命,登堂领教。但不识长者何以认识小子?长者高姓大名,还未曾请教?”
一面说,一面已到堂上。那老者先请舜坐下,然后说道:“老夫姓尹,名寿。贵老师务成先生前日来此,谈起足下将有江南之行,不久就要经过此地,所以老夫镇日在此留心。足下仪表与人不同,所以一望而知了。”舜听见务成老师前日来过,就慌忙问道:“务成老师此刻在何处?”尹寿道:“他的行踪是飘忽不定的。此刻在何处,却不知道。”舜道:“务成老师对于小子恩深义重,一别多年,小子实在渴想极了。长者如果知道他的行踪,务请指示。”尹寿笑道:“足下从贵老师受业,共有几年?”舜道:“约有五年。”尹寿道:“足下可知道贵老师是何等人?”舜道:“说起来惭愧之至。小于受业的时候,年龄尚小,但知道老师姓务成,他的大名,还是后来老师去了才知道的。至于老师的历史,更不知了。”尹寿道:“他是一个游戏世界的活神仙,换一个朝代,他就换一副面貌,换一个姓名。从前,当今天子还未曾即位之前,指挥司衡羿打九婴,平风后,杀封豨、巴蛇的,就是他呀!他对于足下,连姓名都没有改过呢。”
舜听了,方才恍然。但是又想:“果然如此,老师自此以后,决不肯再见我,我亦从此不能再见老师了。”想到此处,不胜惆怅。尹寿忽问道:“仲华此刻到南方去采药,贵老师说是极好的。大约十年之后,天下苍生都要属望于仲华呢。”舜听了,莫解所谓,就问道:“老师说小子这番南行,一定遇得着良医,求得着良药吗?”尹寿道:“那亦说不定,不过尽人事而已。”舜听这话口气不对,不觉失望,但又不好多问,只得另外问问谈谈,觉得这尹寿的学问道德,不在务成老师之下,暗想:“他既然是务成老师之友,当然可以为我之师,何妨拜他为师呢?”想罢,离席请修弟子之礼,尹寿亦不推辞。于是舜就拜尹寿为师,住在尹寿家中,谈了几日,受益不浅。一日,舜告辞南行,尹寿道:“不错,汝确系可以去了,将来再见吧。
”舜唯唯而行。
过了王屋山,径向东南而行,路过了洛水,到了有熊之地。
这个地方,是黄帝最初建国之地,留存的古迹不少。从前黄帝的宫殿,现在已改为黄帝的祠庙。庙外一片广场,两旁古木森森,多是几百年旧物。庙前有许多碑碣,上面多凿着文字,记述黄帝的功绩。又有许多石桌、石座,以供游人憩息的。舜刚刚经过此地,只见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游戏。有的爬树,有的掷石,有的翻筋斗,有的打虎跳,喧嚣杂乱之至。细看过去,年纪都不过七八岁到十几岁的样子,内中独有一个孩子立在大树之下,旁观不语。立的姿势很端正,神气亦很静穆,状貌亦颇歧嶷。舜看了,暗暗称奇,但亦不去理会他,跑到各种碑碣之下细细多读了一遍,又信步踱进庙中,各处瞻仰了一回,走出庙门,觉得有点乏,就在石座上休息休息。这时,儿童愈骤愈多,喧嚣杂乱亦愈厉害了。但看刚才独立的那个孩子,虽则换了一个地方,但是仍旧端正独立,绝不参加。舜因之更为纳罕,要研究他一个究竟,当下就不绝的向他注意。
忽听见众儿大噪道:“球来了!球来了!我们踢球,我们踢球。”说罢,一同向前而去。过了一会,只见有四五个孩子手中各捧着一个球,有大有小,齐向那独立孩子所立的地方狂奔而来,后面无数儿童跟着,仿佛要抢夺他们的球似的。那些捧球的孩子一面跑,一面叫道:“布衣,布衣,他们不守规则,又要来抢了!”只听见那独立的孩子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呀,小弟屡次劝过,请诸位不要争夺。何以又要争夺呢?还是依小弟的愚见,分班为是。”无数儿童跟在后面的,听了,就一齐说道:“是,是,是。我们分班,我们分班。”于是大家就分起班来,几个一班,几个一组,几排在东,几排在西,悉听那独立孩子的指挥。分好之后,大家将球放在地上,用脚去踢。
这边踢到那边,那边又踢到这边。踢过去的时候,那边许多儿童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来。踢过来的时候,这边许多儿童亦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去,仿佛两边都画有一定界线,不能跃越,以此分胜负似的。
踢到后来,不知怎样,两方面又发生争执了,大家又一齐向那独立的小孩叫道:“布衣、布衣,你看这次是哪个错?”
那独立的小孩判断道:“依小弟的愚见,这次是东组错。因为照蹙鞠的规则,只能用脚,不能用手的,现在东组的人连用两次手,东组错了。”东组的许多儿童听了这个判断,都默然无语。舜见了这种情形,对于那独立的小孩尤其纳罕。过了好久,众儿童都倦了,暂时停止踢球。
舜凑空,便走到那独立小孩面前,向他拱手道:“足下辛苦了,请教大名。”那小孩将舜上下一看,亦拱手答礼道:“不敢,不敢,小弟名叫蒲衣,是菖蒲的蒲,衣服的衣。他们叫别了,叫我布衣,或叫我被衣,都是错的。”舜又问道:“今年贵庚?”蒲衣道:“八岁。”舜道:“这个踢球之戏,是足下创出来教他们的吗?”蒲衣道:“不是,不是。这种游戏,名叫蹙鞠,是黄帝轩辕氏创造的。当初黄帝整饬军备,兵士在营中无事之时,就教他们做这个玩意儿。既可以娱乐消遣,亦可借此以练习筋力,不致懈弛,后来此戏遂流行于民间。此地是黄帝开国之地,所以流行得最广。他处想来尚无所见,所以老兄不知道。”舜道:“是呀,某未曾见过。这种球是皮做的吗?里面装的是什么?”蒲衣道:“里面是毛发绵絮之类。”
舜道:“诸位都在那里嬉戏作乐,足下何以独独袖手,不去参加呢?”蒲衣道:“小弟性喜清静,所以不参加。”
舜道:“某有一个愚见,愿贡献于足下。某听见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动的明效。况且就生理上说,儿童身体正在发育之时,尤其应该运动活泼,庶几筋骨得以锻炼,身体得以强壮,所以儿童的心性,没有不好动恶静的。现在足下正在髫龀之年,偏偏好静恶动,虽说厚重凝固亦是一种美德,但是于身体的发育及强健上恐怕发生影响。所以不揣冒昧,奉劝足下,还是去参加运动为是,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蒲衣听了,又拱手致敬道:“承老兄关爱指教,极感盛情。
不过这一层小弟亦曾细细考虑过,运动能够锻炼筋力,强壮身体,这句话固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原故要锻炼筋力,强壮身体呢?依小弟的愚见,想起来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为习武起见,筋力强壮,有力如虎,那么和他国战争的时候,比较的不会失败。一种是为健康起见,体格强壮,能耐劳苦,则可以任烦剧之事,肩重大之任,而年寿因之可以久长。照第一种说来,那么各种激烈运动如竞走、赛跑、跳高、跳远之类,都是应该练习的,不仅是蹙鞠一种。但是圣人之教,尚德不尚力。这种激烈运动,未免近于尚力,容易越到好勇的一途。况且儿童本有好动好胜的心理,孜孜不倦,无时无刻去弄这种运动,往往有伤身体。而且运动这久了,心放气浮,叫他去体认道德,修习学业,就颇为难了。圣人的教人,是天然的运动,以礼为主。
礼之用,以敬为本,所以能够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平日对于父母的服劳,对于家庭的洒扫操作,对于宾客的应对进退,揖让拜跪,都是运动的一种。而且足的容宜重,手的容宜恭,目的容宜端,口的容宜止,声的容宜静,头的容宜直,气的容宜肃,立的容宜德,不偏不倚,无懈无惰,这种都是无形的锻炼,无形的运动。从小到大,他的身体没有不强壮,筋力没有不坚固,年命亦没有不长久,学问亦没有不精进的。因为一日到晚,四支百体,没有一刻不受心的监督,没有一刻使他放松,比到那激烈运动,仅仅在一时的,差得远了。所以技击拳勇家,分内功、外功二种,内功主静坐炼气,而效力比外功为大,就是这个道理。迂谬之见,未知老兄以为何如?还请赐教。”
舜听了,暗想:“他八岁的小孩,有如此之见解!”不胜佩服。后来又和他谈谈各种学问,哪知他亦无不通晓,舜倾倒之至,当下就愿以师礼事之。蒲衣虽谦逊“万不敢当”,但是舜对于他执弟子之礼甚恭。时已不早,问明了蒲衣住址,紧记在心。拟从南方归来后,再登堂受业。
第六十八回 舜与方回订交 师尹寿蒲衣子
第六十九回 耕历山三番五次 访大舜不远万里
且说舜师事蒲衣之后,因求医心切,即匆匆上道,来到淮水,访求蠙珠。土人道:“近几十年以来,淮水中出了妖怪,不时兴波作浪,漂没民居,人民也远避不及,哪里敢再去求珠呢?”舜听了,只索罢休。
沿路又访问巫咸消息,有人说:“大约在长江口海中一个什么岛上。”舜听了,就向长江口而来。但见烟波淼淼,洲渚森森。无数裸体纹身之人,驾着独木舟,出没于洪涛雪浪之中。
舜上前仔细探听,果然有人知道,巫咸就住在前面海岛上。舜大喜,雇了一只帆船,直向那海岛而来。到了岛边停泊,舟人说道:“这就是了。”舜上岸访问,哪知土人道:“咸老师已回北方,刚才前月去的。”舜听了,大失所望,独立踌躇了一会,也无心观玩风景,随即回船。舟人道:“回去吗?”舜答应道:“是。”
哪知船刚开出港口,忽而飓风大作,把这船吹向海洋而去。
顷刻之间,帆飞樯折,船上之人无不狂呼救命,高叫苍天。舜在此时虽则绝无恐怖,然而念及父母弟妹,亦不禁凄然。过了一会,又是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四分五裂,众人齐落水中,各各不能相顾。幸喜舜身旁浮着一根大木,舜赶快抱着,听它载沉载浮,但觉耳畔呼呼风响,大浪一个一个从身上打过。
约有半日光景,舜自分必死,闭目听之。忽然又是一个大浪,将舜和木头高举空中,陡然落下,觉得不像水中了,开眼一看,原来已在沙滩之上,不禁自相庆幸。但这时已在夜间,四顾昏黑,辨不出是岛是陆。深恐大浪再来,只能抖起精神,努力向岸上行去。过了一会,离海觉已远了,就在一块石上坐下,觉得浑身衣服尽行湿透,而且气力全无,疲惫不堪,腹中所饮咸卤,亦呕出许多。幸喜天气和暖,尚不至于号寒,然而无情的风还阵阵吹来,只得忍耐。又过一会,天渐明了,舜早将衣服的水统统绞干,穿在身上,但是腹中奇饿,暗想:“漂泊在此,究竟不知是何地方?同船之人此刻不知生死如何?我虽侥幸不死,然而身畔一无所有,吉凶正是难卜,姑且向里面探听见看。”
想罢起身,迤逦而行。约二三里远,觉得前面树林中似有鸡犬之声,急急向前,果见有一个村舍。村人看见了舜,亦都觉诧异,霎时男女大小,纷纷环集,争相问讯,都是裸体纹身的。舜将昨日舟行遇险的情形说了一遍。村人虽是蛮荒,却很和善,听见了都说道:“那么客人饥了,我们请你吃吧。”说着,就有人邀舜到一间茅屋里坐,搬出食品来请舜吃。舜极道感谢,就吃了许多。
那时屋内外环而观的人,仍旧不少。有人说道:“客人,你的衣服湿极了,何不脱下呢?”舜道:“我因为在水中受寒,所以暂且不脱。”因问道:“此地是何处?”村人道:“此地是涂山脚下,亦有人叫苗山的。”舜道:“离中原有多少远?
”村人道:“中原地方在哪里?我们不知道。”舜听了,不免踌躇,因为身边一无所有,不特不能归去,并且何以为生呢?
那些村人似乎有点猜到舜的心思,就说道:“客人不必心焦,落难之人,我们是一定帮助的。我们虽则穷,但是十几家供给你一个,总供给得起,你不要愁。”舜听了,非常感激,说道:“承诸位如此盛情,倘他日得归故里,定当厚报。”另有一村人道:“我们是不望你报的。请问客人尊姓大名?向来是做什么生意的?”舜一一说了。村人道:“好极,好极,你既然会耕田,我们这里空地多得很,明日尽你去耕吧。器具没有,我们借你。”舜听了,真真感激之至,暗想:“在此穷乡僻壤之中,竟有此羲皇以上之风俗,真是难得极了!”遂连声称谢不置。这日,就住在东村里。
次日,村人领舜到各处一看,说道:“虞客人,这里都是空地,请你自己挑选吧。”舜挑了一块傍山的地。村人道:“这块地硗瘠,恐怕不好种呢。”舜道:“不打紧,我能种。”
于是先在旁边诛茅结屋,慢慢的开垦起来。又搬一方大平石到屋内,支了一间床,以便寝处。其余一切器具、种子,都是村人借用的。但是开垦硗瘠,颇为不易。
一日,舜正在用力之后辍耕休息,忽见一只大象从山上缓步而下,走到舜的耕地上,用大鼻子卷起锄犁,不住的向田中开垦。那象本是众兽中最大的动物,气力甚大,不到片时,所开垦的田已不少。舜看了,亦是诧异。过了一会,有村人来看见了,不觉狂叫起来,顿时男女大小又纷纷环集。大家都以为异事,就问舜道:“这是什么野兽?虞客人你去捉来的吗?”
舜道:“不是。这个是象,从那边山上走来的。”村人道:“它怎样会代你耕地?”舜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有一个老人道:“我说过的,大难不死,必有大福。虞客人从那大海之中逃得性命出来,我说一定是个不凡之人。现在又有这种异事,将来你们看着吧。”这句话一说,众人此唱彼和起来,竟把舜奉如神明一般。从此,这只象就依着舜不去。舜在此耕田,总是借象之力。后来又开了一口井,亦是象帮忙的。有一日,舜插好了秧之后,有好许多鸟儿飞来,啄去莠草,仿佛代耘田。
这个象耕鸟耘的故事,现在民间都还是传说的。闲话不提。
且说舜在历山耕田,一住年余。虽则时洒思亲之泪,然而很受当地土人之亲敬,倒也安然无事。哪知有一日,忽然不妙了,无情的海水竟不住向上的逆行起来,不知何故。它的逆行,势虽甚缓,但是继长增长的,日甚一日,看看田庐都要被浸没了,村人恐慌,商量防御之法。舜道:“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天灾,是地变,人力无从抵御的。依我的愚见,不如迁到较高之地,避开了吧。”众人虽则安土重迁,但是素来信仰舜的说话,既然如此,只能赞成。于是大家迁徙,一直向西南而行。有些重大的物件,都由象往来驼运。走到苗山脚下,众人乏力,就此止祝舜亦拣了一块田地住下。大家草创经营,重复建设起来,再做他们的耕种事业。
那时舜与村人又成为患难之交,格外亲热。村人裸体的陋俗已早为舜所化除,改着衣冠了。不料一住半年,喘息方定,那无情的洪水,又汩汩追踪而来。众人没法,只得再谋迁徙,逾过苗山,直到长江旁边一座山脚下住定。大家再草创起来,重新耕作。三年之中,两度播迁,亦可谓辛苦极了。一日,舜晨起赴田,那只大象忽然不见,遍寻不得。这几年之中,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大家深觉奇怪,但是舜亦只好听之。
这日下午,舜正在力耕之际,忽然前面来了几个人,看见舜,都狂叫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舜不禁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洛陶、灵甫、伯阳、东不訾四个朋友,便问道:“公等何来?”洛陶道:“仲华,你还要问呢!自从你走了之后,一年没有消息,我们好不记念。后来秦不虚说,你是到南方找巫咸的,但是东不訾从帝都来,说巫咸刚在他隐居的山上已呜呼了,就葬在那边。那么你哪里还寻得着呢?凑巧伯阳和灵甫亦来探你的消息,正想设法找你,哪知连日地震,据说孟门、吕梁各山的洪水似瀑布而下,各地尽为泽国。圣天子闻说,已迁都北方了。我们家乡虽则地势高,但是恐不免波及,迁居的人很多,因此我们亦只好迁了。”
舜听到此,不等洛陶说完,就问道:“那么家父家母等呢?
”洛陶道:“已随同大众同迁,现在搬在泰山之西居住,大家仍在一起。伯父、伯母、令弟、令妹等都安好,请放心。”灵甫道:“家乡已变到如此,仲华久滞不归,殊不可解!”舜就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并说道:“我岂不想急归?其奈囊空如洗,此间荒僻,所有者惟米布鱼盐,不能负以行远。年来洪水泛滥,舟楫断绝,茫茫大江,势难插翅飞渡,真是教人闷死。
但不知四位从何处过来?”东不訾道:“我们逾过江水,到了黟山,知道你之目的在寻空青和珍珠、墨兰等。萯山之南闻说产空青,我们猜你或者在那边逗留,所以就到那边去找你。哪知你这个人找不到,空青却给我们找着了。”
舜听见空青得到,非常欣喜。东不訾又说道:“我们后来猜你或者在海滨搜求珍珠,或者到闽中搜求兰花,所以我们决定先从三天子鄣到东海滨一访,再南人闽中,或者总遇得着。
不想在此已相遇了,恭喜!恭喜!”舜道:“那么诸位出门几时了?”伯阳道:“一年零一个月了。我们手是一径到此,沿途访问,千回百折,所以濡滞如此。”洛陶道:“仲华,不必多说,快同我们回去吧。”舜连应道:“是,是。”那时村中的人听说有人来访舜,都来环视。后来听说舜要去了,大家依依不舍,都来攀留,甚至有哭出来的。舜亦泣下数行,和他们说有二亲在堂,不能不回去的道理。众人听了没法,内中有一个说道:“就使要去,何妨再留两日呢?”舜答应明日起身。
这一夜,舜和洛陶等就在小屋中谈了半夜,胡乱的睡了一觉。
次日,天未明时,村中人知道舜一定要去了,都携了食物来送行,又替舜收拾一切,到临行时,一齐远送。舜辞而又辞,有几个竟痛哭起来。舜答应以后如有机会一定再来,众人方始流泪而别。这里舜等五人肩挑背负,一齐上道。洛陶道:“看刚才这些人如此热诚,总是仲华盛德所感。”舜慌忙谦谢。伯阳道:“是固然是的,但是亦因为这种人世代乡僻,淳朴未漓,一经仲华的熏陶,自然可与为圣为贤了。假使城市之人,恐怕亦没有这样容易呢。”当下五个人晓行夜宿,急急遄归。到了豫州界,伯阳、灵甫、东不訾各因有事,陆续别去。
到了新迁的姚墟,舜不知道家在何处,由洛陶领到他门口,只见妹子敤首正在门首游戏,瞽叟亦在那里向阳曝日。舜见了,慌忙撇了洛陶,放下负担,先过去向父亲磕头,说道:“儿舜回来了,父亲一向好吗?”瞽叟平素虽则不爱舜,但究是父子天性,多年杳无音信,传说不一,心中不免记念。再加以从诸冯迁到此地,历尽艰苦,家计顿落,如若有舜在身边,或者有个帮手,就是自己行动起居,亦要舒服些,因此亦盼想舜能归来。现在舜居然归来了,心中当然欢迎,但是口气却还不肯不摆严父的架子。
当下先责备他的不孝:“甘心在外游玩,不顾父母。这次诸冯水灾,假使没有邻里朋友的帮助,,今朝你父母已不知流落何处,死生存亡,都不可问,你还有家可归吗?我听说你到南方替我求医求药,现在怎样了?你何以能寻到此间?你且说来。”舜听了,便将以往事迹和归来情形,一一都说明了。瞽叟道:“原来是洛世兄等寻你回来吗?”舜应道:“是。”那时洛陶在旁边便高叫:“老伯,小侄拜见。”瞽叟慌忙站起来,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少礼,少礼。前日搬家,荷承诸位的帮忙,这次又万里的去寻小儿回来,又给老朽弄到空青,感激之至。将来老朽果然托福,双目重明,定当重报。”洛陶亦连声“不敢。”略谈几句,告辞而去。
舜先将行李等搬进屋中,又扶老父进去,然后参拜后母。
瞽叟便问:“空青在哪里?”舜从怀中取出,递与瞽叟。瞽叟捏在手中一揣,觉得是同胡桃大一颗石子,又拿来耳畔摇了几摇,仿佛里面有流汁之声,知道确是空青了,心中非常喜悦。
那时舜问后母道:“三弟哪里去了?”后母未及答言,瞽叟道:“自从搬到这里,所有家计颇多损失,所以兄弟虽则年幼,亦只能叫他去耕种,现在在田里呢。”哪知话未说完,象已进来,看见了舜,似乎出于意外。舜忙叫“三弟”,象亦回叫“二哥”,但无话可说。舜看象身体己着实长成,正要问他说话,只听见瞽叟说道:“如今好了,二哥回来了,你有一个帮手。二哥又给我找了空青来,如果我目疾能够治好,那真是运气呢。
”哪知象听了这两句话,非常不服气,暗道:“我要他帮什么?
”又想道:“空青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治眼瞎吗?假使眼瞎治好,一定是舜之功,父亲一定爱他不爱我,那么我怎样呢?”
正在踌躇,只听他母亲说道:“时候不早,预备晚膳去吧。”
舜听了,不敢怠慢,就到厨下一同操作。夜膳时,又将他途中所购的甘旨献与父母,并有南中的果饵,分赠弟妹,大家饱餐一顿。
夜膳后,瞽叟又问了舜许多话,然后又说到空青如何使用法。象听了,就嚷着要看。那时瞽叟早将空青交给夫人了,象就从他母亲身畔取来一看,就说道:“这种石子,山中多得很,能治眼疾吗?”舜在旁就告诉他石中有浆,拿浆点在眼中,可以明目。象听了不信,说:“石中哪里会有浆之理,待我来试试看。”说着,就要去寻器具来敲。瞽叟大喝道:“你不许给我胡闹!这是不容易得到的宝物。二哥千辛万苦去找来,假使给你弄坏了,眼睛医不好,我不饶你。”说着,就叫他夫人藏好,明日再商量办法。象听了父亲几句重话,当着了舜颇觉不下去。又听见父亲称赞舜,更是不服,暗暗筹尽破坏抵制之法。
当下又谈了一回,各自归寝。哪知这一晚上,象和他母亲方法已想好了。
次日早餐后,舜后母就向舜说道:“这次家计损失,兄弟虽年幼,亦只好叫他去耕田。但他究竟是外行,丝毫不懂。现在你回来了,正可以教他,这亦是你做兄长的应有之责任。”
舜后母是从来不理舜的,偶然说话,亦是冷言冷语,话中有刺。
如今这两句说话,词语切挚,态度温和,舜听了之后,又感激,又欢喜,几乎掉下泪来,连连答应道:“是,儿应该同兄弟去同做。”那后母又向象说:“你同二哥去耕田,总要听二哥的话,要知道二哥的知识阅历,总比你高些。”象亦唯唯听命,对于舜颇觉恭顺,舜亦暗暗称奇。于是兄弟一路同行,有说有笑,忽见象遥指道:“二哥,那边一带,就是我们领来的田了。
”走到之后,二人就在田间并耕起来。
过了一会,象忽然辍耕,狂叫腹痛。舜忙问:“怎样了?
”象丢去锄犁,两手揉肚不止,一面说道:“我这病是常有的,休息一两日就好了,二哥你不要着急。”舜道:“那么弟弟你回去歇歇吧,我送你回去。”象一手揉肚,一手摇摇道:“不必,你在这里,我独自回去,向来是一人走的。”说着,两手捧腹,弯腰曲背而去。舜站着,到眼睛望不见了,方才再起而耕田。
看看正午,心中记念兄弟,正想归家就餐,兼可看视兄弟,哪知后母手提馌饭而来,说道:“你就在这里午餐吧,省得走一趟。”舜见了,非常感激,连忙迎上去,取了馌来,说道:“儿归来吃就是了,怎敢劳母亲玉趾?”后母道:“你兄弟年幼,我不要他多走,送惯了,所以送的。”舜忙问道:“三弟怎样了?”后母道:“他年幼,禁不起辛苦。去年冬天有一日冒了寒,到此地来又受了风,得了肚痛之症,如今常常要痛,可是不要紧,过两日就好了。”一面说,一面转身,又说道:“馌子你自己带回来。”舜急忙答应,看后母去远了,方才席地吃饭。一面吃,一面想:“人家总说后母待我不好,照这样看来,后母待我与亲生子何异?可见从前总是我不好,反使后母受人家的讥评,我的罪真是大极了。”想到此际,真是忏悔不尽,然而这一日家庭之愉快,亦是十几年来所未有的。闲话不提。
且说舜到了薄暮,提馌归家。象的腹痛已略好了。父母待他,都是和颜悦色。晚餐之后,舜就问父亲:“何日用空青治目?”瞽叟道:“我十几年来闷苦极了,恨不得立刻就治。你母亲说,空青既是难得之物,我们自己弄,恐怕弄怀。南村有个医生,据说极仔细的,想请他来解剖,已经托人去请过,他说要过两天才得闲。你母亲劝我,多的日子苦过了,不争此几日,所以只好等着。”舜听了,深服后母计虑之当。
次日,舜依旧独自一人到田间工作,忽然秦不虚走来。舜大喜,说道:“久违了,你好吗?老丈好吗?我因为事冗,所以归家三日,尚不能到府,荒唐得很。”不虚道:“勿客气,勿客气。那日洛陶来谈你的一切情形,我统统知道。当日我本想和他们同到南方访你,因为老亲在堂,不便远离,实在抱歉得很。”舜道:“洛陶哪里去了?”不虚道:“他在我家住了一夜,昨日就回去了。”舜道:“可惜!可惜!我还想再谢谢他呢。”不虚道:“你太拘了,朋友之道,岂在乎此!”当下二人又谈了一会,不虚别去,舜仍旧耕作。
到了薄暮归家,父母处照常问安,觉得父母都有点不豫之色,与昨日大不同。舜暗中问象,象道:“你还要问呢?你所拿来的空青是假的,今朝医生已来剖开,完全是颗石子,里面何曾有水浆呢?”舜大诧异,有点不信,便问道:“那颗空青呢?”象道:“既是假的,要它做什么?早经丢去了。”舜益发怀疑。象道:“难道你想父亲的目疾治好,我和母亲不想父亲的目疾治好吗?骗你做甚?”舜听这话不错,暗想:“不要真个是我弄错吗?但是一路归来,经过多少人的鉴察,都说是真空青,何以忽然会假?”胸中终是不解,只能不语。
读者诸君,要知道这个原故吗?以真变假,当然是象母子两个弄的玄虚。不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象母子两个虽则和舜作对,但是岂有不愿他父与夫目疾治好之理?原来家庭变故,总离不开“偏”与“妒”两个字。瞽叟的不爱舜,不外乎一个“偏”字;象的仇舜,不外乎一个“妒”字。舜后母的虐待,“偏”与“妒”两个字兼而有之。
那日母子两个商议,他恐怕瞽叟目疾治好,其功劳完全归舜,人家益发要称赞舜的功劳,所以商量另外造一个假的,将真空青内的水浆注到假的里面,就作为象所找来之物。如此以假为真,以真为假,那么父目治愈之功,岂不归了象吗?象连日托病在家,正是做这个工作。好在瞽叟目不能见,别无外人,一切听他们设法罢了。不料剖开空青之时,象性急卤莽,用力过猛,将空青敲得粉碎,所有水浆统统糟蹋,这才懊悔。母子互相埋怨,已属无及,只好将错就错,向瞽叟报告说:“这空青是假的,其中并没有水浆,又受舜的愚弄了。”瞽叟大失所望,肝火复旺,对于舜重复怀疑,所以态度骤变。可怜舜始终没有知道,还是尽管自己认错,岂不可叹!闲话不提。
且说自此以后,舜、象二人仍旧朝出幕人去耕田。一日,象忽向舜要求,要同他到十里外一个社庙里去看祭赛。舜劝他道:“农事方急,这种无益之事不要去。”象嬲之不已。舜道:“那么须禀知父母才可。”象道:“父亲一定不允的,母亲那里已经说过了。”舜道:“的确吗?”象道:“的确说过,母亲已答应了。”舜被嬲不已,只好陪象一走。象看到后来,竟不肯转身。舜屡屡催促,方才慢慢归来。
到得门口,只听见瞽叟已在那里嚷骂人。舜知道事情又弄错了,急忙和象进内。瞽叟便厉声责问他兄弟为什么这样迟。
舜正要想实说,象先说道:“二哥同我到前村去看祭赛。”瞽叟大喝一声说道:“还了得!抛却正经农事不做,去看这种无益之事,还成一个人吗?”后母向舜道:“象年幼小,我叫你教导他的。你不但不教导,反引他游戏。他知识浅薄,假使给你引坏,将如之何?我看你们两个以后不可同在一起了。”瞽叟听了这话,正如火上添柴,大骂舜:“欺父的不孝子,还要来引坏兄弟,真是万不能容。”于是不由舜引咎分说,硬孜孜又将舜逐出门去。
第六十九回 耕历山三番五次 访大舜不远万里
第七十回 被逐三四回 学琴作什器
且说舜第三次被父母所逐,幞被出门,但这是次比较又从容了。他辞了父母,就来秦老家中商量。秦老父子都劝他:“还不如在外面一人独自营生的好。”舜答应道:“是。但是到何处去呢?”秦老道:“仲华,老夫替你想过,如今耕作之期已过,不如做些手艺,亦可以谋生。老夫有一个朋友,在东面寿丘地方制造各种什器。我写一封信,介绍你到那边,暂且帮他一帮忙,且待明春再作计较,你看如何?”舜道:“老伯栽培,小侄就去。”当下舜就在秦老家中住宿一宵,与秦老父子谈到空青失效之事,不胜叹息。秦老父子虽则亦满腹疑心,但是因为是舜的母亲和兄弟,不好怎样乱说,亦只得随同叹息而已。
次日,秦老修了一封书,交给舜,舜受了,拜辞而去。过了两日,到了曲阜。这地方是从前少吴氏做过都城的,所以市肆喧闹,人烟稠密,与别处不同。舜游了一转,径出东门,来到寿丘。那秦老的朋友家一访就着,递了介绍书,那秦老朋友知道舜是个孝子,非常欢迎,热诚相待。自此以后,舜就在寿丘地方作什器了。那寿丘虽则是个乡村,但是风景很幽雅,离曲阜又不远,真个是闹中取静的地方。更兼黄帝轩辕氏生长于此,古迹不少,游人遂多。
一日,正届仲春,什器工作要停止了,舜趁此闲暇,到各处游玩。刚到黄帝降生宅边,只见有两个人从内走出,仔细一看,原来一个是伯阳,还有一个生得面圆耳大,气概不凡。舜忙与伯阳招呼。伯阳看见了舜,非常诧异,便问道:“仲华,你刚才去年到家,何以又跑到此地来?现在老伯的目疾经空青治过之后,已全愈了吗?”舜听了,戚着眉头,连连摇首,不作一声。伯阳见了,知道又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当下将舜介绍与那同行的人道:“这位就是我所说的虞仲华兄,现在住在姚墟,亦可叫他姚仲华。”说完,又将那人介绍与舜道:“这位是续牙兄。”二人行了相见礼之后,续牙对于舜极道仰慕之意。舜竭力谦抑。伯阳道:“我们到里面坐坐再谈吧。”说着,三人就同走进去。
只见里面有两进三开间的房屋,外进正中供着黄帝和嫘祖的神像,里进正中,供着黄帝之父母少典氏和附宝的神像,两旁陈列许多俎豆、乐器等等,尚觉精雅。舜等三人就拣了一处座位坐下。舜先问伯阳道:“你何时到此?”伯阳道:“我与你别后,想到毫邑去游历。后来路上遇到这位续牙兄,谈得投契,我们就结为朋友,才知道是当今圣天子的胞弟,如此贵而不骄,且甘心隐逸,我尤其佩服极了。他要来此拜谒他令高祖考遗迹,所以我就同了他来。”舜听了,再看看续牙,衣服朴素,绝无一点贵介之气,如不说明,无论何人,决不知道他是贵胄,不觉暗暗钦敬。于是就和续牙闲谈起来,愈谈愈密,相见恨晚。当下两人也订交结为朋友。斜阳将下,分散各归。
到了次日,舜早起出门,正要去访伯阳和续牙,只见道路纷纷,连呼怪事、怪事。舜拣了两个相识的人,问他们是什么事情。那人道:“后面几十里远一座剡山上,出了一种怪物,其状如彘,黄身而赤尾,它的面孔和人一样,它的声音又和婴儿一样。昨日有多人去砍柴,听见婴儿声,以为是人家的私生子弃在那里,正要想去搜寻抱养,哪知蓦地里跑出这个兽来,见人就咬,竟给它吃了一个去,岂不是怪事吗?”
刚说到此,凑巧伯阳和续牙亦走来,听到这段异闻,伯阳道:“圣天子在上,百灵效顺,这种怪物反跑出来害人,真有点不可解。”续牙道:“据我看来,不是如此。去年家兄仲容从泰山北面归来,说起在那里豺山之下水中发现一种怪鱼,又发现一种怪兽,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很以为奇。后来又在泰山南面空桑之山发现一种怪兽,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吟,作一种軨軨之声,当时均觉得所未见。后来考查古书,才知道都是有名的妖物。那豺山下的鱼,名叫‘堪孖之鱼’;那怪兽名叫什么,我忘记了。空桑山中的兽,名叫‘軨軨’,就拿它的鸣声来做名字。但是它们都主凶兆,那古书上说,现则天下大水。’现在天下正患大水,可见这种妖物都是应运而生,与圣天子的德政是无关系的。”伯阳道:“那么这个剡山怪兽,又叫什么呢?”续牙道:“仿佛叫作合窳,要吃人,亦要吃虫蛇,不知道是不是?我可记不真了。大概亦是主天下大水的吧。”
舜听了,慨然长叹道:“照这样说来,我们搬到东方,东方亦非乐土呢,如何?如何?”续牙道:“仲华,你此刻到何处去?”舜道:“拟来奉访二位。”伯阳道:“此地离仲华处近,就到仲华处去谈吧。”当下三人同到什器肆中,谈了许久。
舜道:“此间工作都在冬季农隙之时,一到春间,都要务农,所以工作也停止了。我亦想归家省亲,再图别业,我们再见吧。
”伯阳道:“不虚因事亲不能出门,你见到,代我问候。你有了定处,亦可以告诉他。我们可以探听,来访你。”舜答应了,二人作别而去。
舜又停了一日,得了些肆主的酬劳,收拾一切,转身归去。
路过曲阜,购一些甘旨之类,急匆匆返家。哪知到得家中,后母远远望见,口中就叽咕道:“该死的,又来淘气了!”舜上前请安,后母也不理,向内就走。舜刚要跟进去,只听见瞽叟在里面大嚷道:“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这个逆子来!我不要你来!”舜走进房中,叩首在地,高叫:“父母息怒,儿以后总改过了!”瞽叟不答应,一叠连声叫:“快滚出去!我不要你来!”舜伏地哀恳,瞽叟大怒,以手拍几,大声叱道:“你还不快滚吗?”敤首那时已近十岁,在旁边看不过,便说道:“父亲何妨就留二哥在家呢!”那后母厉声骂道:“什么二哥不二哥!父亲在这里生气,要你来多嘴,连你都赶出去!”敤首不敢再说。舜不得已,痛哭拜辞而出。刚到门口,遇见象归来,舜叫道:“三弟,我有点物件要献与父母,刚才父母亲生气,匆促未曾取出,请吾弟代为转献吧。”说着,就从行李中将所购的甘旨等取出,递给了象。象接了,一声不语,拿回去攘为已有,分了些与瞽叟,诈说是他去购来的。象这个人,真可谓不仁之至了。
且说舜将甘旨等交给了象之后,信步来到秦老家中。秦老刚病了,不虚邀同到床前问候。秦老道:“仲华,你回来了,家中去转过吗?”舜听了,禁不住流下泪来,便将刚才情形一一说了。秦老叹口气道:“怪不得,你令尊正在生你的气呢。
前日有一个北村里的人,来和你令尊说,称赞得你太好了,说你是个大孝子,而且德行材艺无一项不是上上,所以愿替你做媒。那女府上是做上大夫的,门第既好,新人亦才貌双全。这个媒人自以为一番好意,哪知令尊听了这番话,非常生气,说道:‘他是孝子,难道我是个不慈之父吗?这种欺骗说谎的逆于,可以算孝子吗?现在他已经待我们父母如此,如果再讨一个富贵的老婆来,那么他们两个不知道要轻贱我们到怎样了!
老实一句话,我活在世间一日,决不许他讨老婆。他是孝子,最好他瞒着我们父母自己去讨去。’那媒人听了这番气话,弄得来大下不去,只得废然而返。这才是两日前的事。你刚刚回来,令尊气犹未平,所以如此。你还是再到外面去寻点事业吧。
”舜道:“是,是。小侄想到泰山北面去,寻几亩地种种,老伯以为何如?”秦老道:“亦好。”这日,舜又住在秦老家中,与不虚谈心。秦老的病是老病,一时恐不得好。舜受恩深切,颇为忧虑,但亦无可设法。
次日,辞了秦老父子,就向泰山而来。过了数日,望见泰山,舜心想道:“我虽不能登其巅,何妨到半山中望望,以扩眼界。”决定了主意,便取道上山。哪知看看甚近,越过一重,又是一重,那泰山最高峰,仍在前面,可望而不可即。舜不觉叹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这句话是不错的。
”觉得脚力有点疲乏,想找一处地方息息,转过茂林,忽闻弦歌之声。舜不觉凝神细听,觉这声音仿佛在崖的那一面,于是转过崖来,果然见一座草屋,屋中弦歌不绝。舜到门外一看,只见里面一个苍老者,坐而鼓琴,口中又唱着歌。看见了舜之后,随即止住弦歌,缓缓起身出来,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连忙放下行李,进而施礼,自道姓名并说游山足倦,请求休息。
那老者听了,就请舜坐下。舜见四壁陈设精雅,且多书册,料想是个隐士,便叩求姓名。那老者道:“贱姓纪,名后。”
舜道:“适才听见弦歌之声,惭愧不是知音,窃愿有所请问,未知可否?”纪后道:“辱承下问,倘有所知,无不尽言。”
舜道:“某闻琴者,禁也。究竟怎样能够禁止人的邪思荡意呢?
”纪后道:“大凡鼓琴的时候,心思的邪正,意志的趋向,都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善于听琴的人,都能听得出。从前有一个人善于鼓琴,有一个人善于听琴。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泰山,那听琴的人就称赞道:‘善哉,巍巍乎如高山!’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流水,那听琴的人又称赞道:‘善哉,洋洋乎若流水!
’又有一个大圣人在室内鼓琴,他的两个弟子在门外侧耳而听。曲完之后,一个弟子叹一口气,说道:‘夫子这回的琴声,有一种贪得之志趣、邪僻的行为,何以如此之不仁呢?’另一个弟子就拿了他的话进去告诉那大圣人。大圣人亦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这个人,可以算得天下之贤人,亦可以算得知音之人了。刚才我在这里鼓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老鼠走了出来,随见一只猫在屋上。猫见了老鼠,轻轻的缘着梁柱走下来,定着它的眼睛,曲着它的背脊,要想捉这只老鼠。我当时心思注在这猫鼠身上,所以声音露出贪得邪僻的样了。他的说我,正是应该的。’照这两段故事看起来,鼓琴的时候,心思不能不归之于正,否则必被知音的人所窃笑鄙视,这就是禁字的道理。”舜道:“能够知音,这个人一定是不凡了。”纪后道:“亦不见得。从前有一个文人,要想诱惑一个新寡的美女,无可设法,于是手制了一曲《凤求凰》的琴调,弹起来使她听见,借此去挑引。果然那美女听了,夜里就来私奔。照琴里说来,这个美女听了琴声,就知道弹琴的人的心思,可算是知音了。然而甘心私奔,人格在哪里?所以知音的人,可以算一个艺术家,不凡之人尚说不到。”
舜听了这番议论,非常佩服,就请求道:“某不揣鄙陋,要求先生教我琴法,可以吗?”纪后道:“学术乃天下之公器。
足下既要学,有什么不可呢?”说罢,就起身到壁间,取出一册递给舜。舜展开一看,原来是弹琴之法,上面绘着许多琴图,有正面,有反面,各处部位的名称都有注释,后面再加以详注。
有些用指之法,写着许多符号,舜却看不懂,经纪后一一说明,方才解悟。纪后又取出制就的曲调来,叫舜弹弹。舜本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一弹就合,不过生疏一点。当下舜就拜纪后为师。
纪后觉着舜是不凡之才,亦乐于教诲,就留舜在家住宿。两人谈谈琴理之外,渐渐说到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的道理,尤其投契。
过了几日,舜要去了,纪后取出一本乐谱和一面小琴来赠行。舜再拜受赐,却又问道:“老师弹的那张琴,仿佛有七尺多长,这张琴不足四尺,敢问琴制的长短,是否不一律吗?”
纪后道:“琴制有三种:我那种长七尺二寸的,是伏蒙氏所作之琴;这种长三尺六寸六分,是神农氏所作之琴,象三百六十六日,一年之数也;还有一种长四尺五寸,是后人所改作之琴,取法乎四时与五行。只此三种,以外没有了。”舜道:“弟子听说,神农氏继伏羲氏而王天下,上观象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照这样说来,琴当然是神农氏创造的,伏蒙氏的时候,何以已有琴呢?”纪后道:“大凡一项物件,第一个发明的人,往往不及第二个改良之人来得有名。因为第一个开始创造,总未能十分完美,必待第二个人改良之后,方才格外合用。所以世界传说,总以为琴是神农氏所造。其实伏羲氏的时候有一个臣子,名叫婴堙,进贡了一种美的梓木,伏羲氏见了甚爱,就叫他的下相柏皇创造四张琴。一张名叫丹维,一张名叫祖床,一张名叫委文,一张名叫衡华。所以琴这项东西,伏羲氏的时候确已有了。譬如近来通行的围棋,大家都说是圣天子教子所造的,其实当今圣天子是从黟山上黄帝的遗迹看来。可见黄帝那时已有围棋了。”舜听了,连连点首称是,就别了纪后,向泰山北麓下山。
舜刚刚走到山麓,只见一个人。负着耒耜,赤着脚,戴着笠帽,行歌而来。看见了舜,目不转睛的看。舜看那人,觉得不是庸俗之流,亦定住眼睛看他,四目相射,渐行渐近,舜不禁拱手问道:“足下尊姓大名?”那人亦还礼道:“鄙人向无姓名,只在此地耕种为业,因为舍间所住的是山洞,以石为户,所以大家都叫鄙人为‘石户之农’,这就算姓名了。”舜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与众不同,正要拿话再问,那石户之农已转问道:“老兄尊姓大名?”舜告诉了,石户之农笑道:“原来就是姚仲华,闻名久矣。不嫌简慢,请到石户中坐坐如何?”舜有心要结识这个人,就说道:“正好,正好。”
当下二人一路走,一路问答。舜道:“足下何以知道某的姓名?”石户之农笑道:“鄙人是在北山下耕田,向不问世事的。前年有一个敝友来访,谈起你老兄才德盖世,心中非常仰慕,不期今日得遇。”舜忙问道:“贵友是什么人?”石户农道:“这人也与某差不多,无姓无名的。’他是个北方人,数十年来遨游天下,随遏而安,饮食居处衣服等,只要可以充饥、托足、蔽体,绝不选择,所以大家叫他‘北人无择’。可是他的真姓名,连某也不知道呢。”舜道:“此人现在何处?”石户之农道:“他萍踪浪迹,绝无一定,或三年一来此地,或五年一来此地,不能预料。”舜想:“这人决定也是一个有道之隐士了,但是他何以知道我?”
正在悬揣,忽听石户农说道:“这里就是寒舍,请进坐坐。
”舜一看,果然是个石洞,洞之双扇以石为之,洞中黝暗,仿佛有人在里面料理餐具,舜就止了步。石户农先钻进洞去,与那里面的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即携了两条破席出洞来,铺在地上,与舜相对而坐。
第七十回 被逐三四回 学琴作什器
第七十一回 以德教化人 舜师事许由
说舜与石户之农对坐于洞外地上,仰面一看,只见上面盖着一座草棚,四边竖立几根大柱,所以遮蔽雨雪,想来就算是他的厅堂了,然而日光亦被遮住,所以洞中益发觉得黑暗。
过了片时,只见洞中走出一个中年妇人,相貌癯黑,衣服朴陋,手中携了餐具,先到舜面前放下,又到石户农面前放下。石户农站起来,招呼舜道:“这就是山妻。”
舜亦慌忙起身,行礼致敬。那妇人还礼之后,复又进洞,续搬出菜饭。石户农先盛一碗饭递给舜,舜正在逊谢,那妇人又亲手盛了一碗,双手举起,高与眉齐,送与石户农。石户农亦双手鞠躬接受,两夫妇相待,仿如宾客。舜看了,非常钦敬。
那妇人自进洞去了,这里石户农请舜坐下对餐,菜只一味,青菜而已。舜道:“初次相见,即便叨扰,不安之至。”石户农道:“仲华,你太俗套了。”二人吃完,那妇人复又出来,收拾而去。舜深觉踌躇不安。石户农道:“仲华兄磊落豪士,何其拘耶?”舜道:“以某在此,致嫂夫人贤劳旰食,何以能安?
”
当下又闲谈了一会,石户农要上田工作,舜亦随行,愈谈愈莫逆。舜此行之目的,石户农也明白了,就劝舜道:“此地有山田可耕,何必远求?山下民风强悍,争斗不休,不可和他们共处,还是在此处为是。”舜听了,想了一想说道:“某且往察看情形,如果真不可以相安,再来此地何如?”石户农见舜如此说,亦不强留。
当下到了歧路,各自分别。舜担了行李,径往山下而来。
只见前面平原与山地相错,田畴甚多,但是人民简陋得很,都是依山穴居,远望如蜂窝一般,想来东夷之俗还未脱化。舜周历一转,就在山麓之北择了一处硗瘠之区,报告当地里长,请求耕种。里长答应了。舜先在那里筑起一座茅屋作为栖身之所。
然后披荆棘,辟草莱,慢慢地耕作叭哪知当地人民果然刁悍,有几个为首的豪强,看见舜是个异地的客作,便纠合了些党羽来和舜寻衅,说舜是私垦官地,舜将官给执照与他们看了,他们虽不敢怎样,然而时常和舜作对。舜所已经开垦之地,他们往往越畔侵占,攘以为已有。但是舜总不和他们计较,仍旧是恭而有礼的待他们,他们倒也无可如何。后来他们对于舜所造的茅屋,似乎有点妬忌,说他太奢华了,不像乡下种田人所住的,或者将舜的柴扉推倒,或者将舜所编的槿弄破,种种骚扰,不一而足。后来他们又想方法,将舜田的水源断绝,不许舜取用灌溉。舜就在山下相度地势,自凿一井,不到两日,就凿好了。其地恰当泉脉,水流汲引不穷。那些豪强,看得有点稀奇,有些人猜舜是有妖术的,有些说舜是有神功的,议论纷纷不一,但是从此却不甚来唣。
一日,舜于耕作之暇,偶然取出那纪后所赠的琴来,鼓了一曲,随即唱了一歌,不想被邻近的人听见了,老幼男妇,纷纷来看,并要求舜再弹再唱,舜便依了他们。那些人闻所未闻,个个手舞足蹈。一个老者说道:一‘我知道这个东西叫作琴,我从前看见学校里的大教师弹过的,有多少年没得听了。”就问舜道:“喂,你从哪里学来的?你进过大学吗?”舜很谦和的答道:“某没有进过大学,是另一个师傅传授的。”有一个中年人问道:“你是个农夫小百姓,学它做什么?”舜道:“这种乐器懂了之后,可以陶养性情,增人的品格。偶然烦恼的时候弹一曲,可以解除忧愁;忿怒的时候奏一曲,可以消除暴气:它的用处多得很呢。”又有一个中年人摇摇头道:“我不相信。”舜道:“刚才我在这里弹的时候,老哥听得有趣吗?
”那人道:“有趣的。”舜道:“那么是了,听的人尚且有趣,弹的人可以抒写自己的旨趣,发挥自己的胸襟,岂不更有趣吗?”众人听了,似乎都以为然。当下舜便将乐歌的原理与做人的道理,夹杂的向众人演说了一遍,目的总在化导他们的刁悍之心。众人听了,仿佛都有点醒悟,渐渐敬重舜了。有几个居然情愿受业,请舜教琴,舜亦不吝教诲。但是,这些粗心暴气和资质愚鲁的人,哪里学得来琴呢?过了两日,手生指硬,依然不能成声,不觉都有点厌倦起来。舜道:“这个琴学来烦难。我明朝教汝等另外一种吧。”
这日晚间,舜砍了许多细竹,断成无数竹管,管口用细小之竹塞住大半,再用小竹叶片嵌在塞子中间,共总二十三管,并排平列,用木板夹住,再用竹板镶其两头,编成一种乐器。
最长之管,长一尺四寸,以次递减,其形参差,仿佛凤凰之翼。
尚余下十六管,又编成一个小的,最长之管只有一尺三寸。按着宫商角徵羽五音,轻重、长短、高下、清浊,声音个个不同。
制成之后,吹起来,悠扬婉转,如鸾吟风鸣,非常悦耳,舜自己亦颇觉得意。
次日,工作之暇,诸人又来请教。舜便将制成的乐器先吹给他们听,又教他们吹的方法。众人听了,吹了,个个乐不可支。但是乐器只有大小两件,你也要吹,我也要吹,不免争夺起来。舜慌忙劝阻,趁势便将做人应当推让的大道理和他们说了一番,随又说道:“人所以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就是一个礼字。礼的根据,就是退让。禽兽是没有礼的,遇到可欲的东西就争,食物也争,雌雄也争,两物争一食,两雄争一雌,这是常见的。争之不已,则夺;夺之不已,则相咬,相噬。试问我们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如此?假使人人心中都只知道有自己的利益,而不知道礼和理,请问世界上还能够一日安宁吗?人生的第一要事,是应该互助的。同在一个范围之内,你助我,我助你,和和气气,那么何等的快乐!假使同在一个范围之内,你但知道你的利益,不肯让他;他又但知道他的利益,不肯让你;结果必至争夺,两败俱伤,何苦要紧呢!现在这个乐器,你要吹,他也要吹,他和他又要吹,遂至于相争相夺,夺到后来,势必夺破,大家没得吹,岂不是两败俱伤吗?如若知道退让,他吹了你吹,你吹了他吹,既不至于相闹,又不费力气,又不费时间,何等的好呢!你们假使刚才不争,互相推让,此刻早已大家都吹过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仔细一想,觉得刚才的这一番争闹,的确无谓而可笑,于是就有一个人间道:“那么,谁应该先吹?
谁应该后吹?还是拈阄呢?还是抽签呢?”舜道:“我看都用不着,最要紧的是讲礼。礼别尊卑,礼分长幼。尊者先,卑者后;年长者先,年幼者后。这是天然排定的次序。何必抽签拈阄呢?”内中一个人忽然问道:“你处处讲让讲礼,我们前回弄破你的茅屋,侵占你的田地,断绝你的水源,你总不和我们计较,是不是就是让吗?”舜道:“是呀,这个就是让。假使我不让,势必和诸位争,争的结果,无论是那一方面失败,终究必至于大伤感情。古人说得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本来都是好好兄弟,何苦伤害感情呢,所以我情愿退让了。”
内中有一个人又说道:“假使我们只管侵占你的田,你怎样呢?”
舜道:“天下之大,空地甚多。就使诸位将我的田统统占去,我亦还有别处之田可以去耕,何必定与诸位相争?总而言之,人生在世,礼让为先,情谊为重,货利财产等等,皆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朝可以散,夕可以聚,只有礼让情义,是人和禽兽分别的关头,假使弃去了礼让,灭绝了情义,虽则得了便宜,占了许多财产,终究是所得不偿所失呢。
诸位以为如何?”众人听了,天良渐渐发现,不觉都呆了,寂无一声。舜看了他们一会,便笑道:“我们言归正传吧。这个乐器名字叫箫,是我想出来的,制造非常容易,我一个人昨晚已制成两个,假使大家制造起来,更加快,只要几个晚上,大家都可以有得吹了。现在我看要吹者轮流吹;不要吹的,跟着我制造,如何?”众人此时都推让起来了,大家都不要吹,情愿跟着舜制造。一晚功夫,便已制成了二三十具,大家分配,还有得多。那余多的,却又彼此相让。让到后来,大家都不要,就存在舜处,请舜分配。于是每人各执一箫,一路吹,一路走,欢天喜地而去。
自此之后,当地的豪强不但不来欺舜,而且个个都敬重舜。
有时邻居争斗,都要请舜裁判,舜的话比官令还要佩服,绝无疑意。舜平日总是为人父言,依于慈;为人子言,依于孝,为人兄言,依于友;为人弟言,依于恭;为人夫言,依于和;为人妻言,依于柔;为邻舍言,依于睦;为朋友言,依于信;为做人言,依于仁义。如此而已。
半年以后,风气大变,种田的人居然都知道自己取那硗瘠之地,而将那肥沃之地互相推让了。舜又教他们作室筑墙,以茅盖屋,舍去了那个穴居的陋习,以合于卫生之道。大家亦都一一依从,果然比穴居舒服便利,于是益发爱舜敬舜。远方的人民听见这个风声,搬到此地来住的络绎不绝,偏僻之地渐成了繁盛之区,可见舜化导的功效了。舜看见他们如此,亦是安心,然而一想自己得罪父母,只身远窜,不能事奉,不由得不忧来填膺。再看看邻居之人,一家父子兄弟,融融泄泄。而自己则零丁孤苦,有家归不得,尤觉伤心。
一日,正在秋收之际,想到父母,禁不住仰天放声大哭,声音悲惨。号泣了一会,忽觉背后有人用手拍他的肩,并问道:“足下何如此之悲也?”舜慌忙拭泪起身,转头一望,却是一个伟丈夫,生得豹头、环眼、虬须、燕颔,气概不凡。后面又跟着四个人,个个张弓挟矢,有的擎着鹰,有的牵着犬,桓桓赳赳,都显出武勇气象。舜便哽咽着问道:“公等何人,有何见教?”那人道:“某姓伊,名益,亦叫柏翳,字曰隤□,高阳氏之第二子也。适因行猎,经过此地,闻足下哭声悲惨,不由得不前来动问,未知足下有何不平之事?倘可助力,务请直言,定当效劳。”舜拱手道:“原来是帝室贵胄,失敬,失敬。
某适因家事,有感于衷,故而恸哭,说起来非常惭愧,其他实无不平之事,深感义侠,敬谢,敬谢。”
隤□见舜仪表绝俗,吐词不凡,亦动容转问道:“足下高姓大名?”舜道:“某姓虞,名舜,字仲华。”隤□听了,矍然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说着,弃去了手中的弓箭,重复深深作揖致敬,道声“幸遇”,转身指着一块大石向舜道:“我们且坐了谈一时,何如?”舜一面还礼,一面答应。那时后面四个人亦过来行礼招呼。一个叫伯虎,一个叫仲熊,一个叫朱,一个叫罴。隤□介绍道:“伯虎、仲熊两位是高辛氏之子,当今圣天子的胞弟。”舜道:“原来就是大家所称为‘八元’之中的两位吗?久仰,久仰。”那虎、熊二人,亦谦逊几句。当下六个人就在石上坐下倾谈,愈谈愈投契,直到日色平西,隤□等方才别去。
次日又跑来再谈。那隤□平日是专门研究动物学、植物学的,所有上下草木、鸟兽、昆虫等名物形状,出在何处,性情如何,如何驯养法,皆能洞明深悉,阅历又广,走遍名山大川,言之滔滔不绝。朱、虎、熊、罴四人与隤□性情相合,亦喜欢研究这种学问,跟着隤□到游历,五个人总是在一起。但是虎、熊之才胜于朱、罴。而隤□又胜过虎、熊。当下舜知道隤□是个大有为之人,隤□亦知道舜是个大有为之人,两相敬重。遂在田间订起交来,足足盘桓了多日,方才别去。
时光荏苒,倏已冬初。舜乘此农隙之暇,收拾了所得的货物,束装归里,将以省亲,兼奉甘旨。哪知到了家中,母与弟依旧置之不理。其父瞽叟更口口声声不许他住在家中。舜无奈,恸哭而出,来到秦老家中。哪知秦老去世三月,已安葬了。不虚在苫块之中匍匐而出,对舜稽颡大恸。舜追念秦老一向提拔保护之恩,亦怆伤欲绝,忙到灵座前痛哭一常然后向不虚吊唁,问秦老病殁情形及时日,不虚一一回答。不虚又问舜出外情形,舜亦一一说了。
不虚道:“四个月前,洛陶来访你消息,我当时和他说,总在泰山之南,不想说错了,你恰在泰山之北。后来因为先父病重,没有心情招待他,他亦匆匆而去,想来没有遇到你。”
舜应道:“是。”于是又谈谈各种别后事,这日就住不虚家中。
因见不虚新丧守制,不好多搅扰他,次日即动身告辞。不虚问他行踪,舜道:“现在正是农隙,既不能在家事亲,岂敢回到历山去偷安?我现在想往西方一行。我终岁劳动所得,本想献上二亲,无奈二亲总不许我开口,并不许我站立,无可上献,只好另易些货物,暂时作为负贩生涯,以逐十一之利,且待来春,再往历山躬耕,你以为如何?”不虚点头赞成。当下舜别了不虚,即向西方而去。
哪知舜才去了一日,洛陶就到不虚家中,看见不虚,就高声问道:“仲华来过吗?”继而一看,不虚縗麻在身,才知道他丁忧了,慌忙向灵帐行礼,又向不虚吊唁,然后再慢慢谈到舜。不虚道:“刚才昨日动身,可惜你来迟一步。”洛陶道:“他家中仍旧不能住吗?”不虚道:“是呀,所以他就走了。
”洛陶叹口气道:“我从你这里去后,就到泰山之南去找,哪知无论如何总找不着。后来沿泰山西麓一问,就有人知道,说他在历山之下。我寻到历山之下,凑巧他刚动身归来。我急急赶到这里,又失之交臂,可谓不巧之极了。”
说罢又叹气。不虚道:“他此刻是西行去负贩,萍踪无定,不必去寻他了。明年春天,他说仍旧在历山,那时再访他吧。
”洛陶点头道:“不错,不错,他一定再到历山。他和历山人感情很好呢。”不虚便问怎样的好,洛陶道:“那日我到历山一问,他们听见了,仿佛和问起他父母一般,对我就非常恳切,又非常亲敬,竟叫仲华是圣人,都说没有圣人指教,他们还离不掉野蛮人的习俗呢。现在远近的人闻风而搬到历山去住的,竟有争先恐后的情形。你想这种感情,岂不好吗?”不虚道:“仲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使他们感化悦服到如此?”洛陶道:“我当时亦问他们,据他们说,亦说不出一个原故来。
不过见了他的仪表,看了他的行为,听了他言论,不由得不油然敬慕起来。”不虚道:“这才叫作‘圣人所过者化’呢。”
洛陶道:“我当时又问,仲华所教的是什么话,他们道:‘圣人只教我们以义,不教我们以利;圣人只教我们以让,不教我们以争。’”不虚叹道:“是呀,是呀,仲华这种教法才是不错。有些人动辄教人以利益为前提,以合伙相争为能事,弄到后来,大家只知有利,不知有义,大家争夺起来了。工肆的伙伴与工头争、商店的伙伴与店主争,学校中之生徒与师长争,甚至于家庭中的子弟与父兄争。那忘恩负义、反噬无良的人,尤其多不胜数,岂不是大乱之原吗!仲华这种教法,真是不错,怪不得众人要崇拜了。”
不提秦、洛二人谈论舜的好处,且说舜别了不虚之后,径向西北行,到了顿丘地方,做了一回生意。又往狄山瞻仰了帝喾的陵寝。心想:“帝喾旧都在高山附近,听说那边贤人隐士甚多,我且往那边走走吧。”当下就向西行,随地添购货物,随地脱卸。好在舜的贸易但求十一之利,并不居奇,所以人人乐购,脱卸甚易。
一日,到了嵩山南面一个负夏地方,觉得人烟稠密,民情朴茂,舜甚为称叹。贸易之暇,到处游览。
一日,到了箕山之下,只见一个老者迎面而来,一不小心被石子绊足,跌在地上爬不起来。舜看了,心中大不忍,忙过去扶了他起来,到一块石上坐下,又替他敲背捶腿。好一会,那老者才回过气来,说道:“感谢你得很。”舜看他年纪甚高,骨瘦如柴,满脸病容,就问他家在何处,又问他姓名。那老者道:“我已几十年不说姓名了,你问它作甚?”舜听了,觉得诧异,叫问不已。那老者道:“汝叫什么名字?”舜告诉了。
那老者笑道:“原来是你,我亦久闻你的名字。罢,罢,我就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告诉人。”舜连声答应。老者道:“我姓许,名由,字武仲。”
舜不等他说完,就拜了下去,许由止之不祝舜起身再道:“先生家在何处?我送先生归去吧。病体远出,终不相宜。”
许由笑道:“生,吾寄也;没,吾宁也。就使死于道路,有什么打紧呢!现在你既然愿送我归去,也好,我家就在箕山的那一面,不过烦劳你了。”舜道:“小子得伺候长者,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敢说烦劳吗!”当下舜扶了许由过山,走一段,歇一段,直到许由家中。许由深表感谢,于是与舜谈了一会。舜请拜许由为师,许由亦不推辞,就收舜为弟子。次日,舜送了许多日用之物给许由,以当束修之赀。自此以后,贸易之余,舜常常去请教。
一日,舜正在做交易之时,忽来一人,生得乱头粗服,仪容不整,肩上挑着行李,像个游历经过的样子,口操北音,相貌清臞,满脸风尘之色,然颇不俗。舜便将所有货色取出来,请他拣眩那人道:“随便什么,只要可以应用就是,何必拣选!难道好的一定应该我用,别人只应该用坏的吗?”舜听了这话,猛然触动,禁不住问道:“先生贵姓大名?”那人道:“我自来没有姓名。”舜道:“那么先生就是大家所称为北人无择的,岂不是吗?”那人笑了一笑,亦向舜仔细观看,陡说道:“足下是否仲华先生?”舜不禁诧异,便问道:“先生何以知之?”北人无择道:“现在青、徐、兖、济一带,哪个不知道足下两目重瞳,手握‘褒’字的异表呢!我刚才没有细看就是了。”
舜听了,慌忙让坐。北人无择道:“仲华先生,何以知道鄙人的浑名?”舜便将石户之农的话说了一遍,又请问北人无择:“何以知道我?”北人无择道:“前数年遇见贵友东不訾,后来又遇到贵友方回、灵甫,都是如此说。当时某已很景仰,后来见到石户农,因而与他谈及,不想他早已见过了,某反落后。”当下舜谦谢了一会,就与北人无择细细倾谈,非常融洽,彼此互相敬重,遂结为朋友。舜留他同住了多日,看看渐届春初,北人无择自到各处去闲游,约定他日在历山再相会。舜亦想归到历山,预备春耕,先来辞别许由。
哪知许由已在弥留之际,家人在旁环视。许由看见舜来,又笑笑说道:“我要观化一巡,再会,再会。”说罢,过了一时,即暝目而逝。舜不禁大哭一常停留两日,助他家人经纪丧事,又拿出这次贸易所得的利息,为许由营葬,葬在箕山之巅,所以萁山又叫作许由山。葬好之后,舜自归历山而去。
后来帝尧知道了,因就许由的墓加以封号,叫作箕山公神,以配食五岳,世世奉祀,几千年不绝。那时巢父亦早死去了,到现在却有两个坟:一个在箕山,与许由之墓相近,后人因此将巢父和许由并称,叫作巢许;一个在山东聊城县东南十五里,究竟哪一个是真,却不可考了。
第七十一回 以德教化人 舜师事许由
第七十二回 三足乌集庭 元恺大会聚
且说舜从负夏回到历山,再事耕种,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那时历山附近的人家越来越多,地越辟越广。有人替他计算,自舜到历山之后,远近来归的人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竟成都了。一个荒僻之地,忽成大都会,推究原由,都是舜的德感所至。而且这个都会里的人,个个都听舜的号令,服从敬仰,仿佛一都之主,因为大家就叫他都君。
一日春暮,舜在田间工作,思念二亲,忽见一只母鸠翔于树间,转眼一只小鸠又飞集在母鸠旁边,嘴里衔了食物,你哺我,我哺你,且哺且鸣,鸣声非常亲热,表示它母子的慈爱欢乐。舜看了这种情形,心中益发感触,暗想:“彼小小禽鸟尚且有天伦之乐,我是一个人,何以连禽鸟都不如?真是惨酷极了!”想到这里,禁不住又要恸哭。后来一想:“哭亦无益,我姑且做一个歌吧。”于是信口而歌道:陟彼历山兮崔嵬,有鸟翔兮高飞。思父母兮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将安归?
歌罢之后,悲从中来,再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恸倒在山坡之上,惊动四围的农人,齐说道:“都君又在那里思亲了,我们去劝劝吧。”于是大家过来,竭力向舜劝阻,方才止祝这种情形,三年之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一日,舜正在田间,忽然见邻村农友同了一个人来,说道:“这是都君家里叫他带信来的。”舜慌忙问他何事,那人道:“尊大人近日有病,令弟象叫我带信来,向你要些财物,作医药之费。”舜听了,大吃一惊,忙问:“家父患何病?何时起的?”那人道:“据令弟如此说,却不知道是什么病,想来总是重病了。”舜一听,尤其着急,忙到自己室中,将平日的积蓄统统取出来。一面又收拾行李,预备星夜驰归。一面又托邻人将他所种的田代为治理。
这时历山居民,一传二,二传三,都知道都君因亲病,要归去了,大家都来送行。又知道舜积蓄不多,诚恐不敷医药之费,每家都有馈赆,合计起来,颇觉不资。舜再四推让,众人一定不肯收转。舜归省心急,无暇再和他们推逊,只得收了。
刚要动身,哪知带信来的这个人忽然阻拦道:“令弟还有一句话,叫我和足下说。”舜忙问何话,那人道:“令弟说,假使足下要归去侍疾,叫我竭力劝阻。因为尊大人对于足下很不满意,倘若足下归去后,尊大人病中肝火旺,恼怒起来,病势或者因此加重,那么足下恐怕负不起这个责任呢。”舜一想:“这话有理。”遂说道:“舍弟的话极是,但是我做人子的,平日即不能奉养,听见亲病了还不回去,那么我竟不是人了。我想总须回去的。”那人道:“令弟对我说得很恳切,叫我务必劝足下不要回去。我看足下,还不如暂在这里,待我归去和令弟接洽。如果尊大人病势沉重,我再来赶足下回去,岂不好吗?
”舜道:“极感盛情,但是我此刻五中如沸,恨不得插翅飞归,现在既然舍弟有这番深虑,我且归到里门,暂不到家,再看情形,如何严那人见阻挡不住,只得与舜同行。
不数日,到了姚墟。这人叫舜暂且在村口稍待,让他先与象接洽,再定行止。舜答应道:“是。”那人去了。舜独自一人守住行李,正在悬念父亲之病,不知如何,忽然肩上有人一拍,问道:“仲华一个人在此做什么?几时来的?”舜回头一看,原来是灵甫、东不訾、秦不虚、方回四个。舜大喜,忙问秦不虚道:“家父这几日,病势如何?”不虚诧异道:“老伯清健之至,并没有不适呀!刚才早晨出门,还看见他老人家由令妹妹扶着,在门外吸新鲜空气,我还过去请安,谈几句话呢。
你这话从何而来?”舜至此,彻底大悟,便说道:“我有多时未归省,心中惴惴,常恐严亲有病,故有此问,如今心安了。
请问诸位到何处去?”方回走过来,一把手握住舜道:“我和你多年不见了,实在想念得很。因为做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官,职守所在,一步走不开,屡次想来望你,竟做不到。全亏灵、洛诸君随时来报告消息,所以我于你的事迹已统统知道。去年我发了一个恼,立刻将间士之职辞去,不管天子准不准,我就走了。从此云游天下,回复我的自由。后来遇见东不訾,同来望望不虚,又遇见了灵甫,今天居然又遇见了你,真是爽快呀!
”灵甫道:“不虚一向事亲,不能出门,后来又丁忧守制。前月我在家中想想,不虚服阕了,所以来访访他,不料路上遇着东、方二公,我们商量正要来访你呢。”舜道:“承情之至。
”东不訾道:“仲华急于省亲,我们和他同行吧。”众人道:“是。”
于是五人一路走,一路谈,不一会到了舜家门口。只见瞽叟拖着杖,扶着敤首,又在门首。舜疾忙放了行李,趋到瞽叟面前,倒身下拜,高叫:“父亲,舜回来了!”敤首见了亦大喜,忙向瞽叟道:“父亲,二哥回来了。”瞽叟虽则听信谗言,究是父子之亲,不忍遽下逐客令,嘴里却骂道:“不孝的畜生!
你来做什么?谁要你回来?你心中还有父母吗?你出去了多少年?一点东西都没得拿回来,父母的冻饿都不管,你心中还有父母吗?快给我滚开去!”说着,以杖作欲打之势。舜连连叩头道:“儿现在已知罪过,情愿痛改,让父亲息怒。”这时方回等四人在旁,看见瞽叟动怒,大家都来相劝。不虚是最熟的,当先高叫:“老伯,仲华这次一定改过了!他连年所赚的财货,颇有些,此刻都拿回来孝敬老伯,以赎前愆。请看小侄等薄面,再饶他一次吧。”瞽叟叹口气道:“秦世兄,你不要相信他。这个不孝子,是专门欺诈刁狡,不会改过的。”不虚道:“老伯息怒,仲华以后一定改过了,请老伯饶了他吧。”
这时方回等亦一齐上前,高叫:“老伯,大伙儿讨情!”瞽叟才缓过口气道:“既承诸位如此说,老夫暂再饶他一次。”当下舜叩首谢了父亲,刚才立起,瞥眼见那历山送信的人从屋后走出来,看见了舜,掩面鼠窜而去。随后,象出来一张,也缩转去了。舜亦不及招呼,便来扶瞽叟入室,那方回等四人亦告辞而去。舜将行李挑进屋内,又和敤首进去拜见母亲,瞥眼又看见象。舜便叫“三弟”,象禁不得羞耻之心发现,脸上涨得飞红,回叫道:“二。。二哥,你怎。。怎样。。就就回来了?
”舜心中虽知道这次是象的骗局,但不忍说破他,只说道:“我连年在外,记念父母,所以回来望望。这两年全亏三弟和四妹服事二亲,真是偏劳,对不祝”象见舜绝不说明,那心亦渐渐安了。
于是同到堂上,舜将行李打开,所携货物一概搬出来,献与父母,并且一一报告给瞽叟听,另外还有些分赠弟、妹。后母和象看见了如许物件,暂且不和舜作对,便准他住下。这日晚上,只有瞽叟略问问舜这几年的情形,后母和象无话可说。
倒是敤首对于舜非常亲热,趁没有人见的时候,低低的向舜道:“二哥,你屡次托人带来的财货,三哥多干没了作为已有,所以父亲刚才如此责备你,你下次总要自己带来。并且要像今朝一样,一一报给父亲听,我做见证,那么就好了。”舜听了,连连点头。
到了次日,舜寝门问安之后,就到厨下代母亲服劳,敤首亦到中庭洒扫。忽见一只赤色的鸟儿在庭中缓缓的跳,敤首觉得稀奇,细一看,原来是三只脚的,不觉诧异,急忙去告诉她母亲。她母亲和舜、象都来观看,的确有三只脚。象就想设法去捉,舜劝他不要捉,象哪里肯听。哪知无论如何总捉不着,但是亦不飞去,大家不解其故。
过了一日,邻舍知道,都纷纷来看。有的说是祯祥,有的说是妖孽,纷纷传为异事。只有方回知道,这鸟与舜有关系的,便向灵甫等说道:“赤鸟就是朱鸟,它所居的地方,高而且远,是日中三足乌之精,感而降生的呢!何以有三只脚?易数,奇也。易数起于一,成于三,所以日中之乌是三足的。大凡人子至孝,则三足乌来集其庭。现在仲华至孝,所以此鸟来集,何足为奇呢!”灵甫等听了,都以为然。
不提方回等在外面议论,且说象听见众人有妖孽之说,便心生一计,和他母亲商量。他母亲就向瞽叟说道:“这三足赤乌,无端飞来,不肯飞去,大家都说不祥之兆。象儿去捉捉,舜儿硬孜孜不肯。计算起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鸟。见舜来了,才来的,我看有点奇怪呢。倘使真是不祥之兆,不知道应在舜儿身上,还是应在我们身上,我们倒不可以不研究研究。
”瞽叟是受蔽甚深的人,听了这话,也不细想,便叫了舜来,吩咐道:“你归家已住过几日了,你可以仍旧到外边去,自营生活,享你的福,不必在此,限你今朝动身。”舜听了这话不对,忙跪下求恳道:“容儿在家中再多住几日。”瞽叟大声道:“我的话,说过算数,你敢违抗吗!”舜知道无可挽回,只得含泪起身,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别了弟、妹,重复出门。那只三足乌却如知道人意的,舜一出门,它亦冲天而去,不知所往了。
且说舜出门之后,又到秦不虚家中。那时灵甫等被不虚苦留,还未动身,看见舜这副情形,知道又被赶逐了,大家就安慰舜了一番。方回道:“本来那个老巫咸见神见鬼的把戏,我不甚相信,现在我相信了。那个老巫的徒弟,岂不是说仲华的尊公须要十三年之后,双目才能复明,此刻虽求到灵药,亦无济于事吗?仲华求到空青,仍旧失败,他的话一半已验了。十三年现在已过去一半,等再过六七年,他的话语全验,仲华就可以永享天论之乐,此刻不必过于忧愁。”众人听了,都附和道:“这话极是,极是。只要尊大人目疾一愈,百事自迎刃而解,仲华且再静等吧!”舜听了,亦不言语。灵甫道:“离此地东南几十里,有一个雷泽,面积即大,风景亦好。当初黄帝轩辕氏曾在此掘取雷神之骨,以击夔鼓,在历史上亦是有名之地。我们昨天和不虚闲谈,说不虚从不出门游历,与男儿志在四方之旨不合,劝他同到雷泽去游玩游玩。如今仲华来了,我们同去吧。”舜听了亦赞成。
正要起身,忽见外面来了三个人,原来是洛陶、伯阳、续牙。众人大喜,都道:“难得。”方回道:“好极,好极,我们大家去吧。”续牙忙问:“到何处去?”东不訾便将游雷泽之事说了一遍。洛陶等都道有趣。不虚道:“我们从来没有大家一齐聚在一起过,今朝难得如此齐全,且在我家里畅谈一宵,明日再出游,何如?”大家都赞成。这一晚,良朋聚首,促膝谈心,真是其乐无极。
次日,大众出门,径向雷滓而来。那雷泽周围方数百里,烟波浩淼,一望无际。舜等到了泽边,雇了一只船,容与中流。
舜忽然叹了一声,大家问道:“仲华叹什么?”舜道:“现在洪水滔天,陷没的地方不少,我看此地地势低洼,将来恐难幸免,所以发叹。”洛陶道:“洪水已经几十年了,圣天子急于求贤,到今朝竟还求不出一个,”真是可怪。难道现在大家所称道的八元、八恺,还算不得贤人吗?难道圣天子还不知道吗?何以不擢用他们呢?真不可解。”伯阳道:“我想不是如此。八元、八恺,确是贤人,但是承平庶政之才,不是拨乱靖变之才。这个洪水,是天地之大变,八元、八恺虽贤,我看叫他们治起来,恐怕亦没有办法的。圣天子求贤,急其先务,恐怕无暇及到他们,先须寻出一个出类拔萃之才,使他靖变定乱,然后八元、八恺起而辅之,那时自然迎刃而解了。”
不虚道:“那么这个出类拔萃之才,是何人呢?当然是仲华了。”大家听了,都说:“果然,除出仲华,还有何人。”
舜听了,竭力谦抑道:“诸位太过奖了。”续牙正色道:“仲华,古人当仁不让。如今民生困苦到如此,果然圣天子找到你,你应该为万民牺牲,不可再谦让了!”东不訾道:“可惜圣天子还没有知道仲华。我想仲华此刻的声名,已经洋溢各州。历山三年成都的奇迹,尤为前古所无,四岳之中岂无闻知?想来不久必要荐举了。”方回道:“我去年见到圣天子,曾经将仲华的大略面奏过,不过我人微言轻,圣天子的求贤又是其难其慎,不是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决不肯就用的。后来我又弃官了,圣天子就使要找仲华,急切亦无从找起,所以至今未见动静,或者是这个原故。”
秦不虚叹道:“仲华的年纪已三十岁了,仍然如此落拓,殊属可惜!”舜道:“这个却不然。穷通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应该耻他名誉之不白,哪里可恶尊位之不迁呢!”灵甫笑向舜道:“仲华,如果圣天子用到你,你的设施究竟如何?可以先说给我们听听吗?”舜慨然道:“果然圣天子用到我,我的政策仍以求贤为先。”续牙道:“八元、八恺不可用吗?”
舜道:“元、恺之中,我仅见过隤、伯虎、仲熊三个。隤自是奇才,但亦仅能当得一面,至于伯虎、仲熊,不过辅佐之才而已,更觉差些了。我总想寻到一个能够综揽全局的人,方才惬心。否则圣天子就使用我,我亦不敢轻易登台呢。”
正说到此,舟拢岸,原来已到了一个幽曲的地方,有些台榭花木,碧隈深湍,可以供人玩游。众人至此,都上了岸,往各处游眺。走过了几个庭榭,只见方塘之上有一个人,背着身子,独自在那里垂钓。众人也不以为意,从那人背后走过。那人听得后面有人,不觉回转头来。舜见他大头方耳,面如削瓜,口如马喙,暗暗称奇,说道:“好一个品貌!”谁知那伯阳、灵甫、续牙都是认识的,早跑过去向那人拱手说道:“原来是皋陶先生,幸遇!幸遇!”随即回身,将舜和方回等介绍与皋陶,又将皋陶介绍与舜等,说道:“这位是少吴金天氏之后,名叫皋陶。”
众人听了,彼此相见,都道仰慕,于是重复回到庭榭之中坐了,倾谈起来。舜觉得皋陶的才德比到隤□,似乎尚有过之,不免倾心结纳。那皋陶知道舜是天纵圣人,亦心悦诚服,两人就订交起来。大家闲谈之间,偶然说起隤□,皋陶道:“这人某亦认识。五个月前曾经与朱、虎、熊、罴四位刚在曲阜,据他说,极佩服仲华先生,要邀齐苍舒等元、凯十六人到历山奉访,想还未曾来过吗。”舜道:“某离历山已有多日,近日情形未能知道。”灵甫向皋陶道:“前年在曲阜时,适值先生清恙后发,后来即痊啦吗?”皋陶道:“后来就愈了。”众人忙问何疾,皋陶笑道:“是个哑玻”众人不解,皋陶道:“某自先母弃养时,忽然哑不能语,隔了好多年,自以为废弃终身了。有一年夏间,受热眩瞀倾跌,吃了一惊,不觉就能言语了。
后来屡哑屡愈,不知有几次,想来这个病是要与之终身了!”
方回道:“想来是声带上受病之故。”众人都以为然。
正说到此,只见一人仓皇而来,见了皋陶,便道:“家中刚有人带信来说,有好许多客人要来呢,赶快请你回去。”皋陶想了一想,便和舜等说道:“想来是元、恺等要来了,诸位可否在此稍待数日?容某去同了他们来。”众人道:“我们何妨同去呢?”皋陶道:“这个不必,因为是否不可知。如果是的,尽可以邀他们来此同游;如其不是,省得诸位徒劳往返。
我往返总以半月为期,诸君能稍待吗?”众人都答应了。皋陶就同了来人星驰而去。
这里舜等八人仍在雷泽玩了一日,这夜就住在船中。次日,众人商议在此半月中消遣之法。伯阳道:“游不废业。此地大泽,鱼类必多,水处者渔,又是圣天子之教,我们来做渔夫吧。
”众人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向邻村购了许多渔具,大家钓网起来,倒亦甚觉有趣。
刚刚等到半月,果然皋陶同了苍舒、伯奋等来了,八元、八恺不差一个,另外还有朱、罴二人亦同了来,加之舜等八人,共总二十七个人,萃于一处。由认识的互相介绍,各道钦慕,就在那庭榭之中团聚起来。有的磊落轩昂,有的渊静肃穆,有的权奇倜傥,有的尔雅温文,须臾之间,议论蜂起。有的陈说天下利弊,有的评论古今得失,有的显专门之长,有的吐平生之志,真可谓有美必齐,无善不备。在下一支笔,亦记不胜记,所以只好不记。假使给汉朝的太史知道了,他必定要奏知皇帝,说天下德星聚,或者说五百里内贤人聚了。
第七十二回 三足乌集庭 元恺大会聚
第七十三回 帝子朱漫游是好 夸父臣于帝子朱
话分两头。且说帝尧自从在尹寿家中拜子州支父为师之后,起身而归。在路上,心中总是惦念洪水,便命从人暂不归都,先绕道到孟门山来一看。哪知逾过鼓镫山,到了稷山一望,只见西面一片浩淼,目不见其涯涘!比前次来时,水势不知道增长几倍了。那大司农从前教民稼穑的场所,早已淹没无存,不可寻觅。帝尧看了,不胜叹息。从人问:“可要乘舟?”帝尧道:“且慢,沿山过去吧。”于是沿着中条山,到了首山。
那首山西连华山,南连嵩山,为二岳之首,隆然特起,所以称为首山,一名雷首山,又名首阳山,是个名胜之地。当下帝尧到了首山,向西和向北一望,仍无涯涘。从前的田庐都成泽国,不禁忧从中来。忽然看见无数槐树之中有一种异鸟,飞来飞去。其状如枭而有耳,并且有三只眼睛,叫起来声音如鹿,又如豕,颇为诧异,便叫从人去打听,才知道这种鸟儿名叫“驮鸟”,出在那面机谷之中,并不为害,吃了它的肉,可以治下湿之疾的。帝听了,也不言语,当下下山乘舟,各处考察一会,方才回都。
自此之后,帝尧在朝除处理政治之外,总是忧心于洪水。
哪印国难未纾,家忧又作,原来帝子朱的失德渐渐彰著了。那帝子朱在幼年的时候,帝尧知道他的气质不好,要想用一种沉潜刻苦均东西变化他的气质,所以教他围棋。起初似乎有一点高兴,孜孜不倦的去研究,久而久之,不免讨厌了。一则围棋的工夫非常深细,极费脑力。二则没有对手是不能弈棋的。帝尧忧勤国事,哪有闲工夫和他做这游戏之事?其余宫人小臣等,亦没有他的敌手,所以益发感觉无味,渐渐也不去弄它了。
后来年纪渐长,游戏之心不改,又到外面去结交了些淫朋损友。
初则不过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而已。后来渐渐的酣歌恒舞,无昼无夜的淫乐起来。帝尧事务虽忙,然到了这个地步,岂无闻知。因此又叫子朱来,恳恳切切的教导他一番,一面又选了几个端方明达的朝士做他的师友,教导他,辅佐他,希冀他能够逐渐的迁善改过。哪知俗语说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他总给你一个种种不受。那几个师傅不得已,只能向帝尧辞职,自言不胜教诲之任。帝尧听了,非常忧闷,一面殷勤慰留师傅,一面又叫了子朱来,严厉的责备了一番,方才了事,如此者已不止一次。
这一年,是帝尧在位的第五十三载。因为有特别关系,率领了几个掌礼的官员,预备了无数祭品,亲自到洛水去致祭了一遍。祭毕之后,就匆匆回都,总共行期,不过二十日。哪知刚到平阳相近,只见那汾水之中有许多船只在那里游行。船只之中笙簧钟鼓,聒耳沸天,好不热闹!帝尧暗想:“如此洪水大灾,人民饥寒困苦,忧愁不遑,哪个竟在这里苦中作乐!可谓全无心肝了。”当下就叫从人前去探听。从者回报说道:“是帝子朱在那里游玩呢。”帝尧听了,又怒又忧,当下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就匆回宫而去。
且说那帝子朱何以在此流连作乐呢?原来他的天性极好漫游,连年帝尧在都,拘束着他,他好生烦闷。这次帝尧忽然往南方去了,他料定必有几个月的勾留,因为帝尧向来出门日子总多的。所以他得意之至,连忙去约了那班淫朋损友,并且预备了船只音乐,在汾水之中邀游多日,畅快之极。几年的烦闷,总算发泄殆尽了。
这日,正要回来,哪知给帝尧遇见了。子朱知道之后,顿然面孔失色。那些淫朋损友亦知道事情不妙,各各上岸,兽散鼠窜而去,子朱亦急急回宫。到了晚上,帝尧果然又饬人来叫子朱去,痛痛的训责他一下。看那子朱的情形,垂手低头,战兢局促,仿佛觳觫得不了。但看他脸上,毫无愧耻之心,知道他决不会改过的。这一夜,帝尧忧闷之至,竟不能成寐。
次日视朝之后,退休较早,约了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到小寝之中商量处置子朱之法。帝尧的意思是想放逐他到远方去,再圈禁他起来,庶几可以保全他的寿命,否则照此下去,恐有生命之忧。大司徒道:“臣的意思,一个子弟的不好,总是被那些淫朋损友引诱坏的。先帝挚的那时候,就是受了这种的影响。现在既然给帝遇见了,那些淫朋损友,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有多少人?可否将他们一一召集拢来,严加惩处,以警戒他们蛊惑帝子之罪?这么一来,那些淫朋损友当然绝迹,没有了引诱之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一面再慎选师傅,督率教导,或者可以挽回,未知帝意以为如何?”
帝尧叹道:“汝的意思,朕亦想到。不过有两层为难:一层,淫朋损友之害的确有的。但是推究起来,那些人固然是淫朋损友,朱儿亦不是良朋益友,究竟是他们来引诱朱儿的呢?
还是朱儿去引诱他们的呢?论起理来,朱儿身为帝子,应该特别的恭慎勤恪,以为他们的倡率。现在竟淫乐到如此!果然有罪,朱儿是个首,那些人还是个从;朱儿应该办得重,那些人还可以办得轻。假使不问缘由,朱儿不先严办,反将那些人严办起来,天下之人必以为朕偏袒自己的儿子,仗着天子的威权去凌虐平民了,朕决不敢做的。讲到‘君子责己重以周’的古语,朕亦不肯做的,所以这一层是为难的了。第二层,朱儿现在年纪已不小了,不比童子之年,做父母的可以用强权劫制。
到现在这么大的年龄,岂能长此幽闭在家里?年龄既大,意志亦坚,就使有严师督责在旁,拘束了他的身,不能拘束了他的心。而且积愤之后,将来反动起来,恐怕愈加不可收拾,所以这一层亦是为难。”
大司农道:“帝的话固然不错,但是现在遽然窜到远方去,究竟觉得太忍。可否由臣等去叫了他来,恳切的劝导他一番,晓之以利害,或者能够觉悟,岂不是好?如其不能,到那时再行设法。未知帝意如何?”帝尧道:“那么好极了,朕虽屡屡严责他,但是因为父子天性的关系,有些话不便说,深恐因此而贼恩。现在二位伯父去教导他,不妨格外严重。倘能使他革面洗心,那真感激不浅。”说罢稽首,大司农等慌忙还礼。
当下大司农等归去之后,急忙去召帝子朱来。帝子朱不知何事,急急应召而至。大司农先扳着面孔训责他道:“你的行为真荒唐极了!有学问不肯去求,有德行不肯去修,终日里在家酣歌恒舞,耽于逸乐,成什么模样?近来又跑到外面去游戏了。洪水荡蔼,圣天子忧危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寻逸豫;人民颠沛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贪快乐,真可谓全无心肝!你是天子的元子,本来有继嗣的希望,现在绝望了。不但不要你继嗣,并且要驱逐你到远方去,不许你住在都城里。我已和天子说过,限你明日即行,你可回去,好好收拾一切。明日上午我送你去。”
帝子朱听了这话,出其不意,不觉目瞪口呆,一声不言。
大司徒道:“一个人总要能够改过。你种种失德,天子不知道劝戒了你几次,你总不肯改过,所以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你好好的去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帝子朱方才说道:“我不愿到外边去,我情愿改过。”大司农道:“我看你决不会改过,决不肯改过,这种话都是空说的,还是赶快去收拾吧!
”帝子朱道:“我以后一定改过。”大司农总不相信。大司徒在旁做好做歹,总算和他订了一个条约:“这次暂时饶恕,以后如再有类乎此的失德事情发生,一定决不宽贷。”帝子朱一一答应了。大司农和大司徒又痛痛切切地训戒了他一番,方才走散。
自此之后,帝子朱果然不敢慢游了,和那些淫朋损友不敢接近。那些淫朋损友听到帝子朱几乎远窜的风声,防恐帝尧连他们亦惩治在内,所以亦不敢再来和帝子朱亲近,因此足足有一年余,没有什么失德的事件发现。不过帝子朱虽则没有做失德之事,却亦没有做进德之事。假使能够日日进德,那么元气日充,邪气日退,久而久之,根本肃清,才是个彻底的办法。
现在帝子朱一方面虽不为恶,但是一方面并未修德,纯是个强迫消极的行为,所以是靠不住的。
果然过了一年,那老脾气渐渐又发露了。起初在家里对于小臣、从人非常之虐待,轻则骂,重则打,种种怨忿烦闷之气无可发泄,统统都发泄到他们身上去,甚而至于拳殴足踢,亦是寻常之事。有一天,趁帝尧和大司农等都为了祭地祭祀在那里斋戒的时候,就溜出宫来逛逛,恰好遇到了从前的几个淫朋损友,不免各诉相思,各道契阔,倾谈了良久,不觉把一年中压迫在里面的不道德之心,一齐都活动起来了。于是大家又提议到哪里去快活他一日,商量结果仍旧是坐船的好,因为坐船可以躲避人家的耳目,又可以到远处去尽量作乐。
大家上船之后,就向汾水上流摇去。这时帝子朱故态复作,把大司农所订的条件早已忘记了。那些淫朋损友亦趁此开心,肆无忌惮,有的奏竹,有的弹丝,乐不可支。后来到了一处,望见对面仿佛大湖,湖中隐约见许多名花开放在那里,颜色似甚美丽。帝子朱忽然说要到那湖里去赏花,吩咐舟子停船。大家都上了岸,走有几百步之路,到得湖滨一看,那美丽的花开在湖中一个小渚之上,可望而不可及。环着湖滨走了许多路,又找不到一只船。大家正在踌躇,内中有一个人创议道:“我们原坐的那只船,何妨叫摇船的人拖它过来呢。”有一个人说道:“船身太大,船夫只有两三个,恐怕拖不过来呢。”帝子朱这时已游兴勃发,自己已不能遏制自己,听了这话,就嚷道:“我们叫他拖,他敢不拖?拖不过,我就打这无用的人。”
说着,独自当先,率领众人回到船上,叫船夫将这船从陆地上拖过去。船夫笑道:“这么大的船,起码有几百斤,怎样拖得去呢?”帝子朱听了,登时沉下脸来,骂道:“你们这两个狗才,敢抗违我的命令!你们这两副贱骨头,不要在那里想讨打!”旁边淫朋损友又帮着催逼,两个船夫道:“委实拖不过的,不是小人们吝惜力气不肯拖。请帝子和诸位原谅吧。”
帝子朱听了这话,更不发言,便伸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打得那船夫“阿育皇天”的乱叫。有一个淫朋便来解劝,向船夫道:“不管拖不拖得过,帝子既然命令拖,你们且上岸拖拖看,如若拖不过再说。”两个船夫没奈何,只得上岸来拖,但是哪里拖得动呢!那时岸上看的百姓甚多,见这种情形说:“如此大船,两个人哪里中用,恐怕二十个人还是吃力呢。”帝子听了这话,禁不得激动了无名之火,便又走过来,用脚连踢那两个船夫,口中骂道:“这两个无用的囚徒!”踢得那两个船夫都蹲在地上乱叫,索性不拖船了。
正在不得下台之时,忽见远远地跑来一个大汉,身躯之长,约在三四丈以上,伟大异常,手操大杖,其行如风,倏忽之间已到面前。因见众人围集在一处,他也立定了观看,看见帝子朱踢那船夫,他就将大杖排开众人,大步入内,向帝子朱说道:“足下要将这只船拖到岸上做什么?”帝子朱朝那人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暗想:“天下竟有这样长大的人,真是可怪!”
当下便和他说道:“我要将这船拖到那边湖中去。”那大汉道:“这个容易,我替他们效力吧。”说着,就倒转他的大杖,将大杖头上弯钩向那船头一钩,往上一拖,那船登时已在岸上。
那大汉回身走了两步,早将这船安放在湖中了。
这时众百姓看了,无不咋舌称怪。那帝子朱尤其乐不可支,便过来请教他的姓名。那大汉道:“我名字叫夸父。我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帝子朱听了,非常欢喜,便邀他同坐船,到那小渚中去赏花,夸父也不推辞。大家坐在船中,一路闲谈,才知道他就是颛顼、帝喾两朝做后土的那个勾龙的孙子。
他的父亲名字叫信,已去世了。他的伯父垂,正在朝廷做官。他自己因为形状与常人不同,又最欢喜四方奔走游玩,所以不乐仕进,终年到处跑来跑去。据他自己说,跑得很快,认真跑起来,从天下极东跑到极西,不要一日呢。帝子朱听见他有这种异能,而且又欢喜游玩,与自己的性情相合,尤其得意,便说道:“你的不要做官,不过为做了官之后太拘束,不能畅意游玩就是了。我明朝做了天子之后,一定要你做官,同了我到各处游历,不来拘束你,你愿意吗?”
夸父听了这话,不觉诧异,便问帝子朱:“你是何人?”
那些淫朋损友在旁代对道:“这位就是当今圣天子的元子,你不知道吗?”夸父听了,又将帝子朱看了两眼,说道:“即是如此,我也愿意。不过来去一切,要听我的自由。”帝子朱道:“那个自然。”于是夸父从此就做了帝子朱的臣子。
当下到了小渚,赏了一会花,天要黑了,大家都有点为难起来,怕得不能回去。夸父道:“怕什么?从此地到平阳,不过几十里,不须眼睛一瞬,就可以到,怕什么?我送你们回去吧。”当下船到岸边,夸父先跳上岸,叫众人都不必动。他又将大杖钩住船头,拖到岸上,但是他不再拖到汾水之中,径向陆地上拖去。众人但觉两岸树木、高山、房屋等的黑影,纷纷从船外掠过,仿佛和腾云驾雾一般。不到片刻,果然已到了平阳,但是那只船底已破损不堪。众人出船后,无不道有趣。帝子朱尤为乐不可支,重重赏了那两个船工,便邀夸父到宫里去。
夸父道:“我的形状骇人,到宫里去不方便,果然要我来,明朝仍旧在西门外汾水边等待可也。”帝子朱听了,亦以为然,于是约定明日再见。帝子朱便独自回宫,幸喜未遇到熟人,亦无人查问,将心放下。
到了次日,打听得帝尧和大司农等仍在那里斋戒,不管理外事,不觉大喜,邀了那些淫朋损友,又到西门外汾水边来。
那夸父早已先在,大家就商量游程及游法。帝子朱道:“最好用昨晚的方法,我们坐在船里,你拖着我们。”夸父道:“这个亦使得,不过有两层不便。一层,白昼里人家看见了,要骇怪,而且往来的人多,我走得很快,容易给我冲倒。第二层,太远了,船身损坏,恐怕转来为难。”帝子朱道:“那么仍旧在水里行船,到晚了,你再拖回来,如何?”夸父道:“这个可以。”于是大家就上船,摇了一程,帝子朱终觉无味。就向夸父说道:“这样气闷极了,还是你上岸拖吧。撞杀了人不要紧,有我呢。假使船坏,别地方总有船,可以换一只。就使没有船,你亦可以背我们回去,难道这样大船拖得动,我们这几个人反背不动吗?”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夸父道:“既然如此,亦可。”
于是夸父上岸,又用杖拖船上岸,往前便跑。一路百姓看见这种陆路行舟的情形,又是这么快,大家纷纷传说,都以为怪。这一路上却游得甚远,船破坏了六七只,直到半夜方回到平阳,喜得不撞坏人。自此以后,一连数日都是如此,直到帝尧祀礼既毕,方才不敢再出门。但是如此招摇,帝尧和大司农等岂无闻知;再加以沿途强迫借用百姓的船只,虽则仍旧酬他财物,但是岂能适当。因此不名有怨恨之声,渐渐的给帝尧等知道了。
第七十三回 帝子朱漫游是好 夸父臣于帝子朱
第七十四回 尧放子朱于丹渊 免共工四岳举鲧
且说帝尧知道子朱又有无水行舟,昼夜雒雒之事,心中愈加忧闷。一日临朝,问百官道:“现在天下洪水朕实在办它不了,汝等细细想想,有哪一个人可以举他起来,继续朕这个大位的?”那时百官听了,都默默不语,忽然放齐冒冒失失说道:“臣的意思,帝子朱实在是开通的人,资质又很聪明,何妨明诏立他做太子呢!”帝尧听了,叹口气道:“朱儿这个人,口中从没有忠信之言,这个叫作嚣。师友劝告他,他总不肯听,反要斤斤争辩,这个叫作讼。如此嚣讼之人,可以付他大位的吗?天子大位,是天下公器,朕决不敢以私情而害公义,汝不必再说了。”放齐听了,不敢再响。其余群臣亦没有一个赞成,于是就此作罢。
到得退朝之后,帝尧又叫了大司农、大司徒两个进去商量道:“朱儿从前朋淫慢游,朕想远窜他出去,经汝二人斡旋,暂且留住察看。一年之内,虽则没有大过,但是近来故态复萌,且更厉害,还能宽恕他吗?尤其危险的,今日朝上放齐竟说他好,还要推戴他。放齐这个人虽不是上等人,但还算正直的,他的见解尚且如此,以下同他一般见解的人必定不少。万一朕明朝百年之后,竟有人推戴他起来,拥他做天子,岂不是害了他吗!朕的意思,总想择贤而禅位。万一明朝有了可以禅位的贤人,大家又拥戴了朱儿,和他争夺,这事情更糟。所以朕的意思,总以远窜他出去为是。朕并非不爱朱儿,因为如此,才可以保全他,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农等至此,已无可再说,于是商量安置的地方。帝尧主张远,大司农等主张近,使他可以常常归来定省,以全父子之恩。帝尧也答应了。商决的结果,就在丹水上源的地方,名叫丹渊,离平阳不过几百里,三五日可以往返。帝尧就叫大司农送了他去。帝后散宜氏虽则爱子情切,然而大义所在,亦顾不得了。
到了临行的那一日,帝尧又切实训诲了他一番,方才起身。
大司农送到丹渊,看看一片山陵,无栖身之地,于是鸿集人夫,替他筑了一座小城,使他居祝从此帝子朱改叫丹朱。然而自此之后,那夸父等倒反可以和丹朱聚在一起作种种游乐之事,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尧放了丹朱之后,正是在位的五十八载。哪知隔不多时,地又大震,连月不止,而且很厉害,山崩石裂,可怕得很。那孟门山上的水更是滔滔而下,平阳地势低洼,看看要被水浸没,不可居了。帝尧正想搬到那从前预备的都城里去,谁知又有地方官来报道:“北面吕梁山上也开了一口,亦有洪水从山上下来,汩汩的冲到汾水中去。那汾河两岸日涨月高,那一次预备的都城固然不可居。就是那二次预备的都城,虽在上流,但是逼近昭余祁大泽,恐怕亦不可以居了。”帝尧君臣商议,只得再向汾水东北的太原地方相度地势,再建新都。一方面预备新居,一方面先将物件陆续迁移,一方面又要招呼百姓,帮助他们迁移,一方面又派遣人员向各州考察调查,真是忙不可解。
过了几月,西北方山上的洪水竟是滔滔而来,平阳之地万万不能再祝幸喜得这时搬到新都去的百姓已有十分之九,城中所余无几,但还有数百户之多。帝尧的意思,处处以百姓为重,以百姓为先,百姓未迁移完之前,他决不肯先适乐土。哪知这日竟万万不及待了,西北方堤坏,一股洪水直扑平阳,顷刻之间。城内水深三尺。帝尧没法,只得率领了他的皇后散宜氏和子女等仓皇出宫,坐了他所早经预备的船只,向东南而行。
到了一座小山之上,暂时休息。此外群臣,除出大部分已往新都经营外,其余大司农、大司徒的眷属等都跟了帝尧逃避。大司农等则乘舟尽量救援百姓,使他们陆续都到小山上居祝回首一望,平阳一邑早已沦浸在水中,连屋顶都看不见了。
估量自己所住之小山,并不甚高,而那股洪水的来势,则甚为凶猛。大众皆万分担忧,这一夜不但没得吃,并不敢睡,亦无可睡,枯坐于林下草中而已。到了次日,左右较高的大山都已浸没于洪波之中,独有帝尧等所住的这座小山,却依旧兀立在大水的上面,仿佛拔高数十丈,浮起水面似的。大家看了,都不解其故。但是水患虽则不愁,而数百人一无粮食,何以持久?
又无不共起忧虑。
到了第三日,洪水逐渐向下流退去,左右的大山已多露出在水面之外,但是仔细看自己所住的这座小山,水线仍在原处,并无减退。大家更是奇异,无不说是帝尧盛德之所致,不然,天生成的石山怎能够随时消长呢?因此后人就给这座小山取一个名字,叫作浮山。
且说洪水既然暂退,帝尧和群臣商议道:“此山无粮,再住势将饿死,不如趁此往岳阳去吧。”诸臣皆以为然。然而往北是逆水,舟行不便,只能先往东行。到了一座山中登岸,先猎些禽鸟充饥,然后再翻过两山,才到岳阳。大众至此,都饥疲极了,幸而到了岳阳之后,那些人民竭诚欢迎,扫除房屋,供给饮食,贡献器具,无不齐备,便是那群臣家属和随同避难的百姓亦各得其所。大家在此休息数日,方才起身。后世因此将这个地方亦叫作“尧都”。
且说帝尧率领群臣百姓由岳阳动身,径向新都而来,一路忧念洪水,其心如焚。有一日,忽见路旁一个老者,手拿一张图画,口中连连喊道:“诸山洪水,遇到了这个,就会止了。
大家可要看看?”帝尧听了,无不诧异,不知道他画的究竟是什么。帝尧便命从人叫那老者来,问道:“老父,汝说什么?
汝这张图画,能够止洪水吗?”老人也不言语,就将那图画献给帝尧。帝尧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许多山,洪水滚滚流下,山下画着许多蔓生的草儿,茎高二尺光景,叶椭圆互生,有花深黄如菊,列为头状花序,亦有些是赤花的,又有些是白花的,又有些形如爵弁的,洪水到此草旁边就没有了。帝尧不认识得草,便问大司农。大司农道:“这种是舜草,白花的又叫作葍,赤花的又叫作藑茅,爵头色的又叫作茺,土名叫作旋覆花。”
帝尧就问那老人道:“舜草可以制洪水吗?”
那老人点点头。帝尧道:“现在洪水滔天,四野之中,舜草到处都有,何以不能抵制呢?”老人道:“那个都不是真正的舜草。果然是真正的舜草出现,洪水早已止了。”帝尧听了,更诧异,再问道:“舜草有真假吗?真的舜草是怎样的?出在什么地方?”老人道:“我亦不知它此刻在什么地方,大约总在四海之中,请帝自己去寻吧。”帝尧道:“汝叫什么名字?
是什么地方人?到此地来做什么事情?”老人道:“我姓伊,名献,扬州东海边人,到此地来专为献图与帝。”帝尧听了这话,实在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神经病的,便说道:“感谢汝的盛意,朕知道了。”说着,将图画还了那老人。那老人接了图,仰天大笑,口中又连连说道:“还不觉悟!还不觉悟!莫非数也!莫非数也!”随即舞蹈而去。众人看了,益发疑心他是有心疾的人,不去注意他。
一路无语,来到新都。过了几月,各处的奏报都来了,统计起来,大约没有一处不受水灾,远而荆、扬、梁,近而青、兖、徐、豫,都是如此。冀、雍二州,那更不必说了。古书上有几句记这洪水的情形,叫作“江淮流通,无有平原高阜,尽在水中,民皆登木而栖,悬釜而爨”,又有一句,叫做“浩浩怀山襄陵”,照这句看起来,真是空前的大灾了。当时的百姓,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尤其奇怪的,青、徐、兖、扬濒海一带的地方,水势竟会逆行,从东而西,直泛滥到内地,以致荆、豫、梁等州亦大受其影响。这个理由,从来没有人说过。凡是水总是顺流的,何以会逆行呢?在下以为就是陆地变动、下沉的原故。陆地既然下沉,那海水自然上溢,看起来便是水逆行了。
但是,证据在哪里呢?
欧洲人说,日本群岛本来是亚洲大陆之一部,中间的日本海是没有的。《山海经》上亦说倭属燕。“倭”字当然是日本,“燕”字就是现在的河北省,燕同倭中间隔着辽宁省,又隔着日本海,当时航海之术甚不精明,如果不是陆地相连,燕的属地只能到日本海为止,哪里能够超过日本海而到日本群岛?可见日本群岛本系大陆一部,此说中外都可证明了。后来因为地壳破裂,日本海的地方沉陷而为大海,日本地方方才与大陆分离,孤立于海中而成为群岛。所以地理学家将它叫做构造的陆岛,那岛上的动物植物,都与大陆相同,这就是一个证据。但是这日本海在什么时候沉陷的呢?古书上却无可考据。在下的推想,或者就是洪水横流泛滥中国的帝尧时代了。
还有一层,大凡平原,总是河水冲积而成的,如果都是河水冲积而成,那么平原旁边河流的河床,总应该在海水平面以上,它所冲击的平原也不能深在海平面以下。但是,细考中国的大平原,高出海面有的几十尺,有的一百几十尺,而它的冲积层,据北平城深井所看见的,已经深到七百尺,还不见石底,而其他离海较远的地方,还不止此。那么冲积层可以直深到海面以下六百尺,这种道理,岂不是有点矛盾吗?但是细细研究起来,并不矛盾。河流冲积,从前当然在海平面以上进行的,因为一面河流在那里冲积,一面地盘在那里逐渐低陷,所以冲积层渐积渐厚,而平原面部并不甚高。这种现象,到处皆有。
印度恒河平原,深到一万尺,还不见石底,就是一个证据,因此,我们谈到中国的地理,可以知道冲积平原生成的时期,在中国东部必定有一种地盘升降的大运动。最可以考见的,就是太行山。山的东面,是渐渐下降,山的西面,是渐渐上升。我们从河北省到山西省去,看见迎面的巉岩壁立,雄险难攀,除非找到从高原出来的河流河谷,才得到比较可走的道路。此种嵌在山中之河谷,北方俗语叫作沟,太行山一带的专名,叫作陉。太行山中共总有八个陉,最为重要。初人入中,但见两岸悬岩,削如刀截,渐近上游,河床渐高,比较的便见山岭渐低。
到了高原顶上,更觉得平原旷衍,目光无阻,几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在冲积平原一二千尺以上了。
明明平原,何以会变成高原?两山之间又何以会得有沟有陉?我们知道,这就是地盘上升的原故。从前太行山东面都是一片平地,虽然有几个山头,相差也不甚多。后来地盘西升东降,高地方的水,天然往低地方流去,水流所经,必要将岩石逐渐击碎冲去,高低相差愈多,水流愈急,冲刷力亦愈大。譬如锯解木板,久而久之,自然成为一条缝了,这就是地盘升降的确凿证据。但是太行山以西,升降似乎还不止一回。我们从北平过居庸关,到张家口,在这条路上,就可以看得出许多痕迹。从北平到南口,一片平原。北望燕山,绝壁陡起,形势天然,与太行山相同,就是东西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从南口北上,崇山峻岭,愈进愈高,上至二千尺左右,地势却又开旷。到了张家口以北,复见悬岩壁立,隔绝南北,那就又是南北土地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了。逾过这种山,北人蒙古,高度在二千尺以上,极目平坦,一望无际,又是一个大平原。
照这种形势看起来,中国地势的变动,可以分作两次。第一次,是蒙古、青海、新疆、西藏,本来都是大海,却升作了几千尺的高原。海中的水,有的乾涸净尽,而成沙漠;有的变成草地;有的缩成湖沼。第二次,是从燕山到太行山以西,直至四川,南至福建、广东,那各处的阶级,形状显然。这种上升的时代,据地质学家的考察,并不甚远,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相去尤近。所以在下根据这几种理论学说,敢假定它都是在帝尧时代了。第一次,西北各大山脉隆起,挟其四周之地以上升,是洪水的起源。那时受害最厉害的,是雍、冀二州首当其冲,其他各州尚无水患。但是地内变动之酝酿,迄未停止,旋即发生第二次之大变动,西南北各处山脉都发生变化,而日本海地方又同时陷落,它的震荡影响遍及全中国,所以演成逆行泛滥之患。这全是在下凭空的推想,可惜一无证据,只好作小说看看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看到这种情形,那心中的忧愁焦急,真是不可以名状。但当时各地的奏报,都注重在人,有的请帝速任贤能,有的直说治水的不得其人。这时首先负这个责任的,就是共工。
因为共工受命治水,自帝尧十九年起到此刻,已经有四十一年。
在职之久,受任之专,可算古今第一,然而洪水之灾,愈治愈甚。虽则这是地体之变动,决非人力所能挽回,但是当时科学未曾发明,不能知道这个原理。譬如日食、山崩、地震等事情,汉朝的时候,尚且说是大臣不好的原故,加之以诛戮,可谓冤枉已极。现在共工身当治水之职,又历四十一年之久,应该负责任,这亦是理之当然了。况且共工治水的政策,不外乎“壅防百川,堕高埋卑”八个大字,就这八个大字看起来,亦不是治水的根本办法。因为无源之水,可以壅防遏抑;有源之水,万万不能壅防遏抑,只可宜浚疏导。而且壅防遏抑,只能治之于一时,年深月久,人功做的堤防哪里敌得住不舍昼夜之冲击?至于堕高埋卑,要想使它停蓄不流,尤为无策。所以四十一年之中,未尝没有二十余年之平安,但是壅防得愈甚,则溃败的亦益烈;埋塞的愈久,则弥漫的愈广:这亦是一定之理。
所以这次大灾,虽则不是共工之过,而照共工治水的政策看来,亦应该有负责任的必要。
还有一层,担任到这种重大的职司,应该如何的辛勤小心,黾勉从事,但是考查共工治水的时候,又有八个大字,叫作:“虞于湛乐,淫失其身。”如何“虞于湛乐,淫失其身”的情形,古书上虽则没有详载,但既然有这八个大宇之考语,那么当日的腐败荒唐,已可想而知。况且共工本来是个巧言令色、引诱帝挚为不善的小人,一旦得志,任专且久,湛乐荒淫,亦是势所必至,决不会去冤枉他的。如此说来,就是治水仅仅无功,尚且不能逃罪,何况愈治愈甚呢!但是帝尧是个如天之仁,遇到这种大灾,知道共工是万万不能胜任,万万不可再用了,但是亦知道不尽是共工之过,所以当时虽则下诏免了他的职,但并不治他的罪。
这时适值南方的驩兜接着五年一朝之例,到新都宋朝。帝尧临朝而叹,说道:“现在的洪水,滔滔到如此,哪一个能够为朕办理这个事呢?”诸大臣未及开言,驩兜不知原委,不问情由,就冒冒失失的大称赞其共工道:“臣听见说共工正在那里鸠集人工,办理这件事情。帝有这种奇才,还怕洪水做什么?
”帝尧听了,叹口气道:“孔壬这个人,只能干了一张嘴。说起话来滔滔汩汩,很像个有经天纬地之才;叫他做起来,实在一点不会做的。外表虽则像个恭顺,而心中实怀叵测。试看朕专任他到四十多年之久,仍旧不免有洪水滔天之患,他的才在哪里?这种人还可用吗?”驩兜听了,情知说错,便一声不敢响。
过了片时,帝尧又问羲仲等道:“现在洪水之害大到如此,高的山已浸到中央,小的陵更冒过了顶,百姓实在困苦昏垫。
汝等想想,有哪个能够治理的,赶速保奏。”羲和四兄弟同声说道:“臣等看起来,莫过于崇伯鲧。这个人真是奇才,臣等素所佩服,就是大司农等亦知道的。”帝尧听了,叹口气,摇摇头道:“这个人哪里可以任用、呢!他的坏处是悻悻然而自以为直,欢喜以方正自命,又自负其才,简单的下一个批评,就是‘狠而且戾’四个字。担当大事的人,第一要虚怀乐善,舍己从人,才可以集思广益。现在鲧这个人既然自以为是,哪里肯听受善言?虽有善类,亦要被他败坏了,哪里还可用呢?
”羲仲等道:“现在既然没有他人可用,就姑且用他试试吧。
如其不对,可以立刻免他的职,帝以为何如?”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亦都赞成。帝尧没法,只得说道:“那么,就试试看吧。
”于是就命和仲前去宣召,和仲领命星驰而去。
第七十四回 尧放子朱于丹渊 免共工四岳举鲧
第七十五回 神禹坼背生 鲧受命治水
且说崇伯鲧在帝挚时代,虽则与驩兜、孔壬并称三凶,但比较好得多。而且他的性情很戾,自以为是,所以与驩兜、孔壬亦不甚能够合作。帝挚死了之后,玄元在位,驩兜、孔壬把持大政,他更加参不进去,所以就托故走了。他娶的夫人是有莘氏的女儿,名叫女嬉,亦叫修己,又叫女志,又叫女狄,人颇贤淑。鲧带了她同到汶山广柔地方一个石纽村中居住,专门研究学问,不问世事。
女嬉年过三十,尚无生育。一日薄暮,她到山下去汲水,在水边看见一颗明珠,大如鸡子,形状颇像薏苡。女嬉暗想道:“不要是月亮的精华吗!”遂随手拾来,细看,越看越爱,不能释手。正要上山,忽所半空蚩蚩一声大响,抬头一看,乃是一颗大流星从对面山上直飞过来,掠过身畔,忽又腾起,直上霄汉,入于昴宿之宫。女嬉吃了一惊,不觉浑身酥软,不由自主,连裙带都松了下来。过了片时,女嬉惊定,觉得不雅,忙将那颗神珠含在口中,用两手来紧裙带。哪知这颗神珠,似有知觉,一入口中,顿然旋转,直从喉间向腹中而去。女嬉顿觉一股热气冲人丹田,又浑身酥软,比刚才还要加到百倍,神情如醉如痴,仿佛有人和他交接一般,半晌才复原状。又惊又疑,慌忙提了汲筒,急急上山,自去炊爨,因为事涉荒唐,对于鲧不敢说明。
哪知这日夜里,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大男子,虎鼻大口,河目鸟嚎,过来和女嬉说道:“我是天上金星白帝之精,曾经降生世间,做女娲氏十九代的孙子,名字叫作大禹,寿活到三百六十岁。后来到九疑山学道,成仙飞去,仍旧上变星精。
现在天下洪水厉害得很,我看了不忍,想来治理它一番,所以化为一颗石子,预备与我有缘的人,我就托生在肚里。昨日竟被你吞了,你与我有缘,我就做你的儿子吧。”说着,全身向女嬉扑过来,女嬉大惊,不觉大叫。鲧卧在旁边,给她惊醒。
就推她道:“怎样着魇了?”女嬉醒来,才知道是南柯一梦。
定了一定神,才将昨日山下之事和刚才梦境,细细告诉了鲧。
鲧道:“果然如此,这个叫做感生帝降,将来生出儿子,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且再看吧。”
过了两月,女嬉果然觉得是有孕了,夫妇大喜,以为必定生一贵子。哪知十月满足之后,竟不生产。女嬉有点担忧,鲧道:“不要紧,当今天子就是十三个月才生呢。”哪知过了十三个月,依旧不生,而女嬉背上常常作痛,仿佛要裂开的样子。
时当炎夏,鲧和女嬉都以为是个外症,如发背之类,不禁心慌,到处找医生,因为地方偏僻,总找不到。
这日已是六月六日了,女嬉忽然一阵背痛,竟昏晕过去。
鲧大惊,拼命叫唤,总是不应。正在手慌脚乱,忽然一想:“不要是奇产吗?从前听见说,大司徒契是坼胸而生的,现在不要是坼背而生吗?”后来一想,又自言自语道:“不然,不然,没有这个道理,没有这个道理。胸下空虚无骨,小儿尚可以钻出,背上居中是脊背,旁边都是硬骨包围,从何处可以出来呢?
”又想了一会,依旧束手无策。细看那女嬉,昏迷不醒,状如死人。不过验她的鼻息,尚有呼吸。鲧禁不住,将女嬉翻过身来,脱去里衣,验她的背部,并无红肿。用手一按,觉得有点奇怪了。原来那脊骨中部,竟似开了一条裂缝一般,虚软无物。
手指按得重些,觉那虚软无物之中有一项圆形的物件,不住的往上乱顶。鲧道:“是了,是了。”那鲧的性情本来是师心自用以为是的,到了这个地步,他就决定了主意,说声:“管他,横坚总是一个死。”立刻跑到里间,寻出一柄尖而且薄的匕首,拂拭了一拂拭,即忙跳上床,按着那虚软无物的地位,匕首轻轻一划,里面登时冒出热血来,那热血之中,仿佛有小儿的胎发模样。鲧至此,更加相信,就说:“一定是了。”但是既恐怕伤及大人,又恐怕伤及小儿,用匕首格外仔细,按着裂缝,横挑上去,直切下去,那时小儿胎发愈加显著,只因骨缝狭长不得出来。鲧忙抛了匕首,用手指嵌进去,向两面轻轻一扳,那小儿就从骨缝直涌而出,登时呱呱大哭。鲧慌忙一手托住,一手依旧撑着骨缝接着,小儿全身和胞衣一齐出来了。鲧方才捧过小儿,一看原来是个男的,不禁大喜,且丢在一边,任他啼哭,好在时当炎夏,火伞当空,不怕冻冷的。一面来看女嬉,急切问无法可想,寻出一匹白布,自胸至背轻轻缠了几转。又将女嬉翻过身来,使她仰面而卧,验了一验她的鼻息,诊了一诊她的脉息,但觉脉息和缓,鼻息亦调匀,略觉放心,又来理值小儿。先将他脐带剪断,又用水周身略略洗了一洗,将预备之儿衣找出来,给他穿裹了,自始至终,都是鲧一个人独任其劳,又不敢轻心,又不敢重手,天气又十分炎热,到得将小儿裹好之后,汗出如浆,疲乏已极,到席上略为偃息,不知不觉已昏睡去。
隔了不知多少时候,忽听得女嬉叫喊之声和小儿啼哭之声,不觉惊醒,睁眼一看,但见暝色迷蒙,已近黄昏了。慌忙起来,问女嬉:“有无痛苦?”女嬉道:“我背上已不甚痛,不过身上似觉缚了几重布似的,不知何故?那脚后啼哭的小儿,是哪里来的?”鲧道:“你竟一无所知吗?”女嬉道:“我刚才睡醒,一无所知。”鲧便将刚才情形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女嬉诧异之极,连说道:“有这等异事?我为什么竟一点不知道,连疼痛都不觉得呢?真是异事。”说着,就要想坐起来看那男孩。鲧忙按住她道:“动不得!动不得!我先去点了火来,再抱给你看吧。”当下鲧点了火,又抱小儿给女嬉。女嬉看了,不胜之喜。
到了三朝洗儿,女嬉已能起坐,亲自动手。细看那小儿,胸口有黑子,点点如北斗之形;两足心各有纹路,像个“己”字;耳有三漏;而且长颈、鸟喙、虎鼻、河目、大口,与那日梦中所见的无异,不觉大以为奇。鲧道:“这小儿相貌不凡,降生亦异,且大有来历,将来名位功业,一定远在我之上呢。
”说到这里,忽然叹口气道:“可惜,我渐老了,他将来建功立业,我恐怕不会看见了。”歇了一会,又说道:“就使不看见,我有这个儿子,亦足以自豪。”
说到此,又哈哈大笑起来。女嬉看见鲧言语兀突,态度诡异,不觉呆了,但是深知鲧的性情不好,不敢动问,只得用话岔开道:“今日三朝,理应给小儿取个名字,你想过了吗?”
鲧道:“还没有想过。”女嬉道:“那夜我梦见大禹来托生,就叫他‘禹’如何?”鲧道:“重了前人的名字,我不以为然。
”女嬉道:“当初大司徒是坼胸而生的,先帝因为他类于虫豸的化生,所以取名叫‘契’。现在此儿坼背而生,叫他作禹,岂不相类吗?”鲧道:“大司徒契这个人,有什么好?我不佩服,我不愿此儿像他。”女嬉道:“那么你取一个什么名字呢?
”鲧想了一想道:“哦,有了,名叫文命,字叫高密。”女嬉道:“什么用意呢?”鲧道:“此儿胸有斗文,足有己文,明明是‘北斗之下,一人而已’的意思,天之所命,所以叫文命。
他的鼻子,你看何等高广!山如堂者,叫作密,所以叫高密,你说不好吗?”那女嬉是个极柔顺的妇人,见鲧如此说,自然极口道好。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生的这一年,正是帝尧五十六载。过了几年,文命六岁了,生得聪明仁圣,智慧非常。鲧夫妇爱如珍宝,亲自教导。鲧本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将所学的传授于文命。文命年虽幼稚,颇能领悟,尤其欢喜听讲水利、地理二种,和鲧平日所研究的刚刚相合。鲧因此尤其爱他,时常拍拍他的肩部,笑说道:“你莫非真个是大禹转世吗?”
一日,正在教子,忽然外面有人问道:“崇伯家是这里吗?
”鲧慌忙开门一看,只见外面有三个人,一个是贵官装束,两个仿佛是随从的人,就问他们道:“诸位何来?”那贵官装束的说道:“某从帝都来,奉圣天子命,特请崇伯人都,商议治水大政。请问崇伯家是这里吗?”鲧道:“某名叫鲧,从前曾经封过崇伯,却是未曾到过国,现在隐遁久了,未知天子所请的是某不是?”那贵官不等说完,慌忙拱手行礼道:“原来就是先生,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鲧还礼后,又问道:“足下何人?”那贵官道:“某名和仲,现任西方之职。”鲧笑道:“原来是朝廷达官,小民无知,简慢得很,请里面坐坐吧。
”
于是让和仲及随从二人到里面,重复行礼,坐定。和仲道:“久慕高贤,恨无缘不得拜见,今日甚慰渴望。”鲧道:“某自从先帝宾天之后,久厌世事,遁居山僻;不知天子何以谬采虚声,居然访求到某?某有何能,可胜大事?请足下代向天子辞谢吧。”和仲道:“先生不要过谦。大司农、大司徒和某等,钦慕久了,禀承天子之命,专诚来请,先生何可再事谦让,辜负众望呢?”鲧道:“某实无才,岂堪大任?朝廷英才济济,人多得很,平定洪水自有其人,何必下问到某?”和仲道:“先生说到此,某等真惭愧极了。某等食天子之禄,受天子之令,数十年洪水之患,曾无补救之策,尸位素餐,实属有罪。现在觉悟了,来请求先生。先生不出,如苍生何?务望以国事民生为重,勿再推却。”说罢,再拜稽首。鲧改变口调道:“既然足下如此说,某为国为民,就牺牲了吧。”和仲大喜,就说道:“承先生慨允出山,真是万民之福,某谨当在旅舍恭候,以便随侍同行。”当下又谈了一会闲天,和仲告辞而去。
鲧进内,将此事告知女嬉。女嬉道:“你一向在家里读书课子,夫妇围聚,何等快乐!宦海风波,夷险难定,干它做甚?
依妾愚见,不如托病辞去它吧。”鲧道:“我岂不知道,不过唐尧太不知人了。几十年来,仗着两个阿哥和几个白面书生,自以为能治天下了,究竟天下治在哪里?即如洪水之患,专任一个巧言令色的孔壬,到得现在,不但没有治好,倒反加甚,没奈何才来寻到我。我如再推诿不去承当,显出我是无能。况且我半世读书,一腔经济,不趁这个时候建些功业,与天下后世看看,未免自己对不起自己,所以我就答应了。托病推辞的话,你休再说,快与我收拾行李。”女嬉终不以为然,说道:“古人有大事,问于卜筮。现在家中有《归藏易》在这里,何妨拿来筮一筮呢?”鲧道:“大丈夫心志已决,而且已经答应了人,筮它做什么?假使筮得不吉,难道就不去吗?”
女嬉再三请求,鲧本性愎,至此不知如何,忽然不愎了,就拿了《归藏易》来,如法占筮。哪知恰恰得到一个大明之象,有三句繇词道:“不吉,有初,无后。”女嬉看了,不禁失色,慌忙再劝鲧不再出去。哪知鲧刚愎的脾气又大发了,越是如此,越说要去。女嬉没奈何,只得问道:“那么几时动身?选个吉日吧。”鲧怒道:“选什么吉日?明朝就动身。”女嬉道:“明朝就动身,不是太急促吗?”鲧大声道:“有什么急促?大丈夫不答应人则已,既然答应了人,这个责任就负在我身上,愈早动身愈好,在家里偷安几日,算什么呢?”女嬉没奈何,只得懊丧着,忙忙去收拾。
文命在旁便问道:“父亲这次出去治水,有把握吗?”鲧道:“没把握怎敢承认?”文命道:“父亲治水方法,大略可告诉儿吗?”鲧道:“我只有四个字,叫作‘水来土挡’。”
文命吃了一惊,说道:“这四个字恐怕办不了洪水吧!”鲧笑道:“你怕这个法子不能持久吗?”文命道:“是。”鲧道:“你小孩子家,尚且知道此理,难道我反不知道吗?不过我另有一种神秘的方法,此时不能与你言明。你只须在家侍奉母亲,静听我的好音就是了。”文明听了这话,非常怀疑,怎样有神秘方法,百思不得其解,亦不敢再问,这夜父子夫妇聚话了半夜,方才安寝。
次日,鲧取出一封信函交与女嬉,说道:“大章、竖亥两人,不论哪一个来,就将此信交给他,叫他快到我那边来。”
女嬉答应,鲧又叮嘱了文命几句话,就毅然出门,头也不回,径来到和仲旅馆之中。和仲正要出去游玩山水,看见鲧来,忙说道:“先生太客气,还要来答拜。”鲧道:“不是答拜,我们今日就动身吧。”和仲道:“府上一切都部署完吗?”鲧正色道:“君子以身许国,顾什么家事?”和仲见他如此气概,深服他赴义之勇,当下急叫从人收拾一切,与鲧立即上道。一路晓行夜宿,自不消说。不过和仲与他谈别种事情,鲧有问必答,独有问他治水方法,他总是唯唯不言,和仲深以为怪。
到了太原,和仲请鲧住在客邸,自去觐见帝尧。那时大司农、大司徒、羲仲等听见鲧到了,个个都来拜访。谈到水患,鲧仰天叹道:“某多年蛰居不出门了,这次一路行来,但见民生流离失所,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真乃苦不可言。不想数十年来,天下竟败坏至此!追原祸始,究竟是哪个蹉跎的?可叹!可叹!”大司农道:“这都是某等荐举非人的原故,不要说它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祟伯。所以某等又在天子前竭力保荐,幸喜崇伯竟惠然肯来,那真是百姓之幸了。但不知大政方针如何?可否示以大略?”鲧道:“现在情形,与从前大不同了。从前仅雍、冀二州,现在已泛滥于天下。某任事后,当往各处考察一回,审其轻重缓急,然后再定办法,此时尚无可表示。”羲仲道:“从前共工任事,专门堕高就卑,壅遏百川,一时虽安,历久愈甚。先生办起来,必定别有妙法了。”鲧道:“这个亦不尽然,水来土挡,不易之理,但看办法何如耳。”
众人听了,不知道他葫卢里究竟什么药,探听不出,渐渐辞去。
次日,帝尧召见,便问鲧道:“汝系先朝大臣,朕以万几纷杂,未及任用。现在诸大臣荐汝治水,不知汝自问能担任否?
”鲧拜手稽首道:“臣自问能担任,但请帝专门任臣,勿掣臣肘。期以十年,必能收效,否则请治臣罪。”帝尧道:“那么汝就去治吧,切须小心敬慎。”鲧答应,稽首而出。
回到客邸,早有大司农等派来的一班执事人前来谒见。这班人都是从前跟着孔壬治水的,孔壬既免职,这班人仍来京都,大司农等所以遣来供鲧的驱策,以资熟手。当下鲧延见之后,问起孔壬历年治水的情形,这班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些。鲧仰天大笑道:“如此治水,焉得不败?”就吩咐这班人道:“汝等既来执事,第一,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无得违拗。第二,一切我自有主张,汝等毋自谓有经验,多言喋喋。。”正要再说,忽见外面司阍的领进两个人来,都是身长丈余,仪表甚伟。一个白面长须,一个黑面紫须,见了鲧,都稽首参拜。鲧问道:“汝等来了,甚好,哪个先到我家?”黑面的说道:“小人先到,随后再寻大章同来的。”鲧道:“汝二人即来,我今日就动身去考察吧。”说着,就在这班执事人中选了十二个同行,余的俟后任用。
众人领命,十二人留下,其余都散去。那黑面、白面两大汉就来给鲧收拾一切。原来这黑面的就叫竖亥,白面的就叫大章,都是飞毛腿,一日一夜有一千几百里可走,加紧些,还不止此。鲧前在梁州时,看见他们两个在那里争斗,鲧去解散了,又和他们评判曲直,两人都非常佩服。鲧见两人相貌不凡,又有善走的绝技,是有用之材,遂极意笼络他们,两人亦心悦诚服,愿供鲧的奔走。一切打听事情、考察地理,鲧都是叫他们去的。闲话不提。
且说鲧这次带了竖亥、大章两个,先到吕梁山、孟门山看了一遍。又到青、兖两州沿海看了一遍。回到都城,向大司农等报告,说道:“已有办法了。现在太原是帝都所在,水患甚急,决定先从太原治起。那青、兖二州,水势亦甚,亦宜兼修。
冀、雍二州之水患,是从上而下的,青、兖二州之水患,是从下而上的,两处之水,如能治好,其余诸州,自迎刃而解,这是一定的步骤。”大司农见他说得如此容易,便问他:“何时动工?”鲧道:“尚未,尚未,因工料未齐,等某到荆、梁二州去了再来。”大司农等莫名其妙,亦不好再问,只好听他。
次日,鲧带了竖亥、大章及随从人等,向大司农处领了费用,就匆匆动身。到了梁州岷江下游的地方住下,招集人夫五千人,锹锄畚笼等五万具,吩咐大章道:“汝住在此,率领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的早晨,打开来看。
我函中有图,有说明,有方法,汝须依我而行,勿得丝毫违拗,违者不利。切记!切记!”大章喏喏连声。
于是鲧又带了竖亥,翻山越岭,到荆州之南,衡山之阳,湘水之滨住下,招集人夫五千人,锹锄畚笼五万具,吩咐竖亥道:“汝住在此率领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早晨打开来看。我函中有图,有说明,有方法,须依我而行,不可违拗,违者不利,切记!切记!”竖亥亦喏喏连声。
于是鲧自己到了荆州中部,云梦大泽之西北住下,招集人夫万人,锹锄畚笼等十万具。到得五月五日午时的时候,鲧召集人夫,指定地方,叫他们发掘,掘的时候切须静默,不得有些微声息,犯者必死。当下万锄齐发,从午时到未时,十万具畚笼都已堆满,而看看那被掘的地方,随掘随长,依旧平坦,略无痕迹。大家诧异之极,但不好问。鲧叫人夫将这十万畚笼的泥,用船载至汉水沿岸泊下。
过了多日,竖亥押着人夫,将五万畚笼的泥运来了。又过了多日,大章的五万畚笼泥亦运来了。鲧大喜,吩咐众人即刻上道。竖亥、大章二人在路中谈起,才知道密函之中,有图以指定发掘之地,何时发掘,不许有声响,在何处取齐,一切都注得很详细,两函相同,但不知道鲧何以不预先说明,要这样神密,很不可解。
一日,到了嵩山相近,鲧叫竖亥将泥土押着一半,到大别山歇下等候,自己和大章押着一半,径来京都。这时大司农等听得鲧取到材料归来了,不知道是何稀奇宝物,纷纷都来看,哪知却是泥土,不禁诧异,便请问他理由。鲧笑着说道:“此非寻常之土,名叫息壤。它能够孳生不穷,如子息一般,是上帝制水的宝物,寻常的水,可以用寻常的土去挡它,现在是天降的大灾,非得上帝的宝物决不能治,现在竟被某偷窃来了,这亦人民之幸呢?”大司徒笑道:“‘偷窃’二字用得太怪了。”鲧道:“不是怪话,确系实情。此物必须偷窃,若预先向人说明,或掘取的时候有了人声,掘的人固然立刻就死,那块地方亦顷刻遇到大灾,所以不能不用偷窃之法了。某从前不能向诸位实说,亦是为此。”大家听了,方才恍然。鲧住了一夜,即便带了众人,挑了息壤,向北方治水去了。
第七十五回 神禹坼背生 鲧受命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