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一三一回变出非常亲王监国入承大统两帝兼祧
第一三一回 变出非常亲王监国 入承大统两帝兼祧
话说这一年是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北京城里,举行一桩非常大典礼,富贵繁华,花的钱真是如泥如水。原来上年英兵入藏,达赖喇劈避至库伦,等到唐绍仪入藏,跟英人改订过藏印条约,达赖还至西宁,便就上表中朝,恳请入朝。这会子经两宫批准,许他来北京觐见。一面命地方官盛备供帐,优为接待。光是这供帐一项,已经花掉了百余万国帑。达赖将次到京,就命亲王大臣驰往迎劳。到京之后赐居在雍和富,加封他为“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恩遇异常优渥。京师居民争欲瞻仰达赖慈容,纷至遝来,几乎万人空巷。
看官,大多人聚集之处,最易兴起谣言;而遇到非常举动,谣言尤易发生。最奇怪不过,是谣言发生之后,偏偏应有奇验,好似起谣的人倒有先见之明似的。这个道理,照心理学家讲来,就叫暗示之作用。
当下达赖到京之后,京里头就兴起一个谣言,先由茶坊酒肆,继至巷议街谈,万口同声,都说两大势不并立,每通达赖或是班禅进京,不是喇嘛圆寂,就是至尊驾崩。历举康、雍、干三朝故事为证。如康熙朝班禅入朝,在京出痘身亡;雍正朝,达赖来京,恰遇世宗宴驾;嘉庆朝班禅入觐,又值上皇驾崩等事。口讲指画,猖言无忌。并说今回达赖在京,佛驾与圣驾,不知谁是福大?真也奇怪,此种谣言传有半月光景,宫中忽然传出圣躬不豫的消息。自有了这个消息后,谣言更是利害。有人说七月二十一日,眼见一个大星从西北飞来,掠过屋檐,其声如雷,尾长数十丈,光烁烁照庭宇,至东南而陨。于是都市喧传坠的就是紫微星,预兆很是不祥。
此时宫中传出太后懿旨,征召京外名医,入宫给皇帝诊治,形状很是忙乱。偏是应征各医士,从宫中请脉出来,偏又说皇上六脉平和,毫无痛状。又说请脉时光,皇上把双手仰置御案,默无一言。案间另有一纸,书写的都是病状。如果叩问他病情,就要发怒;倘然指为虚损,怒的尤为利害。
十月初十这一日,是太后万寿令节,德宗率同百僚往贺太后万寿。清晨,侍班官先集于薰风门外,眼见德宗自南海步行而来,跨进德昌门,扶着太监肩头,把两足起落作势,好似舒活筋骨,为拜跪地步似的。忽见一个太监,出传懿旨,皇帝卧病在床,万寿节着免率百官行礼。众文武立即遵旨辍班,瞧德宗时,早已掩面大恸了,扶了太监回宫去了。原来太后此时也正病泻呢,太后身体很坚实,初时也不以为意,泻得日子久了,精神异常委顿。
这日,不知是谁,在太后耳边,说上几句德宗的坏话,说万岁爷得着老佛爷病的消息,脸上很有喜色。太后怒道:“他望我死!我偏不肯先他死!”
此话传出后,都中更兴起一个太后如遭不幸皇帝不独生的谣言来。
十月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为着德宗有病,未便入宫召见,遂驾临瀛台,陪德宗就在瀛台召溥良傅增湘入见,只话得三两语,就挥令退去。溥、傅二人退朝出外,即告诉人家道:“太后精神很疲倦,皇上颜色也很黯澹。”
都人因此知道帝后的病,都很不轻。过了两天,是十八日,忽传太后传旨着庆亲王奕劻往普陀峪吉地察视寿宫去了。这普陀峪是太后自己预备的陵地。不意十九这一日,各禁门忽然增置兵卫,稽查出入,伺察非常,十分严密。有许多阉人从东华门出来净发,昌言圣驾已崩。都人愈益恐惧,说皇上如果大行,太后定然保不祝不意静候一日,宫中寂无举动。
二十日,庆亲王奕劻忽地匆匆返京。一到京城,不及回邸,就入宫叩见太后。太后立命草诏,立醇亲王长子博仪为大阿哥,承继穆宗皇帝,并着醇亲王载沣监国,摄行政事。奕劻奏请于诏书中加入“兼祧大行皇帝”一语,太后听了,默不作声,脸上颇有怒容。奕劻跪地力请,碰头不已,太后才点头应允,于是始传出醇王监国之谕。
二十一日,皇后始至藏台寝宫省德宗,一进门就哭倒在地。
原来见德宗直挺挺睡在龙床上,不知何时气绝矣!大哭而出,奔告太后。太后病已垂危,听了此信,长叹而已。随把吉祥轿载了帝尸,畀出西苑门,入西华门,擡向干清宫去。这吉祥轿,形似御辇而长,专备载大行的,差不多就是古时的辒辌车。
当下皇后被发,众太监执香哭随,跟着吉祥轿,悲悲戚戚,才抵干清宫,忽有一个太监形色仓皇的奔进来,口称:“老佛爷不好了!”
皇后得着此信,顾不得帝尸,率同诸阉,踉跄奔回西苑瞧太后去了。一时总管李莲英到来,瞧见帝尸委在殿中,语小太监道:“老佛爷就要出事了,不如先殓了罢!”
于是草草殓了,纳在梓宫里。彼时礼臣持了殓祭仪注入东华门,守门的不放他进来。等到回到部里,具好文书,再到干清门时,殓事已经完毕多时了。按照旧例,皇帝即位数年,即营寿兆,德宗帝御宇三十四年,竟没一个人敢议及的。这会子鼎湖既升,才有旨命贝于博伦卜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太后曾经指给醇贤亲王为寝园,后来不知如何作为罢论。现在仓卒之间,吉壤一时难择,因陋就简,就把绝龙峪改名“九龙峪”。有人说“九龙”之名很是不祥,因为自世祖至德宗,恰恰是九世,疑于终数,于是改名金龙峪,上尊号叫崇陵。这是后话。
当下德宗大行之后,大阿哥博仪入承大统,为嗣皇帝,醇亲王载沣为监国摄政王,摄行大政,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兼祧母后为皇太后。这位皇太后,也是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的内侄女。慈禧太后因为自己是西宫出身,美中终觉不足,所以必要把侄女配给德宗为后。德宗迫于太后慈命,不敢不允,但是夫妻之间,恩情终觉平常。
德宗的宠妃珍妃,庚子年出狩时,又被太后坠井处死。回銮之后,困处瀛台,心常郁郁,夫妻间更不免时占脱幅。一日两口子不知为了何故争论起来,德宗一时大怒,亲把皇后的发簪掷碎。此簪是乾隆朝遗物,乃是无价之珍,皇后遭此大辱,气愤不过,走到太后跟前诉苦。太后也无多语,但叫她移居在自己别室里。从此皇后与皇帝分宫各处,几同离异,镇日无事,不过以翰墨自遣而已。皇后的父亲,是承恩公桂祥。桂样父子,未尝学问。皇后久侍慈禧太后,喜学草书,尊为皇太后之后,曾以草法书擗窠匾联,自署斋名为“延春阁”。时人有诗道:岂有诸兄笔砚供,翻从草圣学鸾龙。
延春阁上澄心纸,钗股分明染墨浓。
大内御花园之东,有一个士阜,为了舆地家说过不宜建筑,一竟废弃着。慈禧后逝世后,太后命兴修水殿。四围浚池,引玉泉山水环绕之。殿上窗棂承尘金铺,无不嵌以玻璃。太后自题扁额叫“灵沼轩”,俗呼为“水晶宫”。时人有诗道:御花园近石廓西,灵沼轩头榜字题。
引得玉泉三百解,光明世界现琉璃。
这都是后话。
当下太后人宫,到太皇太后病榻之前,见太皇太后不过是一时晕去。少刻醒来,两眼瞧着众人,意思之间,是要见新皇帝。太后命人抱进嗣皇帝,就榻前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了新皇帝,脸上颇现欣慰之色。这夜,太皇太后也就大行了。
时人有诗道:
玉座珠帘五十春,临朝三度抱冲人。
扶床一见雏孙拜;定省仪鸾仅隔晨。
当下国家叠出大丧,人心异常忧惧,即由监国摄政王做主,择定十一月辛卯日,举行嗣皇帝即位典礼,即在明年为宣统元年。
到了这日,满汉文武百官,齐集殿陛,各按着班次,遵照仪注,叩见新皇帝。正这济济跄跄当儿,忽然御殿中发出一股悲哀声音,把众文武都唬了一大跳。留神听时,这悲哀声音,正从宝座上新皇帝金口中发出来的。举目偷窥,只见新皇帝号陶大哭,涕泪满面,把头上戴的小小皇冠,都掀向肩上去了。
原来新皇帝才只四岁,还没有断乳,平时不离保傅之手,现在骤然间叫他高居宝座,践柞为皇,那班花白胡髭的亲贵大臣,又都向他趋跄扬拜,怎么不唬的大哭?老子摄政王虽然扶抱着,却因不敢正当宝座,偏在一边,抱的很不舒服。哭了之后,又没人哄骗,所以哭的愈益悲哀。这原是极平常事情,不意散朝之后,都人又起了一个谣言,说新皇帝登极哭泣,大是不祥之兆。都人好谣,暂且不表。
却说新皇帝登极而后,第一件新政,就是恭上大行皇帝尊谥,皇太后徽号。大行皇帝的尊谥是“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暗端俭宽勤景皇帝”,庙号叫“德宗”,陵叫“崇陵”;皇太后徽号是叫“隆裕皇太后”。一面颁行监国摄政王礼节,定谕旨由军机大臣署名之制;设立变通旗制处,派溥伦、载泽等专司其事;另编禁卫军,由摄政王亲自统辖;命载涛、毓朗、铁良充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专事训练;因庆亲王奕劻功高德茂,加恩以亲王世袭罔替。
当帝、后大行,举国皇皇当儿,安徽省又起了一桩革命大案。驻在安庆的马炮营队官名叫熊成基的,乘着秋操起事。亏得城中得信早,严为戒备,革军不能入城。又被兵舰上开炮夹攻,熊成基只得率众向西北桐城、枞阳一带退了去。官兵乘胜追袭,革军逐渐溃散。这一回革命,又成了昙花一现。熊成基后来在哈尔宾地方被捕,死于吉林。
当下隆裕皇太后受了徽号之后,力自谦抑,虽然太皇太后遗诏中有“军国大事,摄政王当秉承后意办理”之语,太后却除了调护新皇帝之外,他事一概不管。即有时摄政王举办之事,太后心不谓然,也不过密召入宫申斥几句罢了。不意太后虽然如此谦让,太后宫中的太监小德张,却已纳贿揽权,气焰薰灼,大有步武皮硝李之势也。可知小人实是难养呢。
大内有佛殿数座,久已旷废,慈禧太后当国时也没有提议修理,小德张乃怂恿隆裕太后拨款兴修,报销至二百多万。内务府大臣奎乐章,知道报销的太不实在,上章自请处分。太后为此事经手的是小德张,默然不问。小德张又请款修理英华殿,预备太后礼佛。这英华殿在寿安宫之北,还是前明所建,殿中有菩提树七株,采撷菩提子为念珠,宫中自皇太后以下,都来拈香。时人有诗道:英华殿群旧时基,七树菩提贯若桑。
岁岁园官来进奉,黄绦百八缀牟尼。
后来隆裕太后服阕,照例须换青轿改坐黄轿,制轿费至七十多万,也是小德张经手的。此外如大行太皇太后奉安时之纸扎人马、殿陛銮驾等物,报销到一百多万银子。中元竟恭造的大法船一只,长有十八丈有奇,宽至二丈,船上楼殿亭榭,陈设悉备,侍从篙工数十人,高与人等,都是穿真衣的。其余殿陛阴森,神佛巍坐,旁立鬼判,状极狰狞。中坚十丈高桅,悬一黄缎巨帆,上写着“普渡中元”四个大字,更有无数红灯,围绕船外,在东华门沙滩地方焚化,这一项报销也有数十万,都是小德张一个儿经手。
总管李莲英,自太皇太后大行后,隔不上几时,也就病死了。宫中发见了一大注藏金,据说就是李总管遗下的。小德张要据为已有,太监李义春不肯答应,两个儿先是争论,继至扭殴,结下了大仇。群阉都代李义春危险;果然隔不上一月,就有景运门值班大臣,查见太监李义春潜入中和殿,窃取隔扇上铜什件之事,奏交大理院审办。经刑科四庭讯明,查太监混入西华门内,至中和殿行窃铜什件等物,律无治罪专条,拟依偷窃大内乘舆服物者,绞立决例,减一等,拟流三千里,交顺天府尹定地,发往配所,收入习艺所,工作十年,限满释放。奉旨依议。即此一端,就可以知小德张的势焰了。
民国成立后,清室移居颐和园,大内所存珍宝,由妃嫔阉监辈瓜分。小德张分得慈禧后珠履一双,此履四围均以极大珍珠镶镂,系武进盛宫保所进献,从前购办时,并宫门费耗去七十万银子。小德张持出来求售,索价五十万元,有某英人还价二十万兀,小德张以所差太多,还不肯脱手。不过此时树倒猢狲散,小德张也颇谨饬改过了。这都是后话。
当下小德张仗着太后声势,招权纳贿,畅所欲为,朝中大臣也颇有与他联络通声气的,小德张乘间在太后跟前,也颇持朝臣短长,太后面子上总是不置可否。有时暗暗嘉纳,却就要召摄政王进宫问话了。一日,小德张入侍太后,闲谈中间,又说及了朝臣,小德张道:“现在军机大臣里,只有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很是靠不祝前儿崔半仙在他家里算命,推到袁世凯年庚,说是贵不可言,大有九五之望。袁世凯非但不斥骂崔瞎子,倒反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即此一端,他的不臣之心就可见了。
王爷大人忠厚,这件事太后倒不能不斟酌一二。”
太后道:“没有的话。袁世凯是老祖宗识拔的人,老祖宗何等圣明!要果真是叛逆,哪里逃的过老祖宗两个眼珠子?再者王爷虽然年轻,欠阅历,却还有庆亲王等一班老臣呢!”
小德张道:“他果能如是最好。只是老佛爷从前,也吃那厮蒙蒙蔽了。戊戌年颐和园告变的事;倘不是那厮主张,先万岁爷也决不会吃这许多年的苦。庚子拳匪之乱,也决不会起了。明是那厮蓄意挑拨,老佛爷母子有了恶感,好备自己于中取利。现当主少国疑当儿,袁世凯在朝,恐非宫廷之福。太后想罢,一个人至亲骨肉莫如弟兄,外人不知的事,自己弟兄总无有不知的。现在奴才抄着袁世凯兄弟给他的一封信,太后一瞧就知道了。”
说毕呈上。
太后接来瞧时,只见上面写的是:
四兄大人尊鉴:兄弟不同德,自古有之,历历可考者,大舜,周公,柳下惠,司马牛是也。圣贤尚有兄弟之变,况平人乎?诵《棠棣》之诗,即必陨泪,弟宁无兄弟之感哉!对姟冯参骸值荇]于墙,外御其侮,况有良朋,蒸也无戎。’此乃常人、常事、常情。若夫关于君父大义,兄弟亦相济,难也。
盖德同即相济,德异即相背。大舜,圣人也;周公,亦圣人也。
舜之容象,周公之诛管蔡,舜与象,骨肉私亲无必诛之理。管蔡乃国家公罪,周公以大义灭亲.不妨也。吾家数代忠良,累世清廉,至兄而大失德。二十年来,兄所为之事,均背先母之约,朝中弹劾兄者,四百余折,痛言兄之过恶。兄抚心自问,上何以对国家?下何以对先祖?母亲在世日,谆谆告戒吾兄,而兄置若罔闻,将置慈训于何地乎?兄能忠君孝亲,则吾兄也;不能忠君孝亲,非吾兄也。弟避兄归里,于兹二十年。前十年尚或通信,后十年片纸皆绝。今关乎国家之政,先祖之祀,不能不以大义相责!兄显达后,一人烹鼎,数人啜汁。然弟独处僻壤,始终未敢问津。兄总督也,弟匹夫也,兄固不加爱于弟,弟亦不敢妄邀吾兄之爱。弟挑灯织履,次晨市之助爨,虽然清苦,犹荣于显达。为人指责曰:某人之爱弟也!某人之爪牙也!
弟实不取焉!弟视大义如山岳,等富贵于浮云!惟谨守父母之遗训,甘学孟节,老于林下。已亥春,弟曾亲上供护理河南巡抚景月汀中丞,析转禀荣相曰:‘朝中无人能制兄者,恐将来尾大难掉,莫若解其兵权,调京供职。正所以保存功臣之后,其官昭昭,如在目前!今日而后,愿苍天有功,先祖有灵,兄能痛改前非,忠贞报国,则先祖幸甚!阖族幸甚!临笺泪挥,书不尽言。
欲知隆裕太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患足疾项城归隐 依宪法皇帝亲戎
话说隆裕太后瞧毕之后,毫不在意,把小德张抄的信搁过一边,半语不发。忽一个太监入奏摄政王进来请安,现在宫门候旨。太后道:“宣他来。”
太监应着出去。一时宣入,行过礼,摄政王回道:“祟陵工程,自应恭照惠陵规制,已派载洵等驰赴西陵金龙峪地方相度形势,察看规模。景皇帝梓宫奉移山陵,先拟暂安在西陵粱格庄行宫。暂安日期,已由钦天监选定,是宣统元年三月十二日。照理皇上自该亲往恭送,但是皇上尚在冲龄,衔哀远出,似非所宜,这件事还请太后旨意。”
太后道:“暂安梁格庄,究不比永远奉安!那时我去了就是。
皇帝太小,不必同行。崇陵动土吉期可曾选定?”
摄政王先应了一个“是”,然后回道:“动土吉期,已着钦天监于二月十五日以前选择了。”
太后道:“景皇帝神牌升袝典礼,是不是候山陵永安奉安后,再事举行?”
摄政王道:“臣已计算过,梓宫暂安梁格庄,距永远奉安之期,为时尚远。倘必俟永安山陵后,才行升榭,岁月稽迟,实不足以昭诚敬,现在拟一个通融办法,先将神牌袝升于奉先殿里,俟将来永远奉安礼成之后,再行升袝太庙,景皇帝神库牌,已命奉先殿神库择吉恭制了。
”太后道:“这么办很好。你此回把陵差委了载洵,载洵年纪太轻,须要嘱咐他诸事小心,工程须慎重验看,经费须核实报销,知道么?”
摄政王应了两个“是”。太后道:“我问你一句话,袁世凯近来作事如何?有人说他心怀叵测,你也有所闻见么?”
摄政王道:“袁世凯胆大妄为,心术很不正大。”
太后道:“心术不正的人,须早早防他一步!”
摄政王应了两个“是”。见太后没甚吩咐了,才退出宫来。并不回邸,径赴军机处,见各大军机均已退值,仅有几个章京,还在那里伺候。
摄政王随命贴身太监,把慈禧太后留中的各奏折取来阅看。
一时取到,翻阅了几个,没甚要领,忽见一个是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奏请联美的密折,不禁聚精会神,一行一行瞧去。只见上面说的是“今专使抵美之日,星轺莅止,东邻气象,顿然改观,北美合众国之邦交,益加亲密。美国大总统复招我专使,告以拟派遣大使使驻中华,确认我为完全自由之国,尊重我完全自主之权。美国先提倡此议,各国当无不遵守之,此实假我以图强之机也。凡稍识时务者,莫不庆外交之发达,喜前途之有望,在我断无拒绝之理。且美国当庚子之乱,对于各国,宣布保我主权,而不得利我土地。及日俄战争,又通告各国尊重我主权,限定战斗区域。前月,日美互换照会,仍多方援助,美之为我谋者,亦可谓力顾大局矣。兹复拟派遵大使,宣示各国,认我为大国,尊我有完全自主之权。我若拒而不受,或受而不答,是自以为非大国也,是自认为无完全自主之权也。
五洲士庶,其谓我何?如遣派大使,有宜先考究者四端:一曰许可权。各国近世之通例,大使许可权与公使无异,所颁敕书,均请旨遵行,商承外务部办理。即特派专办一事之全权大使,亦须请旨批准,从无专擅之例;一曰礼节。大使呈递国书,应经一等官用列车迎之,中国已以黄绊轿待公使矣,大使虽得招宴国君,然许赴与否,仍由国君自定。国君须派员答拜大使,此等礼节,无伤国体;一曰使才。中国历任使节,多非专门,近来陆续遴选人才,渐趋一轨,大使责任较重,选择尤不可不精,必须心地纯正,优于中外学问。又阅历较富,职望较崇,明白中外大势,谙熟本国之政治习尚者,方为合格;一曰经费。各出使经费,近年尚有贮蓄,将来实行加税,收入增多,如先遣驻美大使,每年不过增费四五万金,将来陆续派遣日英法德俄五国,常年经费,仅须用三十万金内外,现存经费,大约可敷。
至大使馆建造费,当另筹之”等语。
原来庚子拳乱赔款,北美合众国持“亲善”主义,决议减收退还。驻美钦使伍廷芳报告美外部询问该款退还后如何使用,如何接收,应否分期递减?于是袁世凯奏请特简唐绍仪为专使,致谢美国。唐绍仪到了美国,公事貌毕之后,往谒新选大总统塔夫脱。塔氏道:“此回专使来美致谢,具见盛情,且另有一番美意,我美全国人民为之感动,所可喜者,中美邦交,当由此益加亲密。且现任大总统对待中国的政策,与余同一宗旨,所望中国力求治理,数十年后,成为全球最强之国,美国自当尽力协助。倘有谋不利于中国的,余当设法阻止,以助中国之发达。余以明年三月接任,政策注重外交,中国所派的公使,较各国尤为重要。余意拟彼此改派大使,未审贵国意见如何?”
唐绍仪立即电告外务部。袁世凯于是密建联美之策,乘间独对,痛陈外交情状。慈禧太后甚韪其议。这件事军机各大臣,除庆亲王外都不曾知道,摄政王本也略有所风闻,所以奉到太后面谕,立刻就调阅密折,果见此种国家大事,竟不与枢密商酌,其大胆妄为、目无同列可见!当下摄政王手执朱笔,正欲拟旨,忽太监递上一个奏折来,揭开瞧时,却是袁世凯因现患足疾,请假十日的事。摄政王笑道:“巧极了!”
遂用朱笔书了一道旨意,道: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蒙先朝擢用。朕登极之后,复与殊赏,正以其才可用,使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疔,以示朝廷体恤之意。钦此。
这一道旨意发出之后,便降旨命那相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命梁敦彦署理外务部尚书。似此疾雷劲雨,恁你一世之雄,也难先期防备!袁世凯究竟高人一等,接到此旨,毫无恚怒状态,入朝谢了恩,立刻携眷南行,回到河南故里,辟别墅于彰德府北门外洹上村,莳花种竹,垒石浚池,题额叫“养寿园”。
尝同二三知己,酌酒赋诗,逍遥其间。世凯自题别号叫“容庵”,其诗是:曾来此地作劳人,满目林泉气象新,墙外太行横碧障,门前洹水喜为邻。
风烟万里苍茫绕,波浪千层激荡频,
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早洗帝京尘。
背郭园成别有天,盘飧尊酒共群贤,
移山绕岸遮苔径,汲水盈池放钓船。
满院莳花媚风日,十年树木拂云烟,
劝君莫负春光好,带醉楼头抱月眠。
连天雨雪玉兰开,琼树瑶林掩翠苔,
数点飞鸿迷处所,一行猎马疾归来。
袁安踪迹流风缈,裴度心期忍事灰,
二月春寒花信晚,且随野鹤去寻梅。
人生难得到仙洲,咫尺桃源任我求,
白首论交想鲍叔,赤松未遇愧留侯。
远天风雨三春老,大地江河几派流,
日暮浮云莫君问,愿闻强饭侣初不。
昨夜听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来花已谢,借问为谁开?
楼小能客膝,檐高老树齐。
开轩平北斗,番觉太行低。
世凯又尝同乃兄世廉,弄小舟,听莺观鱼。世廉披蓑垂纶,世凯持篙立船尾,故为淡泊自甘不求闻达的态度,其实沈机观变,没一刻忘情政海呢。暂时按下。
却说军机处自退出了袁公,便少了个揽权喜事之人,气象顿时变为沉寂。因为领袖大臣奕劻,上了年纪,不喜多事。世续素性好静不好动。张之洞少了袁公个好伴傥,便不能够奋发有为。鹿传霖素来是看风使帆惯了的,大众既多沉静,自己也未便多言。那桐是新进晚辈,更不敢越分妄为。所以这年年底,政府中竟无新奇事迹可纪。
次年就是宣统元年己酉岁,才开得新年,就有御史谢远涵奏参邮传部尚书陈譬“虚廉国币徇私纳贿”等款,内有“陈譬于订借洋款,秘密分润,开设粮行,公行贿赂”等语。监国摄政王立派大学士孙家鼐、那桐秉公查办。孙、那两相,不敢怠慢,便就不动声色,按款密查。不多几日,早已查明复奏,大旨说是“陈譬于订借洋款,秘密分润,开设粮行,公行贿赂各节,虽属喷有烦言,究未指有确据。惟开支用款,颇多糜费,前后所调各员,不免冒滥”等一派都是出脱的话。监国大怒,立降上谕道:方今时事艰难,该尚书责任綦重,自应整躬率属,于用人理财力求实际。现据查明各节,实属有负委任,邮传部尚书陈譬着交部严加议处。邮传部员外郎金恭寿,候补小京官王守爵,卑鄙委琐,迹近营私,均着均行革职。民政部员外郎丁惟忠以曾经被参,奉旨撤差人员,未至数年,复卧今职,较前尤招物议,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余着照所议办理,该部知道。钦此。
过不到两日,吏部议复上来,请将陈譬即行革职。监国准奏,旋命徐世昌补授邮传部尚书。
此时监国摄政王励精图治,每日朝晨五时即进养心殿,批阅章奏,无论是否紧要,总要从头至尾,瞧完卷才歇。八时,召见枢臣,并京外臣工,还苦日不暇给。谕令内监奏事处,每日将本日所进章奏,送至公所,以便随时详细批阅。又因前在军机任内,素知各省与军机处往来电报,皆关机密要政,特谕每日调取军机处全份电报,详细浏览。倘在未臻妥善之处,次日,军机入值时,必再三垂询,指示办法。
这日,召见军机,商议了好些要政,先与军机大臣谈论用人的事,监国道:“现在时事艰难,需才佐治,在朝廷原不惜重禄劝士,破格用人。奈京外各衙门,近来于缕办要政,奏调人员,请加经费,都未能综核名实。有以微员而膺不次之擢,也有以一人而兼多处之差,究竟所荐的未必皆奇特之士,所用的实不免奔竞之人。近年新设衙门,新建省分,往往多坐此弊,冒滥虚么,真是恶习!你们想想可有甚好法子,可以除掉此弊?
”奕劻道:“此种恶习,一时断难革除尽净!挽救之法,只有着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抚,嗣后需用人员,不论是奏调,是咨调,均先由吏部切实考核,官阶履历,件件相符,再准发往。
那兼差支薪的事,也责由该管长官,切实裁汰。各衙门官员薪费,并着核实厘定,不准漫无限止。如果实心办去,未始不可挽救一二。”
监国点头嘉许,随命拟旨实行。张之洞奏道:“修订法律,大臣奏呈的刊案草案,当经宪政编查馆分咨内外各衙门讨论参考。现在学部及直隶、两广、安徽各督抚,先后奏请将中国旧律与新律详慎互校,再行妥订。也经奉旨令修律大臣会同法部详慎斟酌;修改删并,奏明办理。但是上年所颁立宪筹备事宜,新刊律限于本年核定,来年颁布,事关宪政,似不容稍事缓图,恳旨催促修律大臣会同法部迅遵前旨,克日修妥进呈。”
监国道:“此事我已再四思维,中国素重纲常,故于干犯名义之条,立法特为严重。现在寰海大通,国际每多交涉,原不宜墨守故常,但只可采彼所长,益我所短。若将数千年圣帝明王兢兢保守的伦常大义,悉数弃掉,那就与修律本旨离的太远了!”
张之洞应了两个“是”。随拟上谕稿进呈,监国览过,也就钤章发出,众军机大臣都各签了名。
看官,颁布上谕,须由摄政王钤章,军机大臣签名,这是监国以来的新例。监国又命拟旨宣示朝廷一定实行预备立宪,军大臣退值之后,监国传谕召见筹办海军王大臣。一时召人,却是善耆、载泽、铁良、萨镇冰四个,各接仪注见过礼,先询问了几句筹备情形,由萨镇冰一个儿回奏,监国颇为嘉许。随面谕道:“重兴海军,重在宽筹的款,经费既定,其余各事,均可依次设置。其中以常年经费,尤为要着。汝于海军上阅历素深,且于南北洋一切情形,尤为熟习,究竟各省水师与现议海军,如何通并,也应预定,俾将来成立起海军始基来,得免疏虞。务当与肃亲王等悉心筹画,据实奏闻,别负朝廷的倚任!
”
筹办海军大臣退后,即召见各部尚书,面谕农工商部尚书道:“各省现设的农务局及农官等,必与农民时相接洽,才能研究地质土宜,以及种植培养灌溉各法,逐渐改良,于农业前途,始得实收效果。那么农务人员,务以朴实为主,绝不容有官场习气,要有了官场习气,小民畏避他都不暇,如何还能够求农事进步呢?嗣后各省农官,如有犯以上情弊的,即当严加惩处!”
又谕外务部尚书道:“近来办理外交人员,每以易丛民怨为虑,但果能不损主权,何来訾议?倘一味将就了事,就是百姓不说什么,遗祸也很不小!”
召对完毕,天已近午,监国方才命驾回郏贤王当国,万象维新,朝野臣民,无不额手称庆。偏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强项总督,谔言惊世,飞电痛陈立宪利弊,并以一官相拼。此臣是谁?原来却是陕甘总督升允。监国大怒,立命军机拟旨道:前以预备立宪,系奉先朝明谕,朕御极后复行,申谕内外大小臣工,共体此意,翊赞新猷,毋得摭拾浮言,淆乱聪明。
乃陕甘总督井允,前奏请来京面陈事宜,当经电谕尽可由折电奏陈,原以新政繁巨,不厌详求,内外大臣如有所见,不妨随时条陈,以资采择。兹提该督奏陈立宪利弊,并即恳请开缺,迹近负气,殊属非是。本应予以严惩,姑念该员外任封圻,尚无大过,着照所请即行开缺。钦此。
时宣统元年五月初六日也。到了五月廿八日,又特定皇帝自为海陆军大元帅之制,特降朱谕道:前经宪政编查馆奏定宪法大纲,内载“统率陆海军之权,操之自上”等语,已奉先朝旨颁行,朕今钦遵遗训,兹特明白宣示,即依宪法大纲内所载,朕为大清帝国统率陆海军大元帅,并敬符我太祖太宗肇其鸿业亲总六师之制,以振我军人尚武图强之心。并着先行专设军咨处,赞佐朕躬,通筹全国陆海各军事宜,即着贝勒毓朗管理军咨处事务。惟朕现在冲龄典学之时,尚未亲裁大政,所有朕躬亲任大清帝国统率陆海军大元帅之一切权任事宜,于未亲政以前,暂由监国摄政王代理,以合宪法。
至一切应如何定拟筹办事宜,即着军咨处随时妥酌奏请施行。
将此通谕臣民知之。钦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汪兆铭行刺被捕 孙洪伊请愿未成
话说这一年新旧政务,忙乱异常。孝钦后,德宗帝梓宫两次奉安,神牌两次升拊。此外新政中如筹备海陆军,派遣载洵、萨镇冰巡视沿江沿海各省武备,旋至欧洲各国考察海军;颁行资政院章程,各省咨议局开议,降谕诘诫议员及各督抚,江苏创办南洋劝业会,特派张人骏为会长;颁行清理财政处各项章程,定出丁忧人员,无论满汉,一律离任守制的新章;申谕禁烟办法;钦准地方自治;又命载振往日本,戴鸿慈往俄国,答谢派遣专使来送梓宫的盛意。
在外交上,新订的条款,就是与日本交涉的五大案。日本在东三省地方,因安奉铁路改筑的事情,自由行动,交涉几至决裂,经外务部费尽心机,才并吉长借款契约等五大案,一齐议结。又有两起查办案子:一起是查办督办津浦铁路大臣吕海寰,为失察局员李德顺营私舞弊,开去差使;一起是查办直隶总督端方,为恭送孝钦后梓宫当儿,令人在隆裕皇太后行宫外摄影,恣意任性,不知大体,下部议革职。那大员里头,却又凋谢了张之洞、孙家鼐两位,都各赠官赐谥,备极荣哀。
一年易过,又是新春。这一年是宣统二年岁次庚戍,不意正月里就出了两件大乱子,监国异常忧闷。一件是广东新军与巡警交斗,革命党乘机起事事情。先是军二标与警兵口解起衅,继因统带官不准放假,一标营兵首先斗闹,统带官刘雨沛唬得躲避了开去。营兵见统带逃走,胆子更大,哄闹得更为利害。
革命党倪映典就乘机煽惑各员,希图起事,当众昌言,不如下一个根本解决的爽快办法,推翻满清,一劳永逸。防军得了信,立时挟枪驰至,开枪轰击。战斗多时,新军大受夷伤,被格毙二十八名,捕获正法十一名。先后捕去党人四十余名,官军方面,也伤掉一标一营队官胡思深,二营队官宋殿魁,二标二营队宫李铮来,并军士多名。这一次革命,又遭失敚一件是川兵入藏,达赖喇嘛遁入了印度去。当下监国与众军机大臣商议了一会子,命拟旨把广东新军各官分别斥革惩办;一面降旨革去西藏达赖喇嘛名号。其辞道:西藏达赖喇嘛阿旺罗布藏吐布丹甲错济寨汪曲却勒朗结,夙荷先朝恩遇,至优极渥!该达赖具有天良,应如何虔修经典,恪守前规,以期传衍黄教。乃自执掌商上事务以来,骄奢淫佚,暴戾恣睢,为前此所未有!甚且跋扈妄为,擅违朝命,虐用藏众,轻起衅端。光绪三十六年六月间,乘乱潜逃,经驻藏大臣以该达赖声名狼藉,据实纠参,奉旨暂行革去名号,迨达赖行抵库伦,折回西宁,朝廷念其远道驰驱,冀其自新悛改,饬由地方官随时存问照料。前年来京展觐,赐加封号,锡赉骈藩,并于起程回藏时,派员护送。该达赖虽沿途逗留,需索骚扰,无不量予优容,曲示体恤,宽既往而策将来,用意至为深厚!
此次川兵入藏,专为弹压地方,保护开埠,藏人本无庸疑虑。
讵该达赖回藏后布散流言,借端抗阻,诬诋大臣,停止供给,叠经剀切开导,置若罔闻。前据联豫等电奏,川兵甫抵拉萨,该达赖未经报明,即于正月初三日夜内潜出,不知何往,当经谕令该大臣设法追回,妥为安置,迄今尚无下落。掌理教务,何可叠次擅离?且查该达赖反复狡诈,自外生成,实属上负国恩,下辜众望,不足为各呼图克图之领袖!阿旺罗布藏吐布丹甲错济寨汪曲却勒朗结,着即革去达赖喇嘛名号,以示惩处!
嗣后无论逃往何处,及是否回藏,均视与齐民无异。并着驻藏大臣迅即访寻灵异幼子人,缮写名笺,照案入于金瓶掣定,作为前代达赖喇嘛之真正呼毕勒罕,奏请施恩,俾克传经延世,以重教务。朝廷彰喜瘅恶,一秉大公,凡尔藏中僧俗皆吾赤子,自此次降谕之后,其合遵守法度,共保治安,毋负朕绥靖边疆维持黄教之至意!钦此。
这两件事情,方才办妥,山西湖南两省的警报又至。山西是交城、文水两县人民为了禁烟的事暴动;湖南是长沙饥民为了米贵的事暴动,焚毁巡抚衙门及教堂、学堂。山西为的是黑饭;湖南为的是白饭,都不过是口腹细故。监国览过电奏,分别降旨办讫,两处官吏都受了很大的处分。
在监国办理庶政,总算忧勤惕厉,对得过国家,对得过人民。不意,国民中偏还有人跟他大大不答应,定要把他置诸于死地。此人姓汪,名兆铭,字精卫,是革命党中著名人物。谋建共和,志存暗杀,携带炸弹来京,想把摄政王炸为墨粉,借这一炸之威,警醒国人立宪迷梦。机事不密,被官吏拿捕了去。
这汪精卫真也利害,到了法庭,侃侃直供,一字不讳。究竟预备立宪时代,似这么政治重犯,只判了个永远监禁之罪。
人民救国,志愿偏是不同;方法也偏是不同。有用暗杀革命等激烈手段的;也有用伏阙上书等稳健手段的。不能说用激烈手段是救国,用稳健手段便不是救国,此话从何说起?原来直隶各省咨议局议员孙洪伊等,上年冬季,已经联名上书,请愿速开国会。彼时监国谕以俟将来九年预备业已完全,国民教育普及,然后毅然降旨,定期召集议院。孙洪伊因请愿未成,未肯就此罢手,驰书各省,再事进行。到了此刻,联合了各省旗籍各代表,为第二次的请愿。其辞道:窃上年冬间,某等伏阙上书,吁请速开国会。蒙温旨慰请敦勉,跪读之下,感激涕零!某等同具天良,苟时势尚可支援,救国尚有他策,亦安忍渎于陈君父之前,致重贻宵旰之累?惟是细绎朝旨,于宪政期于必立,国会期在必开。其所以审慎图维者,实因筹备之未完全,国民程度之未划一,且谓资政院可为国会之基础,故仍期以九年。然某等之所以谓国会不可不即开者,亦正因筹备之不完全,国民程度之不齐一,资政院之性质,尚未明了耳。今谨将其理由,为我皇上缕陈之。
一曰欲宪政筹备之完全,不可不即开国会也。夫有国会然后可以举行宪政,无国会则所谓筹备皆空言。此官骤闻之,似近于激,然证以近两年来之政治,实不为诬。内而各部,外而各省,其筹备宪政,大率真诚之意少,敷衍之意多。观其报告,灿若春华;按其实际,渺如风影。两年之情形如此,推之九年可知!所以然者,因无国会以立于其旁,则人民与官僚声气隔阂,其始也;则行政官不能借重全国人之研究,以决定其施政方针,其继也;则因无国会以编订法律法规,一切政治无所遵守,其终也。因无国会以为法律上之纠问,则行政官所负之责任,究属有名而无实,有始而无终。夫朝廷之所以三令五申,皆促筹备宪政者,岂非出于治国安民之至诚?若如今日官僚之奉行不力,则国家因筹备宪政,而较之前日财力更困,元气更伤!是吾国日日言筹备,而宪政之利未收,害已先着也。且考各国宪政之成立,惟英国由于自然之发达;其余各国,大率模仿英国,并无所谓筹备之时期,而不闻各国以此致败者。良由立宪制度,首重机关完备。去其一而取其一,则运用不灵,反以取祸。惟模仿其全体,则有百利而无一害。人之几经参酌而后得者,而吾国可以顷刻吸收之。稍涉游移,即危国本!夫吾国今日为宪政萌芽时代,即今国会组织,未尽适宜,亦应属有之情实。而国会一日不成立,即筹备一日不完全,此必然之势。
然则吾国惟其欲筹备宪政,亦当速开国会也。
一曰欲国民程度之划一,不可不即开国会也。夫国会者,所以演进国民之程度。若不开国会,即人民程度,永无增进之日。今以欧美人民之程度,衡吾国民,诚见其不及。若以吾民之程度,参与吾之国会,何遽见其低?夫一国务有特别之历史政治风化,即各有其肆应之能力。既不能强彼以就此,更何容抑己以扬人?且国会制度者,非尽人而参与国政之谓也。世界无行普通,选举之国家,必有限制之资格。吾国资政院、咨议局之选举,即系此种限制制度也。于千万人民中,择其少数有程度者,畀以选举权;又于千百人民中,择其少数有程度者,畀以被选权。国家既限制之于前,而犹谓其程度不足,是矛盾其法令也。况国会将来被选之议员,其大半必系曾有官职有资望者,并非纯系齐民。不过因其为人民所选出,而混称之,曰人民而已。例如现在各省咨议局之议员,以在籍之职员为最多。
其在本籍为士绅为人民;在他省即为官吏。前既受朝廷之录用,后更邀乡议之推崇,其程度岂反逊于泛泛之官吏乎?其次则以其有新智者为多,此种人才,朝廷近来亦常破格录用,各部院各新政衙署,无不纷纷调用,委以重权,岂一旦置之国会中,即虑其程度之不足耶?故以议员概视为人民,因人民程度不及,而并谓议员程度不足者,吾侪小人,不乐闻也!至各全体议员中,虽不无少数之滥竽,然宪政者多数取决之政治也。少数人程度不足,于事何伤?即如全国官吏又岂能人人称职乎?
夫专制国之人才,专投身于官吏;立宪国之人才,则分布于朝野。欧美各国,无不如此。若以专制国衡鉴人才之法,施之于立宪国,则所失多矣!且求智识程度之划一者,为多数国民言之,其收效在于二十年后之教育;求智识程度之较高者,为少数国民言之,其发端在于现在之政治。谓中国亟宜择民间之优秀者,许其参政。其多数之国民,一面普及之以教育,一陶熔之以政治,庶几并行而不悖。若待人民程度之划一,而始开国会,是无其时!然则吾国今日,惟其欲培养国民之程度,亦当速开国会也。
一曰资政院不能代国会之用也。夫资政院,为上下两院之基础,近于各国一院之制。然细察其性质,又与国会迥殊。君主不负责任为立宪齐拥戴元首之良法,而资政院与大臣有争执时,则恭候圣裁。道仍以君主当责任之冲,而大臣逸出于责任以外,行政官不兼议员,亦立宪国之良法。而资政院议员,则有各部院司员,是仍为行政立法混合之机关。况总裁副总裁,较之议员品秩特崇,尤与行政部院之常属无殊。夫国家颁一法令,立一机关,先视其组织之若何,许可权之若何,而后效力,因之而生差异。今资政院之组织与许可权皆不相融洽,既不利于人民,复不利于官吏!窃恐开院后,将酿成朝野两派之冲突,行政官吏无所适从,冰霜所兆,识者忧之!故朝廷既欲实行立宪,必自罢资政院而开国会始。
按以上所陈各节,实与去年冬间所颁之谕旨,精神隐合,想在圣明洞鉴之中!抑某等更有请者,方今国中舆论混淆,多有不悉朝廷股殷图治之苦衷,而怀觖望。或争路争矿,或拒借外款,或攻击官僚,亦恒有走于狂热昧于事实之弊。甚或主持舆论者,亦以偏激挑拨之惯技,邀誉于社会。而社会靡然从风,而涵濡于浇滴之舆论中,而不能自拔。众喙争鸣,公理湮晦,不独朝廷荧其听视,即士大夫亦几几不敢与闻国事。危象至此,亦由于无国会以统一舆论、训练舆论之故也。盖专制国无人民参与政治之机关,故舆论散布于社会。立宪国有之,故舆论汇归于国会。舆论散布于社会,故无统一无训练,其是非淆乱宜也。舆论汇归于国会,则主持舆论者,事事受法律之节制,有一定之轨线。
是以定国家之大计,供政府之采纳。至如国会以外之人民,因有国会耸立于国中,有百千议员参与国政,有确定之责任内阁,彼自不能横倡浮议,鼓动风波。观各国当未立宪之时,舆论披猖。既立宪之后,民安,职守,即可知此会中之妙用。夫天下有道,庶人不议者,因盛世无可议之由。若国会既开,庶人亦可不议,因有议员代表庶人议政也。吾国近来当道见国中民气稍激,深恐开国会之后,人民据有机关,更难遏抑。此种谬见,恰与世界治理相反。夫英法两国,前日人民要求立宪之时,革命大起,岁无宁日。日本人民当明治初年,亦屡次几成革命。今日英法日本之人民,其皆各守法令,各尽职务。何也?国体己定,民心已安,乱机无由生耳。倘吾国能步趋各国之成规,急以国会范围民心,则国家安荣,翘起可待!
万一再因循不决,则民情日郁,恐日后虽欲定立宪二字,收拾民心,已无及矣!某等观近今来各省兵变民变之事,至十数起。天下骚然,遇事发难,虽一时暂归于扑灭,终有铤而走险之时!朝廷若无雷霆之举动,以昭苏薄海之生机,恐人心一去不复回,国运已倾而莫挽!大势滔滔,何堪设想?近来人民窃窃私议,课吾国历代倾覆之危机,与世界各国灭亡之原因,吾国今日,皆已备具,恐国事从此已矣!某等骤聆之,痛恨此种不祥之言。而一转念间,神魂又未免为所搅乱,觉前途一切之惨豫,时悬悬于梦寐中。故今日不得不妄陈圣听,伏愿我皇上念祖宗付托之重,体先帝求治之怀,祛屏浮言,从速颁布国会之诏,以国家之安危,与四万万人共之!则某等冒犯忌讳,身膏斧钺,亦所甘心!国家幸甚!
宗祖幸甚!
监国览过之后,也颇动容,因事情重大,随批交会议政务处会议。
五月十八这一日,各大臣齐集会议政务处,先由军机大臣那桐开言道:“今儿是议请愿国会的事情,须将折子请诸公一阅。众人都应了一遍“是”。候了许久,却并不见有折子取出,一时庆王奕劻驾到,众人迎着。奕劻一进门,就道:“我来迟了一步,你们会议得怎么样了?”
那桐道:“本该请诸公阅折子,因王爷没有到,未曾交出。”
奕劻即命将折子交阅。传阅未半,奕劻道:“我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此事该如何办理,且俟众位议过了,再复奏吧!”
众人都应了一遍“是”。奕劻才待动身,忽见一人越众而出道:“王爷且慢,章京还有话告禀!”
奕劻住了脚瞧时,见这发言的乃是新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吴侍郎吴郁生,随道:“侍郎有何见教?”
吴郁生道:“立宪之举,原是朝廷旷荡洪恩,国会该早开,该迟开,上头自有权衡,岂容臣民妄渎?所以章京已把谕旨稿底拟就,呈请王爷示下”说着,就靴统里摸出张字儿来,奕劻也不用手来接,笑道:“大见很不错,请交给肃王爷等斟酌就是。恕我家里有事,不及领教了!”
说毕,头也不回,向外去了。吴郁生一个没意思,两颊上顿时觉得热辣辣地,只得把稿底交给肃亲王善耆。众人见吴郁生这么没眼色,不禁都暗暗好笑。当下善耆接来瞧时,见上写着:据都察院奏代递咨议局议员孙洪伊等,并直省旗籍各代表等,呈请速开国会一折,披览均悉。速开议院一事,上年十二月间,据直隶各省咨议局议员等联名呈请,已经明白宣谕,俟九年预备完全,国民程度普及,必毅然降旨,定期召集。朝廷慎重图维之意,无非愿我臣民勿骛虚名而隳实效。本年复经宪政编查馆奏派妥员分起前赴各省,按照筹备清单,认真考核,并饬各省将筹备事宜应需之示,详加预算。本日复面询各衙门行政大臣,询谋佥同,皆奏称按期次第筹备一切尚未完全等语。
朕仰承先朝付托之重,俯念臣民呼吁之殷,夙夜孜孜,深愿宪政早一日成立,即早纾一日忧劳,亦何所靳于议院耶?惟思国家至重,宪政至繁,缓急先后之间,为治乱安危所系。论议院之地位,在宪法中只为参预立法之一机关耳。其与议院相辅相成之事,何一不关重要,非尽汉院所能参预?而谓议院一开,即足竟全功而臻邦治,古今中外,亦无此理。况以我国幅员之广,近今财政之艰,屡值地方偏灾兼虞,匪徒滋事,皆于宪政前途,不无阻碍。而朝廷按期责效,并未尝稍任松懈。宵旰急切图治之心,当为薄海臣民所共谅!本年九月即届资政院开院之期,业已降旨选定议员,先期集会。如能上下一心,共图治理,不惟立议院之基础,兼以养议院之精神!朕赞述前谟,定以仍俟九年筹备完全,再行降旨定期召集议院。尔等忠爱之心,朕所深悉,惟兹事体大,宜有秩序,宣谕甚明,毋得再行凄请!
兹特通行谕令知之。钦此。
欲知善耆瞧过之后,有何话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摄政王爷借外债 革命党人争救国
话道善耆瞧过之后,不发一语,便把稿底交给各大臣传阅。
各大臣异口同声,都称好极。善耆却开言道:“蔚若,你过来,我跟你商量!”
吴郁生见善耆呼他表字,忙应了一声,抢步过来,静候吩咐。善耆指着“询谋佥同”一句道:“此句好宜删去!今儿的事,并未曾询谋,似乎不能共分此谤,尊意以为然否?”
吴郁生连声“是是”,接着道:“章京卤莽,一时想不到,亏得王爷提醒了我!”
随要笔来把“询谋佥同”四个字抹去了,改为“亦皆奏称按期次第筹备,一切尚未完全”等语。
又呈给善耆,善耆不说什么。众大臣又谈了一会子天,方才散去。
却说善耆自会议政务处坐车回家,回到家里,见门口歇着好些轿马,门上奴才上来回道:“有客拜王爷,候了许久了。
”善耆道:“谁?有名贴没有?”
门上道:“有有。”
说着呈上,却是四张新式洋纸小名片,接来一瞧,原来就是这几位请愿国会的各省代表。皱眉道:“我就为这件事,在会议政务处,已经累的很乏,他们偏倒又找上我来了!也罢,且见见再讲。
”随问在哪儿?门上道:“在东偏厅。”
善耆听了,衣裳也不换,径向东偏厅来。一个太监先进去关照王爷到,四位代表听了,连忙肃容起立,恪恭伺候。此时善耆已经跨进门槛,四代表赶忙抢步行礼,善耆还礼相见。见毕之后,各自归坐。四代表正要逞他莲花妙舌,忽见善耆除下大帽,向案上一掷,提起嗓子,高唱起“先帝爷白帝城来”,四代表相顾诧愕。善耆笑道:“诸位不要这么,咱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横竖咱们乐一晌儿就得了。”
说毕又唱起来,四代表没法可想,只得坐了一回,告辞自去。
到了二十一日,召见奏复,众大臣同声奏称筹备尚未完全,监国命军机拟稿,吴郁生早有夙稿,立刻呈上,监国瞧阅一过,随取朱笔,在“为治乱安危所系”底下,添上十个字,是“壮往则有侮,虑深则获全”。这一道旨意一颁布,各省人民大大的失望。有续派代表进京,作第三次请愿的;有电请代表留京坚请的。各监督及资政院也奏请钦颁宪法,组织内阁,速开国会。监国知道人心倾向立宪,热度已达极点,于是降旨命缩改于宣统五年实行开设议院,并将官制先行厘订,预即组织内阁,编订宪法。旋派溥伦、载泽充纂拟宪大臣,一面命各省代表即日散归。偏偏东三省代表还不肯退,日至各军机王大臣家,痛哭请愿,忍饥忍饿,百折不回。奕劻等几位老军机,竟被他们扰得没奈何,只得请旨命民政部步军统领衙门将东三省要求速开国会代表,送回原籍。并令各督抚开导弹压,如有违抗,查拿严办。这都是后话。
这一年朝廷新政,除缩改立宪预备年限外,不过是颁行现行刑律;颁行币制则例,以库平银七钱二分为圆是主币,圆角分厘,各以十进,永为定例。又令内外文武满汉诸臣,奏事件,一律称臣;裁去奉天巡抚缺、各省交涉使;改四川盐茶道为盐运使,并设奉天盐运使;改筹办海军处为海军部,以载洵为海军大臣,谭学卫为副大臣;裁撤陆军部尚书侍朗等缺,改组陆军大臣、副大臣各一员,以荫昌为陆军大臣、寿勋为副大臣;裁撤近畿督练公所,命近畿陆军,均归陆军部直接管辖等几桩大政。此外如英皇加冕,派遣载振为专使,前往伦敦祝贺;谕饬各督抚慎选牧令;谕饬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抚,严治贪官污吏;并饬贵戚及内外大臣,敦品励行,整躬率属等。或有为而言,或有感而发,都不过是寻常政务。
最奇怪不过,是开缺江西提学使、浙路总理,汤寿潜原是商办公司公举的总理,却因他发电军机处,痛诋邮传部侍郎盛宣怀,降旨革职,并不准干预路事。商铺用人,却要朝廷横来管帐!还有一件,是资政院奏劾军机大臣,命毋庸议,将团体会议的事,与御史单衔上奏之事,等量齐观。至于山东莱阳、海阳县人民为了抵抗苛税暴动;四川定乡兵变,窜陷云南中甸;云南大姚县人民暴动,县城失守等几桩乱事,官军一到,立刻剿平,更可置诸不论不议之列。话虽如此,这一年总算平安过去。
一过腊月,可就是宣统三年了。新年元旦,监国摄政王照例到隆裕太后宫中叩贺新禧。贺毕出宫,御殿躬受满汉文武诸臣朝贺,趋跄扬拜,诚敬矞皇,一派升平景象。看官,大清朝自从世祖章皇帝入关到今,历朝皇帝,坐在这载殿上,躬受群臣元旦朝贺,已经二百六十八次。这日,循例朝贺,也别无新奇事迹可记。
上半个月,各衙都还封印,停办公事,所以奏章稀少,监国很是清闲。一到下半月,可就不能自在了,第一桩棘手事情,就是办理英兵占踞片马的事。此事的起源,是为中英滇缅界务,久未解决。上年秋间,英国突然派兵进驻片马,云贵总督及去南绅民,屡请力争。监国遂谕外务部,命驻英使臣刘玉麟,赶快与英政府交涉。又申谕各省停止刑讯。二三两个月,朝廷奋发有为,办理了几桩可惊政治。四川省的德格、春科、高日三个土司,均令改土归流,特设边北道、登发府等官;并改巴塘、打箭炉为巴安、康定二府,特设一个康安道;裁撒驻藏帮办大臣,改设左右参赞。这还是小事。
二月尽头,邮传部尚书盛宣怀,奏借日本正金银行款日钱一千万元,订立合同。三月中旬,度支部尚书载泽,又奏借英法美德四国银行款一千万镑,增加人民负担。按照资政院院章,虽该交院会议,但事关国家财政,朝廷自有权衡,天王圣明,政府万能,渺小议员,也何敢妄行请议!所以彼时虽有一二没眼色的大臣,密请交院议奏,监国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不意三月初十这一天,广东忽然来一电报,奏称广州将军孚琦,因至城外瞧飞艇,被革命党温生财刺毙。举朝震骇,知这革命党在广东地方,势力很是不校连夜召集军机会议了一会子,立电粤督张鸣岐,叫他严为防备。
原来革命党自丙午年在日本东京组织同盟会之后,声势骤增,各省各埠以及南洋各岛,海外各邦,凡是华人足迹所至之地,无不立有同盟会支部。黄兴两次大举,一回是钦州,一回是河口,都因预备末周,遭了失敚宣统二年正月广州之役又败,党人谭人凤、李肇甫、居正、张懋龙、宋教仁等大会于日本东京同盟会本部,商议整顿事宜。宋教仁对于革命大举方略,主张革命地点,该居中不该偏僻;革命时期,该缩短不该延长;战争地域,该狭小不该扩大。深究国中形势,洞悉用兵精微。
一话说得众党员同声赞可,欢呼如雷。于是谭人凤身赴香港,要会见黄兴、赵声,告诉他宋教仁的计划。
原来赵声自那年江南撤差之后,遨游南北,物色人材,无非为实行革命之预备。偏遇粤省大吏慕名来聘,赵声将计就计,遂又做了粤省新军标统。就任未久,即有钦廉之乱,大吏飞调赵声带兵前往迎敌。赵声遵令到了那里,见通只十余个革命党员。其余声势汹涌的,大半是土人,为了抗捐的事,戕官毁署,骤看去似乎十分利害。赵声知道事情是不成的,不欲伤害党人,趋前抚慰道:“诸君事未可为,土人之气易馁,怕不很可靠呢!
”党人闻言感动,顿时散去。土党失所依恃,也各分道窜去。
自谓建此大功,必得上官信任,不意奏凯回来,就得友人报信,说有人告发你私通革党,上头很起疑,怕就要来查办了。赵声一得此信,连夜乘轮到香港,跳出了虎穴龙潭。大吏见他弃职潜逃,私通革党之事更确,于是悬红五万金,密派侦探严缉到底何尝缉着?
当下谭人凤到了香港,会见黄兴、赵声,说出宋教仁的计划。黄兴跌足道:“可惜来迟了一步,此间已经准备再举攻省城,如何好临时变呢?”
谭人凤道:“本来想是从长计较,既经决定了,那就不必说了,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黄兴道:“各地同志,我已发信去知照,一俟到齐,即定期大举。”
谭人凤道:“那么居、宋两君,也该赶快去知照他。现在居正已回武昌,宋教仁也到了上海《民立报》去。”
黄兴才待回答,倘见一人大笑而入道:“好了,石屏到了,又多一个帮手了。”
谭人凤回头,见进来的正是老同志林文林广尘,同志相见,握手询问,喜溢眉宇。谭人凤道:“广尘德望,为三林第一,福建同志,无不听他的指挥。此番大事,闽省同志,只要叫他写信去。”
林文笑道:“不势石屏费心,我早已发了好多封信了。”
彼此询问了一回别后情形,赵声道:“故人相见,不可不痛饮一醉,白坐着很沉闷。”
于是四人同步出外,才走得三五步,就听背后有人道:“那不是石屏么?几时到的?”
四人住步回头,见这招呼的是个独臂少年,原来此人姓喻,名培伦,字云纪,四川资州人氏。系出世家,聪颖绝代,十余龄即通群经大略,学为声律对偶之文,辄有惊人奇句,老师宿儒,无不喷喷称道。他偏厌恶科举,欲把帖括弃掉。年十七,来日本留学,入中学普通科,三年毕业优等,复入千叶专门医药学校,得补着官费。此时留学界嵚奇大落之士,云合雾集,争先签名人同盟会,喻培伦隶暗杀部。所以肄业医药,专习研究炸弹。
彼时革命党中,著名制造炸弹专家,要算着黄复嘉。复嘉的炸弹,从梁慕光学来。慕光也是一时人杰,惠州失败后,逃来横滨。他的炸弹学,自德意志人那里学来的。喻培伦因制造不慎,药品爆发,负创昏绝数日,在医院中卧了一月开来,方才痊愈,但是一条臂膊,就此残废了。旋因东京市厘幅辏,日警窥伺綦密,练习很是不便。同了复嘉潜居荒山中,精心研究,有时以摄影邮示同志,虽纤簿片楮,闪烁飞腾,现出星电喷射之象,令人目眩神惑,神乎技矣。上年汪兆铭、黄复嘉北上京师,拟刺监国摄政王,喻培伦竟力制造,满拟继续进行,缺了药料,于是偕某女士到日本购药。等到摒挡就绪,行抵天津,兆铭、复嘉都已被捉将官里了。缇骑四出,严缉同党。喻培伦与某女士才登日轮,追捕的已经踵至。船长告诉他这两个是安分留学生,才得没事。到了东京,偏偏东京各新闻,都有汪、黄同党逸东的记载,驻日公使疑而大索。查着喻培伦废课綦久,很有嫌疑。遂一面扣费除名,一面请日警缉捕。培伦知道东京站脚不住,于是就走了香港来。
当下谭人凤与喻培伦彼此招呼,叙谈别后情形。赵声道:“咱们馆子里去谈罢!”
于是一行五人,进了一家大餐馆,西崽引着,走过第三号餐室,听得里面一阵笑声,却是熟人声音。
赵声道:“谁在这里?我进去瞧一瞧!”
说着,推门而入,随见他回出来招手道:“石屏,进来进来,我跟你介绍两个朋友。
”
谭人凤等跟着进去,见里面共是三个人,两个都有四十上下年纪,一个却只二十多岁,那动静举止,瞧去都似工界人物。
就听赵声介绍道:“这位就是谭石屏先生。”
三人听了,就抱拳致敬,表示诚恳。赵声又向谭人凤道:“此位是黄鹤鸣君。
”“那位是韦云卿君。”
又指少年道:“这一位是杜凤书君。
都是同志中的实行家。”
谭人凤抢步上前,执住黄、韦二人的手,发出极恳挚的语言道:“吾党有三君,真是中国前途莫大之幸福!”
三人一闻此语,直感得满眶热泪,几乎奔突而出。
原来这黄鹤鸣,名叫养皋,广东南海大涡村人氏。父兄早故,家中只存个老母。自幼失于教育,性情放纵不羁,在羊城联泰机器厂学习机器工艺,毕业后终日赋闲,在城中作拷家过活。辛丑年,星洲机器厂聘他作车匠,他在星洲地方,又学得神打之术,聚徒教授,所入甚丰。除养亲之外,只知纵情花酒,国家种族,世界大势等事情,他脑里头简直影踪都没有。后来交着了益友杜凤书,经凤书苦口开导,告诉他中外强弱之理由,满汉民族之消长,革命为救国第一善法等种种大义。他听了如黄梁陡醒,顿悟前非,于是尽将神打器具毁去,涤瑕荡垢,竟如蚀后的日月,光明灿烂,前后判若两人了。签名入革之后,更得同志启迪,知识愈增,诚也愈挚。每逢党中筹办要事,他必竟力捐输,不稍吝惜。这年,他在星洲接着黄兴的信,跃然起舞道:“吾责可尽,吾志可偿了!”
是夕与杜钰兴字凤书的,密室谈心,竟谈了一夜。即于次日束装先返,抵港之后,与同志相得甚欢,办事精慎勤劬,不知劳瘁。党人无不叹服。
那韦云卿是广西永淳县人,年已三十八岁,生平寡言笑,喜怒不形于色,貌仅中人。非久与相处,不知他怀报国之志也。
天性尚武,好驰马试剑,投军广西提督苏元春帐下,初列先锋队,继擢哨弁,殊为苏所器重。苏提台因罪戍新疆,云卿携妻子返里,得闻民族主义之说,顷刻感悟,勃然起道:“今儿才知前此是误入歧途,妄杀同种,真乃罪无可逭,不可不赶快立功自赎。”
于是束装抵河内,觅知己介绍,投身革命党。钦州之役,党军破防城,攻灵山,云卿出力最多。镇南关、河口等役,云卿均冲锋陷阵,勇武绝伦。党军解散之后,留寓在河内。
偏值法人搜索党人,异常紧急,云卿避地海防,竟被拘入狱。
递解到新加坡,又被保皇党构陷入狱,被禁七十日。出狱后,即抵暹罗,寓在阅书报社内。上年夏季里,偕旅暹同志为云南之后,中途遇阻,折回暹京曼谷,仍寓在阅书报社。此番接着港中来信,知道即日大举,遂与同志买舟来港。
那少年姓杜,名钰兴,字凤书,广东南海甘焦乡人氏,年才二十二岁,天性阔达,毫无町畦,幼颇嗜学,厄于经济,只得至香港深水埔船澳学习机器工艺。十九岁,南渡石叨,藉工艺自活。时于稠人聚谈中,得悉中国外交失败情状,愤气填胸,辄不禁握拳透爪,衔血喷沫,欲舍身排外。既而渐读新书,与各种民族主义报纸,恍悟中国所以致弱之由。而民族主义真理,也贯彻明了。于是锐志推倒清政府,光复故物。一面签名革党,一面驰书岳家,直白宗旨,求将聘妻善处,函中即有“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语。杜钰兴寓在兴洲维艺寄庐,瞧见同业多半吸食鸦片,知识又很幼稚,于是极力开导,苦口婆心,不厌不倦,首倡不设烟具以祛积弊,广储书报以增见闻。众人感其热诚,无不乐从。钰兴在荷瓦士机器厂工作时,见该厂规则,有工人凡欲辞工,必先于两星期前报告,否则难取佣值,很是束缚自由,立与黄养皋磋商,要求厂主革除,几经挫折,疲神耗费,卒达目的。星洲亚细亚火油公司新发明一种汗火水罐汽机,荷瓦士厂包办他的工程,厂主就全委给与杜钰兴,所入虽丰,心志何尝少变!此番接到香港来信,因黄养皋深谙羊城地势,派他先回国,布置一切。未几接着养皋信,言时机已熟,克期大举。钰兴喜得眉飞色舞道:“这是我平生之愿,汉族男儿所当为的事情!”
立即向厂主辞工,束装回香港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广尘留柬招靖庵 意洞回闽纠同志
话说黄兴、赵声、林文、谭人凤、喻培伦、黄养皋、韦云卿、杜钰兴八位豪杰,在大餐馆中,披肝露胆,畅谈一切,真乃人生极痛快之事。从此之后,各地同志,每日多有到来。
次日到的,又有两位非常之士。一位福建闽县人,姓林,名觉民,字意洞,自号天外生,年仅二十五岁。生有至性,事亲尽孝,姿秉极慧,读书一览成诵,美丰仪,意致潇洒,襟度旷达,终日未尝有戚容。均与童稚嬉戏,又善诙谐,苟遇知己,雅谑间作,常致一座倾倒。十五岁入闽高等学堂,感于时事,倡言革命救国。年十九成婚,伉丽甚笃。逾年举一子,明慧韵秀,酷肖乃父。觉民尝向人道:“吾妻性癖、好尚与我绝同,天真烂漫,真是奇女子!”
特着《原爱论》,阐发男女爱情之真理,刊载于某杂志,读者击节称赏。二十岁,以优等卒业。
次年赴东留学,入庆应大学文科,专攻哲学,好读俄文豪托尔斯泰书,兼娴英德两国语文,治周秦诸子学尤精。时光绪三十三年也。值国事日急,友朋聚首,相向涕零。觉民独慷慨言道:“国危如此,男儿死耳,奈何效新亭对泣?吾辈自命壮士,当仗剑而起,解决根本问题!累卵之危,庶何挽救?嗟乎!血性男子,宁忍坐视第二次亡国之惨状?”
众人听了,都很起敬。
觉民在闽,与陈与柔燊齐名,人家都称他做林陈,在日本与林文、林尹民同就一庐,情若兄弟,并知名当世,号为“三林”。
人家称林文为大林,觉民为中林,尹民为小林,那是论年序齿,并不关乎品学。
此番林文接得黄兴、赵声来书,知道将图大举,于是众议以广尘赴港主粤事,意洞回闽谋回应,留方声洞于东京,代林文为会长。方声洞大大不肯答应,向众人道:“诸君不许我同死么?我纵不才,习医数载,自信颇不落人后。此回起义,军医必不可缺。那么追随诸君之后,也有微长可龋且我的志愿,也要在枪林弹雨中,为国授命。现在有了死所,奈何不使我去?
况事败诸君尽死,我能够独生么?留我何益?”
这发话的人,也是党中著名人物,姓方,名声洞,字子明,年才二十六岁,福建侯官人氏。自幼警敏,事父极孝。生得姿貌魁秀,双眸炯炯,饶有胆略,果毅多力,在党中以材勇称。性坚定,尚奇节,重然诺,见义必为,临机辄断,音声清朗,当众辩难,倾动一座。友朋有过,必严辞面责。遇人危难疾病,必殷殷护视。立身简素,鄙远浮华,自奉极薄,行必徒步,居无求安,饰罕纨绮,餐常粗粝。诸友多豪放,见他这么行为,都当面非笑他。
声洞道:“君等瞧我果然是守钱虏么?特念劳能习苦,俭可养廉,吾辈志吞满虏,来日艰难,正未有艾。这会子不自勖励,他日何能与士卒忍饥劳涉险阻呢?”
众始叹服。十七岁东渡,入成城学校肄业。彼时成城为中国陆军学生之普通学养成所,声洞进成城,喜不自胜,自信他年必能为国家树立。恰值强俄驻师满洲,边境骚然,神州鼎沸。东京留学生愤懑已极,遂有义勇队之组织,旋改名军国民教育会。入会决死的,多至五百余人。声洞争先签名,勤自磨练,愿碎身作战场雄鬼。后经解散,声洞悲愤欲绝,热血如沸,逢人便痛论国事,说不是一刀两断,颠覆满政府,以建共和,吾人终无安枕之日!识者韪之。
寻遇母丧,星夜驰归,伏地号哭,哀动路人。遂滞闽,而雄心不死。度革命事业,惟军界发难,最易收效,于是寤寐不忘学武,欲入福州武备学堂,以事不果。乃出家藏新旧各种书籍,创立“阅书报社”。十九岁再度东入成城学校,不意沧桑变速,成城已改为普通中学了,大为失望,乃变计入千叶医学校,坚苦力学,成绩绝佳。二十三岁暑假时归国结婚,夫人极贤淑,假满乃挚眷返东,同居千叶,并习医。翌年举一子。声洞虽勤于学,未尝一日忘国事。此番得着港信,见众人推己代为会长,违了素志,所以慷慨陈辞,绝对不肯承认。当下众人道:“不是这么说,方君学德为人所瞻仰,雅望夙着,此举若败,感动的人必多,留君在此,所以为种子呢。现在不留一大才的为种子,万一不幸,全军覆没。他日卷土重来,各省豪杰,云集义旗之下,岂可使我福建无一席地呢?今日留君,为君堪当重任。
”遂挥涕而别。
林文因林尹民还在闽度岁未到,于是留柬招之。大林小林,同舟抵港。黄兴异常欢喜,口称“无论何事,运筹帷幄,不可无意洞”,遂罢福州回应之议。林文道:“闽中同志极多,可派意洞回去召募。”
赵声大赞此说。林觉民义不容辞,立刻挟资乘船赴闽。到了福州,不及回家,先去投拜好友冯超骧。这冯超骧,字郁庄,初名敬,年二十九岁,先世原是福建郡人氏,徙居侯官,世以武功著称。超骧状貌魁武,躯干雄伟,腰带盈围,目光如电,力能御奔马,意略纵横,神采俊迈,真是将门将种。福州旗民素来横暴,有经过旗地的,辄遭侮辱,人虽切齿,终以势力不敌,不敢与较。超骧时年虽幼,听到此事,忿火填胸,挥拳而起,誓为报复。一日,见有强悍旗民数人出城,超骧部勒群儿,趁其不备,一鼓上前,擒住了曳至大泽中,攒殴几毙。由是奇节侠名,声闻遐迩。超骧读书绝慧,善属文,长篇巨制,操笔立就,书法奇崛如其人。十余岁入邑庠,父老深器重之。会值庚子之乱,国势岌岌,超骧慨然道:“昂藏七尺驱,生此国破家亡之日。要当赴战场,执锐杀敌。倘能立马昆仑,扬国威武,固是幸事!不幸玉碎,也是男儿分内之事!
何能伊唔作书痴寒酸态,坐待外人奴我?”
自是绝意科举,弱冠赴金陵,入南洋水师学堂习海军。彼时风气初开,学生都以高谈革命为识时务,实则于学理时势,茫然不知。惟为新潮流所戟刺,一似不谈革命,即不算文明似的。超骧大愤,痛责数众人道:“革命乃是诛残伐罪救民水火的大事,公等果有此志,很该蓄之于心,待时而动,奈何视同儿戏,把此事只当作口头禅呢?”
这时光,赵声在陆师学堂肄业,闻到冯超骧之名,亟来拜访,一见语合,二人逐结为至友。超骧寻以病旋闽,未及卒业,家况极贫,夫妇同栖破屋中,拥败絮,食糠豆,甚且终日不举火,乃竟不以为忧!尝向人道:“丈夫耻才不如人,贫何足念?宋武帝、明太祖岂不是赤手徒步的英雄么?”
后偕陈更新字铸三的,趋闽口长门,入要塞炮术学堂,每试辄裒然高列。与铸三互相切磋,砥行砺学,夙夜精勤,声誉益着。去岁同卒业,入都经部试,铸三列第一,超骧列第四,皆得协军校,超骧于是就职于闽口炮台。
当下林觉民径投冯宅,超骧出见,执手询问,亲热异常。
才待坐下密谈,家人出报:“老太爷不好了!”
超骧顾不得有客,性急慌忙地奔了进去,好半天不见动静。觉民正在不解,见超骧自内奔出,满头急的都是汗珠儿,向自己道:“意洞,你此番是不是同子明一起来的?”
觉民道:“子明没有回来。
”超骧急道:“他偏没有来,要怎么样?我们老人家,病势很利害!子明医道是极高明的,偏又不在眼前!意洞,你瞧我这件事怎么办?”
林觉民失惊道:“真不巧了!”
超骧道:“可真是不巧呢,家君体气素弱,此番病势又凶险。”
觉民知道他是误会,随道:“郁庄,我有要事,停会子跟你再谈。现在先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铸三在家里没有?”
超骧道:“陈铸三广西去了,还是正月动身的呢。”
觉民道:“刘元栋呢?”
超骧道:“闻元栋正在组织民团呢。我因老人家病了,多日没有出外。”
觉民道:“我且到外面去走走再来。”
说着,举步出外,心下忖道:“偏有这么巧事,郁庄老子病重,眼见得郁庄是不能出门的了。铸三偏又不在家,咳!似铸三这么才干,此回的事,如何罢得他?”
原来这陈更新,字铸三,也是侯官人氏。性极颖慧,读书敏悟如素习,丰姿英秀,齿白如贝,修眉入画,目有精光。身轻矫尤负殊力,善击剑,精马术,发枪百不失一。意气纵横,雄略过人,尝自比吴桓王。有人向他道:“君仪表如此,成固追踪伯符,败亦不失与史坚如称为双绝!”
更新大笑。十一岁,入省垣某高等小学肄业,与愈心、少若共笔砚,雅相契重,久之遂成刎颈交。愈心诸人,都是闽中杰出之士,聪明早已卓绝侪辈,不意更新年齿虽然最稚,学课倒又驾而上之,试必第一,因此人都举之为神童。稍长,读明季清初历史,涕泗交集,顿萌光复之志。及读卢梭《民约论》并各处新学说,遂悟平等自由之主义。此时不惟深仇异类,且鄙厌一切贵族,然以仪节自持,未尝放纵,但密与至友愈心、少若,歃血指心,泣而相誓罢了。十六岁以全班第一卒业,随即渡东,入九段体育会,昼习马术步操,夜习数学及英日两国语文。日夜精勤,不数月操日语已很娴熟。既而以学资不继,不得已旋闽。在城南某小学堂,当了一年教员。深知非计,再趋长门,入炮术学堂。更新自幼定婚,女既及笄,岳家敦促殊亟。十九岁,乃请假迎娶,琴瑟甚笃。逾年得举一子。二十一岁,以最优等第一卒业,入都赴试,得协军校。旋闽之后,应某体育会聘,教授数月,心终郁郁。于是弃而他愿,到广西访友去了。所以现在林觉民怀想不置。
当下觉民出了冯宅,信步行去,才穿过两条街,忽听有人招呼,举头瞧时,正是同志刘元栋。原来这刘元栋,是闽中革命实行家,《马关条约》订后,闽中大起谣言,说政府已把福建换还辽东。元栋语同党道:“可以起事了!”
有人告诉他时机未至,他就自誓道:“试一遭再看,如果不成,刀锯斧镬我一个儿领受是了!”
为官吏所觉,偕了党人,仓卒逃遁。没有带得钱,途中断了粮,饿得要死,他就典衣市饼,分饷同人。
同人见他忍着饥寒,很是不忍,竟力阻止他。元栋笑道:“诸君可以有为,权起轻重得失来,还是冻死我合算!我辈都是图大事的人,何必拘此!”
后来同志悯其质美未学,资助他入福州普通学校。未几,因事出学,投身社会,专谋公益事。到了今年,因外祸益亟,他更奔走呼号,专心组织民团之事。当下觉民喜道:“我正要到你家里,恰好遇见了。”
元栋道:“此间不是讲话之所,到肩宇家去谈罢,肩宇家离此不远呢。”
觉民道:“肩宇已投入新军炮营,如何又在家里呢?”
元栋道:“肩宇定期在营,与兵卒亲爱如手足,操练之外,兼服挑水等役,也毫不叫苦。不意上月下旬,从梯架跌下,竟跌的大伤,现在在家里医治呢。”
觉民道:“我们快瞧憔他去!”
元栋指道:“就在那里。”
二人急步迅行,一瞬眼就到了。推门入内,觉民高喊:“肩宇,肩宇。”
就见一条大汉,络着右手出来,一见觉民,乐的他急忙抢步,弯左手将觉民抱住道:“我的爷,你怎么此刻才到?”
觉民见他这个样子,笑道:“你是鲁男子呢,如何也疯狂到如此地步?”
原来此公姓刘,名六湖,字肩宇,意气豪迈,自幼以明祖汉高自诩。入闽县高等小学,渐知时局,立志铁血解决时局。
于是投考陆军武备学堂、保定陆军学堂,皆不得入。贫困无聊,只得一面课蒙自给,一面兼入官立法政学堂。恰遇讲武堂第三期招生,于是弃法政,入讲武。讲武开不多时:就为经费支绌停办,没奈何,只得重学法政。听得保定招考禁卫军,忙忙赶去,又以外省人见摈。这时候,闽省新军炮营,也恰恰募兵,六湖急忙赶回,总算得偿了志愿。当他北上时光,有人戒他京沪花柳的事情,他笑道:“我是鲁男子,怕什么?”
所以觉民这回戏呼他做“鲁男子”呢。当下元栋、六湖齐问觉民来意。
觉民就把东京同志都到了香港,不日大举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刘喜得只是跳跃,都道:“今回定可出同胞于水火,咱们的志愿得偿了!”
觉民道:“偏有不巧的事,郁庄老子病了,父子情关天性,我也不能过于强他。”
元栋道:“郁庄老子素明大义,我知道他决不阻止郁庄的。”
觉民道:“话虽如此,但是人谁无父?人家老子病着,我们终难强劝人家的。”
二刘听了,也无别法。六湖道:“意洞此来,总还有几天耽搁,事不宜迟,我要与元栋先走一步了,元栋同意么?”
元栋道:“谁不同意?只是你手伤还没有大愈呢。”
六湖道:“我听到此事,快活极了,哪里还觉着手伤?”
觉民十分钦佩,随将盘川给了二刘。临别道:“我且回郁庄家瞧瞧情形,如果他不能走,我一二日也要走了。”
当下觉民又去瞧了两个同志,回到冯宅,天已黄昏时候。
见超骧依然愁眉锁眼,觉民道:“尊翁病势怎么样?”
超骧道:“不大好呢!”
两人挑灯密谈,超骧忽然有感,忍痛道:“我意已决,革命是公事,父病是私事,我爱父之心,何尝不百倍常人?但是这会子,极该舍私从公,宁受负父大罪,我不能失此千载一时机,做一辈子亡国奴呢!”
觉民道:“移孝作忠,古人行的极多。老伯明达,我知道他决不阻止我兄。”
超骧道:“容我入与父别,明日即与兄同行。”
说着,入内去了。觉民一个儿坐着,独自筹划,闽中同志,留东的几人,在港的几人,此番同行的几人;到了那边,作何布置,是否够于分派……正在计算,忽见一人满面流涕,淹泣而出。觉民惊视,正是冯超骧。只见他道:“我父圣明,我真不肖!我禀告赴港的事,父亲向我道:‘努力为国,忽以吾为念!你在家也替不得我痛苦,你妻又贤孝,有人服侍我,你放心去是了。’意洞,我想父病不能侍奉,我还可以为子么?出与妻别,吾妻又道:‘君请放心去,万一不幸,三月而后,苟无音耗我当投环相从于地下!
’我回她:“这事断断不可,家中上有老病之父,下有幼弟,我死罪已不可道,卿当为我侍父育弟!’意洞,你想有妻如此,不能俯育,我还可以为夫么?”
觉民听了,也很凄侧,只得把话来宽慰。
次日,超骧与家人,涕泪而别。行抵码头,二刘等早已俱在。握手相见,一时下落轮船才待启碇,忽一个邻人来报郁庄老子去世,是八点钟气绝的,他夫人寄言,叫他不必回家。超骧听了,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众人瞧时,也早晕了过去。欲知冯超骧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