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八十三回白云观太后拈香神仙会郁氏纳贽
第八十三回 白云观太后拈香 神仙会郁氏纳贽
却说那条大蛇直向皇太后脸上扑来的时候,奕譞和李莲英两人正站在慈禧太后的身后;只听得太后大叫一声,晕倒在椅子上,李莲英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忙抢去把太后把住。奕譞也不要性命了,向那大蛇迎上去,抡着拳头在蛇头上奋力一击;大蛇晕倒在地,奕譞便提起靴脚把蛇头踏住。那蛇受了痛,掉转尾儿来把奕譞拦腰盘住;蛇身愈盘愈紧,奕譞几乎喘不过气来。亏得那班工匠在一旁见了,大家上去拿斧子把蛇身支解开来。奕譞脚心里受了毒气,站立不住了。慈禧太后还坐在花厅里。家人扶着奕譞走进屋子去,忽爬在地下磕着头,说:“奴才该死!老佛爷受惊了?”这时慈禧太后神志已清,一班太监们忙着拍胸捶腿,送参汤装烟,忙了大半天,太后才开口,吩咐回宫去。
这里奕譞跪送慈禧出了大门,回到上房,忙传府中的外科医生,在腿上打针,服下解毒的药去。隔了一宵,那毒气却渐渐的退了。只是头晕心跳,精神疲倦。医生正要下第二剂药,忽然慈禧太后派了萧御医到府中来诊奕譞的病。奕譞当即叩头谢恩。御医诊过了脉,并不开方,便在随带的药箱里掇些药,看着奕譞服下便走了。从此御医便每天替醇亲王诊一次病,每一次必看着奕譞服下药才去。但奕譞自从改服了御医的药以后,那病势反觉得一天一天的沉重起来。府中虽养着几位内外科医生,但因御医来下过药,都不敢再下药。
这一天,直隶总督李少荃亲自进府去探望,奕譞见了李总督,只是淌眼泪说:“我的病看来不能好了!我只有一块肉留在宫里;他如今是咱们的皇上了,我死以后,别的没有什么舍不下,只求总督多多看顾我们这位皇上罢!”说着,便在床上向李总督拱手。李少荃忙回着礼,说:“王爷放心,做臣子的岂有不忠心于皇上之理!便是王爷的病,也不见得便有什么凶危。”奕譞这时两眼矇眬,低低的说道:“我很想见他一见。”李少荃听了,知道王爷想见他的儿子。第二天李总督便入奏,说:“奕譞病势危笃,颇欲与皇上见一面;即皇上天性纯孝,生父病状,亦时在念中,可否仰求皇太后垂念父子天性,赐予一面?”慈禧太后见了这奏折,便立刻亲自带了光绪皇帝到王府里去探望奕譞的病。那奕譞正病得神志昏沉的时候,见了光绪皇帝,顿觉心清醒起来,忙爬在枕头上磕头接驾。光绪虽说年纪尚轻,但父子究关天性,见奕譞病得十分瘦弱,也不觉掉下眼泪来了。回宫去又打发内监赏人参十斤,黄金千两。
这时总督衙门里有一位书启师爷,很懂得医理;李总督一家人有病,都是这位师爷看好的。当时李总督便把这位师爷推荐到王爷府里去。无奈宫中的规矩,有御医诊着病,别的医生任你有天大的神通,也要避着嫌疑,不能再给病人诊病了。这位书启师爷在王府里住了几天,无事可做,到后来眼看着一个年纪轻轻,身体强健的奕譞,活活的被御医治死了。光绪皇帝在宫中得到生父死的信息,便撑不住嚎啕大哭。慈禧太后分派李莲英传谕,劝皇上节哀保重。又吩咐隆裕皇后,随时劝慰。一面下谕,从优抚恤,发内帑银万两,给王爷治丧。
自从奕譞死了以后,慈禧太后才放了心;一面却把那峒元道士十分信任起来。皇太后亲自下谕,封峒元道士为总道教司,与江西龙虎山的正乙真人并行。又发银一万两,替他重盖白云观。这白云观在北京西直门外,原是一座荒凉古刹,门前匾额剥落,门内佛座歪斜。自从皇太后敕建白云观,那峒元道士便竭力经营。他仗着皇太后指帑的名儿,到各王爷各大臣家里去募捐;上自督抚大员,下至府尹小吏,都捧着银钱去孝敬他,要他在太后跟前说一句好话儿。这一次峒无道士足足捐了六七十万银两,便在西直门外旧址,大兴土木。白云观的原基,只有四五分地皮;如今峒元道士有了钱了,便在左近四五百亩地连房屋统统买下来。他出的地价,只有二三十块钱一亩,邻舍人家都惧惮他的势力,不敢不卖给他。峒元道士买得了地皮,便把房屋统统拆去,重新盖造;外面殿阁崇宏,里面亭台曲折,夹着许多花木池沼,外面望去,好一座阔大的园庭。
新观落成的这一天,峒元道士便进宫去恭请皇太后降临,替菩萨开光。慈禧太后原是信佛的,当下听了便也高兴。便下谕拣定正月十五日圣驾亲临白云观拈香。这个谕旨一下,却把那文武大臣忙得走投无路。你道为什么这样忙?原来皇太后谕中,有着王大臣眷属随同拈香的话。那班官家眷属,平时深居简出的;如今得了这道懿旨是奉旨烧香,丈夫的如何敢违拗她。太太一出门,第一要紧的事体,便是穿戴两字;那些年老的福晋夫人们,还容易对付,只有那年轻的官太太或是格格小姐们,最是不容易打发。她们都是在妙龄盛年,花貌琼姿,各各有逞奇好胜的心思,如何不趁此在皇太后跟前显焕显焕?那班太太小姐们都向她的丈夫父亲百般需索,有的要兑首饰,有的要做衣服。到了正月十五一清早,个个打扮着,坐着自己府中的车辆,赶到西直门外白云观里接驾去;那文武官员亲王大臣,却在城门口接驾。
停了一刻,远远见旌旗蔽日,垆烟簇云;又有一大队兵马拥护着皇太后的圣驾来了。到得跟前,那班大臣们忙爬下地去跪接。待圣驾过去,那大臣们个个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从小路里抄上前去,又在白云观前跪接。皇太后、皇上和皇后的御车,直进中庭甬道上下车。这时甬道两旁跪的尽是官家眷属,一时钗光鬓影,满庭春色。皇太后向两面看着,脸上不觉露出笑容来。皇太后进殿,峒元道士早在殿阶上俯伏着,高呼着:“皇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走到佛座前,见正中塑着一座丈二金身,认识是玉皇大帝。李莲英递过御香,皇太后和皇帝皇后一齐跪在绣墩上参拜。后面二三百位官眷,殿廊下二三百位大臣,都一齐跟着跪在蒲团下;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只听得钟鼓之声。女眷们的环珮铿锵声,大臣们的朝珠叮当声,微微的内外相应。
拈香已毕,大臣们退出。皇太后把峒元道士宣召进来,吩咐他领导随喜。那峒元道士全身披挂,精神抖擞,在前面斜着肩儿弯着腰儿走着。皇太后走过几重佛殿,见塑的尽是天神天将;绕过后面月洞门,便露出一座花园来,盖造得精致曲折。花园里随处养着鹤鹿孔雀锦鸡白兔之类,也有在草地上跑着的,也有在假山洞里躲着的;皇太后看了十分欢喜。走过几处回廊曲院,才见正屋,盖的是九间正厅,五明四暗。厅上已排列着茶桌,厅对面建着一座金碧辉煌的戏台,这时满屋结着灯彩,戏台上预备下场面。两边暗房,是皇太皇皇后的更衣室;皇太后皇后入更衣室,略略休息一会。
外面茶果摆齐,戏台上锣鼓一响,戏文开场。峒无道士早已把内廷供奉的几个戏子,邀在观里,听候太后点戏。皇太皇出来用茶果,果然点了一出《混元盒》、一出《赶三点》;皇上点了一出《回龙阁》,皇后知道皇太后是爱小旦戏的,便点了一出《鸿鸾禧》,太后十分欢喜。一屋子官眷们都陪坐着听戏,台上笙歌嘹亮,台下珠围翠绕。文武官员一律回避着,独有这峒元道土在脂粉队里,如穿花蝴蝶似的,跑来跑去,承迎着皇太后的色笑。这一场戏,直看到日落西山,皇太后才摆驾回宫。那班女眷们正看得出神,听说太后要回宫去了,大家只得依依不舍的个个出门上车,跟着太后进城去。
这里留下那班大臣们,峒元道士便把那王爷大臣们邀进正厅去坐。那班大臣们都和峒元道士好,大家称兄道弟的喝酒听戏。有许多戏子原认识那班王爷大臣们的,唱完了戏,个个打扮着下台来,坐在大人们身后;那班大人们见了戏子,越发乐得忘形,个个搂着小戏子狂呼痛饮起来。这一场酒直喝得黄昏人静,才个个打着灯笼坐车进城去。隔了几天,峒元道士进宫去谢恩,皇太后留着他在宫中一连住了几宵。峒元道土讲些练气打坐的功夫,又教着皇太后练“八段锦”功夫,说每日在起床之前练习一套功,能延年益寿。皇太后听信他的话,从此便认真练习起来。后来便习惯了,随便在什么地方,总须练过一套八段锦才肯起身,这功夫直到老也不间断的。因此,慈禧太后的身体日见丰美,到老也不衰败。这都是后话。
且说这峒元道士得了皇太后的欢心,常常宣他进宫去赐座,奏对道术,从早谈到晚也不厌倦。有许多王公大臣,见他得了势,便轮流着请他进府去置酒高会;喝酒喝到高兴头里,便把自己的夫人福晋格格小姐们唤出来,拜峒元道士做师父。这个风气一开,京城里有许多官家眷属,都抢着拜在峒元道士门下做一个女弟子,算是十分荣耀的事。那做女弟子的都有蛰仪,多则上万,少也数千。银钱以外,还送着各种绣货,有绣一件道袍的,也有绣一件鹤氅的,也有绣佛着幢幡的。那官阶小些,或贽见礼少些的,硬把自己妻女凑去拜他,还不在他眼睛里呢。有许多王爷求着要和他换帖,峒元道士还推三阻四的不肯。他只和李莲英拜把称弟兄,为的是结下这个交情,彼此在太后跟前可以互相说着好话。
又因这一年正月十五日,太后亲到白云观中拈过香,从此每年正月十五这一天,便有京城里文武官员到观中来拈香,皇太后皇上也必要下谕派一位王爷代行拈香。这一天,峒元道士备下戏酒,邀着王爷大臣们在观里热闹一天。从十五这一天起,便把庙门开放,任人进庙烧香,直开到二十五;在这十天里面,红男绿女进庙来烧香的,挤得水泄不通。京城里人称做“会神仙”。来会神仙的,不独是平民百姓,那京城里王爷的福晋,大臣的命妇,以及贵家的格格小姐,都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到庙里来会神仙。她们的会神仙,又与平常妇女不同;到了庙里,决不肯当日回府,必得要在庙中睡下一宵,真的去会神仙,名叫宿山。如此这班贵妇女,大半是峒元道士的女弟子;年轻的格格小姐们,又寄名给峒元道士做干女。因此那班贵妇、小姐见了道士,大家抢着把师父干爷嚷成一片。
峒元道士见女弟子、干女儿来了,便格外巴结,在庙里预备几十间精美房间,锦绣床帐,留她们女眷住下会会神仙去。内中有长得美貌的,越发留着多宿几宵。有许多官员想升官的,便托他妻女在这会神仙的时候求着师父干爷,给她自己的丈夫父亲在太后跟前说几句话,又拿整万,几十万银两交给峒元道士,托他上下打点;只须师父干爷一答应,那官儿在十天里面便可以往上升。那班官眷会得神仙的,便出来对同伴们夸耀着,只有几个年纪略大些的官太太,或是银钱不济事的,竟有几年会不到神仙的。
记得那年有一个杭州的吴侍郎,在京城里做了多年的穷京官,实在穷得过不下日子去,要走走门路,手头又苦于没有银钱。吴侍郎的妻子郁氏,是个头等美人,京城里一班官家眷属,人人都知道的。这一年也是正月十七这一天,郁氏到八王府中去拜年;那王爷的福晋正打扮着,要到白云观去会神仙。郁氏一时之兴,也跟着福晋同去。峒元道士一见了郁氏,忙问这位是谁家的太太?福晋便对他说是吴侍郎的夫人。郁氏的美名,峒元道人也是久慕的,如今见了她,如何肯放,当时便要收郁氏做干女,郁氏推说没有带贽仪。在峒元道土跟前做女弟子,或是做干女,多少总要献贽仪的;多则上万,少也要几千。况且这做干女儿,做女弟子的事体,都要那班官家女眷再三求着,峒元道士才肯答应。如今这峒元道士自己求着郁氏,要收她做干女儿,这是何等荣幸的事体!当时那福晋便在一旁怂恿着,叫郁氏快答应,师父一定有好处给你。后来,听郁氏说不曾带得贽仪,福晋忙着说:“我有!我有!”说着,忙掏出一张二千银元的庄票来,交给郁氏;郁氏转交给峒元道士。峒元道土摇着手,说:
“贫道看吴太太脸上有仙根,俺们结一个仙缘,不用贽仪的。”当晚郁氏便在白云观中会得了神仙,一连宿了三宵,跟着八王爷的福晋回家来。郁氏临走的时候,峒元道士还给她一张一万两银子的庄票,算是干爷的见面礼儿。一过了二十五,庙会收场,峒元道士受郁氏之托,便进宫去奏明太后,说吴侍郎如何清苦,求老佛爷赏他一个差使。这时太后正要下谕点放学差,在中国各省中要算广东学差的缺分最美的了,如今因峒元道士的说话,便放吴侍郎做了广东学差。那吴侍郎接了这个上谕,亲自跑到白云观去谢恩,回家来又对他妻子郁氏磕头谢恩,兴高采烈的赴任去了。
有一天,慈禧太后在宫中和峒元道士闲谈,说白云观中花园造得很好,只可惜少些字画;峒元道士听了忙跪下地去磕着头,说求老佛爷赏几件字画。慈禧太后一时高兴,便吩咐李莲英磨墨,拿起大笔来写了一个极大的福字;又拿出平日画成的一堂花卉画屏来,一齐赏给峒元道土。峒元道士又磕头谢恩,欢欢喜喜的捧着出宫去,交裱画匠装裱起来。待装裱成了,峒元道士又拣了一个日子,在白云观里摆下戏酒,把慈禧太后的字画张挂起来,邀着许多王爷大臣在花园里吃酒听戏。
吃酒中间,有一位王爷说起老佛爷每年赏给大臣们的字画很多,老佛爷虽能写字作画,但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如今里面赏出来的,除“福”“寿”几个擘窠大字以外,其余的小楷字花鸟画儿,都是缪太太代写代画的。峒无道士忙问:“谁是缪太太?”那王爷说道:“师父却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内外臣工,除南上两书房内廷供奉及内务府人员以外,不是官做到二品的,不能赏福字;无论什么大官,年纪不到五十岁,不能赏寿字。自从到了俺老佛爷手里,格外开恩,常常赏着字画;老佛爷一高兴,不论什么人,都得赏赐亲笔的福字,寿字,有时赏赐花鸟画儿小楷字儿。老佛爷从在桐荫深处当妃子的时候,原学得一手好字画;但如今要赏人也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便降下密旨,给各省的督抚,叫寻觅能书画的命妇,选进宫去,替老佛爷写字画花。那时四川督抚,便把这缪太太悄悄的送进宫了。”
缪太太名素筠,原是云南人。她丈夫在四川做官,便死在四川地方。家里境况很是艰难,缪太太的儿子虽也是一个举人,但一时也没有出息。幸得缪太太能画恽派花鸟,画得很是工细;她又能弹琴,又写得一手《灵飞经》体的小楷,在四川地方,靠着官场中买她的字画度日。如今四川督抚得了老佛爷的密旨,便日夜兼程的,悄悄的把缪太太送进宫去。老佛爷一见,十分欢喜,使每月给她二百块钱画金,在宫中终日代老佛爷写着字俸。缪素筠生得身体臃肿,面目阔大;慈禧太后常常拿她开玩笑,说缪太太的身体好似不倒人儿。但因缪太太的字画高明,却也很看重她;宫里规矩,凡宫女女官见了太后都要跪拜,独有这缪太太,太后吩咐得免跪拜。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她缪太太。
缪太太做人和气,大家都和她好。这一天,是太后的万寿;那班妃嫔们要使太后欢喜,预先备了一顶大号的凤冠。到了那日,宫里众妃嫔都按品大装起来,便叫宫女也给缪太太装,缪太太果然把披风红裙,凤冠霞帔穿戴起来,缪太太身体又生得矮胖,那衣冠又十分宽大;穿戴上了站在地下,越觉得臃肿了。宫女们都忍着笑,把缪太太扶去拜太后的万寿。这时太后正坐在内殿受礼,已有许多满洲福晋格格们,一齐大装了站在太后两旁。忽然见缪太太打扮得绣球儿似的一个身体,滚着上来,大家已忍不住要笑了。只因光绪皇帝站在殿上,大家不敢笑出声来;后来皇上出去了,缪太太便爬在当地行礼,望去好似一只地鳖虫。慈禧太后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两旁的贵妇人和妃嫔们,也撑不住笑起来了,满殿只听得娇脆的笑声。慈禧太后还问谁给她打扮成这个样儿的?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阵。接着又说:“今天原是大家欢喜的日子,缪太太伴着咱们玩一天罢。”缪太太忙磕头谢恩。这一天,缪太太跟着太后逛三海;那三海地方又大,许多妃嫔贵妇跟着太后跑来跑去。那班满洲妇女,都是大脚,还可以支持得,独这缪太太是小脚,头上戴的凤冠又重,走一走,晃一晃。因为太后的游兴很浓,直逛到天色快晚才回宫,赏了缪太太许多珍贵的东西。缪太太谢了赏,回到自己屋子里,真是一步也动不得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花明柳暗颐和园 弹雨硝烟高丽宫
却说慈禧太后自从那天逛三海回宫来,和李莲英说:“三海地方许多不曾修理了,坍败的地方很多,在前几年,俺早想叫内务府修理了,只因恭亲王说没有钱,东太后又说不必修理,直到如今,越发坍败得厉害了,再不修理,还成个什么花园呢?”李莲英听了太后的话,忙去报告给军机大臣知道。那班军机大臣谁不要讨太后的好儿,便大家商量着,叫内务大臣出面,大家筹了一笔款子,立刻动工去修理三海。又怕三海的地方太小,便连旧时从西城到后门的一条大路也包围了进去,造了两座高大的白石桥,名叫“金鳌玉”。那三海修理完工,便请太后去游玩。
太后到了三海一看,果然气势阔大,亭台壮丽,便也赞不绝口。许多亲王福晋陪着游玩,逛了一处又一处。正逛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慈禧太后又想起从前的圆明园来了,说道:“这三海的地方虽好,如何赶得上圆明园的万分之一。可惜先帝也亡故了,圆明园也毁了,再要和先帝在日一般热闹,怕也没有这个日子了!”慈禧太后说着,止不住掉下眼泪来。妃嫔们赶忙劝解,护卫着太后回宫来。
李莲英见太后记念圆明园,心中又有了主意。第二天,悄悄的跑到军机处去,和一班大臣商议,重兴圆明园,叫老佛爷欢喜。内中有一个军机大臣,说道:“要重兴圆明园,非有四五千万银子不办;即算把圆明园修理好了,老佛爷进园去游玩,如今先帝不在了,园中处处都留着伤心的地方,老佛爷也不一定欢喜的,俺们有这重兴圆明园的钱,不如另盖造一所园子,样子和圆明园一般阔大;老佛爷在里面游玩着,既觉得新鲜别致,又不致伤了老佛爷的心。”当时一班大臣听了这一番议论,齐声称妙。恭亲王道:“俺们老佛爷六十岁万寿快到了,这一座花园,须在万寿以前赶造成功,到万寿的这一天,俺们请老佛爷进园去游玩一天,也叫老佛爷开开心。现在是光绪十五年,老佛爷六十万寿是光绪二十年,在这五年里面,这花园的工程总可以完成了。”众大臣齐说可以成了。奕诉又说道:“偌大一座花园,盖造起来,最少也得一千多万两银子,只是这一笔钱,从什么地方出,难道叫老佛爷自己挖腰包吗?”
奕?说到这里,众大臣一齐低着头思索起来。这时李莲英也坐在一旁,忽然拍一拍掌说道:“有了!有了。”众大臣问他有了什么好法子?李莲英说道:“俺们不是有每年提出的海军经费二百万两吗?如今积了已五年,有一千万两,咱家想来,俺们中国全是陆地,用不着什么海军,便是外国,都是俺们大清朝的臣子,且都是小国,决不敢来侵犯我们天朝的,这海军简直没有什么用处,俺们不如把它挪过来作为盖造花园的经费,谁敢说一个不字?再有,不够的地方,俺也有一个好法子在这里,索兴借着振兴海军的名目,开一个海军报效捐,凡是报效海军经费实银七千两的,作一万两算,请俺老佛爷赏他一个即选知县做做。再有不够的地方,说不得俺们哥儿们挖挖腰包凑上了,岂不是成了!”
李莲英的话,众大臣拿它当老佛爷的话一般看待,便大家附和着说总管的话不错。当时便动起公事来,先把部里存着的历年积蓄下的海军经费一千万两银子提出来应用;一面由皇太后皇上下谕,开海军报效捐的例,一面指定在万寿山一带空旷地方建造花园。这花园为预备皇上恭祝皇太后万寿用的,便定名称“颐和园”是取颐养天和的意思。
这时,荣禄已经起用,在西安做将军,他听得京里建造颐和园,便首先捐俸银二十五万两,算是送太后的寿礼。慈禧太后原是欢喜荣禄的,便把他调进京来也入了军机处。接着便有许多王公大臣报效银两的,你也十万,我也二十万。又在报效海军经费项下收得了四五百万两银子,这一年年底,阎敬铭做户部尚书,部中照例到每年终须把库中的存款造一本册子报告进宫去,请两宫查看。那册子上列入的,照例都是正款;此外历年查抄下来的款项,以及罚款,变价的款,便拿这闲款去弥缝;二来从堂官到库官,每年在这笔闲款上多少也分得一些好处。自从阎敬铭做了户部尚书以后,他要讨好皇太后,到年底造册子的时候,便把许多闲款一古脑儿的都报告进去。皇太后一看,忽然平空多出七百多万闲款来;便吩咐李莲英去把这笔款子提进来,一并充作建造颐和园的经费。有了这许多钱,便把这座颐和园造得格外富丽堂皇,到光绪十九年上,便把这座园子盖造得端端整整。那监工大臣便请诸位王公大臣去踏勘。这一天,恭亲王便一早起来,带了许多大官员们进园去。做书的也趁此机会,把这颐和园的大略情形说一说。
颐和园原是清漪园的旧址,在京城外西北面地方,离京城大约二十里路;背靠着万寿山,把一座昆明湖围在园里。从东角门进去,过仁寿门,殿屋十分高大,便是仁寿殿;进殿门,门里面院子中央有一座月台,第一层台上平列着四座大鼎,第二层对安着盘二龙二凤的铜缸两座。殿里面设着乌木宝座,殿门封锁着。向西面走,不多几步路,上面有一个匾,写着“水木自亲”四个字,西面便是昆明池。池北面有一座“乐寿堂”,这一座堂,将来便是皇太后的寝宫。堂前也有一座月台,一旁有一座亭子,盖造得好似暖房一般,全是玻璃盖成;亭子里面藏着柏树一株,样子好似珊瑚一般。又曲曲折折向西面走去,经过几十丈的回廊;北面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座台,名叫国华台。这座台盖得有几十丈高,台下有一殿。殿名排云殿;殿屋九间,十分宽大,太后便在这座殿上坐朝。殿里面有一副对联,上联写着:“万笏晴山朝北极”,下联写着“九华仙乐奏南薰”。殿的两壁,造着几十座十锦橱,高接栋字;殿阶十四层,月台上平列着铜鼎、铁鼎名四座,铜龙铜凤名两座。殿后面有一座“佛香阁”,几十级阶石上去,从偏门进去,门里面一座石牌坊,上面写着“暮霭朝岚常自写”七个字;又从北面上去,是一座“宝云阁”,盖成八挂样子,门栏栋槛都是生铁铸成。阁里面三座长方桌,也是铜铸成的。
从宝云阁向东面下去,便是太湖假山;山有洞,回环曲折,好似蚂蚁窠。穿出洞门上去,便到了“佛香阁”;阁里面供着三座金佛,阁子后面,又有一座亭子,称做“众香界”。这地方便是万寿山的最高处。向南出去有一座门,门上题着“导养正性”四个字,门前一带短墙,抱住山顶。靠在墙上向南望去,池面上亭台楼阁,好似盘中盆景,十分清楚;再从石洞向东穿出去,有一座殿,殿上写着“转轮藏”三个字,殿旁有几座八角亭子。“转轮藏”原是两座木制的宝塔,每一座塔有十几层,每一层上面都刻着佛像;每一座藏有三丈高,日夜自己转着不停息的。后来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京城,占据了颐和园,这两座转轮藏才停止不转了。院子里又有几座日规,面上刻着时辰刻数;中央竖一枝钢针,太阳照着,针影指在什么时刻上,便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从“转轮藏”绕出去,便是“德晖殿”;殿上匾额,写着“敷光荣庆”四个字,这地方已在排云殿的东面了。西面又有一座殿,名“听鹏殿”,殿对面一座戏台,建造得金碧辉煌,便是将来慈禧太后听戏的地方。
东面沿着山路曲折上去,有一座亭子,匾上写着“画中游”三字。亭旁有一个石洞,穿出石洞,迎面便矗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山川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十个字。再上去有一座亭,亭上匾额题着“湖山真意”四个字。这地方将来慈禧太后常常在这里纳凉的。这里已是万寿山最高的地方了。向北面山下一望,见园墙外面十里多地方,便是京城里的大街。亭上面又有一亭,上面题着“智慧海”三字;对面有三座园门,门上写着“祇树林”三个字。楼后面稍低的地方向东北面望去,几里远地方,平地上绕着一带短垣,便是圆明园的废址。在山顶上东面走去,一带都是拿水磨方砖铺成的大路;那路有几里长;山岭虽有起伏,但这路却铺得甚是平坦。路的尽头有一座亭子,名叫“荟亭”,从荟亭下山到“景福阁”,是慈禧太后每天进小米粥的地方。从“景福阁”出去,走过“如意庄”,“平安室”,直到“乐农轩”;轩的正中安着一张御座,御座后面列着条几,左面一张西式摇椅,上面罩的黄幔。
再从“乐农轩”向东南下去,便是“瞩新楼”,“涵远堂”,堂前有一口方池,池水通着山泉,终日水流着淙淙有声。这地方很像是从前西太后做妃子的时候住的桐荫深处,曲拦画楹,备极清幽;池旁有一座“和春堂”,堂畔有一座桥,名叫“知鱼桥”,桥的四面都造着亭台。过知鱼桥又是一座院落,南北对列着四五间房屋;南面的屋子里藏着一只龙舟,北面的屋子里藏着一部图书集成。又向西面过去,便是德和园;园中央盖着一座殿宇,名颐乐殿。殿前造着一座大戏台,台共高三层;从最高一层望去,便见“玉兰堂”。这地方便是将来光绪皇帝的寝宫。殿前两边各有厢房十一间,每间用木板隔开,便是赏王公大臣听戏的地方。
从南面走去,便是昆明湖,沿着东墙走两里路远近,到了宫门口,门左面立着一座石牌名叫“织女石”,有四五尺高,是甲申年立的;右面卧着一头铜牛,约四五尺长,名“牵牛”。对宫门造着一座白石河埠,是游昆明湖上船的地方。沿昆明湖向西走去,有一座十七环洞的长桥;过桥向北行,便到龙王庙。庙门外东西南三面都立着石牌坊,庙后便是涵虚堂,堂后面便是昆明湖,对湖西面便是玉泉山。颐和园的风景,大概是这样子的。园子里面有电灯厂,有铁路,有汽船;每一处,都有总办帮办委员几十个人,一大半都是满人。后来皇太后带着光绪皇帝皇后进园去住,只是伙食开支,每天要用到一万二千块钱。当时造这座花园,原打算待皇太后万寿请太后游玩着欢喜欢喜的,所以在光绪十九年上便造成。第二年正是慈禧太后六十岁万寿,便由荣禄、奕?领头儿,预先入奏,筹备庆贺的大典;谁知到了光绪甲午年六月里的时候,便和日本开战了。
讲到中国和日本开战的大原因,还是因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闹意见闹成功的。只因中国的属国朝鲜,自从同王李熙入承大统以后,那王父李罡应还常常要干预朝政;父子之间,便起了龃龉。李熙便把父皇封为大院君,原要叫他不问国事的意思;谁知那大院君却越发骄横起来了,因此满朝文武也分做两党,互相倾轧。朝鲜王没奈何,便上表到中国来告急。慈禧太后见了朝鲜国的表文,立刻派提督吴兆澂,率同同知袁世凯,带兵直入朝鲜宫廷,代平内乱。又派吴大澄、庆裕、续昌,办理善后事宜。一面下谕李鸿章,调动兵轮,随同水师提督丁汝昌到朝鲜去保护。中国兵队捉住了大院君,解回北京来;皇太后命把他幽居在保定地方。但朝鲜国王不免有父子之情,一再上表,求释放他父亲;谁知这大院君释放回国去,却暗暗地私通了日本。日本便派了大臣伊藤博文到天津来和李鸿章商量朝鲜事体,说吴兆澂、袁世凯这班人,袒护朝鲜,拒绝日本,要求中国把这两人调回惩办。后来究竟依了日本的主意,订定两国派兵保护朝鲜的条约;因此两国在朝鲜的兵队,时时要起冲突。这时已伏下了中日开战的祸根了。
后来慈禧太后在宫中处处和皇帝作对。最初,光绪皇帝大婚的时候,在皇帝的意思,颇注意江西巡抚德馨的两个女儿;慈禧太后却定要选她弟桂祥的女儿做皇后,在暗地里指使皇帝把如意递给那桂祥的女儿;光绪皇帝心中不愿意,便故意失手,把如意打得粉碎。但桂祥的女儿究竟做了皇后,只把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分封做瑾贵妃、珍贵妃;但光绪皇帝独爱珍贵妃,皇后和皇太后是打通在一起的,所以皇帝便不爱她,因此皇太后和皇后也把这珍妃恨入骨髓。但是光绪皇帝年纪已长成了,皇太后不得不归还政权给皇帝。无奈光绪皇帝的时运真不济,自从皇帝亲政以后,国事日非,外交日紧,满朝大臣都和李莲英打通一气;只有那师傅翁同和,是忠心于皇帝的。
这时,日本在朝鲜地方着着进逼;那朝鲜国中的臣子原分做独立、事大两党,后来又添出东学党。那党的势力很大,从全罗忠清两道直打到汉城。左议政朴咏孝,原是独立党的首领,仗着日本庇护他,他蓄意要脱离中国,只因碍着中国通商委员袁世凯在左右监视着,一时不敢动手。后来听得东学党起事,朴咏孝便杀入王宫,烧死闵妃;这闵妃是世界上第一个美人,活活的烧死,天下人知道了,都十分痛惜。闵妃的哥哥闵咏俊,便赶到袁世凯衙门里去哭诉,求中国发兵替他报仇。
袁世凯打了一个电报给李鸿章,一面照会日本,一面立刻调动海军,向朝鲜仁川进发。又派陆军到朝鲜牙山驻扎;仗着水陆军的威力,把朝鲜的内乱平定。日将大鸟圭介,想趁此向中国寻事,便将清军先到缘由报告日本政府。日政府质问朝鲜国王,是否独立国?朝鲜国王害怕日本国的威力,便不敢不认。大鸟圭介便照会中国,请中国撤兵。袁世凯如何肯依,又电告李鸿章。李鸿章根据天津的条约,要求两国同时撤兵;谁知日本不答应,李鸿章便陆续增加军队到朝鲜去防备着。又因日本人厌恶袁世凯,便把袁世凯调回奉天,调卫汝贵一支兵马把守平壤,马玉昆一支人马把守义州。牙山守将叶志超,首当其冲;日本并不宣战,便直攻牙山。志超一无防备,兵马一齐溃散,水军也在半岛地方打了败仗。这消息传到宫里,光绪皇帝第一个没了主意;便去见皇太后。
近来,皇太后因皇帝宠爱瑾妃珍妃,皇后常常到太后跟前去哭诉,太后心中越发不乐意。见皇帝来说牙山的军情,便冷笑一声说道:“咱也管不了这些事。皇帝放着亲信的人不去和他商量,却来问咱们懂得什么吓?”光绪皇帝碰了一鼻子灰,退出宫来,便在御书房里召见师傅翁同和,把太后嘲笑的话,和目前军情紧急的话一一说了。翁师傅一听,便有了主意。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西苑内皇帝听艳歌 坤宁宫美人受掳掠
却说翁师傅听皇上说了这一番话,知道皇上生性忠厚,上面被皇太后的威权压制住了,下面又受亲王太监们的愚弄,觉得皇帝十分可怜。便奏称:如今时局艰难,宫庭多故,皇上须大振乾纲,宸衷独断,轰轰烈烈的做一番事业,把国家大政收回来,才能够镇服群小。此次日本称兵,请皇上下令大张挞伐,把日本打败了。那时陛下内外都立威权,皇太后便不足虑了。
光绪皇帝听信了翁相国的话,传谕李鸿章积极备战。李鸿章只因皇太后把海军经费拿去盖颐和园,心中老大的不愿意,只因皇上的旨意,不好违背,便得又调了聂贵林及左宝贵的军队去救应。谁知聂军战败,左军战死。陆路上既不得力,便要借助水路上去了。那时日本海军已经攻入仁川,李鸿章便飞调海军提督丁汝昌,带了海军前去救援。
那时中国的兵船还有定远、镇远、经远、来远、靖远、致远、扬威、超勇、平远、广甲、济远等十二艘。此外还有水雷艇八艘,还可以和日本较量较量。丁汝昌见日本海军进了仁川口,便想去把仁川口封住,飞电去请李鸿章的示下。李鸿章又不敢擅自做主,又去请示于总督衙门。那班王大臣商量了半天,便议出了“相机行事”四个大字。
待到丁汝昌接到回电,正打算前去封港,那日本舰队已闯进了鸭绿江。丁汝昌下令开炮,这时中国兵船和日本兵船还隔着九里远,那大炮轰了一阵,炮弹个个都落在海中。日本兵船不曾伤得分毫,看看两面的距离慢慢的近了。丁汝昌正要发令放第二炮时,日本的游击舰队,已经飞也似的向中国舰队后面包抄过来,前后夹攻;中国的舰队被围困在中央,乒乒乓乓一阵打,打得黑烟蔽日,白浪接天。中国舰队顿时四分五裂,首尾不能相顾。丁汝昌坐在舰上,遥遥的望着,只见那致远兵舰和日本兵舰互相轰击着,打到十分凶恶的时候,忽见致远兵舰开足了机力,向敌船直撞过去;轰天也似的一声响亮,海水和高山一般的直立了起来,可怜致远舰上的管带邓世昌,连人带船的直沉下海底去了。还有经远舰的管带林永升,在这惊涛骇浪里面,轰破了一支敌舰,他自己也不幸中了敌人的鱼雷,把船身炸沉了。此外的舰队,被日本的兵船包围着掳去了。丁汝昌坐着旗舰,幸逃得性命,驶出了旅顺口外,暂时在刘公岛下碇,一面飞电李鸿章告急。
这时北洋的海陆军队,都已调遣在外。李鸿章接了这告急的电报,也无法可想,只得转电到江南各省去请救兵。日本明治天皇连连得了捷报,便亲自带了大队人马,驻扎在广岛地方。一面下令派陆军大将山县有朋,分兵去攻打旅顺、威海口岸,把中国残余的海军围困在港内。日本军队来势十分勇猛,他的海军陆战队上得岸来,从炮台后面猛扑过来,不多一刻,那各港口的炮台都被日本军队占据了去。便拿中国的炮台攻打中国舰队,霎时打得中国的兵船断桅碎舷,飘零满地。那时镇远兵船上,有一个炮兵长名叫黎元洪的,见了这情形万分悲愤,他便大叫一声,纵身跳下海去,只图个自尽。谁知被日本的飞鹰兵船上人看见了,急急派了小兵船去把黎元洪救起来。日本兵也不去难为他,把黎元洪送到刘公岛上丁汝昌的坐舰里去。远远见那坐舰上已高挂白旗,一打听才知道丁汝昌写信给日本大将,求他保全全船的性命,自己却服毒死了。一面日本的陆军,连日攻下九连城、凤凰城、盖州大连、岫严、海城、旅顺一带地方。
这城池失守的消息,接二连三的报到京里;光绪皇帝急急传翁师傅进宫去问话。翁同和也无计可施,满朝文武都看得自己的身家性命重,一齐劝皇上讲和。皇太后也埋怨着皇帝,不该听信翁师傅的话,轻易和日本开战。如今弄得丧师辱国,还不快和日本去讲和,直待到兵临城下,再去割地求和,悔之晚矣。光绪皇帝给皇太后终日在耳边絮聒着,又看看自己的势力孤单,没奈何,只得派李鸿章做议和全权大臣,和日本的大臣伊藤博文去议和。这一次的议和,我们中国放弃了高丽,割去了台湾;赔去了军费;险些要把个东三省完全送去。幸亏俄德法三国,逼着日本把辽东半岛退还了中国。自从这个交涉失败下来,光绪皇帝也心灰意懒,所以朝廷大事,自己也不愿顾问,依旧请皇太后垂帘亲政,自己乐得退在宫庭里,终日和那瑾妃珍妃,寻欢作乐。讲到这两位妃子,果然一般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讲到那聪明劲儿,和那活泼的性情,自然珍妃越发叫人可痛些。那瑾贵妃却一味的温柔忠厚,光绪皇帝也十分宠爱她。
这时候正在春夏之交,光绪皇帝终日坐在宫里闷得慌,便传旨下去,明日驾幸西苑。这西苑又名西海子,周围数里方圆;水面上架一座石桥,有五六百步长,雕栏曲槛,都是白石筑成。桥的东西面,矗着两座华表,东面的称做玉;西面的称做金鳌。水中突出一块陆地,名叫琼华岛,岛上一般的也建造着楼阁亭台,另有一座石桥,接通琼华岛。桥的南北两面,也竖着两座华表,上面刻着“积翠堆云”两方匾额。瀛台在琼岛的南面,五龙亭又在北面蕉园;和紫光阁又隔水对峙,层甍接天,飞檐拂云;夹岸榆柳古槐,都是几百年前的遗物。池中萍荇菱蒲,青翠夺目,翠鸟文鸳,游泳于绿漪碧波之间,悠然自得。水上藕花攒聚,望去好似一片锦绣。后人有两律西苑诗道:
红屿青林阁道重,凌晨霄气散千峰;牙樯锦幙悬翔凤,水殿金铺隐濯龙。仗外轻阴当槛静,筵前积翠入杯浓;此身疑是来天上,瑶岛风光仿佛逢。
高张广乐播南薰,宝幄楼船剑佩兮;玉润鸣泉云际落,璚萧奏曲水中闻。槐烟密幕依岩障,藻影连牵写波纹;共喜升平邀帝泽,岂同汉武宴横汾。
这日光绪帝驾幸西苑,殿上安排酒席,瑾珍两妃轮流把盏,开怀畅饮。这光绪帝自从幼年抱进宫廷,二十年来,起居游息,总是跟随着太后,处处受着束缚。难得今天自由自在的游玩着,便是那班宫女太监们,见皇上在殿上饮酒,也便各自散去玩耍,或在假山边,曲水泮,画栏前,花径里,三个一堆,五个一簇,也有看花的,也有钓鱼的;也有坐在湖石上说笑的;也有倚在栏杆边唱曲子的;宛如千花竞秀,万卉争妍。
光绪吃了几杯酒,带着两位妃子,走下殿来;后面跟着一队宫女太监们,慢慢的踱过几重庭院,狂花扑面,香草勾衣;见一带疏篱,花障顺着花障,委委曲曲走去,便到了紫光阁。一眼见那边粉墙儿东首,杏花树下面,有十数个宫人,在花荫下面铺着锦褥,盘膝儿团团坐着,一面吃着酒儿,一面唱着曲儿,十分高兴。皇上后面的太监正要上前喝住;光绪帝急摇着手,叫不要声张,自己却带着两个妃子,绕过杏花树后面去,偷听着。只见一个娇小身材的宫女,拍着手掌儿娇声唱道:
哪里有什么春风初试薄罗裳?棉袄棉裙棉裤子,膀胀。哪里有什么夜深私语口脂香?生葱生蒜生韭菜,腊脏。哪里有什么兰陵美酒郁金香?举杯便吃烧刀子,难当!哪里有什么云髻巧梳宫样装?头上松髻高二尺,蛮娘。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行云行雨在何方,土炕。
光绪帝听了,也不禁呵呵大笑。那班宫女们听得树荫里发出笑声来,大家都不觉吓了一跳,忙看时,只见皇上左手拉住珍妃的手,右手拉住瑾妃的手,笑容可掬的从花丛里踱了出来。宫女们忙上去跪接,光绪帝传谕,叫她们不必拘束,拣那好的曲儿再唱几支听听。太监们听皇上说要听曲子了,便去端一张逍遥椅来,安放在草地上,请万岁坐下。珍妃传谕宫女们,索兴拿了三弦鼓板来唱。那宫女听了,口称领旨,她们原预备下乐器的,便有小太监捧上来。
正预备弹唱,忽见那总管太监李莲英急匆匆的走来,见了光绪帝,忙跪下奏道:“万岁爷快回宫去,老佛爷看了重要的奏本,正找万岁爷回宫去商量去呢。”光绪帝原是畏惧太后的,一听说太后传唤他,如何敢怠慢,急急摆驾回宫,见了西太后。太后正和一班王大臣在勤政殿看黄纸匣里的奏章,见光绪帝进去了,便把奏章递给皇帝看。
光绪帝看时,见是军机大臣荣禄的奏本,上面说的是请皇太后移跸颐和园,举行庆祝万寿的典礼。光绪帝每次陪着皇太后阅看奏章,看完了依旧把奏章放入黄纸匣里,不说一句话。醇亲王在一旁却耐不住了,便奏请皇上皇太后准荣禄的奏,在十月里举行万寿大典。西太后听了连连摇着头说道:“不兴不兴!俺们堂堂大清国,吃小小日本打了败仗,赔款割地,我的脸也丢尽了,还有什么心思逛花园去呢。”西太后气愤愤的说着,那两道眼光却注定在光绪帝脸上。光绪帝明知道太后在那里讥讽他,便也低着脖子,不敢作声儿。吓得醇亲王,忙爬在地下磕头。
后来众大臣会议,拟了一道停止庆贺的谕旨,呈给两宫看过了,发下去。那道上谕说道:
本年十月,予六旬庆辰,率土胪欢,同深怀祝!届时皇率中外臣工,诣万寿山行庆贺礼,向大内至颐和园,沿途跸路所经,臣民报效点缀景物,建设经坛。予因康熙乾隆年间,历届盛典崇隆,垂为成宪。又值民康物阜,海宇人安,不能过为娇情;特允皇帝之请,在颐和园受贺!讵意自六月后,倭人肇衅,侵予藩封;寻复毁我舟船,不得已,兴师致讨。刻下干戈未,征调频仍;两国生灵,场罹锋镝;每一念及,悼悯何穷!前因念士卒临阵之苦,特颁发内帑三百万金,俾资饱腾。兹者,庆辰将届,予何心肆耳目之观,受台之祝耶。所有庆辰典礼,着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钦此!
朕仰承懿旨,孺怀实有未安;再三吁请,未蒙慈允,敬维盛德所关,不敢不仰遵慈意,特谕尔中外臣工,一体知之。钦此!
光绪帝见西太后脸上不快活,想来因停止庆典,不能到颐和园去游玩,所以心中郁郁不乐。便拿好话劝说,又说:“现在俺们已和日本讲了和,时局早已太平了。虽说下了上谕停止庆典,但俺也得替老佛爷做做寿,到那天依旧请老佛爷进颐和园游玩去。”醇王也在一边附和着说道:“难得主子一片孝心,到老佛爷万寿的一天,奴才们都要到园子里去给老佛爷磕头;那天老佛爷也得开开恩,赏奴才们逛一天园子。”西太后原是满腔怒意的,经醇亲王求着,才渐渐的和缓下来,便微微的点着头。接着小太监上来,请老佛爷进福寿膏,许多宫女,把太后簇拥着进去。
什么叫做福寿膏呢?便是那鸦片烟。这鸦片烟自从道光末年,开了五口,和外国通商以后,英国人尽把鸦片烟运到中国来销售。那时百姓们都吃了鸦片烟,内中有一个广东人名叫陆作图的,他家里煮成的烟十分香美,别人都不得他的法子,任你如何考究煮法,总不及陆家的芬芳有味。第一那陆家有一口井,井水十分清洁,拿这井水盛在碗里,望去一片绿色,和翡翠一般。拿这个井水煮烟,才能有那样的香味;倘换一种水,那香味便大减了。第二那陆作图的煮烟,另有一种秘法;他这法子,连自己的儿女也不传授的,只传给他妻子郭氏。当时广东地方的富家大户都托那郭氏煎烟。每煎一次,要二两银子的工钱,郭氏也很赚了许多银钱;便是那两广总督吃的烟,也是郭氏煎煮的。总督吃得好,便煎了一缸烟,送进京去孝敬太后,太后吃了也十分赞美,赏它名称叫福寿膏。从此凡是做两广总督的,都成了一个例规,每月总要煎一缸烟,送进京去孝敬皇太后。太后传谕,每月赏郭氏工食银二百两。因此那郭氏的名气通国皆知,各省的文武大员,凡是有烟瘾的,都托郭氏煎烟。
讲到皇太后的吃烟,宫里用的烟枪,都是出在广州的,竹做成的和小孩儿的臂儿一般粗,上面接一支小管做嘴。烟枪有架子的,吃烟的时候,拿枪搁在架子上,这架子高低远近,都可以随意伸缩。小太监打烟的时候,便跪在地下,捧住烟斗烧着吃着。内中有一枝枪,是咸丰帝吃的,传给太后,年深日久,那竹面红润光滑,好似红玉一般。
这一天太后退回宫去,正在吃烟的时候,忽然见那李大姑娘进来,爬在太后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太后脸上立刻转了怒容,把手里的烟枪往地上一丢,只听得刮的一声,那个烟斗也打破了,烟枪也碰坏了一块。李莲英站在一旁,忙上去把那摔坏的烟枪,拿过来吩咐小太监,叫他传侍卫,拿去前门外福记古董铺子里去修理。这里皇太后把烟竿儿丢下了,便坐起身来,喝叫:“把这狐狸精揪来,待俺亲自问她的话。”
原来那李大姑娘,便是李莲英的妹子。只因李莲英在宫里,得了皇太后的宠信,他妹妹也是一个伶俐乖巧的女孩儿,便对她哥哥说,要进宫去玩耍。李莲英仗着自己在宫里是有权势的,也没有人敢说他的闲话,他非但带着他妹子进宫去,且又带他的妹子去见太后。太后生平最喜欢女孩儿,凡是在太后身边侍候说笑的宫眷,大半是宗室的格格,不然也是在正黄、镶黄、正白三旗里挑选出来的年轻姑娘,其中虽有少数几个少妇,但都是十分伶俐,能说能笑的,或是能书能画的;终日陪在皇太后左右,听候差遣。那有夫之妇每隔二三个月放她回家去一次。这时太后见了李莲英的妹子,模样儿也俊美,说话也伶俐,便也留她在宫里,当一名宫眷。这时光绪皇后,原是太后的内侄女儿,皇帝心中厌恶皇后,因此一切说话举动,常常避着皇后的耳目,和瑾妃珍妃说话去。又常常在珍妃宫中住宿,皇后心中不免起了妒念,常常来告诉太后。太后替她出主意,把李莲英的妹子拨在皇帝宫里,随时侦探消息,去告诉太后。太后宫中的人都称呼她李大姑娘。这李大姑娘天天在皇帝的身边侍候着,却改了名姓,皇帝和珍瑾二妃,都不知道她是太后派来的,那李大姑娘正好于中行事。
这一天,光绪帝带着珍瑾二妃去游西苑。李大姑娘早已打发人去报告太后、皇后知道。皇后又跑到太后宫中哭诉,说:“在这国家危迫的时候,皇上还是一味迷恋女色,不问朝政,倘然从此昏瞆下去,岂不要把大清数百年江山送到昏君手里了吗?求老佛爷做主,救俺这皇上。”这皇后和光绪帝平日原没有感情的,见光绪帝常常在瑾珍二贵妃宫中住宿,心中万分妒忌,只因怕人说她吃醋拈酸,所以一向隐忍着。如今见皇帝索兴带着妃子出宫游玩去了,她如何忍得,便趁此机会,借着国家的大题目,到太后跟前来哭诉一番。太后替皇帝做主,给他选自己侄女做皇后,原是想皇帝受着皇后的牢笼,从此幡然就港,便可以为所欲为。今见皇上却不受皇后的牢笼,反去宠爱着瑾珍二妃,心中早已不乐,如今见皇后来哭诉,便对皇后说道:“俺大清的家法何在?”一句话提醒了皇后,忙给太后磕着头,回宫去了。一面太后便借着看奏章为名,把皇上召回宫来。
平日太后看奏章,也不召唤皇帝同看的,有时遇到皇上太后在一块儿,太后把奏章看过了,便随手交给皇帝看去。皇帝看完奏章,随手放入那装奏折的黄纸匣子里去,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凭皇太后如何做主,如何批谕。如今光绪帝听说,太后召他去看奏章,心中早已料到有些不妙。待见了太后,果然见太后满脸怒容,说话之间,隐隐说皇上不该独自游园寻快乐去。皇上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说话。
谁知这时珍瑾二妃被皇后召进坤宁宫里去,竟依着太后的旨意,请出家法来,把这两位妃子痛痛的打一顿,说她二人不该迷惑主子。那珍妃模样儿长得格外好看,皇后尤其是看她不得,吩咐宫女把珍妃格外打得凶些。可怜珍妃是个娇弱的身躯,如何经得起这般毒打,早不觉雨打梨花似的,血肉狼藉。待到光绪帝赶进宫去看视,只见珍妃吃打得玉容失色,气息微弱,见了皇帝,只有娇声呜咽的分儿。皇帝见了不觉勃然大怒,咬着牙说道:“好狠心的婆子!总有一天,也叫你死在俺的手里。”一面抚着珍妃的伤处,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忙传御医下药调治。一面又转身出去,走到御书房里,把总管唤来,叫他快去传翁师傅。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劝亲政翁师傅荐贤 兴醋波瑾珍妃被谪
却说光绪帝叫总管去传翁师傅进来,不多一会儿,翁同和随着总管,匆匆的走到御书房。礼毕,赐了坐。光绪帝便愤愤的说道:“俺空有了这身登九五、天下至尊的名目;连一个妃子也无法庇护,不是很惭愧么?”说着便把瑾珍二妃给皇后痛打的事,一一说了。翁同和听罢,便乘间奏道:“愚臣早曾言及,陛下政权旁落,须设法收回来;然后独断独行,一件件的做去。将来威权在握,休说皇后亲王们,就是皇太后也得惧怕三分呢。”光绪帝点头说道:“师傅的话,的确是治本的方法。收回政权,这个意思俺也不知筹划几次,只是碍着太后和一班亲王在那里,叫俺怎样做起,一时想不出两全的计划来。”
翁同和沉吟了一会,奏道:“法子倒有一个在这里,不知陛下有胆量去做了么?”光绪帝道:“那只要有利于俺的,都可以实行的。就是俺真个去做了出来,太后和亲王们,也不见得拿俺怎样。”翁同和说道:“既然这样,陛下可趁着太后终日在颐和园行乐的时候,对于外任大吏的奏牍,拣可以独裁的,便一一批答了。万一关系紧要一些的,始同太后去商量。太后那时大有乐不思蜀的光景,见陛下如此,乐得安闲一点,决不会疑心的。囚太后素知陛下忠厚真诚,谅无专政之意,所以想不到这一着。以后照这般一天天的下去,即有紧急事,也不用同太后酌议了。这政权不是从不知不觉之中还了过夹吗?那时再把几个旧时的亲王臣子的权柄一齐削去,将旧日的不良制度大大改革一番。国事日兴,天下大治,中外赞扬,都说陛下是个英明之主咧。到了这时,太后即使要来干政,也自知望尘莫及了,还怕甚么呢?”
光绪帝听了翁同和一席话,不觉高兴起来道:“师傅替俺为谋,自然很不差的。不过满朝之中,很忠心于俺的,师傅之外只有李鸿章还耿直些,但怕他未肯冒这个险。余如刘坤一等,又均为外臣,一时不便内调。但俺的左右无人,算起来没有一个不是母党;连内侍阉奴,也常常侦察俺的行动,这般到处荆棘,算有三五个亲信之臣,办事一定很为掣肘呢。”翁同和忙忙奏道:“讲到人才,倒不愁没有,本朝很有几个杰出之士;可惜一班亲王弄权,将他们埋没了,说起来真也可叹之至!”光绪帝说道:“如今事迫了,翁师傅但有能干的人才,举荐出来,俺立刻把他升迁重用就是了。”翁同和奏道:“愚臣那年做会试总裁的时候,在许多举子当中,选着一个才具极优的人,给他中了第七名进士,现任着工部主事,因他职分甚小,不能上达天听,所呈的几种条陈被大臣扣留压下了。此人姓康,名有为,号叫长素,是广东南海县人。他在南方有圣人之日,就是他自己也很自命不凡。他还有一个弟子叫做梁启超,学问也极渊博;而且所发的议论,也深知世界大势。陛下如欲整顿朝政,一意革新者,非用此两人不可。”光绪帝听罢,欣然说道:“师傅既有这等能人,何不早说?俺若晓得,早就擢升他了。”翁同和奏道:“皇上如一意革新,事还不迟,慢慢的人手做起来就是了。但切不可锋芒太露,使太后疑心,那就是累赘了。”光绪帝听了,不住的点着头道:“师傅言之有理,俺就随时留心进行吧。”说着便叫翁同和退去,自己也回到后宫去了。
不谈光绪帝君臣在御书房计议,单讲那天西太后下了停止庆祝的诏书以后,心上老大的不快,幸亏醇王在一旁乖觉,忙奏道:“到了万寿的那天,老佛爷仍进颐和园去,奴才们也得替老佛爷叩头,希望赏一杯寿酒哩。”这几句话才把西太后的怒气渐渐地平下去,只略略点一点头。当下由一班宫女们簇拥了太后,到后宫进福寿膏去。西太后正在榻上吸着鸦片烟,忽然李大姑娘进来,在太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太后立时大怒,连叫把这两个妖精抓来,待俺亲自问他。李莲英在一旁会意,赶紧出去叫小太监去传瑾珍二妃来见太后。不一刻瑾珍二妃随着小监进来,二人战战兢兢地行过了礼,站在一边。西太后一见二人,早怒气上升,便大声喝道:“你这两个狐媚子,做的好事!可恨迷惑了皇上,还要干预政事,难道我朝没了家法么?妃子敢这样放肆,还当了得!”说着连声命取家法过来。
这时光绪帝听得瑾珍二妃被太后召去,怕有不测的事,于是也匆匆地赶来;太后正要喝打二妃。可怜珍妃被皇后责打的创伤还不曾平复,今天见又要受刑,不觉哭得如带雨海棠似的,光绪帝见了这般情形,便礼也不及行,忙跪下说道:“圣母责罚她两个,究竟为什么事情呢?请明白示下了,再加刑不迟。”西太后怒道:“她两人这样胆大,都是你宠的。你问她两个,可曾私通外臣?文廷式是和她两个什么称呼?就可明白了。”珍妃见说,忙叩头道:“文廷式虽系婢子的先生,但已多年不见了。”西太后冷笑道:“多年不见,你却帮着他卖官鬻爵;天天见面,不知要闹到怎样呢?”说罢,喝叫用刑。光绪帝忙代求道:“圣母的明鉴!她二人私通外臣,决没有这回事,还请饶恕她两个吧。”西太后怒道:“你还替她二人隐瞒么?今日非打她两个不行。”光绪帝见说,只得一味地哀求。李莲英也在旁做好做歹的求着。西太后只把脸一沉道:“既然你们都这般求情,刑罚就免了,降级是万不能免的。”便喝声把她两人降为贵人,幽禁半年,谁敢替二人求告的,便家法从事。这谕旨一出,就有几个太监过来拥着瑾珍二妃去羁禁了。
光绪帝见事已弄糟,谅求也无益。只得挥着一把眼泪,退了出来。但是始终不明白,两个妃子为甚要犯幽禁的罪名,一头回宫,心里只是想着;又因瑾珍二妃被禁,益觉得冷清之极,十分无聊,就长吁短叹的垂起泪来。恰巧内监寇连材侍候着,他见皇上闷闷不乐,就过来慰劝。光绪帝一面叹气,一面将拘禁两妃的事讲了一遍,便恨恨地说道:“俺不知她二人犯了何罪,却受这般的糟蹋?”说着连连顿足不已。寇连材听了,跪奏道:“这一定又是李莲英的鬼戏了。陛下还记得养心殿上引见那个候补道徐诚的事么?这徐诚是李莲英的拜把兄弟,陛下弄得他当场出丑,李莲英自然要记恨在心,乘机报复了。”光绪帝一听寇连材的话,便恍然大悟。从此皇上收回政权的那颗心,越发急的了。
不过,皇上引见外任官吏,为什么会涉及瑾珍二妃的呢?讲起来,这事很有一段因果在里面。原来文廷式本是一个翰林,清廷的朝臣要算翰林院最清苦了。倘没有运动外放时,犹如寺观中老雄鸡一样,永远没有出山的日子。就是有钱运动了,也要手腕敏活,否则外放出去,还是弄不到好缺,仍然穷苦非凡。那么倒不如缩着尾巴,躲在翰林院中好了。因一经外放,就得负担责任,一个不小心,脑袋便要搬家。若做翰林,只要安分守己,多吃饭少开口,是没有什么风险的。不过只赚一点死俸禄,永不会发迹的,所以有穷翰林的绰号。但俗语说:要发财,去做官。做了官,仍然这般困苦,谁耐得住呢。闲话少说,且言归正传。却说这文廷式虽是个翰林,他和瑾珍二妃的确有师生之谊。因此他仗着女弟子做着贵妃,免不了借势行事,干此运动官爵的勾当。人家见他是贵妃面上,也就眼开眼闭含糊过去了。这样一来,那文廷式的胆量,自然一天大似一天了。这次合该有事,陕中有个道台出缺,这缺又是非常的肥美,运动的人当然很多。那时有个姓李的道员,情愿拿出六十万银子来,托人向文廷式说项,要想做这个道台。文廷式答应了,便来吏部里挖门路,谁知早已有人补上了。文廷式这一气几乎发昏,眼见得六十万银子不能入自己的腰包了,心上如何不气呢?又去细细的一打听,知道补上的道台是捐班出身,和李莲英是结拜兄弟,姓徐名诚,从前做过库丁的。后来发了财,在前门外打磨厂,开设了一爿竹木行,生意十分发达,使他增多了三四百万银子。这徐诚钱多了,便想要做官了,因此叫人把一百万孝敬了李莲英,又让自己的儿子拜了李莲英做干爷。李莲英见他有的是钱,乐得和他结交,不多几时居然做了换帖弟兄了。李莲英又替徐庄捐了一个道街,应许他遇缺即补。这时陕中道台出缺了,李莲英忙叮嘱吏部,把徐诚补上。
哪知冤家逢着对头,碰着文廷式,也替人谋这个缺子,现被李莲英抢去,文廷式如何肯甘心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想那李莲英这厮,我势力敌他不过,姓徐的王八须还在我手里,终要弄到他做不成道台,才出我胸中之气。主意已定,便又仔细去一打听,知道那个徐诚不但是市场出身,简直连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两三个。文廷式听了,便大喜道:那就可以计较了。于是,他将这一般情形,私下叫一个小监密密地告诉珍妃,叫她在皇帝面前帮助一下。
珍妃见是师傅的事,不好推却,更想不到会弄出拘禁的事来,因此她乘德宗临幸的时候,就于有意无意中,谈起了外政。珍妃问道:“现在外面可有疆吏出缺吗?”光绪帝答道:“不曾听说起。”珍妃又道:“臣妾闻得,有个新任的陕中道台,是李莲英的拜把弟兄,听说他字也不识得一个,怎好去做道台呢?”光绪帝的生平,最恨的是李莲英,一听珍妃说的话,也不追问她这消息从何处来的,便大怒道:“李莲英的权柄,一天天的大起来,咱们的国政也一天天地衰下去,不讲别的,只看那些御吏侍郎,也都是不识字的了。那一次和日本打仗,御史铁令上章请用檀道济去打日本,侍郎王永化请旨复黄天霸的原官。俺只知道檀道济是宋代时人,黄天霸却不知是谁。俺就召他两个一问,才知道他两人在市上听了说书的谈起,檀道济怎样能兵;黄天霸在施公案小说上怎样的有武艺,他两个一查,朝里没有檀黄的名字,疑是休职的官吏,所以上章保荐,你道可笑不可笑?尤其是我们满族的大臣,常常闹这种笑话。俺终把这奏章毁去,免得汉臣们见笑,且因此轻视我们满族。但这许多荒谬不通的人,没一个不是李莲英荐来的。俺将来整顿朝政,把此辈完全除去才行哩。今据你说来,那新任的道台又是铁令王永化一类人物。疆吏似这般混充,岂不误事,不是去害百姓吗?但不知他姓什名谁?”珍妃在旁应道:“闻得那道台叫徐诚吧。”光绪帝点一点头道:“知道了,他须逃不出我的掌握,等他引见的时候,慢慢和他算这盘帐!”说着就和珍瑾二妃闲谈了一会儿。
一天无话,到了次日,吏部既补了徐诚的道台,自然照例耍引见皇上的,当下徐诚便朝珠补褂的在偏厅里侍候着。李莲英还亲自出来,教了徐诚晋见皇上的礼节和应对的语言,徐诚一一记在心上。不一刻内监传圣谕出来,着陕中道徐诚养心殿上见驾。徐诚领了旨意,便摇摇摆摆的走上养心殿来。一见殿上崭齐地列着内监,珠帘高卷,隐隐见上面穿着黄衣裳的,但实在离得太远了些,一时瞧不清楚,大约是皇上了。这时徐诚早慌了,两脚不住的发抖,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叩见,勉强把三跪九叩礼行毕,俯伏在地上听皇上勉励几句,就好谢恩下来了。这是历代的旧制,也是李莲英预先对徐诚说过的,所以他很是安定,准备出去受同僚的贺喜。
他正这般想得得意,忽听上面问道:“你是徐诚吗?”徐诚见问不觉吃了一惊,暗想李莲英不曾教过自己别的闲话,万一要问起别样来不是糟了吗?他在着急,一面只得答应一个是字。却听得上面又问道:“徐诚,你从前是做什么生业的?”徐诚益发慌了,更应不出来,嗫嚅了半天才顿首奏道:“奴才是做木行生意的。”光绪帝喝道:“你既是木商,为什么不去做你的掌柜,却来谋官做呢?”徐诚心里慌极了,只得奏道:“不瞒陛下说,做生意的出息哪里及得上做官的好?所以奴才要谋官做。”光绪帝喝道:“你做官知道有多少出息呢?”徐诚伏在地上叩了一个头道:“奴才不想多少,只要老有三十万块钱的积蓄,奴才也心足了。”光绪帝叱道:“你可晓得做一任道台有若干俸银呢?”徐诚战兢兢地奏道:“奴才听人讲过,做官靠俸银,是要饿死的,到了那时自有百姓们奉敬上来的。”说到这里,只见内监掷下一张纸和一枝笔来道:“皇上叫你把履历来写上来。”徐诚听了早魂飞魄散,又不好说不能写。一头抖着,一头伏在地上,握着一枝枯竹管,好像千斤重担一样,再也提不起来。内监又一叠连声催促着,可怜徐诚急得头上的汗珠,似黄豆般的粒粒直滚下来。挣了半天,还只写好半个徐字,歪歪斜斜的不知像些什么。内监将这半个徐字呈了上去,便听得光绪帝冷笑道:“连自己的履历都写不明白,倒想去做官发财了。即使上得任去,还不是做害民的污吏吗?快给我驱逐出去。”这谕旨一下,内监把徐诚的顶子摘去,便喝道:“赶快滚吧!”
徐诚听了,如释重负,立起身来,退了几步,抱头鼠窜着出来。外面那些和李莲英一党的太监都来问讯,徐诚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上了李总管的当了,这脑袋留着,还是侥幸儿哩!”众太监忙问原故,徐诚把引见的经过一一说了,踉踉跄跄的回去,这里将徐诚的事都当作官迷者的笑史。
但消息传到李莲英耳朵里,心上很为诧异,想平日皇上引见外吏,老于做官的,便问些风俗人情;至于新上任的官员,除了训勉的话,更没别的枝节。现在徐诚觐见却要考起才学来,这一定有内线在那里作梗,是不必说了。于是他连夜到吏部衙门一打听,知道徐诚已然除名,补上是姓李的,运动人是文廷式。李莲英一听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因咬着牙齿道:“这文廷式那厮,不是瑾珍两个妃子的师傅?他仗着女弟子充着贵妃,便去走门路,把我到口的馒头夺去倒也罢了,不该唆使皇上在养心殿上和徐诚为难,当场叫他出丑,无异丢了我的脸一般,这口冤气不可不报。”于是李莲英就去同他的妹子计议,叫她捏一个谎,去报给西太后,说珍瑾两妃干涉外政,因她二人的师傅文廷式竭力主张和日本开仗,叫二妃从中说项,二人便在皇上面前日夜的撺掇,把皇上的心说得活动起来,才叫李鸿章去奋战,终至于丧师辱国,那不是瑾珍二妃的不好吗?
李大姑娘得了为兄的指使,第二天上就来见西太后,正值太后在榻吸着鸦片烟,李大姑娘俯在太后的耳畔把这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后如何不生气呢?所以立时跳起身来,把烟枪一掷,连烟斗都打破了。口里只叫抓那两个狐媚子。可怜瑾珍二妃受这场大冤枉,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呀。虽然当时有皇上求情,但终至于幽禁起来。李莲英的手段也算得厉害的了。
但皇上自瑾珍两妃被幽禁后,便觉冷静寂寥,百无聊赖,每到无可消遣时,便顿足把李莲英恨着。一天德宗方和寇连材谈起瑾珍二妃的事,忽见一小太监连跌带爬地跑进来,要想说出时,却回不过气,一句也说不出来。德宗见了这种情形,知道定有非常的事故发生,不觉大惊。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幸名园太后图欢娱 坐便殿主事陈变政
话说那小太监七磕八碰的走进来。喘着气,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德宗忙问他什么事,那小太监指手画脚的,只挣出太后两个字来。德宗知道太后为什么变故,也不再去问那小太监了,便起身去后宫见太后。到了那里,只见李莲英和李大姑娘,缪素筠等,寺昌公主一班人都排列在榻前。太后却斜倚在榻旁,面色同黄蜡似的,只是一语不发。德宗便上前请了个安,太后将头点点,挥手叫皇上退去。
德宗很莫名其妙,惟有退了出来,细问那值日的太监,方知太后在昨日夜里忽然腹痛起来,直到天明,不曾止住。李莲英忙叫御医来诊治,太后决意不许。后来忍不住疼痛,才去召御医进宫。诊了诊太后的脉搏,皱着眉头道:“这症候很觉奇特,下臣不敢直陈,因为以太后的年龄,决不会患有这种病症的了。”李莲英在旁怕御医说出不知忌讳的话来,忙喝道:“不必多言,太后这病,谁不知道是事繁心劳,所以患的血衰之症,你身为御医难道不晓得吗?”那御医连声说了几声是,便据李莲英的话拟了一张补血的方子,就辞出来走了。以后不知怎样,那太监恰有事走开,因此并不得知。等到来值班时,太后腹痛已经好了,方命小监去召皇上。但来了又没有话说,弄得光绪皇帝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听了内监的一席话,心里早有九分明白,晓得太后患的是说不出的暗病,只有微微叹了几口气。回到自己宫里,对寇连材讲了一番,也就罢了。
光阴迅速,转眼到了十月里,西太后的万寿之期已在眼前了。虽则有停止庆祝的诏书颁发过,但这都是遮掩外人的耳目罢了。这种掩耳盗铃之技,本是官场的惯技,声明不做寿,分明是把寿期告诉别人,到了那时,依然灯烛辉煌的祝起寿来了。何况那腐败不堪的清政府,还在这些事上计较信用吗?于是到了万寿的前三天,把颐和园的前前后后,扎得一片如锦,总之自离园周围二十里起,并万寿山、昆明湖都扎着彩,遍地铺着红缎,上头盖着漫天帐,真是如火如荼,异常的华丽。
到了万寿的一天,老佛爷也极早起身,着了锦绣的龙凤寿服。李莲英、缪素筠和诸亲王的福晋陪侍着,摆起全副銮驾,直往那颐和园里来。一到了园门口,早有醇王、恭王、庆王一班亲王,率领满汉大臣在那里跪迎车驾。进了园,诸亲王又齐齐地随了进来。这时排云殿上已设着宝座,准备太后升座受贺。因颐和园里要算是排云殿最是广大了,殿上有联道:“万笏晴山朝北极,九华仙乐奏南薰。”只看联上的语气,已可见一般了。不一会,光绪帝同皇后也摆着銮驾前来拜寿,接着便是瑾珍两妃。原来二妃被禁的日期还不曾满,光绪帝趁太后万寿,替二妃乞哀,终算蒙太后特赦,所以也来给太后叩头。最后是些福晋格格们,都一一叩贺已毕,太后传谕,任亲王、大臣、福晋格格们游园一天,并赏赐寿宴。宴罢,在大院前瞧戏。这一天热闹可算得未曾有的了,后人因这颐和园的华丽,作了几首诗道:
碧窗帘外影冷如冰,帘外月华明;春明依旧在,昔日池塘何处寻?孤鹊声声,犹然逐云之行。鸳鸯可懒?蛱蜨偏轻;二十四桥未闻笛,儿女伤怆,怎醒也未醒,多少沧桑恨?往事悲何限,前朝繁华不重见,闲云散漫天边,看绿杨天远。梨花深深庭院,桃花门巷;犯得荷花池馆,一声羌笛悲咽,昔日风流说起不由人肠断!
那颐和园大院中的戏台,高低共分五层。二层系演神怪戏之用,所以布置的一切和神祠差不多。但第一层却同普通台一样,不过略为精致一点罢了。三层上面是专制市景所用的。四层是台椅一类,备伶人的乔装;五层上却供些神佛。戏台的旁边是一带平房,以便王公大臣恩赏听戏所坐。台的对面有三间一丈多高的房屋,为孝钦后自己听戏的时候坐卧之处。旁有两间休息室,放置长炕一具,太后每到听戏或坐或卧,非常舒适。
这天凡京津著名伶人,如潭叫天汪桂芬等都被邀入大内。到了晚上,颐和园内灯火照耀犹同白昼一般。太后和德宗并坐在大院前听戏,两边列着亲王、福晋、格格、亲信的内监等等。不一会儿,太监呈上手本,请皇太后皇上点戏。西太后随手点了一出小叫天的《天雷报》,德宗点了一出《逍遥津》,太监便领旨退去,叫伶人们扮演起来。
那小叫天的《天雷报》,是他拿手的杰作,果然一曲高歌,淋漓尽致。到了雷击的时候,太后瞧着德宗微笑。光绪帝知道太后讥讽自己,便低头默然。李莲英立在太后背后,也看着德宗一笑。光绪帝心上本已十分愤怒了,及至《逍遥津》出场,菊仙的汉献帝,描摹懦弱的孤君受凌逼的状态,真是声泪俱落,恭王在座上忍不住喝彩起来。庆王笑着道:“禁宫里喝彩,不怕老佛爷见怪吗?”恭王正色说道:“咱们先王的旧制,宫中不准演戏的了。”说着目视太后,太后却装着没有听见一般,回头对李莲英说话。这时唯有德宗不觉眉飞色彩,连叫内监去犒赏那般演戏的伶人。
西太后明知皇上亲点那出《逍遥津》,是有意和自己作对,因此很不高兴。但碍着恭王在座,不好发作,否则早已叫伶人停演。原来恭王奕?生性素来严厉不阿,他在军机处时,西太后本来惧怕恭王的。当孝贞后在日,常同西太后及皇上、恭王等往游三海,西太后瞧见三海的亭阁颓圮的地方,便用手指着说道:“咱们须得好好地把它修葺一下哩!”恭王听了,便很庄重的答应一个是字。孝贞后接着说道:“修是应该修的,但俺们此刻不曾有闲钱来干此种不要紧的事罢了。”西太后见说,就默然不语,这是闲话。
且说这天演戏还不曾完,德宗因心里不快,便请了太后的晚安,先和瑾珍二妃回宫。太后也为皇上故意叫演逍遥津讥讽自己,本满心不乐,巴不得德宗及早离开。等到德宗走后,西太后吩咐亲王等退去,令格格们在大院前听戏侍候着;自己却同李莲英去游智慧海去了。这智慧海是颐和园中第一个水景,大略的情景和瀛台相似,不过构造上比瀛台要考究得多。海的四边,嵌着珠玉宝石,挂着西洋的五彩灯景。海中放着一只龙船,船身长一丈八尺,高一丈,制扎的绸绫,五色斑烂。龙舟的里面,是用大红缎子铺着地,一样有几案台椅,炕榻之类,不论坐卧,都极安适。船头上摆着旌旗节钺,船尾里另有一间小室,两个小太监常常侍候在那里,以便随时进御点。舟的对面,陆地上还扎着一座月宫,宫中萧鼓之声,终夜未绝。一到中秋,月宫里陈列着甘鲜果品,雪耦冰桃,西太后同着皇上亲祭太阴,并恩赏亲王大臣,准乘了龙舟往来游戏,大有城开不夜之概。到了半夜,又命赐宴,欢呼畅饮,直至天明,君臣始各尽欢而散,但这是后话了。
当下西太后同着李莲英在智慧海游玩了一遍,又转到宝莲航来。讲起这宝莲航,原是一个船坞,却用玉石琢成,异常的精致,所以一名又叫石舫,里面制有汽船两艘,那时的汽船和现在完全不同,只能行动罢了。然当时已视为精巧绝伦,夺天地造化之功了。而汽船之中也有电灯通着园外,汽舟一行,万盏齐明。西太后常独自驾舟出游,因这船坞离仁寿殿不多路,恰和万寿山相对,风景最是佳丽,吸引西太后不时临幸。
这天晚上,西太后和李莲英玩了一会,觉得游兴未衰,便又到桐荫深处而来。这桐荫深处是颐和园里头一个秘密所在,里面建筑着三间小室,室的四周,都植着极大的梧桐树,旁边是一口清泉,每到夜深人静时,泉流淙淙之声,如鸣着瑶琴,很觉清婉可听。沿清泉一带,雕栏琢玉,清洁如画图一般。那三间小室里面,也是画栋雕梁,十分精致,内设床帐一具,诸如盥嗽妆具,没一样不备。因为西太后的性情,素喜修饰,每至一处,必敷铅华,再整云鬓,数十年如一日。虽已年逾花甲,而犹不离脂粉,人家看去,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哪里晓得她已五六十岁了呢?所以美国的立特博士称西太后做世界第一美人,真是非过誉之谈啊!
这且不在话下。再说西太后和李莲英自这天起,终在桐荫深处秘密游览,颐和园中的宫监,也常常听得桐荫深处有男女嘻笑之声,正是李莲英和西太后,游乐之时内监等非经传呼不敢近前,只远远地侍候着。从此以后,西太后起居在颐和园里,对于一切的朝政也不来干预了,悉听德宗去裁判;正应了翁同和所说的乐不思蜀了。这不是德宗亲政的好机会吗?
德宗自那日瞧了戏回去,心里很觉恼怒,一路和瑾珍两妃讲着当时的情形。德宗越说越气,虽有两妃慰劝着,但德宗只是闷闷不乐,差不多一夜不曾合眼。到了翌日清晨退朝后,便在御书房里召翁同和商议改革朝政的计划。翁同和奏道:“照现在的情形看去,先皇的内制,已不能通用的了,愚臣老迈无能,恐筹不出良法,反而弄巧成拙。所以,只有让给一班后进的能人,去建立功业吧。”光绪帝慨然说道:“师傅既不肯担这个职责,俺现今决意重用康有为等一班新人了。师傅可代俺传谕出去,令康有为明日在便殿召见就是。”翁同和领旨退出,自去知照康有为不提。
单表光绪帝因甲午一役,吃日本杀得大败亏输后,因备战的谕旨,完全是自己所主张,很受太后的埋怨,又割台湾辽东给日本之外,还赔偿了军费两万万两;假使当时日本人不遣刺客行刺李鸿章,别国不出来干涉,恐怕割地和赔偿决不至这点点哩。后来虽经俄国人的抗议和德法两国的帮忙,将辽东索回来。但各国的帮忙岂真是好意,也无非为着各自的利益罢了。犹如俄国人的抗议,何尝是一心为中国设谋呢?多半是若日本取了辽东,于俄人大大的不利,因此不得不出头来助中国一臂。至于德法两国表面上是援助中国,实际上也是为着私利而已。但看等到事体一了,俄国和李鸿章私下定了密约,租借了旅顺大连。德国也来占了胶州湾,法国也租了广州湾;同时英国要求租借九龙威海,各国纷纷蚕食起来,把中国当做一块肥肉,大家尽量的宰割着。这光绪帝究非昏庸之主,目睹这种现象,心上如何不恼。愈是恼怒,变政的心也益急。那天和翁师傅议定之后,准备在便殿召见康有为,咨询一切。
原来这康有为素有大志,他在甲午之前,也曾上书条陈政见,什么停科举,兴学堂之类,那些满洲大臣只当他是狂言呓语,将他的条陈压住,不许上呈。但翁同和做主试官时,读了康有为的文章,惊为奇才,便给他中了进士。这样一来,翁康有了师生之谊,所以翁同和在德宗面前竭力的保荐。光绪帝有心要召见康有为面询一番,终以格于规例,不便越礼从事,只下谕着康有为暂在总理衙门学习行走。过不上几时,擢康有为做了翰林院侍讲,这时又下谕召见。到了那天,康有为便翎顶辉煌的到便殿见驾。光绪皇上等他礼毕,就问他自强之策,康有为便陈述三大策。一是大聚群才,以谋变政;二为采取西法,以定国是;三是听凭疆吏各自变法,改良政治。此外,如请详定宪法,废去科举;谋兴学校;开制度局;命亲王游历各国,以侦察西国之良政;译西书以灌输知识;发行纸币,设立银行,为经济流通之计;天下各省各府,办文艺及武备学堂,练民兵以修武事。种种陈述,滔滔不绝,真是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光绪帝听罢,不觉大喜。又赞叹了一会,谕康有为退去。并令保荐新政人才,以便实行变法。
这时李鸿章与俄国订约后,往各国游历初归,光绪帝恶他甲午之战不肯尽力,着令退出军机闲居。后因两广总督出缺,命李鸿章
外调出督两广去了。恭亲王奕?虽然刚直,但自甲午后起复原官以来,对于政事不似从前的严厉了。不料老成凋谢,恭亲王忽然一病不起,耗音传来,太后和皇上都十分震悼,立命内务府赐给治丧费一万元,谥号忠王,这且不提。
再说光绪帝自召见康有为之后,一心要行新政。恰巧侍郎徐致静,侍读学士徐仁镜、徐仁铸,御史杨深秀等上书请定国是。光绪皇上至此,变法的主意越发坚定了,便于四月二十七日,下了一道诏书道:
频年以来,战事纷兴,外患堪虞,朕甚忧之。于是内外臣工,多主变法自强,乃决意先行裁汰冗员,立大小学堂,改武科制度等,已审定试办施行。无如旧日臣工,坚以墨守旧制,摈除新法为目标,众口呶呶,莫衷一是,遂有新旧制度之纷争!然时今日,内而政治不修,外则虎视鹰瞵,俟隙辄进,苟不谋自强,将何以立国?且自强之道,首以强民富国为前提。但士无良师,奚能实学;惰兵不练,何以御侮;长是以往,国何能强,徒见大好河山,供强邻蚕食而已。经审之再三,以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他日之流弊,必至互起纷争,于国政尤无所补。查中国历朝,各行其法,各事其所;是战国之世,其国虽统于周,而列国之制度各行其善,无有相同者。矧新陈代谢,自古已然;既采新制,则旧制自不能存在,择善而从,国之大道也。嗣后内外大小臣工,王公以及士庶,务宜备力向上,发愤图强;习圣贤礼义之学,采西学之适于制度者,借补不足。维求精进,以期有用。京师为全国首区,学堂自宜创办。所有内外臣工,王公以下,至于各部司员子,八旗世职,乃文武后裔,其愿入学堂者,准其入学肄业,俾养成人才,为国家出力,共维时艰。凡尔臣工等,不得徇私援引,因循敷衍,致上负朝廷谆谆告诫之意,下亦自误误人,后患莫大焉。特谕内外臣工,一体知之。钦此!
自这上谕一下,光绪皇上锐意变法的话,自然喧腾人口了。那康有为也不时召见咨询,一时圣遇之隆,满朝文武大吏,无与伦比。康有为保荐了几个新人物,帮同办理新政。他所保荐的哪几个人呢?就是徐致静父子,仁铸、仁镜二人,他的兄弟康广仁。弟子梁启超,本来是广东新会县举子,这时得他老师康有为的保荐,赏六品衔,发在译书局里办理译书的事务。湖南巡抚陈宝箴,也保荐了刘光第、杨锐。侍郎徐致静保荐了谭嗣同、林旭。户部左侍郎张荫桓保荐了王锡蕃。御史杨深秀保荐了丁维鲁。以上几个人都是饱学之士,可算是人才济济了。
还有张之洞一班人,也帮着办理,改变科举的章程,王凤文请设立赈施,萧文吉请整顿丝茶,以兴实业。御史曾宗彦奏请开办农务。王锡蕃请办商业,李端棻请整则例;袁永昶奏请筹办八旗生计。满人御史瑞洵,连字也不识半个的,却居然也上章请办报馆,以灵通消息。光绪帝见奏牍纷纭,大都是有益于新政的,便也一概容纳,把献策的人还得嘉奖一番。因此那些无聊的满人也挖空心思,竞陈政见了。也有似懂非通的,光怪陆离,笑话百出。竟有请皇上入耶稣教,重习西书的奏本出现。光绪皇上看了只付之一笑而已。但皇上对于诸臣关于新政的条陈,因为来者不拒,都给他们一个容纳,所以弄出一场祸来了,是什么祸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三月维新孤臣走海上 半月密议皇帝囚瀛台
却说光绪帝宠用着康有为等一班人,实行新政,那些旧臣如许应骙、徐会澧、怀塔布、刚毅等等,都非常的气愤,天天在那里寻新人物的嫌隙,好在西太后面前撺掇。因为这时的西太后,身进颐和园后,把朝中的政事一齐丢在脑后,非有万分紧急的事一概不见。有时皇上遇正事前去请命,也只叫李莲英传语而已。皇帝母子之间还见不着面,何况是臣子了。可是这时,孝贞后在日被革职的荣禄,已做了步军统领了。正值直隶总督出缺,荣禄便向太后要求,西太后于皇上朔望去问安的时候,算亲自召见,把荣禄补直督的话再三的嘱咐着。但西太后独于这点小事,怎这般的郑重呢?一则荣禄是她的内侄,二则荣禄是个统领职衔,平空擢了总督,可算得是横跳,照先皇的旧规讲起来,断断乎做不到的。所以西太后不得不郑重一下了。
闲话不提。再说那许应骙、怀塔布等一般人,时时在那里搜寻破绽,不期事有凑巧,一天礼部主事王照上的一个奏本,给怀塔布在军机处瞧见,便塞在袖管内,以便进呈太后。这个消息被御史杨深秀得知,立时奏闻皇上,光绪帝听了大怒,使命追究王照的奏折,怀塔布不得已只好将奏折呈出,光绪帝即将怀塔布褫职,拟了个永不叙用的罪名。但王照的本中奏的是什么呢?却是劝皇上剪发易服。光绪帝看了微笑点头,赏了王照三品顶戴。那一般内外满汉臣工,听得皇上于本朝最犯忌的剪发辫之议也嘉纳起来,因此大家似发狂一样,怪戾乖谬的议论,也都自喻新奇,争相上本启奏。这样一来,旧党免不了窃窃私语,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吹入西太后的耳朵里去了。
西太后一听了剪发易服四个字,不由得触目惊心,勃然大怒道:“孺子这样的胡闹,祖宗的基业不是要断送了吗?”西太后这句话一出口,便有许多守旧派的,若许应骙,刚毅辈纷纷入奏,说皇上的悖谬,听信了康有为的狂言,把很好的先皇制度改变得不成一个样儿了。西太后听罢益发大怒,即传懿旨召见皇上。
光绪帝听得西太后召他进见,知道一定有什么岔子发生了;所以怀着鬼胎,来见西太后。行礼毕,还不曾开言,西太后早把案桌一拍,大声喝道:“我以为你年纪比前长大,知识也较前增进了,所以把朝政托给你。谁知你一味胡干,你可知祖宗创业的艰难么?像你这般发狂,怕不将咱们的天下送掉吗?”光绪帝忙请了个安,说道:“圣母莫听旁人唆弄,错怪了人,儿虽不肖,决不至任意胡为;就是现在的种种设施,也无非希望国家强盛起来,共享太平之福,那有反愿意把江山送掉的道理?这还望圣母明察。”西太后不待德宗说毕,便劈头喝道:“你还强辩吗?那王照的奏折教你的是什么?你当我没有耳朵的么?”说着就把一大卷的弹章,向地上一掷道:“你自己仔细去瞧瞧,里面是什么话说。”这时早有内监将那奏本拾了起来,光绪帝便接过来翻阅了一遍,见奏折上都是弹劾康有为一班新人的过和说自己的荒谬。于是一语不发的把奏章收起。西太后便指着德宗冷笑道:“现在你明白了么?今日姑且退去,咱们告诉了你,以后还要好好的留意一下子呢。”
光绪帝见说,连连道了几个是字,便退了出来。回到乾清宫里,把弹劾自己的奏牍,重行取出来检视了一遍,统计不下二十余人。不觉发愤,将许多奏本撕得粉碎,顿足恨道:“这一班守旧的逆党不除,终究不能安枕。”光绪帝心上愈想愈恨,到了次日朝罢,恰逢袁世凯受直督保荐任为小站练兵总办,来请训出京,光绪帝便勉励他几句。袁世凯退出之后,德宗猛然想起,自己正缺少一个有兵权的人,现今袁世凯做了练兵总办,不是握着兵权么?于是忙叫传谕出去,命袁世凯暂缓出京,着令乾清宫见驾。
袁世凯领了这道谕旨,正摸不着头脑,只得到乾清宫来,由内监导引进去,见了光绪帝。礼毕,光绪帝问道:“你此番出京练兵,可忠心为国么?”袁世凯突然听了这话,吓得一身冷汗直淋,当作有劾他不能忠心任事,所以有这个变卦;因此忙免冠叩头道:“小臣怎敢不忠心为国呢。想小臣世受皇家厚恩,虽碎身尚不足报,何敢再有异心?”光绪帝听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既忠心为国,现有密札一道,你须慎重将事,倘然事成,自然重重赏你。”袁世凯听到这里,才知道皇上别有作用,并不是为着自己的事,这颗心便放了下来,于是叩头谢恩出来。走出乾清宫时,合该天意难回,因袁世凯出来走得匆忙了些,正和一个内监撞了个满怀,那内监深怕获罪,慌忙三脚两步走了。待袁世凯定眼看时,那内监早已不见了,不觉心上十分狐疑。及至到了私邸将密札拆开一看,原来是皇上令自己领兵杀了直督荣禄,再率部进京,扫除太后旧党。袁世凯看罢,心里便踌躇起来道:“这事可不是儿戏的,万一事机不密,就有灭族的罪名。”他心上盘算了一夜,回忆出乾清宫时和一个人相撞,那人不要是太后的侦探;倘若追究起来可就糟了。他思来想去,觉得现在皇上的势力万万及不上太后,这事看来一定要弄糟的,倒不如先去出首的为妙。主意打定,便连夜出京去了。
原来这袁世凯曾做过朝鲜委员,如今荣禄做了直督,便保他做了练兵总办。他有三个帮手,就是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时人号为陆军三杰。
这且不在话下。单讲袁世凯匆匆的出京到了天津,把光绪帝的密旨呈给了荣禄,荣禄一看,大惊道:这还了得,忙叫袁世凯暂护直督的印信,自己便星夜进京来见西太后。内监通报进去,回说老佛爷有旨,明日见驾。荣禄着急道:“这事还等得明天么?”内监又进去了半天,西太后见荣禄从天津来夤夜叩阍,知道定有紧急之事,所以也即时传见。荣禄一见太后,便伏地大哭。西太后大惊道:“你有什么事,这般悲伤?”荣禄一面哭,一面奏道:“险些儿奴才的性命不保,恐怕老佛爷也有妨碍呢?”说着将德宗的密札呈上。西太后就在灯下,读了一遍道:
朕自稚年登基,政权皆操之母后;致一班逆党,咸得横行无忌,二十余年来受尽困苦,偶有政见不合,辄为彼逆奴所椰揄,是朕虽有天下,而实徒拥虚名。长此以往,不但为天下笑,抑亦无颜以对先皇;即后世亦必以朕为一懦弱之庸主耳,言之尤觉痛心。今着袁世凯星夜出京,领其所部,刻日举事,袭杀直督荣禄,其缺即着袁世凯补援。并随时率领劲卒,进京扫清逆党,共卫皇室而肃朝政,勿负朕意。钦此!
西太后读毕,不觉大怒道:“虎不伤人,人倒有伤虎意了。”说着,对荣禄说道:“你快出去召旧日大臣,连夜来园中议事。”荣禄领了懿旨,便一步一颠的出来。因荣禄一只左足本来有风疾的,所以走起路来,一跷一拐很是不便;况且这时又在昏夜,事关秘密,不敢大张小谕,惟有步行着出去,一处处的去宣召去了。
这也是康有为和梁启超师生二人命不该绝,荣禄走路既这样的迟缓,颐和园里又兼走漏了消息。这消息怎样会走漏的呢?因荣禄匆匆的进颐和园来,恰巧和侍候光绪帝的内监寇连材撞见了。荣禄急于见西太后,并未留心别的。哪知寇连材是光绪皇上第一个心腹人,他一眼瞧见荣禄慌慌忙忙的进来,心里已先疑惑起来,暗想:“荣禄这厮现做着直隶总督,为何轻易擅离职守呢?料想一定有什么重要变故。”一面想着,却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起初听得太后不见,后来荣禄顿足发起急来,寇连材已料着了八分;知道这事定和皇上有关,但不晓得是什么一出鬼戏,便去俯伏在殿角里窃听。只见荣禄见了太后痛哭,随后把一张东西呈上去,因距离得太远了一些,实在听不见什么。末了,只听得西太后大声说道:“你给我快召他们去。”便瞧见荣禄一拐一跷的出园去了。
寇连材目睹了这种情形,便赶紧来报知皇上。其时光绪帝正和珍妃瑾妃在宫中闲话,只见寇连材喘着气进来,光绪帝问道:“你怎么这副样儿?”寇连材忙跪在地上奏道:“奴才刚从太后那边来,瞧见荣禄那厮匆匆进园,要见太后。”于是把荣禄痛哭、太后大怒种种形状细细讲了一遍,又说:“荣禄现在出园去,不知去召什么人去了,奴婢怕这事涉及皇上,因此忙来报告。”光绪帝听了荣禄连夜进京来叩见太后,晓得袁世凯定然把机关露破了,料来必无好果。但自己还属无妨,那一班保皇行新政的臣子谅来不免的;眼睁睁地瞧着他们一个个的授首,心上未免不忍,当下便叫寇连材去报知康有为。一时不及草诏,只叫寇连材伸过掌来,光绪帝就在他掌上写了“事急速走”四个字,命寇连材速去。
寇连材领了旨意,如飞一般的跑到康有为下处,正值康有为草着奏牍,还没安睡。寇连材叩门进去,已走得气急败坏,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伸手给康有为瞧看。康有为见这个形状,又读了寇连材掌中的字,晓得大事不妙,连行李也不及收拾,便只身逃走出京,连夜乘轮出天津到上海去了。这里寇连材自去复旨不提。
再说那梁启超这天晚上恰巧有事来和康有为商量,一到他的馆中,只见书籍杂乱,物事狼藉;一问馆童,说康大人在三更天,来一个人,也不说什么,康大人便手忙脚乱的走了。梁启超是何等机灵,一听这话,就连跌带爬的躲到日本领事馆去了。后来听到消息果然不好,便同了日本副领事,扮做洋装,逃到日本去避祸去了。
且说荣禄奉了西太后的命,去召刚毅、怀塔布、许应骙、曾广汉、徐会沣等一班大臣,同进颐和园里,叩见西太后毕,太后便怒气冲冲的将密札给诸臣看了,筹议对待的法子。刚毅首先跪奏:“以奴才看,今日不诛康梁这一班人,日后奴才要被他们诛戮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了。”太后大声说道:“俺不但将这几个逆贼除去,连那昏君也要废掉他哩。”荣禄忙奏道:“这却使不得的,皇上临政,中外皆知,现在无故废去,外人一定有所藉口。依奴才的愚见,请老佛爷重临朝政,将权柄不给皇上掌握,也已经够了。”西太后听了,微微的点了点头,即命刚毅率领侍卫,一等天明,便去搜捕康有为等,莫被他们漏网。这里太后和荣禄诸臣坐待天晓,去处置皇上;计议已毕,但待天明。光绪帝变法行新政,至此告终。后人有词叹这新政道:
南海书生平地起,居然万言上天子;公卿交章荐奇才,下诏求言自此始。圣恩召入光明殿,名臣同日登枢府;大开朝堂受章奏,小臣维新大臣旧。感时流涕报圣明,忧劳惟觉龙颜瘦;一纸纶音下九州,四海欢呼帝万寿!帝万寿,可怜中原土,空有遗恨留;留得后人兴嗟叹,当时怎不遨天佑!
当下到了次日清晨,光绪帝却一夜不曾安眠,盥漱既毕,也不上朝,静坐着待变。不多一刻,果见内监来宣召了,光绪帝便很安闲的随着内监到颐乐殿来见太后。只见太后怒颜满面的坐在那里。光绪帝照常行礼毕,太后便厉声问道:“你曾叫外臣领兵谋我么?”皇上徐徐说道:“并没这回事。”太后益发大怒,从袖里取出那道密札,往地上一摔道:“这是谁写的?”光绪帝见证据已实现,谅来也隐瞒不过,便随口答道:“子臣给袁世凯的,意欲扫清旧党罢了,并不敢惊动圣母。”西太后冷笑道:“不敢惊动么?若不是荣禄报信的早,此时俺也做了阶下囚了。”说着把嘴一努,早有李莲英等一班人,不由皇上分说,便簇拥着往瀛台去了。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寇太监殿前尽忠节 游浪子书馆惊宠遇
却说光绪帝被李莲英等一班内监蜂拥着到了瀛台,李莲英说道:“请陛下在这里稍待片刻,奴才还要侍候太后去哩。”说着便和内监等一哄的去了。当下光绪帝独自坐在瀛台,听候太后的旨意。
且说这天清晨,太后传旨临朝。殿上钟鼓齐鸣,满汉大臣纷纷入朝,猛见上面坐的不是德宗皇上,却换了西太后了,不觉齐齐的吃了一惊。正在摸不着头脑,只见西太后满脸怒气,厉声问道:“皇上宠用康有为等,私下诏书,叫袁世凯秘密谋俺,你们众臣可曾知道没有?”这一问,吓得满汉大臣各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回奏。西太后便冷笑了一声道:“亏你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都是这般尸位其职,连如此的大事也没有得知,真是枉受爵禄之荣。将来怕咱们的江山给人占去了,你们也不曾觉察呢。”众臣听了西太后的责诘,都默默不语的十分惭愧。
正在这当儿,恰巧刚毅入奏,搜捕康党事已了,主脑康有为、梁启超二人已闻风逃脱,只有谭嗣同、杨深秀、林旭、杨锐、刘光第、康广仁等六人就获。西太后见奏,传旨将六人绑赴西市斩首。刚毅领旨,即传侍卫等拥着六人望西市去了。可怜这六人便是世传的“六君子”。这真是“功名未遂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后人有词叹那六君子道:
满清至斯国运剥,牝鸡司晨家之索。囊昔武后是前车,妇人当国亡此祚!穷奢极欲世所稀,一朝平地风波起。车马连夜驰入宫,警骑传呼出禁中。昨夜犹草讨贼檄,今朝成就冤臣狱。可怜刑曹颁懿旨,血染朝衣戮西市。忠魂夜夜泣黄沙,但愿稚儿蒙恩赦。谁知君王尚不免,终身留得瀛台恨!嗟嗟!受戮六卿皆丈夫,甘为孤君掷头颅。
西太后既斩了六君子,又命警骑追捕康梁,并颁诏通缉外;将朝诸臣,大大的侦查了一番。凡平素和康党往来,或曾上折赞襄新政的,一概惩办。当时被累及的大臣,革职的有陈宝箴、李岳瑞、宋伯鲁、吴懋鼎、张百熙、端方、徐建寅、徐仁铸、徐仁镜等。遣戍的有李端棻、张荫桓等,监禁的有徐致静、陈立三、江标、熊希龄等。逮捕抄家的有文廷式、王照、黄遵宪等。一时满汉大臣,纷纷降调有差。又把怀塔布、刚毅、许应骙、曾广汉、徐会沣等,重新起复原职,各加三级;赵舒翘擢入军机处,授荣禄为军机大臣,袁世凯擢山东巡抚,裕禄调署直隶总督,翁同和削去官爵。
种种布置既毕,西太后余怒未息,便到瀛台来处治皇上。这时光绪帝已和木偶一般,呆呆的坐在那里,见西太后进来,忙起立行礼,低着头旁立在一边。西太后坐下,含怒问道:“你所为的事,咱都已知道了,现在你自己愿怎样?”光绪帝只是不则声。西太后又道:“咱的意思,烦你在这里住几时罢。”一言未了,只见太监寇连材,俯伏着叩头奏道:“老佛爷在上,不是奴才大胆乱陈,老佛爷的圣意,是否把皇上永远禁在这里?”西太后还不曾开口,李莲英早在旁喝道:“满朝大臣没一人敢说,你是何人,在老佛爷前面放肆!”寇连材忙叩头道:“老佛爷的恩典,恕奴才这个,因皇上亲政,中外皆知。倘一旦变更,怕外人或有烦言,这是要求老佛爷圣明详察。”西太后听了,看着光绪皇上冷笑道:“一个亲信的太监也这样胡说大政,怪不得一班逆臣的横行了。”说着喝叫李莲英,将寇连村拖下去,到慈安殿中侍候,等俺亲来拷问他。李莲英领旨,带着寇连材去了。
当时西太后便吩咐内监,把瀛台的石桥拆去;非有懿命不准放船只过去,瀛台的交通因此断绝。皇上除瑾珍两妃在侧,其他宫女内监,都是太后的亲信人了。西太后这时离了瀛台,到慈安殿来,及至殿门,李莲英已出来跪接。西太后呼带寇连材上来,喝问道:“俺久知你撺掇皇上妄行新政,还私通外臣,做些不正的勾当,俺那时没有空闲,听你这班人去胡为,今天却饶不了,快把皇上和康梁的事从实招来,或者能赦宥你的罪名;否则同谭嗣同等一样处决。”寇连材这时面不改色,朗朗的奏道:“奴才侍候皇上,只知尽职,余下的一概不知道,如老佛爷必要强逼供词,奴才就请一死。”西太后怒道:“你本来难免一死,倒还强嘴么?”喝令李莲英用刑,寇连材知是不免的了,便大叫道:“且慢着,待奴才直说罢。”于是指天画地的拿太后的过去,如数家珍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遍,什么宠纳戏子私产小孩等等,都讲出来了。只气得西太后面皮紫涨,连连拍案命推出去。寇连材不等他们动手,奋身往殿柱上一撞,已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了。西太后见了这种情形,恨恨地指着寇连材尸体说道:“真是反了,在咱们面前竟敢如此无礼,那是谁纵容到这样的呢?”说罢兀是怒气勃勃的,叫把尸体移去戮了,以儆后来的效尤。李莲英闻命,即督率着小监将寇连材的尸体抬下殿去,立传侍卫进来,令拿寇连材实行戮尸,一面侍奉着西太后,幸如意馆去了。
原来这如意馆在颐和园内,农乐轩的右侧,同景福阁相去无几。馆里所有的都是名人书画,本来是一个图书馆。但馆中侍候太后的并不是宫女太监,却是向四处招来的美男子。当设这如意馆的时候,曾出示招考,凡青年子弟,面貌清秀,而能够画些各种花卉的便可当选了。因此各省各府的青年子弟,都纷纷应考。第一次考取的共有一百七十多名,再由内监一一甄别过,只取得五十五人了。这时那内监将五十五人送到招留处,又经李莲英挑选一番,只选中十一人,这选中的十一人,又须西太后亲自过目,十一人中却选了最好的两人在如意馆里当差,余下的九人发在招留处,算是备选。然这太后选中的两人姓甚名准呢?一个是直隶人名柳如眉,一个是江苏阳湖人名管劬安;二人皆少年美貌,又精绘事,所以获得这个佳缺。因西太后命两人在如意馆中供职,每年还赏纹银二千两,和锦缎十匹哩。
这且不在话下,再讲讲柳如眉和管劬安,虽一般的美貌,但趋奉的本领如眉远不若劬安;以是不上半年,劬安大得西太后的信任,差不多是第二个李莲英咧。皆为柳如眉是官家子弟出身,大剌剌地,不甚得西太后的欢心。那管劬安的为人,原是个游浪子弟,在家的时候,什么三教九流,没有一样不精,学得一手好画,又能唱种种小曲子。他在十七岁上,跑到昆曲班里拜了一个师傅,唱了两年多的昆剧;后来赌输了钱,把他师傅的东西席卷逃走。这样的在江湖上混了半年,回到家中,他老子恨他无赖,邀了些族人,把劬安驱逐出族。劬安经这一来无可栖止,就乘夜潜至家里,将他老子所有的积蓄一古脑儿偷了,连夜逃到北京去了。劬安到了京师,终日在妓馆里度他的快乐生活。可是有限的金饯,能有多少时候可以支持呢?所以三个月之后,早已床头金尽,弄得衣衫褴褛,被妓馆中赶了出来。劬安无处谋生,便仗着他天赋歌喉,沿途唱歌乞钱或到茶楼酒馆里去高歌一曲。那些北地的客人,初初闻到南歌,倒也很觉动听,解囊的一时很是不少。
这一天上,合该劬安的运气来了。那时都中前门外,有一座春色楼的茶馆,来喝茶的多半是宫里的太监;茶楼的后面却设着一个歌场,专一招留四方的歌童在场里歌唱,供一班内监的游乐。倘得他们赞赏一声,身价便立时十倍。这管劬安也在场中唱歌,已一个多月了。那天劬安上场,场内有一位内监叫李六六的,正在那里啜茗;他听了劬安的曲子,不住地击节称叹。等到歌罢,便叫劬安近前,问了姓名籍贯,就赏了劬安三两银子走了。李六六走后,场上的人忙对劬安说道:“刚才的是内府李六爷啊!他既然垂青于你,分明是个好机会来了,你只要巴结他老人家一下,不愁没有饭吃了。”劬安是何等乖觉的人,他听了点点头,便牢牢地记在心上。
第二天午后,那六爷又来喝茶。劬安赶紧过去给他请安,还六爷长六爷短的,叫得个李六六好不欢喜。劬安乘势呈上曲本子,请他点戏。李六六随手点了一出《扫雪》,劬安便放出平生的手段,唱得额外讨好,果然玉润珠圆,无疵可击。李六爷听了大喜道:“这孩子唱得真不差,咱们老佛爷很喜欢听唱戏,咱就指你一条路吧。”劬安这时不敢怠慢,慌忙过来求教,李六爷说道:“咱们的老佛爷现在设着如意馆,要招几个能唱曲子和会绘画的人去里面侍候着,但你只会唱曲子,必要咱们给你引见,倘你会画时,包你一试就当选,好省去多少手续哩。”劬安忙答道:“不瞒六爷说,别的技艺或者不会,至于绘画一门,不论山水花卉,小人都能够涂几笔的,不信可以画给六爷看咧。”李六六见说,拍手赞道:“这是最好没有了!那么咱就在明天送你到招考处吧。”于是二人约定了时间,李六六自回内府去。这里管劬安便收拾了什物,准备赴考。
到了第二天,劬安一早就在坐等,将至停午时,只见一个小太监提了一包东西,来茶楼上问道:“此地有姓管的么?”够安上前应道:“在下便是。”那小太监对他望了一眼,把包递给他道:“里面是一身衣服,六爷叫你更换了,停一会好同去应考。”劬安连连道了几个是,小太监便自去了。劬安慢慢地换了衣服,又剃了一个面,他的面貌本来很好,经过这样一打扮,又更上新衣服,益觉容光焕发了。过了一刻,李六六来了,一眼瞥见劬安,好似换了一个人了,便忍不住笑道:“似这般的标脸儿,咱看了也觉可爱哩。你此去应考,咱们能担保你中选的了。”劬安也笑了一笑说道:“全仗六爷的洪福,周旋小人了。”
六爷点头微笑,便领着劬安,到了招留处,却见应考的人,已扰扰嚷嚷挤满了一室。李六六同劬安进去,早有内监前来招呼道:“六爷也送人来趁趁热闹么?”李六六笑道:“正是呢。这孩子倒很好,还要列位照拂他一下哩。”那些内监都齐声应道:“六爷的事自当格外尽力,请放心就是了。”说着大家打了个作别的招呼,李六六便走出招留处,竟自去了。劬安当由里面的太监,领他到了侍选室中,算是初选入选了。这样的一处处的进去,劬安竟得当选。因为,凡应考的人都得有举荐和担保的;劬安是李六六所保送的,当然不用别的手续了。哪知管劬安从此日高一日,居然飞黄腾达哩。原来劬安自进如意馆后,蒙西太后不时召见,命他绘些花卉进呈,大获西太后的赞赏,即令做了如意馆的主任。
劬安正在和几个小太监在那里做叶子戏,忽见一个宫女,提了一只食盒,笑嘻嘻地走进来,见了劬安说道:“你倒好说咧,太后正恼着呢。”劬安听了吓得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宫女笑了笑,将食盒打开,递给劬安道:“老佛爷命赐与你的,等一会怕要来宣召哩,你须小心了。”劬安这才放了心,一瞧那些食物,都是御用的珍品,便慌忙叩头谢过了恩,立起身来,那宫女早已走了。
这时劬安心上很觉不安,想太后这般的宠遇,不知有什么事要用着自己,万一关系生命的差使,不去又是逆旨,去了于性命有碍,胡思乱想,一时委决不下起来。又揣念道:“自己本是个卖歌的乞丐,倘遇不着李六爷,今天依旧是鹑衣百结,还不是在街上讨钱么;现有今日的快乐,都从哪里来的?就是立时死了,也值得的了。”他想到这里,不觉又打起精神高兴起来了。在这当儿,却见那先前来的宫女,又走来高声说道:“太后有懿旨,传管劬安到智慧海见驾。”劬安便整了整冠裳,同了宫女,曲曲折折地向智慧海而来。一路但见灯火辉煌,景致幽雅,所经之处,都有内监侍候在那里盘诘;由宫女说了暗号,始得从容无阻。劬安一头走着,一面留心瞧看;见亭台楼阁,果然精美如画图一般。旋经转轮藏,旁边有白石日晷,可以知午夜的时刻。从此处到听鹂殿,殿的东首,盖着一座极精巧的亭子,有题道“画中游”三个斗大的字。又有联道:“境自远尘皆入咏,物含妙理总堪寻。”“闲云归岫连峰暗,飞瀑垂空漱口凉。”劬安跟着宫女一重重地进去,又走过一处石洞,望一个小亭子里上去,方瞧见层楼高耸,题是“智慧海”。
劬安走到楼下,便欲止步,那宫女笑道:“还差得远哩,你只管随着咱走就是了。”劬安听了点点头,重又跟了宫女前进,约莫转了八九个弯,到了一处,好似砌成的石室一样,但有两重门在外面,门上画着龙凤花纹。这时宫女望着劬安说道:“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待咱去复了旨来。”说罢便走进那石室去了。劬安呆呆地立着,过了几分钟,才见宫女出来,嘱咐道:“太后就在里面,你需要小心了。”劬安微微答应了一声,和宫女进了石室,过了四重门,门里面顿觉豁然开朗,疑是别有天地了。再瞧那里,正中似一个大厅,上题着“伦乐堂”三字。转过了厅堂,侧边一带排列着十几间平屋,屋中的陈设异常华丽,正中一室尤其是光辉夺目。劬安眼快,早望见西太后独坐在室中看书。于是也不叫宫女去先行奏闻,竟自入室叩见了。
西太后慢慢地放下书本,命宫女赐劬安坐了,便含笑着问了劬安的年岁家况,劬安一一奏对了。西太后又问道:“你既能绘画,可能辨别宋人的笔法么?”劬安忙奏道:“小臣肉眼,怕一时分不清楚。但若非赝鼎,或者能判别一二。”西太后点点头道:“那么俺给你看一幅东西去。”说着起身望内室走去,劬安战战兢兢地随在后面,连气都不敢喘一下呢。可是劬安这一进去,直到次日午前方回到如意馆来。他随太后去瞧什么古画,做书的可不知道了。然从此以后,劬安不时被召入内,还娶了宫女做妻子,前门外御赐很大的宅第,不是浪子的幸运吗?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接木移花种因孽果 剑光血痕祸发萧墙
却说西太后自幽囚德宗之后,自己便第三次垂帘,再握朝政;一班掌权的大臣,如荣禄、刚毅、赵舒翘等,没有一个不是亲信之人。旧臣里除了王文韶之外,多革职的革职,遣戍的遣戍;主文韶因和荣禄最要好,所以能保持着地位。但西太后于内政虽一手把持,对于外事不免有鞭长莫及之叹了。
其时康有为和梁启超等,又在日本设立什么保皇会,宗旨是保护德宗,驱逐西太后,附和的人一时很觉不少。这消息传来,西太后十分不安,当时召集军机大臣,议善全的办法。西太后的意思,以为康梁虽远在海外,恐终久为患,必得一个消弭的良策方能高枕无忧。可是众人踌躇了半天,却筹不出善策来。这时刚毅要讨西太后的好,便密奏道:“奴才的愚见,那康梁在海外招摇,无非借着保皇的目标罢了。要铲除他们假借的名目,唯有从立储入手,再慢慢地设法正位;斩草除根,他们没有头儿,自然易解了。”
这几句话倒把西太后提醒,于是赶紧办立储的手续。那些近支亲王、贝勒、贝子,听了立储的消息,谁不想尝禁脔呢?尤其是和德宗同辈的亲王,都想把自己的儿子入继。将来一登大宝,至少也失不了摄政王的名分。因此大家在暗中竟争,异常的剧烈。其中惟端王载漪的儿子溥儁,希望最大。醇王载沣、贝勒载澜,也在那里钻谋;但最后的结果,却被端王占了优胜。这样一来,便引起下面的纠纷来了。总而言之,是满清气数垂尽的表现啊。
不过端王的儿子溥儁被立为储君的经过,也有一段因果在里面。原来端王的福晋生得月貌花容,很是楚楚可人;西太后也不时的召入去,和格格们一起值班。那福晋又善体人意,所以极得太后的欢心。溥儁因他母亲入值的原故,也得出入宫禁了。然溥儁的为人,很是愚笨,对于读书两字,视做七世冤家一样,而于街巷俚曲,却很是用心;而且一学便会,不论徽调、秦腔、昆曲,都能胡乱唱几句。西太后所喜欢的是听戏,空闲时叫溥儁唱两声,倒不见十分讨厌,于是常常将溥儁留在宫中。此次立储,诸大臣当然共保溥儁,西太后也正合心意;因西太后志在政权,她知道溥儁愚憨,易入自己的掌握,假使立了个聪明干练的人,一旦政权在握,怕不演出第二次政变来吗?故此决意立了溥儁,那是西太后的盘算啊。当下西太后命召端王载漪到颐和园议事,把溥儁承嗣穆宗入继大统的谕旨给端王看过了。端王满口应许,并择定吉日,送溥儁进宫,立为大阿哥。
西太后把第一步办妥,便待实行第二步了。以立储的名目谕知内外臣工,准备废去德宗,再立溥儁为皇帝;期定明年新正,一面通电各省疆吏。一般旧臣,如王梦楼、孙毓文等上疏力争。疆臣如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等,纷纷上章谏阻,说皇上未曾失德,不可轻易废立。还有英法日俄各国,得了废立的消息,深恐中国因内政闹出事来,也提出警告。西太后见大势如此,只得和诸大臣商议储君既已成立,于废立一事,俟外界空气和缓时再议不迟。但这样的一阻碍,朝里谁也不敢提废立的事了。这样便把个端王载漪直气得咆哮如雷,倘溥儁做了皇帝,自己就是太上皇了;如今到手的荣华眼见得成了泡影,这如何不气呢?况廷臣疆吏的阻谏,都可以用专制手段强迫,不怕他们不承认;独有外人的借名干涉,却是无法奈何他们了。所以端王的愤怒外人,无异切骨之仇,常常乘机报复,要想设法,把外人尽行驱逐出去。私下和载澜、刚毅一班人密议,筹那对付外人的计划。语云:物必先腐而后虫生。端王既有了仇外之心,自有那找杀洋人的义和拳乘时而起,不是天数吗?这且不在话下。
再讲到那义和拳的起点,本在山东地方,其中的首领,原是八卦教的张鸾。八卦教自经清兵剿灭后,多年不敢出头。甲午之役,清廷割地求和,民间很有几个义愤不平的人,纷纷议论,说清廷懦弱,受外夷的欺凌,长此下去,中国势不至豆剖瓜分不已。张鸾见民气激昂,便和他女婿李来忠,女儿张秀英,竖起“扶清灭洋”的旗帜,到处传教,招揽人民入教。张鸾也会些左道旁门,替人用符咒治病,很有些小验,因而一般愚夫愚妇,信以为真,都纷纷入教。
这时,山东的巡抚毓贤,恰巧他的爱妾生产不下,请医生用药,好似石沉大海,毫不见效。毓贤急得没了主意,便有人举荐张鸾。毓贤听了,不问他灵不灵,立时召见张鸾到抚署里,把符咒来诊治。张鸾就做了一套鬼戏,念了几句神咒,胎儿果然下地,母子俱不曾损害。毓贤大喜,叫用自己的大轿,送张鸾回去。过了几天,毓贤命人赏三千块钱,去谢那张鸾,张鸾却分文不受,只要求毓贤出一张保护的告示。毓贤也不踌躇,即令出示,晓谕本省的官府,谓义和拳是一种义民,志在扶清灭洋,地方官员须一体保护。巡抚既这般怂恿,那些州县下层,益发不敢得罪他们了。于是张鸾在山东地方得任意作为,又不受官厅的禁阻,崇信的人民越多,势力渐渐地扩大起来。
张鸾的女儿秀英,便自称黄莲圣母,招了一队妇女,各人穿着红衣红裤,手里拿了一盏红灯,出游四处。又倡言道:洋人的枪炮虽厉害,只要把红灯一照,他们自为炸裂的,于是“红灯照”的名目,传遍了山东全区。张鸾和他女婿李来忠,还造出一种灵符来,令人佩带在身上,临阵时,刀枪水火都不能伤。这般的狂言号召,不到半年,党羽已有八九千人了。外人在山东设立的教堂,一齐被他们焚毁,还杀了十几个教士。当时的外人,在中国的势力远不如今日,他们吃了义和拳的亏,惟向督抚交涉,毓贤便敷衍几句,外人也忍气吞声地罢了。义和拳的威势便日振一日,外人着实有点惧怕,一听义和拳三字,早吓得魂胆俱碎了。
后来毓贤调任,袁世凯来做山东抚台,其时的义和拳差不多闹得到处皆是了。袁世凯见他们这样的混乱,道不是好现象,就传了总镇,把义和拳痛剿一番,直打得落花流水,张鸾也死在乱军之中。所逃出的是李来忠和他的妻子张秀英,并一般杀不尽的余党。
然义和拳形势已成,各省都有党羽,他们因山东不能立脚,跑到天津来了。直隶总督裕禄见义和拳张着灭洋旗帜,很是敬重他们,还请李来忠到督署里,和神佛般供养着。因而义和拳的势力在天津更是扩大了。那时,李鸿章出任两广总督后,所练的神虎营兵马,本归端王统带,端王为愤恨外人干预内政,想报这口怨气,天天把神虎营操练着。可巧刚毅南下返京,经过天津时,裕禄将义和拳的情形细细地讲了一遍,说他们兴清室,灭洋人,这是清朝的洪福,不该被外夷吞并,所以天降异人来扶助,若能令太后信任,大事成功,清室中兴,那功绩可就大了。刚毅和裕禄原系姑表亲,现被裕禄把言语打动,早已深信不疑,便应许随时保荐义和拳。
等刚毅回京时,端王恰和他商议编练神虎营,要待改练为两镇。刚毅乘间问道:“那神虎营的兵马,还是从前曾左的旧制,若那时征剿发逆,似乎有些力量,倘要和洋人开仗,就变没用的了。你不记得甲午的一战么?洋人的枪炮真不知多么厉害哩?”端王听了如兜头浇了一勺冷水,半晌才说道:“那么我们永受洋人的欺凌,简直没有报复的时日了?”说着便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毅接着说道:“且不要灰心,古语说得好,一物一制,洋人的枪炮果然狠了,却还有能制服枪炮的呢。”端王说道:“你看满朝臣工,哪一个能敌得住枪炮?就是全中国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人吧!”刚毅笑道:“这话太一笔抹杀了。当初发军起事,何等厉害,真是所向无敌,末了却给曾左诸人,杀得东败西窜。出一种人,自有一种人去克制他,这也是本朝的洪福啊!”端王见刚毅话里有因,忙很诚恳地说道:“俺老住在京里,外面的事,丝毫也不知道。你方从外省回来,或者晓得有能制服枪炮的人,你如举荐出来,俺当即奏闻太后,立时把那人重用就是了。”刚毅说道:“王爷既这般真诚,现放着义和拳的人马,何妨召他们来用一下呢?”因把裕禄招留的义和拳怎样的厉害,裕禄亲自试验过,的确枪炮不伤,便将他们的名称改为义和团,细细讲了。听得端王哈哈狂笑起来道:“天下有这样的神兵,真是天助我大清了。”当时即令刚毅飞马出去,着裕禄知照义和团,连夜进京听候调遣。刚毅见说,正中下怀,立即去通知裕禄于中行事。
这里端王在上朝的时候,就拿义和团保清灭洋,神通广大,奏闻了西太后。西太后摇摇头道:“那怕未必见得,多不过是白莲教一类邪术罢了。”端王见太后不信,又来和刚毅商量,一面招收义和团,一头托李莲英在太后面前撺掇。西大后心上,很有些被他们说得活动起来。
那天津的义和拳已纷纷入京,到处设坛传教,毁教堂,杀教民。各国公使提出交涉。直隶总督荣禄因受端王指使,一味迁延不理。各公使没奈何,只得调外兵登陆,保护自己的使馆。这消息给义和团得知,便要求端王发令,去围攻使馆。端王一时未敢作主,团众在邸外鼓噪,愈聚愈多。恰巧日本领事馆书记官杉山彬木,和德国公使克林德氏,两人乘车经过。团众瞥见杉山彬木,齐声大呼杀日本人,报甲午战败之仇。这时人多口杂,不由分说,拳足刀剑齐用,将杉山彬木砍死在车中了。德公使见此情状,正待回身逃走,团众又连呼快杀洋人,把德国公使克林德也杀死了,才一哄散去。
端王见事已闹大,恐西太后见罪,便私下和刚毅、徐桐、赵舒翘等秘密商议,捏造了一张公使团的警告书,令太后归政,废去大阿哥,即日请光绪皇上临朝。他们计议妥当,便来见西太后。其时因团众杀了德使和日本书记官,荣禄听得,慌忙奏知太后,说端王怂恿邪教羽翼,杀死公使,将来必酿成大交涉。西太后听了,深责端王妄为。方待宣召问话,端王恰来进见,并将伪警告书呈上。西太后读了,正触自己的忌讳,不觉勃然大怒道:“他们敢干预咱们内政么?咱旧政与否,和外人有什么相干!他们既这样放肆,咱非把他们赶出去不行。”端王忙奏道:“奴才已飞电征调董福样的甘勇进京,谅早晚可到,那时一鼓而下,将使馆围住,一齐驱逐他们出京就是了。”西太后听说,只略略点点头。
荣禄在旁,知西太后方盛怒的时候,不敢阻拦。但朝里满汉大臣听得围攻使馆,驱逐外人,都晓得不是好事,于是汉臣徐用仪、许景澄、满人联元、立山等齐齐入谏。西太后还余怒未息,便厉声说道:“你们只知袒护着外人,可知道他们欺本朝太甚吗?”徐用仪等欲待分辩,西太后喝令将徐用仪等交刑部议处。端王乘机奏道:“徐许诸人曾私通外人,证据确实,若不预给他们一个儆戒,难保无后继之人。这种汉奸万不可容留,求太后圣裁。”西太后称是,即命端王任了监斩,将徐、许等一干人,绑赴西市处斩。一时满朝文武皆噤如寒蝉,谁敢开半句口,自取罪戾呢。
自从徐用仪等处斩后,朝中斥汉奸之声,差不多天天有得听见。稍涉一些嫌疑,即被指为通洋人的汉奸,立刻处斩。还有那不信邪教的官员,都给端王奏闻治罪。义和团的党羽在京建了高坛,声言召神。文武大臣须每天赴坛前叩头,如其有不依从的,无论满汉大臣,一概处私通外人的罪名。
这个当儿,汉臣已杀戮革职,去了大半,所余的寥寥无几了。旧臣如王文韶,也几乎不免。在大杀汉奸的时候,载澜上疏时,附片里说:“王文韶也是汉奸,应当斩草除根。”其时荣禄与王文韶同在军机处办事。历朝的旧章,满汉军机大臣,同是大学土;那朝臣的奏疏,例须满臣先看过了,才递给汉人。当时,荣禄看了载澜的奏事,再瞧了瞧附片,便往袖管里一塞。他装着没有这事一般,仍看别的奏疏。王文韶也渐渐瞧到戴澜的奏疏,回头问荣禄道:“澜公有张附片,掉到哪里去了?”荣禄含糊应道:“只怕失去了吧。”王文韶见说,也只得点头而已。两人看毕奏章,同去见西太后,把所看的各处奏疏一一奏闻了。荣禄便从袖管中取出那张附片,呈给西太后道:“载澜不是胡说么?”西太后接了附片,看了一遍,勃然变色道:“你可以保得定他吗?”荣禄顿首奏道:“奴才愿以百口保他。”西太后厉声说道:“那么将此人交给你,如有变端,唯你是问。”荣禄忙叩了头,谢安退出。王文韶这时虽也跪在一旁,但他因为耳朵重听,所以始终不曾听见。这且不提。再讲义和团,此时联合甘勇攻打了使馆,各国纷纷调了军舰,直扑天津而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