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四十六回起海盗朝士惊心入鹾衙黄金失色

清朝秘史第四十六回起海盗朝士惊心入鹾衙黄金失色

第四十六回  起海盗朝士惊心 入鹾衙黄金失色

却说额侯爷、王学士同被恩命,举朝诧为奇闻。到格格下嫁这一日,仁宗为王学士没有翎子,仪仗上未免减色,又下特恩赏了他一枝花翎。仁宗共生五位皇子七位格格,惟三、四二位格格是皇后所出,所以格外的疼爱。这回三格格下嫁,一应排场费用,竟与皇子赐婚差不多体制,那是祖宗以来,头回儿破格的事。

国家真也多故,教众才平,东南疆吏告急的章奏,又络绎而来,称说海盗蔡牵,结连陆地会众,勒税抗官,志颇不校恳即筑造战舰,配置大炮,以备派兵出海拿捕。仁宗大惊,忙召军机大臣、议政大臣商议应付之策。群臣闻召奔集。仁宗道:“本朝自削平郑氏,大开海禁,已经一百多年,鲸鲵不波,航天万里,倒一竟很太平。到了朕手里,偏又这么多事。前年川陕教匪,乱的正利害,福州将军魁伦,两广总督吉庆,也曾奏称海盗猖撅,到处劫掠。彼时朝廷因注意办事教匪,没工夫远搜岛屿。后来不听见说什么,只道没事的了。不意这会子倒又闹起来,更平空里跳出一个什么蔡牵,可厌不可厌?!”

额勒登保道:“这都是安南国的不是,前年捕获海盗陈天保等,搜有安南国总兵及宝王侯敕樱薮奸诲盗,安南国的罪是推卸不去的。现在只消颁一道殷旨安南国去,把国王申饬一番,安南国不接济了,海盗就无能为了。”

仁宗道:“堂堂上国,捕几个海盗,还要叫属邦帮助,也太讲不过理去了。”

勒保此时已复了职,也派为军机大臣,当下开言道:“安南自旧阮与新阮交兵,旧农耐王阮福得了国,谨守朝廷约束,国内奸匪尽都逐出,伪总兵伪侯伯等,都还是新阮封的呢,与现在的安南王是不相干的。”

那彦成道:“剿捕海盗,全恃战舰,大炮现在官修,各舰笨窳,不能放洋。闽浙水师倒都雇着商船出海,殊非长久之计。最好先造战船,造了船,再能谈剿捕上头。”

仁宗道:“造船铸炮,果然是办匪要着,不知国库里有这注款子没有?这几年开支浩繁,川楚军需用帑万万,办理善后,又用掉三千多万。虽然开过几回捐,所收也只七千多万。通盘筹来,已经有绌无盈。所以这一件事情,总还要跟户部商量呢。”

那彦成道:“户部是仪王爷兼管的,仪王爷这几天偏又病着,总要他的病好了,才有法子想呢。”

仁宗道:“造船铸炮,也不是一日两日办的成的事,候他几日倒也不妨。先饬沿海督抚提镇相机剿捕才是正理,不然国家设官分职,作甚用呢。”

那彦成道:“现在的疆臣,太也不知振作,没事的时候,纵情诗酒,笑傲湖山,自命为盛朝吏隐;地方稍有不靖,就这么张皇入告,只图脱卸自己干系,全不想朝廷派他来干什么呢。”

额侯道:“这倒不能怪他们,倘然申饬了,未免就要隐匿不报,倒要弄成大祸呢。”

仁宗点头。随即拟旨颁发,浙江巡抚阮元,提督苍保,定海镇总兵李长庚,广东总督长麟,巡抚孙玉庭,福建总督王德,金门镇总兵吴奇贵,叫他们相机剿捕。

议毕散朝,额侯回到家里,家人回:“前儿诳咱们宝石顶子的贼子,外面已经查着了。”

额侯忙问:“谁查的?贼子是谁?现在哪里?”

家人道:“贼子姓贾,名叫贾五,是京中著名巨骗,徒党众多,骗术奇幻。查虽查着,要捕获他,可再也不能呢。”

额侯道:“一个人有了这么才具,偏又不肯归正。

”说着时,德楞泰来拜。接进闲谈,说起海盗蔡牵的事,德楞泰道:“这蔡牵是福建同安县人,为人很是奸滑,善捭阖纵横之术。自从安南驱逐了艇贼,歹人没处归束,都投奔了蔡牵,他的声势,顿时大张。于是,商船出洋的,都遭他劫掠。要免劫,出去时须缴税银四百两,回船时须缴八百两,才给与号旗,放行无碍。”

额侯道:“照这样子,造船铸炮的款子,就令商民报效,谅也没有不乐从的,何必定要等候仪邸病愈。”

德楞泰道:“皇上最爱百姓,怕不见得应允呢。”

额侯道:“仪邸的病,听说是目疾呢,好多日子了,如何还没有好?”

德楞泰笑道:“哪里真是目疾,怕是心疾呢。”

额侯爷道:“好端端的人,怎么患起心疾来?”

德楞泰回头瞧了瞧,见没有人,才悄悄道:“仪邸生性最爱的是钱,王府里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花的绸缎锦绣,世界上东西,没有一件不有。他老人家却还整日整夜的忧穷,一个儿兼了内务府户部崇文门税关好几个优差,心里头终还不足,这回听说是往南边去了,外面却一个人没有知道。”

额侯道:“奇了,到南边去干什么呢?

”德楞泰道:“无非瞧见盐院浓厚,想去捞几个钱罢了。”

额侯笑道:“这位王爷,真也太会想钱了。”

一时家人开饭。额侯就留德楞泰在家便饭。饭后又谈了一回别的事,方才辞去。

原来仪郡王名叫永璇,是高宗第八个皇子,为人和气,遇士谦恭,平日跟朝士们有说有笑,并不以王位自矜。只有一件毛病,贪财好货,银钱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这回听到两淮盐院出息不坏,就请了个病假,悄悄地到南边来。

这日行抵扬州,找个寺院住下,吩咐家人们不许传扬泄漏。

这所寺院,名叫天宁寺,是扬州第一所大寺院。住持僧慧宗,跟盐院他很要好。现在见来了一伙口操京腔的寓客,举止阔绰,行动豪华,询问从人,都说是某省道员人都陛见。瞧他那样子,又不像是道员身分。慧宗奔告盐院,盐院道:“别是京里头大员,奉旨查办什么事件么?”

慧宗道:“僧人也很疑虑,昨儿晌午时候,先进来是两个体面官家,说他们主子路上患了病,要几间洁净房舍养病,香金多少,倒也不计。我就把方丈后面的三间精舍,收拾了让给他。俄而行李送到,大箱小笼,足有三五十件。部署定当,那主人才坐着暖轿,带着十多个仆从,簇拥将来。僧人出去迎接,那人下轿,只点头微笑,并不跟我讲话。拜过佛,就向仆从道:‘带来的绣幢呢?拿来张挂了,就见两个仆人,擡出一只大紫檀匣,取出一副陀罗锦的绣幢来,幢上诸佛菩萨,绣的活的一般,那点缀的树石山水,都是绿松珊瑚珠宝镶嵌成功的,华丽精巧,不是内府皇宫,哪里做的到?

那人眼看仆人张挂好了,不交一言,就进房去了。今儿也没有出来过。”

盐院道:“你何不从他仆人那里探探口气呢?”

慧宗道:“也只好慢慢想法子,一时间怕不成功呢。”

盐院道:“以后有甚举动,费你神就告知我。”

慧宗道:“这不消大人吩咐。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慧宗回到寺里,徒弟告诉他:“新来的大员,派遣仆从到古董铺看了许多古玩字画,本城古董铺得着消息,都派伙计前来兜生意呢。慧宗道:“成交了没有?”

徒弟道:“也有成交的,也有不成交的,这位大人,很肯出价,但只要东西好,价钱贵贱,倒不在乎呢。”

慧宗停了半晌,问道:“你们可晓得他的来历?”

徒弟道:“他说是进京的道台呢。”

慧宗道:“瞧他体统,哪里像是道台,怕是京里派出来的王公大臣呢,你们小心伺候着是了。”

众徒弟自然诺诺连声。

仪郡王在天宁寺连住了十多日,也不游玩,也不拜客,整日静坐一室,足不出户,只收买古董字画。扬州各铺的奇珍异玩,差不多被他搜罗了个尽,花的银子,真是上万盈千。合寺僧人跟那盐院,猜不透他是何路数,倒都上了心事。这日又有一家古董铺派伙计送一支白玉如意来。一时看对了,问他价值,这伙计索价一千四百两银子。仪王道:“东西真好,一千四百两也不贵。”

随令家人收了,一面亲自开箱付他银子。这伙计十分欢喜,收了银子出外,才出房门,就见一个家人招手儿,示意古董伙计跟着他到外面。问有什么话,家人道:“你做着好生意了,咱们主子诚实人,不解还价钱,你说多少就多少。

现在咱们讲一个拆法,你应给我多少?”

古董伙计道:“你要多少呢?”

家人道:“照你这笔买卖,折一个对扣,也不为过。

但是我素来心慈肠软,不肯过分于人,人家劳心劳力,也无非为将本求利,我要多扣了你,你虽然情愿,我心里头终是不过意。”

古董伙计听了,欢喜道:“你老人家能够体恤人家,谁还似你这么慈善呢?”

家人道:“现在我格外情让,只要得你六百两银子,对扣还不到,凭良心总再没有什么。”

古董伙计骇道:“我这一注买卖,通只赚不到二百两银子,你老人家倒要了我六百两,还说是心慈肠软,真是吃了人家心肝,还不知人家肉痛,你老人家也太狠了。”

家人听了,没好气道:“世界上也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我为你花了本钱,才让你多赚几个钱,你拿八百两,我拿六百两,真是再公也没有的事。你非但不知感激,倒还说我心狠,既然叫我心狠,我就狠一狠,对折了罢,拿七百两银子来。”

两个人争论起来,争得几乎打架。众和尚都来劝解,人声嘈杂,闹得鼎沸一般。仪郡王在内听得,派人查问,把古董伙计跟那家人一同唤到里头。问明情由,仪王道:“我生平购物,从不许家丁需索陋规。”

立叫那伙计收了银子去,一面喝令把那家人捆起来鞭责,连抽数百皮鞭,打得个皮开内烂,众仆都替他求恩,才命放下,撵出去完事。

那家人身负重伤,不能走路,只得求向和尚,暂借一榻,调理伤痕。慧宗大喜,留他住下,待遇得非常周致,却乘机刺探他消息。那家人道:“实不相瞒,咱们老爷不是别人,就是当今皇上的哥哥仪王爷。”

慧宗大惊道:“仪王爷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家人道:“师傅是出家人,说与你知道谅也不要紧。

咱们老爷此番南下,奉有朝廷密谕,清查两淮盐务的积弊,改扮微行,就为怕风声泄漏呢。”

慧宗报知盐院,盐院吓得面如土色,忙向慧宗问计。慧宗道:“现在世界人情鬼域,凭一个人的话,这位王爷也断不透是真是假,大人倒不能不谨慎一点子,万一上了骗子的当,传布开去,又不是桩笑话儿么。”

盐院道:“仪王爷我是见过的,真和假一见便能分晓。倒是他深居简出,轻易不能够会面呢。”

慧宗道:“这倒不难,他的卧房,就在方丈后面。大人要瞧时,隔着窗悄悄一窥,谁又知道呢。”

当下盐院依话跟随到寺,如法炮制的窥了个透明,见戴着眼镜,伏案写字的老头儿,不是仪王更是谁!盐院骇绝,拖着慧宗衣袖到方丈里,开言道:“果然是八王爷!慧公,你看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慧宗道:“据僧人看来,总先要走通他家人的路子,好在受伤的那个,跟僧人很讲的来。大人肯屈尊时,就同去见见他好么?”

盐院道:“很好。”

于是二人同到那家人屋子里。慧宗先替盐院道地说明缘由,那家人大惊道:“师傅,这个你害死我了,咱们爷的脾气儿,你总也知道,为了六百两银子的小事,还把我打了个半死,现在漏泄他的机密,我还有命么?再者我不过是府里一名护卫,就是不撵出,在王爷跟前,也没有讲话的分儿,何况已经被撵,怎么还能替你们设法呢!”

慧宗央告不已。那人道:“我指给你们一个人,你们去求他,他要是肯答应,你们的事情就有指望了。”

盐院大喜,忙问是谁。那人道:“此人是府里的大总管,我们都称他做张老公的,他原在宫里当差的,还是那年当今恩准了王爷迎养太贵纪,他跟太贵妃出宫的呢。王爷很听他的话,你们只要跟他商量,他肯答应,就不要紧了。”

盐院道:“深蒙指点,感激的很。但兄弟与张老公,素昧平生,少不得还要你老哥做介绍人呢。”

那人应允,就叫本寺小和尚入内相请。

一时一个虎形彪彪的太监,自内走出。见了护卫,就道:“小齐请老子出来,有什么事?敢是要爷依旧收用你么?论起此事,原是你自己不好呢。”

小齐道:“我的事哪里就敢烦你老人家。”

说着,便向盐院一指道:“是这位大人呢。”

张老公听说,回头把盐院估量一回,问道:“是谁?我不认识呢。

”慧宗上前陪笑,替盐院代通姓名,并把来意婉转说明。张老公大跳道:“小齐,你真作死呀。你在府中当了这么年数差,越当越通透了,连爷的机密,都敢泄漏与人了。回了爷,瞧你能够活命不能活命!”

小齐急道:“师傅,我被你们害了也。

”慧宗忙替他解说,盐院也向张老公作揖求情。张老公道:“此事怕不易办呢。王爷已经访查明白,不日就要回京复奏了。

两淮盐务积弊丛生,王爷奏本的稿子,已经草就,内有五弊十害八可虑的话。”

说到这里,随把奏本朗诵了一遍。盐院吓得只是作揖,声声都是成全仰仗央求的话。张老公道:“我有甚不答应,不过费一句两句话,现在好人谁不乐做。倒是咱们王爷,不好容易讲话!你也知道的,我说了也未必中用。还是你们另想法儿罢。”

说完话就想进去。慧宗赶忙拖住道:“张老公,慈悲慈悲吧,你不能讲话,谁还能讲话,王府里还有谁强过你老人家?你要肯慈悲,别说盐院大人,连各场的大使,各引的运商,都感激不尽你大恩呢。”

盐院又再四央告。张老公道:“法儿呢,还有一个,怕你们不愿意行呢。”

临院道:“只要能够免参,倾家孝敬都愿意。”

张老公道:“你肯倾家,就好办了。咱们王爷在五台山寺里,许过一个愿,一竟要了,一竟没有了。就为分藩以来,府中食指浩繁,没有余钱干这件事。太贵妃也催过几回,现在你们如能代了此愿,王爷就是不答应,我有本领会请太贵妃止住他呢。”

盐院大喜过望,忙问:“什么愿,交给我,我准替王爷代了是了。”

张老公道:“那也不值什么。许的是铸十八尊赤金罗汉,每尊需金一万一千两,连耗费也不过二十万两金子罢了。”

盐院听说,惊得呆了,既经答应,又未便翻悔,少不得各引各场,互相摊派,把历年赚进的钱,呕出几个来。这一下竟把苏浙两省的金子,搜罗了个尽。仪郡王却安安稳稳,满载回京。

不过一月开来,抵抄上刊出,仪郡王已销了假了。仪王销假入朝,仁宗就把造船铸炮的事,向他商量。仪王见有利可图,自然竭力主张。于是特派司员到闽浙两省采木造船,又命钦天监的西洋人,绘就火炮图式,雇齐铁匠,鼓炉铸造。户部各司员听到海疆不靖,都兴头异常,纷纷到仪王府钻谋那粮台美差。

仪王爷不动声色,人来即见,礼来即受,也不应允,也不回绝。

弄得那班人更似热锅上蚂蚁似的,钻头觅缝的探听消息。这日仪王屏去从人,独传张老公进内,问了好一会子的话。张老公出来,大家围着询问。张老公笑道:“也真可怜,那班人还都在梦里,咱们王爷早选定了人了,明儿五鼓就题本,你们瞧着是了。”

隔上两天,上谕下来,海疆总粮台派了内务府司员阿勒德,那班花过冤钱的穷司员,除了抱恨叫屈,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张老公报知仪王,仪王笑道:“那也听他们,我原没有要过他们东西,是他们自己送给我的。”

话犹未了,小太监入报:“干清宫掌院吴老爷传旨宣王爷呢。”

仪王慌忙更换衣服,跟随吴太监入宫。仁宗一见,就道:“刘墉出缺了,你知道没有?”

仪王道:“没有知道。刘墉筋骨健的很,不听见患甚病,怎么就没了呢?”

仁宗道:“此人很有来历,未死之前,自己早知道死的日子。此回出缺,也是无疾而终的。朕念他立品方正,服官勤慎,从翰林院编修,到体仁阁大学士,数十年功夫,从不曾犯过错误。满汉大臣里头,像他那么的人,真是万中选一。明儿成殓,你带了十名侍卫,替朕前去祭奠。他的老子刘统勋没的时候,皇考当日原是亲临辍奠的呢。”

仪王道:“刘统勋是死在轿子里的,彼时他正坐轿入朝,谁料到了东华门,气就没了,所以皇帝格外的施恩。”

欲知仁宗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情海生波狂且受赚 大君有命宿将专征

话说仁宗听了仪王奏语,随道:“皇考敬重刘统勋,就为他为人正直。当时朝里头人,都称他包拯、海瑞。刘墉立朝,虽没有他老子那么锋厉,然而持正不阿,在现在大员里,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了。”

仪王道:“外面人都说他不脱书生气。”

仁宗道:“这都是忌他的话。就说是书生气,书生比了猾吏,究竟要好一点。”

仪王道:“皇上卓见,远非奴才所能及。”

领旨下来,就差人到内务府传话,预备御赐祭筵,及仪仗等物。

次日晌午时候,十名侍卫都到王府伺候,祭筵仪仗尽都齐备,那翰林院撰就的御祭文恰也送到。于是仪王坐轿鸣金,到刘相府祭奠,行毕礼,接入客厅待茶。此时寅年世戚满汉文武,来的很不少,仪王一到,那几个有交情的,都进来敷衍。

军机大臣吴熊光,礼部尚书英煦齐先后进来。仪王一见吴军机,就称他代字道:“槐江,你有喜信了,知道没有?”

吴军机道:“什么喜信?”

仪王道:“上头念你勤劳,要把你放出去。恰恰云贵总督出了缺,上头就把你名字填上了,大约明后日就有明文瞧见呢。”

英煦齐听了,忙向吴军机道贺。仪王笑道:“庆吊挤在一块儿,倒也难得瞧见的。”

煦齐被仪王一说,顿时没意思起来。吴槐江忙用别话岔开,大家重新叙话,仪王道:“上头谈起崇如,说他很有来历,未死以前就知道死的日子。”

煦齐道:“那还是我奏闻的呢。”

仪王道:“你怎么倒又知道?”

煦齐道:“石庵为人,原古怪的很,讲的话,做的事,竟不像是时下人。”

槐江道:“你还议论他,他合你很讲的来呢。”

煦齐道:“他跟我原没甚不合,但照他那脾气,幸是遭遇圣明,倘碰了猜忌的主子,怎么还会有今日。总之一句,一个人太方正了,也是不合时宜的。即如他的书法,原是没批评的,和珅福康安盛的时候,几回求他的字,他当面虽没有回掉,究竟何曾写给了他?我问他,他说这种权奸,谁愿意跟他称兄道弟,写了东西,终不免要落款,我要跟这种人落了款,诸城刘三个字,就扫地了。”

仪王道:“皇上敬重他,也就为他的风节呢。”

槐江道:“石庵前知的事情,究竟怎样?

”煦齐道:“那句话,还在六年前呢。彼时我与他同值南书房,挑灯夜话,互谈身世。石阉向我道:‘我将来那篇传,总要你作,当说刘某以贵公子,为名翰林,书名满天下,而自问小就则可,大成不能,年八十五,不知所终’云云,我那时也不在意,随口答应了他几句话。”

仪王道:“真也奇怪,他今年不刚八十五岁么?”

煦齐道:“可不是呢,二十三这一天,我去望他,他告诉我雍干两朝南齐故事,原原本本,讲的很是详细。

讲完之后,忽正色问我道:‘煦齐,前年托你作的传,怎样了?

’我回他尚未动笔。他就道:‘别忘了,今儿已是腊月二十三,为日无多,不能再缓了,我已嘱梦瑛禅,镌了一个洞门童子的印记,你我就在这几日里要分手了呢。’到昨日朝晨,还照旧的喝粥写字,不意一过日中,竟会端坐去了。遗本稿子,还是他自己生前撰的呢,你道奇怪不奇怪?”

仪王听了,惊奇不已。

槐江道:“这种事情,在别人呢,果然要算作奇事,石庵家里却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爹,他爷爷,都是这么着。石庵现在只算是克继祖德罢了。石庵的老子文正公没在轿子里,已经奇了;哪里知道他那爷爷,死得更要奇怪。”

仪王道:“他爷爷是谁?通显过没有?”

槐江道:“石庵的爷爷,名棨,字子弢,由进士知县,历官至大方伯,精参易理。在四川藩台任上,一日忽语诸子道:‘我夜诵屯之三,爻易象早示我以朕兆,趁现在还有一口儿气,快具本乞休,省得有误国家。隔不多几日,果然无疾而终。”

仪王道:“照这么说,这无疾而终,竟成了刘家的世职了。”

仪王俟大殓完毕,才回朝复命。仁宗悼念耆臣,特下旨赐了“文清”两字的谥法。

仪王回邸,接到惊报,忽说新派海疆总粮台内务府司员阿勒德被人谋毙。仪王诧道:“阿勒德作事,素来精细,怎么会遭着意外之变?”

忙叫家人出去探听。原来阿勒德是满洲正白旗人氏,智谋出众,勇力绝人,论到他的才武,果然是没批评。

只是生有僻性,专喜男色,不乐女娘。京城里头小旦,差不多被他沾了个遍。彼时京中小旦,色艺双全的,就要算着李素棠,阿勒德心痴意醉,常常凯觎非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素棠倒并不把他放在心上。阿勒德每回来寓,素棠淡淡相对,总没一辞半语腑肺之谈,阿勒德很是不乐。

这日,也是合该有事,阿勒德走访素棠,才到寓门,劈面走出一个少年来,丰神潇洒,意气豪华,一望就知是非常人物。

只见那少年背后,还有一个风流子弟,不是别个,正是李素棠。

只见李素棠与那少年,一边讲话,一边走,缠绵恩爱,说不尽的要好。阿勒德不觉呆了,暗忖:世界上竟有这么美男子,比了李素棠,随珠和壁,真是一对玉人儿,能够思一个法儿,铁网珊瑚,把这一对玉人网了家来,终日相对,那个福比做了皇帝还快活呢。当下也不进去,独自回家,暗地里布置神谋秘计。

且说这少年姓金,表字春畦,浙江平湖人氏,生就的佻(亻达)性。十四五岁就在外面惹草沾花的不老成,轻浮姐儿被他勾上手的,不知共有多少。恃着家财丰富,模样俏俊,整日整夜花丛里头混。老子娘怕他荡坏身子,恰值朝廷为川楚军事,特开捐例,有钱的人,花上几个钱,就能平步青云,谋到个一官半职,于是叫他背金入都,干那显亲扬名大事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春畦到了北京,依旧征歌选色,忙他的事,功名两字,哪里还在心上。北京时尚都行戏玩小旦的,春畦虽然乍到新来,习俗异人,却早结了一个肺腑知交,这知交,就是歌郎李素棠。两个儿情投意合,如漆如胶,说不尽的要好。春畦带进京的银子,不上几个月,都花光了。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没奈何,只得在法源寺里租了间房屋暂住,一面叫仆人回家取款,约定款子一到,就替素棠脱籍。

一日,忽得惊报,说李素棠暴疾身亡。赶到那里,已经棺殓。抚棺大恸,很很哭了一场。从此,屏迹繁华,绝意声色,只在萧寺里索居寂处。想着了素棠,不免短叹长吁,神伤泪落。

不到两个月,却早闷成一病,药炉灯影,客况愈增凄惨。正是:千里江关哀瘦信,九秋风雨病相加。

一夕,挑灯默坐,四壁虫声,响成一片。触景生悲,正在偷弹珠泪,独自伤怀,忽寺僧进报,有客奉访。春畦心里疑惑:我在北京交游甚少,这访我的谁呢?想犹未了,那客人早已跨进房,拱手儿见礼。春畦一边还礼,一边把那人细心估量:见那人紫棠色脸儿,三绺须儿,满脸油腔,全副滑气。一见春畦,拱手请问姓名。春畦通毕名字,转问那人。那人自言姓佟,旗下人氏,现在内务府供差,生平极喜交朋友,偶遇此间,听寺僧说有南客,果遇我兄。芝眉兰宇,不啻神仙中人,心里欢喜的很。春畦见他谈吐蕴藉,不觉倾倒起来,谈了一回,渐渐谈到声色上。姓佟的道:“京师梨园色艺之盛,堪称天下第一,我兄也曾涉猎过么?”

春畦见问,叹了一口气道:“再别提起,兄弟再不愿涉足此中了。”

姓佟的忙问何故。春畦道:“一言难尽!”

当下就把情恋李素棠,并素棠暴疾身亡,不胜美人黄土之感尽情倾吐,告诉了姓佟的。姓佟的笑道:“不料我兄弟眼光竟这么的浅陋!天下之大,人才之众,一个李素堂算什么呢。”

春畦惊道:“难道还有胜过李郎的人么?”

姓佟的道:“那多的很,多的很。”

春畦问:“在哪里?”

姓佟的道:“不必他求,兄弟家里那个班子里,像李素堂这么的人,倒也挑得出两三个。”

春畦道:“可否带兄弟去瞧瞧。”

姓佟的笑道:“这儿原是玩意儿,不值什么。我兄喜欢,就跟兄弟家去是了。

春畦大喜,当下随著姓佟的出门登车,所经途径,觉都是未曾阅历过的。一会子儿,行到一所府第,朱门轩户,僮仆如云,瞧那气派,并不像是寻常旗员。姓佟的殷勤延接,把春畦让入斋中,置酒相待。肴撰纷陈,却是咄嗟之间立办成功的。

春畦见了,心里愈益惊诧。姓佟的执壶相劝,喝了三五杯酒,姓佟的开言道:“佳客在坐,不可寂饮。”

回向家人道:“快叫凤奴出来,唱两支曲儿听听。”

家人应诺,霎时引出一个丽人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姓佟的指向春畦道:“这儿是兄弟新买的姬儿,小名儿叫做凤奴。”

春畦举目一瞧,吓得魂不附体。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凤奴的面貌,与歌郎李素棠,生的竟一般无二,倘不是换了女装,竟要脱口呼出素棠来。只见姓佟的向凤奴道:“这位平湖金老爷词曲上头很精明的,你好好儿歌一曲来,给金老爷下酒。”

凤奴微微应了一声,就拍着檀板歌唱起来,却时时偷眼瞧春畦,秋波莹注,泪睫莹然。春畦也不转睛的瞧看,见凤奴柔媚的态度,清脆的歌声,越瞧越真,越瞧越像,宛然是李素棠。想要询问一语,又碍著姓佟的在坐。

正在狐疑,姓佟起身斟酒道:“快干两杯,别尽闷坐着。”

春畦不能推却,连喝了四五杯,早已醺然醉倒。只听姓佟的吩咐家人道:“金老爷醉了,你们快引他书斋中睡罢,要茶要水,好好的伺候。稍有违件,我查着了,可就要不依的。”

随有家人搀扶春畦到斋中,床榻衾褥,布置齐备,春畦和衣睡下。众家人见他睡下,都偷偷的溜了出去。

春畦醒来要茶,见人影儿都没有了,才待声唤,门环响处,一个人掀帘而入。春畦擡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席上相遇的那个凤奴。凤奴一见春畦,就道:“别才数月,怎么就不认识?”

辨色闻声,果然就是李素棠。春畦道:“我原疑心是你,果然不会认错。李郎你为甚改成女装了呢?怎么倒又在这里?那日得着你凶耗,我的肠儿痛得一寸寸的断了。”

素棠道:“我原没有死,但活着的难过,比死还要利害。”

春畦道:“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素棠道:“我被那厮劫闭在此,横遭强暴,惨不可言。现在的日子,宛如笼里头的鸟,有着翅膀子不能飞,有着双足不能走。我的金老爷,你替我想想,苦不苦呢?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春畦道:“这姓佟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把你摧残到这个样子。我金春畦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总要想法子救你。终不然白瞧你埋没在这里一辈子不成?”

随取帕子,替素棠试泪。

素棠乘势坐人春畦怀中,正欲诉说衷肠,忽见姓佟的怒吼吼奔进来,手里执着一柄钢刀,用刀尖指定春畦道:“我当你是风雅文人,才这么的款待你。谁料你竟是个禽兽,胆敢调戏我的姬妾。”

说到这里,睁出圆彪彪两个眼珠子,扬着雪亮的刀,大有举刀欲砍的样子。李素棠吓得早溜了出去,春畦双膝跪地,不住口的求饶。姓佟的道:“你要我饶么?那也很容易。

”说罢,把刀一掷,随有两个僮仆自外奔入,把春畦捺置在塌上,褫去了下衣。春畦此时,欲拒无能,欲避无术,只得忍辱含羞,任其无所不至。姓佟的真也可恶,轻薄完毕,偏还欲春畦喝酒。春畦此时身子已不能自主,勉尽一杯,觉着那酒微有药气味,不敢再喝。不意此酒,比什么都利害,一杯下肚,早醉到个人事不知。

比及醒来,下部已受了宫刑,大骇起坐,只觉四肢轻软,全身松懈,一点儿劲都不能做。春畦此时,心已灰绝。忽见门帘动处,一个人进来,向春畦道:“不料你也会被他拖入在此的。我钻了圈套,就望你来救我,现在你也钻进了,更望谁援救呢?”

说罢,抱头大哭。春畦也失声痛哭。原来这进来的,正是李素棠。哭了一会子,还是素棠劝住了。春畦道:“这姓佟的恶棍,你我和他,前世里不知结下什么冤仇,被他摧残到这个样子。”

李素棠道:“你还当他真姓佟么?”

春畦道:“他不姓佟姓什么?”

素棠道:“他就是内务府司员阿勒德,满洲的大滑,勇力绝人,死党众多,酷喜猎渔男色。被他囚闭死的,前后已逾十人。现在后房还关着三个,连你与我,共是五人。”

春畦听了,痛哭觅死。素棠道:“你新被大创,一百日里,着不得风的,着了风就有性命之虞。”

春畦哭道:“身子已经废掉,活着也没什么趣味,还是早死干净。”

素棠道:“死也没中用,活着还好图谋雪耻。”

春畦听说有理,只得暂时忍辱。隔了三五个月,创口是平了,头发是长了,阿勒德逼他改易女装。春畦跟素棠私谋行刺,又怕他的勇,不敢造次。

这年阿勒德谋着海疆总粮台,春畦进府已经二年多了。阿勒德新得红差,兴头异常。这日,从仪府回家,带了十多杆鸟枪,就叫家人送交春畦收下。春畦见了鸟枪,心生一计,暗与素棠商量,推说替阿勒德饯行,设了一席酒,两个儿轮流把盏,把阿勒德灌了个稀泥烂醉。春畦道:“素棠,你我的奇辱大耻,这会子可以报雪了。”

素棠取鸟枪在手,满装了弹丸,对正阿勒德心口,切齿道:“阿贼,你今儿才认识我了。”

说毕,轰然一响,可怜力大如牛的阿勒德,不过身子上多了黄豆大小五七粒弹丸儿,竟然呜呼哀哉,归天去了。春畦又把火药点着,那所大宅子,顿时烈焰腾飞烧将起来。春畦携着李素堂趁乱里逃出,奔到至戚某主政家,还想到官控告。某主政劝他剃发改装,回南完结。这便是阿勒德遇刺的新闻奇事。不过两日,满京城都已传遍。仪府家人,照实回过仪王。仪王见他孽由自作,也就丢开手不管。

此时朝廷造船铸炮,遣将派兵,忙得什么相似。广东抚台孙玉庭,又上了一道时务策,称说:“从古但闻海防,不闻海战。粤洋三千余里,贼踪飘忽,兵分势单,终年在洋奔逐,讫无成效,不如专力防守海口,严禁岸奸。为以逸待劳之计,其官运盐船及贸易商船,皆配兵船巡护,是海防亦非置舟师于不用”等语。仁宗深为嘉许,下旨饬行。又特擢总兵李长庚为浙江提督,命他专办海盗。这时光,东南水陆将帅智勇双全没一样不知。更有一桩惊人本领,操纵驾驶,踏浪如飞,恁是风惊浪骇,龙吼雷鸣,他把着舵,使着帆,心安意泰,竟然没事人一般。每与海贼鏖战,身先士卒,冒死奋登。打了胜仗,所有俘获,悉赏与有功将士,自己分毫不龋所以部下将士,无不争先效死。海贼听到李长庚三字,无不头腾脑涨。当时贼中有“不怕千万兵,只怕李长庚”之语。仁宗特旨拔擢,真可算得知人善任。

当下浙江巡抚阮元接到上谕,忙请长庚入署,先把恩命给他瞧看,然后向他道贺。长庚照例谦让了几句,阮抚台置酒相待,问他剿贼方略。长庚道:“海里头事情,如何能够预料,风势不顺,数十里宛如数千里,十天半月还赶不到,要是风顺势利,一半天就能赶千百里呢。所以海上用兵,无风不战,大风不战,大雨不战,逆风逆潮不战,除雨蒙雾不战,日晚夜黑不战,飓期将至不战,沙路不明不战,贼众我寡不战,前无泊地后无退路不战。”

阮抚台道:“怪道用了这么年数兵,获住的海贼寥寥无几,原来有这许多讲究,我今儿才知道呢。”

长庚道:“就是开仗,勇力无所施,刀矛无数用,全恃着大炮轰击。大帅想罢,海浪的汹涌何等利害,火炮的反震何等利害。

船身箕荡,发出去炮子,能有几个打中呢?就是风顺势足,我顺风追逐,贼也顺风逃遁,无伏可设,无险可扼,又拿他怎样?

到这时候,需用钩镰钩掉他的皮网,用大炮轰掉他的碇牙蓬胎,使他船伤行迟,我师围住攻击,杀得贼穷投海,才获住他一二艘。势又不能船船围击,那余外的贼船,早又飘然逃去了。再者海贼往来三省数千里,都是沿海内洋,至于外洋,浩瀚无边,无隙可依,无船可掠,贼也从不敢去。惟遇官兵追急,才有一二忘命贼船,逃向那边去。倘日色西沈,贼船直窜外洋,我师冒险无益,势必回帆收港,而海贼又逭诛了。海里头事情,原不比陆路,涛浪汹涌,起如升天,落如坠地,一物不固,即有复溺之忧。遇着了大风,一舟折桅,全军失色。到了那时候,虽然贼在垂护,亦必舍而收泊,等到桅柱修好,贼船已逃的没了影儿。扬帆穷搜,数日追及,桅坏帆裂,依旧是这个样子。

所以兵船出海,经历四五个月,一个贼都没有获着,也是很寻常的事。大帅,这么的敌情,这么的地势,你道能够预料不能够预料?”

欲知阮元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台湾岛海贼受困 黑水洋良将丧身

话说阮抚台听了长庚一番议论,叹道:“我们住在深衙内院,海上风云,如何会知道,更莫怪都察院那班御史了。”

长庚道:“都老爷原都是书生,讲几句风凉话,我也没暇跟他们计较。大帅是长庚嫡亲上司,只要大帅肯作主成全我,事情就容易办了。”

阮抚台道:“都是国家事情,谁该尽力,谁不该尽力!你要什么,明白告诉我,我总无有不尽力。”

李长庚道:“剿捕海贼,最要紧的是战船,战船就是官兵的城郭,官兵的营垒,官兵的车马。船要是得力,战起来就勇,守起来就固,追起来就快,冲起来就坚。现在浙江的船,合用的颇不甚多。

大帅肯成全时,上一个本子,请几万款子,交给长庚一手经理,那就受赐不浅了。”

阮抚台道:“造船的事,上头已经派了仪邸,要是请款另造,怕于仪邸面子上过不去么?”

长庚道:“请问大帅,国家要紧?还是仪邸面子要紧?”

阮抚台道:“仪邸造的船,难道一艘都不能用么?”

长庚道:“大帅还有什么不知,那种工料,放了洋,官兵的性命都被他送掉了呢。怎么还能够开仗?”

阮抚台道:“咱们别动官中银子,大家捐几个钱出来,造几艘应用。等平了贼,再想法子,你瞧如何?”

长庚道:“大帅尽筹,果然妙极。只是贼子这几年里头,造船购炮,认真异常,咱们造的船,总要比贼船强才好,不然还是没用呢。”

阮抚台道:“贼子也造船么?哪一家船商替他制造?

你告知我,我有本领封他的厂局,办他的工匠,把造成的船只通通充公呢。”

长庚笑道:“闽浙两省船商,哪一家不替贼子造一艘两艘,要被咱们查得着,他们也不能再做这买卖了。贼子的计划,比鬼还巧,他又不亲自去定造,勾结了奸商,放洋时光,只说是商船,一出了口,就差人到衙门,报称盗劫,商船顿时变成盗船了。请问官府又拿他怎样呢?”

阮抚台摇头道:“倒真没有法子。”

长庚道:“再有一层,现在水陆兵饷,照例只发给三个月,也是大大一个弊害。”

阮抚台忙问:“害在哪里?”

长庚道:“大海捞针,全靠着机会巧。机会来时,一时半刻都不能错掉,错了一日,那怕你再费上一年半载的功,都是白费力,不济事。”

阮抚台道:“那倒是实情实理的话。

兄弟别的不能尽力,发饷小事还能够作一点儿主,以后就半年一发如何?”

长庚起谢道:“全仗大帅成全。”

阮抚台虽然是个馆生,倒很佩服长庚。席散之后,就邀集本城官商,劝他们量力捐助。自己行头,先捐了一年的养廉。

登高一呼,众山回应,霎时间捐薄上竟写集了十多万银子。阮抚台大喜。次日,邀请长庚到署,把捐薄给他瞧看。万事只要有钱!长庚领到这笔款子,顿时心雄气壮,狠狠的奋发有为,赶到福建,定造了三十艘大舰,又铸大炮四百尊,分置各舰。

这大舰队取名儿就叫霆船,扬帆破浪,行驶如飞。头回儿放洋,盗首蔡牵就几乎被获。

这年三月,蔡牵窜扰定海,进香普陀。恰恰霆船掩至,万众齐呼,千弩并发,蔡牵没有防备,损失了好多兵将,解缆逃遁。长庚传令追袭,乘风破浪,昼夜飞驰。追到闽洋,望见蔡贼舰队,只离三五里远近,四百尊大炮,齐伙儿开放,连环不绝的轰击将去,只打得贼船蓬穿桅折。蔡牵窘极,忙差人到浙闽总督玉德那里乞降。玉总督信以为真,立派兴泉兵备道庆徕赴三沙海口招抚。蔡牵道:“果许我降,请先调开浙师,李提台踞在上风,行止很为不便。”

庆徕回禀玉总督。玉总督立下大令,饬长庚收港勿出。于是功败垂成,蔡牵遂得从容遁去。

李长庚三战三胜,只夺得贼船六艘而已。收兵回浙,谈起战事,不胜扼腕。阮抚台再三解劝,长庚慨然道:“长庚受恩深重,七尺微躯,早已置诸度外,贼不死我,我必死贼。只是这回纵放了他,又不知要费掉国家几许钱粮,丧掉兵士几许性命呢!”

过不多几月,惊报传来,果然说蔡牵协同粤盗朱濆,连(舟宗)八十余艘,入犯闽洋。玉制台饬浙江总兵胡振升督率水师二十四艘邀击,却被蔡牵一把火,烧得个全军覆没。长庚闻报,跺脚不已。

忽报圣旨下,慌忙摆香案迎接。那钦差站在上面,宣读道:“奉上谕,浙江提督李长庚,忠勇性成,忘身殉国。在军两载,过门不入,又以捐造船械倾其家资。所有俘获,尽以赏功,故士争效死。且身先士卒,屡冒扈险。三月剿贼闽洋,围攻蔡逆,火器瓦石雨下,身受多创,鏖战不退。故贼中有‘不畏千万兵,只畏李长庚’之语,实为水师诸将冠。李长庚着授为水师总统,所有闽浙水师,使归节制。钦此。”

送过钦使,阖城文武都来叩贺。一时阮抚台也到,一见面就道:“我不贺你得为总统,深喜朝廷得着一员大将也。”

长庚谦称“不敢”。阮抚台笑道:“不必过谦,水军各镇中,你不敢当大将,谁还敢当大将?”

长庚道:“大帅不知,官越高,责越重,忌的人也越多,以后事情,办下去正不知怎样呢。”

阮抚台道:“老哥素有干略,现在大权在握,得心应手,正好大大施展一番。要是官高胆怯,一味的怕事,殊有负朝廷恩意了。”

长庚道:“大帅教训的是,长庚也不敢怕事,只凭着一颗赤心,全身实力,报答朝廷是了。

阮抚台去后,长庚就发下文书,饬闽浙各镇水师,昼夜操练,听候调遣。一时定出计划,令温州海坛二镇为左右翼,跟随本军,专剿蔡逆;金门、黄岩、定海、台湾诸镇,各守本港,俟总统追贼至境,出师策应。部署才定,忽报蔡牵、朱濆连樯入寇,已经进了定海洋面。长庚传令本部各舰,屯粮洗炮,连夜就要出港。此令一下,水军各将弁,顿时忙乱起来,装粮架炮,色色妥办。

已值初更时候,长庚率领将士,祭过海神,就令起碇扯满飞蓬,帆扬出港。但见月朗中天,波平如镜,水天一色,万里无云。大军舰队宛如数十条苍龙浴海似的,突浪冲波,向东驶去。只驶了一昼夜,已到定海洋面,远远听得炮声轰击,历落不绝。长庚道:“了不得,前面开仗呢,快驶上去!”

又行了一程,贼船桅樯,密布如林。已经瞧见的,估量去约有百数十艘战船,排成一字,烟硝弥漫,战得正酣畅呢。定海水军,看看要败下,众将不觉都有惧色。长庚道:“海盗频年行劫,船中实货山积,大家拼点子辛苦,破了他,一辈子享用不尽呢。

”众人听说,人人思发巨财,那勇气顿时就大奋起来。长庚手执令旗,扬帆直上。看看临近,把令旗只一挥,数百尊大炮,一齐轰发。顿时水吼烟腾,弹飞浪立。蔡牵没有防备,坐船上早着了两炮。风吹烟散,月光中露出李长庚旗号,蔡牵大惊,忙令还炮轰击。此时炮声雷震,炮子蝗飞,两军战舰在惊涛骇浪里,簸荡起落,一往一来的扑战。长庚传下将令,命左右两翼专攻朱濆,本部战舰专攻蔡牵,发毕令,扯足风蓬,乘着势突浪冲波,冲杀过去。百炮齐鸣,万弩竞发,霎时把海贼的长蛇阵,冲为两段。蔡牵抵挡不住,转舵奔逃。长庚下令追赶,矢炮连发,声如贯珠。蔡贼的两只副船,早被炮弹打成窟穴,不能行驶沉下海去。蔡牵心慌,忙令加蓬飞驰。忽一弹飞来,正打在蓬索上,砰的一声,竟断掉了。蓬没了索,宛如马没了缰,哪里还能驾驰!此时蔡牵的坐船,横在海中,逐浪随波的震荡。贼众纷纷投海,蔡牵大呼:“我命休了!”

道言未了,忽地风鸣水吼,电掣雷轰,倾盆大雨从海角上直卷将来。浪涛山立,鲸鳄奋兴,震得官兵战舰,荡撼飘摇,不能自主。长庚急令收港,蔡牵却趁这当儿,接索扬帆,逃了出去,长庚十分气忿。这年冬季里,蔡牵又聚贼舰百艘,入犯台湾,并在鹿耳门沉舟塞港,阻断官兵来路,结联土匪攻打府城,自号为镇海王,很有割据称雄的意思。仁宗大惊,忙命成都将军德楞泰佩钦差大臣关防,调四川兵三千赴剿,将军赛冲阿为参赞大臣一同赴军。正欲出发,忽接捷报,说伪镇海王蔡牵,已被水师总统李长庚败走,台湾全境肃清。仁宗大喜过望。原来蔡牵在台湾地方沉船塞港,东南大吏没一个不恐惧失色,只李长庚闻而大笑,向部下道:“蔡牵此举,真是飞蛾扑火,白送性命。咱们不出去,这个大功必被他人夺去。要是真被他人夺了去,咱们还有脸儿见人么?咱们水军号为天下第一,台湾又是福建所属的地,蔡牵又是总统专剿的人,来了这么的好机会,生生的放过,丢脸不丢脸?”

众人都道:“蔡牵据了地,僭了号,声势浩大,怎么统帅倒说他飞蛾扑火,自送性命呢?”

长庚道:“台湾形势,鹿耳门果是要口。但除了鹿耳门,还有南汕港,北汕港,安平港。现在他自己填塞了鹿耳门,这一路就省得咱们把守了,咱们只要往南汕、北汕两个口子,再派一支兵,由大港绕安平港攻进去,瓮中捉鳖网中搜鱼,不怕他飞了天上去。这不是蔡贼自己送死么?前几番由他猖撅,就为那穹洋阔海,没处遮拦。

现在投了这绝地,就要逃走也不能了。”

众人尽都释然。于时调兵出发,长庚亲自扼守南北二汕要口,另以小澎船五十艘,叫许松年、王得禄两总兵统率了,由安平港攻入。果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连开五仗,杀得贼众叫苦连天,投奔无地。水陆兼程,舟车并用,把蔡牵逼入北汕港内,四面围困,宛如猛兽落井,鸷鸟囚笼。似此谋无遗策,将皆用命,固不难一举成功。谁料贯未满盈,天不厌乱,竟会兴起飓风来,走石飞沙,撼山拔树,把鹿耳门所沈各船,掀翻漂荡,冲了个尽净。蔡牵率领贼众,夺门奔逃。官兵拼命追截,却只获着十多艘贼船。

盗首蔡牵,依旧被他逍遥遁去。长庚叹道:“今回的事,倘使闽帅玉公肯帮我的忙,预派数百水军守在鹿耳门外,蔡贼早歼擒了。本部兵士统只三千,又要搜剿,又要防守,实属不数调遣。”

众人都道:“玉公出身执绔,见不到此也是有的。”

长庚道:“果然见识不到也还罢了。瞧他所为,很有妒功害能的意味。妒害我一个儿,原没什么要紧,却苦了朝廷与百姓呢。

我得用的人,他偏要调去;我要造船,他偏不肯具奏。你们总也瞧见,蔡逆的坐船,高起我们五六尺呢。究竟船大的便宜,蓬高行速。若是我们的船跟他一高般大,也早追着他了。”

众人道:“圣上深居九重,海中情形,谅总不很明白,统帅何不具奏陈明呢?”

长庚道:“玉制台是旗人呢。从前柴大纪建了那么大功,封着伯爵,充着参赞,也总算红透了,只忤了福经略,弄得身败名劣,临了儿还送掉性命呢。”

众人道:“今上圣明,原不能比纯庙。统帅怕事,怕倒要受着处分呢。”

长庚见说有理,随叫本营办文案的,拟了一张奏稿,大旨称说:蔡逆未能歼擒者,实由兵船所得力接济未断绝所致。臣所乘之船,较各镇为最大,及逼近蔡牵坐船,尚低五六尺。其余诸镇之船,更不为及。曾与三镇总兵愿预支赛廉,捐造大船十五号。海门队坛二镇,亦愿捐造十五号。而督臣以造船需数月之久,借帑四五万两之多,不肯具奏。且海贼无二载不修之船,亦无一年不坏之材料,桅舵折则船为虚器,风蓬烂则寸步难乃。

逆贼在鹿耳门逃窜出,仅余三十船,蓬朽硝缺。一回闽地,装篷燂洗,焕然一新,粮药充足,贼何日可灭?

这道本章拜发之后,不过一月开来,圣旨下来,把闽督玉德革了职,拿京治罪。简出新名制台,名叫阿林保,也是旗人。

只道同舟共济,从此可以一德一心,办理边务。不意一蟹不如一蟹。阿林保一到任,别的事不干,就打足了精神,谋去李长庚。旬月之间,密疏三上,早有人报知长庚,嘱为防备。长庚笑道:“新制台机心真也太重,其实何苦呢!就是玉公罢职,我也并没什么成见,当时拜本,不过为自己表白。新制台把我当作坏人,他那眼光儿就错了。”

众人道:“旬日之间,参本三上,统帅倒不可不防他一下子。”

长庚笑称不必。众人问故,长庚道:“诸位别问,瞧着就是了。”

过了几日,上谕下来,果然把阿林保排喧了一顿,大旨说是:“阿林保莅任旬月,即专以去长庚为事,朕倘轻信其言,岂不自失良将!嗣后剿贼事责成长庚一人,阿林保倘忌功掣肘,则玉德即其前车之鉴!并着造大同安梭船三十艘,交与长庚,其未成以前,先雇大商船备剿。钦此。”

长庚部下各将,瞧见此旨,无不称奇,都到长庚坐船,请问缘故。长庚道:“此事极易猜测,咱们在这里办了三五年的事,历任督帅抚帅,从没讲过咱们一句半语坏话。

阿帅到此,没有满一月,倒参了我三个本子,难道历任各帅都没有他那么明亮么?再者太性急了,上头也要疑的。所以我说不必防备呢。”

众人都很佩服。

忽报阿制台派人下书,长庚唤进,开函瞧看,并无别事,不过邀请自己入署喝酒而已。给了那人回片,随即乘轿赴宴。

阿林保降阶相迎,礼貌之间,异常客气。酒至半酣,阿林保停杯在手,笑问长庚道:“李大人,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长庚道:“大帅钧谕,长庚自当谨遵。”

阿林保道:“大海里捕鱼,何时能够入网。”

说到这里,双目注定了长庚,便不再讲下去。长庚道:“长庚愚笨,帅意高深,还求明白指示。

”阿林保道:“我说的就是海里头事情。”

长庚道:“蔡逆屡次逭诛,都为官军不肯齐心之故。如果闽浙水师,不分畛域,海疆早平靖多时了。”

阿林保道:“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我想海天万里,横竖没有佐证,倒不如弄一个假蔡牵杀掉了,就送到兄弟衙门来报验,兄弟马上具本入告,这么一来,省掉多少是非纠葛。那余外的贼子,都好归入善后案子办理了。李总统,你也可以受着上赏,我也可以得邀次功,比了穷年累月在鲸波鳄浪里争生活,不好起万倍了么?李总统,我这个法子,也无非是替你算计,你瞧行的去行不去?”

长庚道:“多蒙大帅成全,只惜石三保、聂人杰的事情,长庚不会干,辜负盛情,未免抱歉。”

阿林保道:“李总统休太执了,海上风波,异常凶险呢。”

长庚慨然道:“长庚受恩深重,久视海舶如庐舍,凭他再凶险点子,终不敢稍存怯意,誓与贼同死,不与贼同生。

”阿林保道:“难得总统这么忠勇!但兄弟此举,也无非为顾恤兵士呢。”

长庚笑道:“兵士受了大恩,国家要遭受大累了。

”阿林保变色道:“这么说来,国家就靠总统一个儿了?”

长庚自知失言,忙着起身谢过。

席散回船,告知众将。部将王得禄道:“原是制台自讨没脸,统帅这几句话,堂皇冠冕,说得很是得体,制台也白受教训呢。”

邱良功道:“亏回绝了他,要是答应了,可就上了他当了。”

长庚忙问何故。良功道:“咱们办到了假蔡牵,制台找着把柄,不就好专章参奏么。”

王得禄道:“此公心术,真也太坏,将来结果,我看也平常的。”

长庚道:“坏也罢,好也罢,咱们只要对得住朝廷,对得住百姓,余外的也就不必管他了。”

从此,李长庚督同水师各将,修理船只,整治器械,旧的燂洗,新的制造,蓬索桅舵等一应要件,无不刻意讲求。到这年十月里,都已齐备,于是择日放洋,搜捕海贼。大小各舰,整队扬帆,掠波飞驶,迅疾得同箭一个样子。寻哨到广东洋面,果然与海贼相遇,奋勇攻扑,一下子就轰沈两条贼船,生擒贼首一名,叫做蔡天福,就是蔡牵的侄子。乘胜追袭,赶到大星屿,把蔡牵又杀了个大敚部将都请回碇,长庚道:“此番出兵,我原不承望生还呢。”

恰恰福建水师提督张见陛也率舰至,于是邀他一同追赶蔡牵。追了三日,这日,追到黑水洋地方,瞧见蔡牵,只剩得三条海船。长庚挥旗奋呼,矢炮齐发,霎时蔡牵坐船的风蓬打掉。长庚驶船冲上,令兵士掷放火药包,乘风儿纵火。众兵士欢呼雀跃,只道灭贼即在目前,不意贼船艄尾上的炮,忽地轰发一颗弹子,直向长庚咽喉飞来,闪避不及,中弹跌倒。欲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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