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三国演义
续三国演义 明 酉阳野史
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刊本,署"晋平阳侯陈寿史馀杂纪,西蜀酉阳野史编次",酉阳野史的真实姓名无考。全书一四五回,共十卷。序为"新刻续编三国志序",其目录为"新镌全像通俗演义续三国志目录",正文卷首题为"新刻续编三国志后传"。书末有言曰:"此书原本共计二十卷,今分作二集而刊......"未见。
卷一
第一回 后主降英雄避乱
第二回 二贤合计诛邓艾
第三回 晋武帝兴兵伐吴
第四回 王浑王浚大争功
第五回 郴岭吴将败晋兵
第六回 晋武帝大封宗室
第七回 陶璜郭钦谏撤兵
第八回 关防孔苌相结纳
第九回 刘璩改名投元度
第十回 齐万年锁川打虎
第十一回 晋武帝托孤杨骏
第十二回 张宾被劫访元达
第十三回 柳林川刘渊聚兵
卷二
第十四回 齐万年独斩三将
第十五回 诸葛宣于别徐光
第十六回 赵石勒上党聚义
第十七回 齐万年泾阳大战
第十八回 刘渊大破司马伦
第十九回 司马肜雍州败绩
第二十回 王济荐周处行兵
第二十一回 张华举孟观西征
第二十二回 万年死张宾破敌
第二十三回 梁王遣傅仁和汉
第二十四回 贾后夺权害杨骏
第二十五回 司马玮杀汝南王
第二十六回 帝敕张华杀楚王
卷三
第二十七回 叙李特出身本源
第二十八回 晋惠帝任用张华
第二十九回 张茂先好贤得士
第三十回 贾后妒杀皇太子
第三十一回 张韪劝父逊相位
第三十二回 赵王伦谋废贾后
第三十三回 孙秀设计害石崇
第三十四回 赵廞谋反请姜发
第三十五回 姜发设计斩陈总
第三十六回 赵王秉政篡大位
第三十七回 齐王会兵讨孙秀
第三十八回 成都王大破孙会
第三十九回 齐王灭赵专朝政
第四十回 刘渊接位复汉仇
第四十一回 汉刘渊平阳建都
卷四
第四十二回 刘灵钜鹿战许戌
第四十三回 关防钜河擒许戌
第四十四回 汉兵夺取常山郡
第四十五回 刘聪兵下兖州城
第四十六回 张孟孙智取汲郡
第四十七回 关继雄馘斩庞鹰
第四十八回 刘聪议取瀛州郡
第四十九回 蜀李特谋杀赵廞
第五十回 流民聚众拒辛冉
第五十一回 罗尚会兵征李特
第五十二回 罗尚因败擒李特
第五十三回 李国设计夺汉中
第五十四回 李雄并川称成国
第五十五回 汉夺魏郡渡漳河
卷五
第五十六回 宣于说退四雄兵
第五十七回 成都王大会军兵
第五十八回 晋王侯选择先锋
第五十九回 成都王出兵征汉
第六十回 陆机布阵战张宾
第六十一回 张宾布阵战陆机
第六十二回 刘聪退兵遭晋败
第六十三回 刘曜石勒双进兵
第六十四回 夏庠围刘曜被打
第六十五回 石勒连斩晋四将
第六十六回 五鹿墟晋汉斗阵
第六十七回 斗阵法汉败晋兵
第六十八回 晋汉通和两罢兵
第六十九回 司马冏骄横起祸
卷六
第七十回 长沙谋议取齐王
第七十一回 顾秘起兵平石冰
第七十二回 晋惠帝三王互战
第七十三回 关邺两兵围洛阳
第七十四回 司马越害长沙王
第七十五回 王浚大破司马颖
第七十六回 石勒辅汉收赵魏
第七十七回 石勒襄国破王浚
第七十八回 刘曜兵打西河郡
第七十九回 关家兄弟擒吕钟
第八十回 东海会兵讨张方
第八十一回 祁弘迎驾破长安
第八十二回 司马越专权制帝
卷七
第八十三回 陈敏谋反据江东
第八十四回 刘弘死陶张回兵
第八十五回 甘顾诸贤诛陈敏
第八十六回 慕容廆兼并辽东
第八十七回 王弥刘曜寇洛阳
第八十八回 刘灵祁弘齐射死
第八十九回 苟晞拒汉杀汲桑
第九十回 曹嶷际遇据青州
第九十一回 杜弢反王陶征讨
第九十二回 坦延诈降破刘曜
第九十三回 石勒南侵据江汉
第九十四回 汉破洛阳掳怀帝
第九十五回 石勒袭苟晞报仇
第九十六回 石勒谋并杀王弥
第九十七回 刘曜一打长安城
第九十八回 索綝会兵破刘曜
卷八
第九十九回 姜发关河夺并州
第一○○回 刘曜二打长安城
第一○一回 孙纬甲始败石勒
第一○二回 石勒伪降擒王浚
第一○三回 张敬廪丘破刘演
第一○四回 刘聪三打晋长安
第一○五回 刘曜掠关西诸郡
第一○六回 汉破长安愍帝降
第一○七回 石勒奉诏并晋阳
第一○八回 元达死关姜辞职
第一○九回 关姜罢靳准专权
第一一○回 猗卢伐子遭刺殒
第一一一回 东晋江东接天位
第一一二回 周访杨口破杜曾
第一一三回 郭璞避乱过江东
第一一四回 王敦一计害二王
卷九
第一一五回 李矩救洛败汉兵
第一一六回 韩璞上邽败陈安
第一一七回 汉刘约死后还魂
第一一八回 段匹殚杀害刘琨
第一一九回 刘聪死靳准谋汉
第一二○回 靳准灭汉乱平阳
第一二一回 刘曜石勒灭靳准
第一二二回 刘曜石勒灭靳党
第一二三回 祖逖收张平樊雅
第一二四回 石赵王大封群臣
第一二五回 赵刘曜悔过兼陇
第一二六回 晋祖逖威震河南
第一二七回 石勒兼并幽燕地
第一二八回 王敦霸荆襄思乱
第一二九回 王敦谋乱害谯王
第一三○回 赵封仇池陈安反
卷十
第一三一回 刘赵主剿陈定陇
第一三二回 王敦叛据石头城
第一三三回 魏义助逆破长沙
第一三四回 刘赵下凉李雄死
第一三五回 郭璞尸解成仙去
第一三六回 明帝南皇堂大捷
第一三七回 周光斩钱凤归正
第一三八回 石勒并齐擒曹嶷
第一三九回 刘岳荥阳退石生
第一四○回 二赵争雄夺荥阳
第一四一回 刘曜蒲坂破石虎
第一四二回 苏峻谋反抗庾亮
第一四三回 温峤会兵讨苏峻
第一四四回 陶侃兴师讨苏峻
第一四五回 三大帅平定苏峻
粤自书契肇兴,而纪功纪言代不乏史。黄虞已前,尚无若左闻人之内外传、战国士之纵横语、马班之两汉纪,瑰玮瑰丽,耀人心目,博士家业已沉酣浸灌其间。顾其古调奇韵,员机奥理,可以赏知音,不可以入俚耳。于是好事者往往敷衍其义,显浅其词,形容妆点,俾闾巷颛蒙皆得窥古人一斑,且与途歌俗谚并著口实,亦牖民一机也。矧人才之盛,古称三国。方党锢之英既烬,卯金之焰方潜。拥州邑者,人藏问鼎之奸;伏尘埃者,士怀奋翼之志。龙蛇争竞,豺虎同哮,一时英雄豪杰,相与借箸挥戈,而成败利钝,百年万状,亦当世得失之补也。乃陈寿所志六十五篇,简质遒劲,虽足步武前史,而正统未明,权衡未确,其间进退予夺,不无谬戾。涑水编其年而细微之事则略,新安挈其纲而褒贬之义则微,所藉以诛奸雄、阐潜德、彰暧昧、志奇幻,俾古人心□□若日星,即庸夫俗子、鄙薄懦顽,罔不著目睹其事,而感发惩创,阅之靡靡忘倦者,演义一书,不可无也。顾坊刻种种,鲁鱼亥豕,几眩人目。且其所演说,容有未厌人心处。故复为之校雠,为之增损,摹神写景,务肖妍媸,扫叶拂尘,几费膏晷。且复以晋书始事,略撰数首续之,所以大一统也。比换梓,分为一十卷,通计一百卅九回,聊当野史,以供耳食,非敢污博雅之目也。然于酒力乍醒、午梦方回、焚香啜茗、转卷垂青,未必非挥麈之一资也。较诸世说丛谭等书,岂遽多让云。时万历岁次己酉嘉平月穀旦
夫小说者,乃坊间通俗之说,固非国史正纲,无过消遣于长夜永昼,或解闷于烦剧忧愁,以豁一时之情怀耳。今世所刻通俗列传并梓《西游》、《水浒》等书,皆不过取快一时之耳目。及观《三国演义》至末卷,见汉刘衰弱,曹魏僭移,往往皆掩卷不怿者,众矣。又见关、张、葛、赵诸忠良反居一隅,不能恢复汉业,愤叹扼腕,何止一人!及观汉后主复为司马氏所并,而诸忠良之后杳灭无闻,诚为千载之遗恨。及见刘渊父子因人心思汉,乃崛起西北,叙拟历汉之诏,遣使迎孝怀帝而兵民景从云集,遂改称炎汉,建都立国,重兴继绝,虽建国不永,亦快人心。今是书之编,无过欲泄愤一时,取快千载,以显后关、赵诸位忠良也。其思欲显耀前忠,非借刘汉则不能以显扬后世,以泄万世苍生之大愤。突会刘渊亦借秦汉馀以警后世奸雄,不过劝惩来世、戒叱凶顽尔,其视《西游》、《西洋》、《北游》、《华光》等传,不根诸说,远矣。虽使曹魏扞力诸臣有知,亦难自免事伪助逆之咎矣。客或有言曰:书固可快一时,但事迹欠实,不无虚诳渺茫之议。予曰:世不见传奇戏剧乎?人间日演而不厌,内百无一真,何人悦而众艳也?但不过取悦一时,结尾有成,终始有就尔,诚所谓乌有先生之乌有者哉。大抵观是书者,宜作小说而览,毋执正史而观。虽不能比翼前书,亦有感追踪前传,以解颐世间一时之通畅,并豁人世之感怀君子云。
汉家二十四皇帝,明圣相承天下治。桓灵微弱质昏庸,不信忠良信常侍。刑馀阉宦把朝权,文武官员如狗彘。
陈蕃窦武被谋诛,李膺杜固遭屏弃。纷纷党锢半天下,贤良君子遭囚系。英雄豪杰尽不平,智士仁人皆愤气。
骞石多奸构祸基,何进无机谋失利。内难酿成董卓来,外寇黄巾起幽冀。李郭乘乱寇长安,献皇迁许皇纲替。
江南孙氏号东吴,移祚曹瞒称大魏。幸而汉德未全衰,昭烈英雄能继世。文倚卧龙并凤雏,武赖关张黄赵辈。
建国鼎足五十年,会遇强横司马氏。助曹恃势起侵凌,指顾虎狼入西地。后主暗庸黄皓奸,谯周妄议国遭废。
须臾篡魏又伐吴,三国迭亡俱无罪。魏臣服顺吴臣降,忘君事仇真可愧。汉将怀忠尽逃避,曾无一介归晋氏。
予怀汉亡关张后,史册不传书不备。而今表出世人看,聊泄生平忠义气。
第一回 后主降英雄避乱
盖闻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自人之生,而有圣人继天立极以维人纪,上自三皇,中及五帝,下至商汤文武,迭相为治。当是时也,纯用礼乐,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所不为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宜其延世三十,历年八百,后世鲜及焉。迨至战国,亡王用霸,日寻干戈,坏乱已极矣。秦用商鞅之法,尚战功,忽礼乐,虽然得志一时,幸吞六国,而享祚不长,传世惟二,孰谓天道微藐之不足信,礼乐教化之不足用哉?汉高之兴,能变秦律,立法三章,天下归心,随灭秦楚。虽然厄于强臣佞戚,光武卒能继述,垂统绵长,不亦宜乎!及于三国之际,炎精将涸,吴魏分崩,所赖荐生玄德,足称令主。至穷不背于仁,百败不折其志,天生贤哲为之羽翼。虽云立国一隅,而实君臣一德。以弱为强,六征九伐,敌畏若虎,足为一时之伟称也。奈何营中星殒,丞相云亡,遂使奸雄得志,千载于今,人心痛忿。幸而天道尚存,假手苗裔夷凶翦暴,使汉祀复兴,炎刘绍立。要惟卯金馀德未艾,礼乐未废,人心向慕之至也欤!
且说蜀主刘禅自癸巳登位,赖孔明当国,安享四十馀季。丞相既亡,至炎兴元年,其中宠用宦官黄皓,致先世文武大臣关、张、黄、马、赵诸勋旧子孙皆不得干预军事,或退闲,或致仕,于是国势浸衰,兵威不振。魏司马昭闻知,议欲伐之。当有王祥一门,常怀汉德,因上疏阻之云:"蜀土虽狭,民感其惠,君臣义睦,无隙可乘。况今岁星在蜀,伐之恐致不祥。"昭不听,乃命邓艾领兵五万,自狄道越甘松岭出沓中,以绊姜维之师;诸葛绪引兵五万,自祁山趋武街桥头,以绝姜维归路;钟会引兵十五万,从斜谷、子午谷分作三路而进,以趋汉中。细作报入沓中,大将军都督军事姜维急修表驰奏后主。后主即命蒋舒、傅佥领兵二万,分守阳平等关要隘,更欲大发兵以助姜维。
时黄皓用事,深恨姜维常欲除己,今若发兵助势,敌退爵尊,我必受亏,随阻于帝曰:"臣曾探得魏主深疑司马,司马自救不暇,焉能谋人?此来风闻乃惧我兵见加,故为虚张声势耳。"又引巫师诈诞,以聋帝听,以是帝遂不为设备,罢其预守之议,群臣皆不知姜维上表请兵之故。八月,魏军长驱大进。姜维闻钟会兵至,乃与廖化、张翼等合议扼守剑阁以拒之。钟会引兵攻打,被维出奇兵断会粮道,前后身自挑战凡数十合,互有胜败。会亦虑粮运险远,急未能得志,随退兵安营相守。忽探得姜维有袭粮之兵出矣,会心甚惧,即欲退回长安,再图后举。邓艾闻知,以书抵会曰:"窃窥蜀国无能为也。盖由宦竖专权,忠良解体,纵一姜维之智,亦不能驱众远出,不过虚为声势以分我军,彼得以逸待劳耳。
将军但当坚守,待小将父子引本部兵,从阴平邪径,经德阳亭,出剑阁之背,西去成都,不过三百里,以奇兵出其不意,冲其腹心。姜维知之,必撤剑阁之兵,还救涪城,都督则可方轨而进矣,何退之有哉?如剑阁兵不回,涪城无救,取之甚易。姜维前后受敌,必为公擒,此不待智者可知也。"艾竟不俟约期,即引兵行无人之径七百馀里,凿山通道,极其险处,艾则自裹以毡,推堕而下,将士扳援鱼贯以进。至江油城,蜀将蒋舒以城降,傅佥战死,随逾阴平。忽于岩畔见一石牌,上题:"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探知乃诸葛孔明先设示警者。艾因大惊,遂访孔明之墓,躬备仪礼拜祭,以求赦宥。是夜乃梦二力士,称元运真君有召命,艾方犹豫,二士夹之而去。
须臾至一处,殿阁峥嵘,光曜显赫,力士引艾至内门。仰观殿上,执事罗列,整肃森严。少顷,真君出御曰:"吾即孔明耳。往时谪降人世,目击曹瞒、马懿并无仁德,惟务奸伪,欺上惑下,窃据土宇。吾曾奏闻上帝,削其国籍。刘汉二十六君,守道育民,初无失德,宜使其裔兴汉复祀。其馀附奸凶忍之徒,悉填宪典,即目刘主迎降,乃保众惜民之仁。尔兵进城,若不约束,大祸旋至,可宜知改。"谕毕,命力士引还。后来邓艾忘戒纵暴,父子遭戮,钟会亦坐诛夷,魏晋国祚不永,刘氏继立,汉祀复存,皆如梦中之语。艾既觉悟,神思惑乱,按兵迟回者数日。邓忠等进曰:"大人深明理道,何不察妖幻者邪术也?是不脱王郎假妻为神,以阻光武之故智耳!何因一梦,随阻军心?正中其术矣。"艾随释疑,引兵而起,进至绵竹。飞报入成都,后主大惊失措,慌议出师,群臣无敢应诺者。
诸葛瞻急入,大恸曰:"国家养兵育士,正在今日之用,何无一人应命?皆由陛下宠用黄皓,以至于此。今事已危急,臣虽不才,愿拼微躯,上报陛下,下慰父心。"帝即付以禁兵二万。瞻至绵竹,与邓艾兵遇。安营已毕,召子诸葛尚议曰:"吾兵屡败,锐气已丧,须以奇计取胜。若韩信背水,庶可为力于众也。"尚曰:"大人之见甚善。彼兵屡胜,志必骄惰。若能三军致死,胜之极易耳。"次日,两军方合,瞻即挥退,艾即逼追至港次。诸葛尚大呼曰:"前临溪港,后有追锋,若诸军不拼死斗,则尽无生矣。"以是三军回身死斗,艾兵大败。瞻亦不敢深追。邓艾收兵,责众不尽力。忠曰:"一人舍死,百夫莫敌,况胜败兵家之常,安足为责?以子之见,诸葛终非父比,趁今夜彼方得胜,必不提防,一去劫营,必收大功。"艾曰:"谋人之所不谋,正此之谓也。"即命忠在前,自为策应,三军尽起,望瞻寨杀来。是夜,瞻父子果不提备,为忠斫营而入,诸军俱在睡中,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诸葛瞻乃叹曰:"天不佑汉人,其如何?"随与子尚俱战死于阵。可怜忠义儿,罹此杀身惨。所谓绵竹之战,见孔明之有子也。败兵逃回者入城奏知后主,计无所出。或曰急召姜都督回救,或曰弃城奔白帝城,入吴求救。众议纷纷不定。
太史令谯周曰:"大将军拒钟会,其兵不可抽,抽则两失。东吴非好相识,且艾兵已近郊,若知陛下出,纵轻骑追之,亦恐不能脱,皆非善策耳。臣观乾象,见国数已衰,贼气方盛,客星犯阙,主星韬光,战则无益,不如出降。上可救全城百姓之命,下可以保全九族,乃应天顺时之举,非臣不忠,敢陷陛下为屈膝事也。"后主惑其言,乃议出降。邓艾因顿兵城下。当有帝之第三子北地王刘谌知之,急入阻曰:"谁献此计,误陛下为万世何如主?况城中尚有十万之众,当率之或战或守,敌兵何能即入?彼兵远来,野无所虏,粮草不接济,但能坚守一月,全军皆没城下矣。且姜维诸将在外,安得无计?献此计者,不但误陛下,诚可斩也!设使势穷力竭,犹当父子背城一战,何至含垢忍耻以图苟活,何以见先帝于地下耶?"帝曰:"尔小儿何知国计?可速去。"北地王知帝存妇人之仁,执性不回,乃将幼子托刘璩抚育,随哭入昭烈之庙,先杀其妻,乃自刎。刘璩者,梁王刘理之子也。在诸王之内,号称智囊,且机警有权略,比时亦欲进议,因见刘谌之死,知帝执迷,不可以舌诤也。方哭念刘谌间,有刘封次子刘灵入省,璩曰:"今国势如此,奈何?"灵曰:"惟应与吾兄刘宣等商议,全身远害,岂宜束手待毙,行奴颜婢膝事乎?"刘璩曰:"某亦为此而思度,非宣兄莫可与计者。"灵即驰请宣至。璩曰:"大厦将崩,一木难扶,城若一破,玉石俱焚。兄辈计将安出?"宣曰:"吾弟才略胜我百倍,必有定见。以愚谅之,帝意不可转,国事不可支,明矣。为今之计,惟有逃避遐方,审机谅势,或图兴复,此为上也。若还居此迟回,必遭大辱。"璩曰:"兄计深与我合。"言未毕,又有一人自外而入,呼曰:"刘子通在否?"刘灵忙出迎候,乃杨仪之子杨龙也。龙曰:"适到尊府访议,云兄到此,是以随亦来会。正欲见殿下呈鄙见耳。"于是同入见璩等,乃曰:"龙本不识时务之人,因思先父曾言诸葛丞相临终,惟先父在侧,嘱以后事。言刘氏此复中衰,越三十年后,当有英主再出,复兴汉业,重定中原。臣父对臣言之,谨记不忘,将谓国家尚有一统之日,不意事势若此。主上惑于谯周之说,必不可移矣。臣观七殿下相貌不凡,神异种种,将来主大器者,必殿下也。夫智者见于未萌,岂待已著乎?申生止而待死,重耳逃而复伯。此已往之明鉴也。吾辈愿从殿下周游,万死而不辞。"言未毕,有一勇士自外披襟而入,大叫曰:"汝众尚不逃走,是欲自送死耶?"众视之,乃梁府护卫亲兵总领秦州狄道人齐万年也。
刘璩乃拉万年手曰:"吾知欲脱此虎阱,非将军不能周旋,奈何尚有一大关系,须累将军保扶之。昨北地王死于社稷,天地为之悲惨。又将幼子刘曜托我抚育,以为我必不负托者。我辈仗威力,或可幸全,是儿方在襁褓,为之奈何?若此儿不得出,我亦无弃行之理。"言讫,泪下如雨。万年言曰:"殿下亲子在外监军,尚不言及,而拳拳以托侄,立相与存亡之誓,真仁人之设心也。他日必为万民之主,不卜可知矣。"盖璩之长子聪,生而有神力,善于弓马,因此后主命之监助姜维之军。姜维每资其力,倚重之,故尝留于其军。万年乃曰:"臣敢不体殿下之心以报北地王之忠?但只身恐不能两全。臣有契友廖全者,真勇士也,兼之义侠逾常,乃平西将军廖化之子也。每欲从征为国家出力,渠父惜惟一子,留家不遣,因与臣较艺,随为刎颈之交。臣当前去约彼至此,将曜主缚于其背,臣则向前开路,誓当死战以报国恩。但须急速,毋致迟误。"众曰:"永龄真义勇丈夫也,速宜驰之。"万年即偕廖全至,刘灵、杨龙等皆会。万年即手持大刀,当先开路,廖全负刘曜挺枪次随。刘英、刘宣保护各家眷属居中,璩与刘灵、刘和等断后,一齐俱望西门而出。当有魏将方来引兵拦阻去路,曰:"吾观汝辈皆仕宦装束,且汝主既降,则尽是魏民,吾主方事招徕,何用逃窜?"万年更不开言,怒眸若电,就轮起大刀劈面斫去。方来亦挺枪相迎。论方来岂万年之敌乎?但贼兵众多,又要保卫眷属,惟冲击而已。万年乃杀条血路而出,廖全奋勇挟斗,人不敢追,拥卫众人以出敌围。方来不舍,从后引兵追来。万年曰:"贼徒不知死活,尚敢来追,不斩之无以见英雄。"乃随勒转马迎之,未及二合,将方来手起一刀斩之。众魏兵见如此利害,那个敢来追?各自奔散。正是:他年开国兴基手,先向成都显首功。
却说邓艾知得西门厮杀,即令部将褚群引兵助战,从后杀来。刘璩忙令刘灵抵敌,曰:"不杀鼠贼,无以雪胸中之忿。"乃大喝曰:"认得刘将军么?"褚群忽见刘灵身长一丈,膀阔三停,威风凛凛,大是惊骇,旋勒马谓曰:"汝家国已破,尚欲何往?不降何待?"灵曰:"贼奴!汝辈尚可降彼妇人小子,安能降我真将军耶?"言讫,横冲而入。褚群亦魏中名将,举刀急架。鏖战移时,魏兵合围而来。灵即心生一计,抽马佯败而走。褚群不料,从后急追。灵故勒马缓行,褚群马逸不能收步,撞过马头,被灵一枪刺中透心,落马而亡。后兵溃散,不敢复追。正是:巧施阱虎擒龙技,得树安邦立国勋。
却说刘灵方离家之际,猛忆起王弥乃吾心腹之友,当今无以为匹者,万一陷于敌中,为彼收用,则失吾国一栋梁矣。忙使人邀到,与之同出。盖王弥者,乃北地将军王平之子也。自幼生而颖异,膂力过人,长而有千斤之力。尤精于骑射,每为其父器重之。后乃袭父荫居职,尝有开跋之志。因见帝之昏庸,信任黄皓,妨贤拒谏,遂杜门不出,时人尚未之奇,惟刘灵痛父失事遭戮,饮恨不仕,弥乃与之结为异姓兄弟,时与较艺,始知弥之贤于人矣。其后弥与关氏兄弟俱称时俊,亦相结纳。当日得灵之信,乃喟然叹曰:"吾父子早知有今日矣。子通兄既来见召,倘不从命,是无忠义之心而负生平之所学矣。但关家兄弟与我有休戚之托,彼年尚幼,安能自拔?"遂奔至关家。而关防、关谨见说弥至,乃从内大恸而出曰:"飞豹兄,当今事势若此,奈何奈何?"初,关兴于青龙元年间从征失利,患病在家,因见国事日非,每叹说:"任奸邪于危难之秋,丧无日矣。吾族安能免哉?"昨见王弥来省,坐论时事,乃太息曰:"王子均之有子也,可以托孤寄子矣。"遂嘱防、谨深相结纳之。王弥曰:"国家垂破,而尊府与贼为世仇,祸且不测。吾因刘子通召往偕遁,深念昆玉,故此特来相讯。且欲议为今之计,惟当速避,后与诸公协谋兴复,乃为上策。"防曰:"兄言甚是,其如家口之计何?"弥曰:"大丈夫为国不顾家,况司马父子方有大志图篡天下,假仁假义以收摄人心,安肯仇害人之家属乎?愿贤弟放怀以图大事。"防、谨乃依命同出,竟留家属在城中,后遭庞德之子庞惠毒手,合家尽罹惨祸,曾无噍类,伤哉!
却说王弥同防、谨到家辞亲,带平时用器、强弓劲弩,忻然偕关氏弟兄一齐跃马而出。关谨曰:"北门有邓艾自在那里,不可轻往,东西二门贼兵亦盛,惟南门路窄,提防稍懈,我们当从南门而出。"王弥然之,于是望南门冲突而去。时有魏将李因列兵挡住去路。王弥乃曰:"我等是异乡客人,因在成都生理,今天兵围城,口食不给,是以欲奔还乡,望将军开一生路,放我众人逃命,深感大恩。"因曰:"吾奉主将之令,那敢放走一人?必须拿进大营,查验一过,方可发落放去。"王弥知事不谐,即轮起大刀杀进。李因亦挺枪急架。二人相持良久,关防怒上心头,亦提起铁楞混杀一场。于是且战且却,将逃二十馀里。
且说邓忠正巡视至南门,知城中奸细走出,李因已去追赶,乃令族弟邓濮带领家兵二千,星飞赶捉。而王弥等早被魏人团团围住不放,正在危急之际,只见东南坡下突出三骑,领了庄客数百人,各持利刃杀入阵来。且看那三人入阵,恰似虎入羊群,挥刀乱斫。邓濮骤马接战,却不提防被暗箭正中坐马,把邓濮掀翻在地,那樊荣只一刀斫死。不想放箭者却是李珪,于是关防、关谨乘乱杀出重围。李因驰马急追,防、谨奋力抵卫,殊不知王弥从旁跃出,将李因一刀刺中左腿。因负痛逃去,诸副将亦不知去向。那三人纵横冲突,彼追兵伏尸流血,杀死殆尽。王弥、关防等见追兵已散,乃回身下马,相见拜谢,深感再造之恩,且问为何得诸君来救,愿闻姓字因由。三人答曰:"某等弟兄乃李珪、李瓒与表弟樊荣也。
先祖李严被上谴责,徙居于安乐镇,此去尚有六十馀里。先父李丰曾为参军,见朝廷任非其人,嘱我辈不可出仕。今与叔父李裕权止旧窝,听得魏兵追捉列位,吾弟兄在前山看已多时,见诸公势窘,心甚忿怒,以是统领苍头前来助斗耳。"王弥等称谢不已,亦各道诉逃窜之故。珪曰:"既如此,皆是同志,即吾一家,乃天使之相遇也。且今天色已晚,权到敝庄住宿一宵,再作他图。"王弥等感其殷勤,即与同到庄所。庄内僮仆迎进,其叔李裕秉烛出接,分宾主坐定,又各达姓名衷曲。裕置酒相款,席间叹息曰:"余先君在日,每尝戮力王室,为国忘家。后因失事被谴,厥志不遂。见诸葛丞相人亡,伤念不已,竟成疾而逝。今吾辈目击国破主辱,不能继述先君之忠,以匡救王室,何用生为?"
众皆感悼,无不泣下数行泪。惟王弥抚掌大笑而起曰:"夫否泰运也,荣辱数也,何足悲哉?况天生吾才,必有所用。昔晋文避难出奔,贤士云从,卒复霸业。吾辈才虽不及古人,然有志者事竟成,安知他年建立,出于晋文公下乎?诸君何用作楚囚之对泣耶?"裕曰:"飞豹之言,真达时有志之论也。"众皆拱手称谢。次日,弥等辞谢,即欲告行。裕曰:"且刘氏诸公子,不知去向。诸君宜且暂住寒庄,待我遣人往张、黄、诸葛、赵等各家探听的实,那时赴会未迟。不然,彼此各自一方,势分力弱,欲成大事,此实难矣。"弥曰:"既蒙老丈厚爱,敢不惟命是从?固愿速修书一封,令盛使驰各家一探,则老丈报主之忠,交友之信,可谓两得矣。但思我辈家属且不顾,恨不能灭此逆贼而后朝食,安可再有迟疑?
今就告别,随盛使去寻旧主,兼打探各家下落,以共图大事。盖国贼不俱生,非贼死吾手,我必死于贼之手矣。"裕曰:"有诸君如此忠肝义胆,天地亦为之垂佑,何患事不成哉?"即送王弥等起程。临行,携手嘱曰:"早晚若举大事,某当遣侄辈三人前来相助,聊尽老夫先世以来报国之志耳!"众皆谢别。裕又曰:"诸公如有确信,望早惠玉音,以慰悬念。"众应而别,裕赠诗一首曰:
君因国破弃家乡,万里迢遥赴远方。此去若能兴大业,早传鱼锦慰牵肠。
第二回 二贤合计诛邓艾
且说张飞自遭范张之变,先主痛念不已,为之建第于成都,移其家属居之。其后张苞为从孔明出征,追擒魏将,坠崖破顶,中风而亡,后主追惜之,由是待其眷属特加隆厚。苞妾李氏生一子曰张宾。初因李氏梦吕洞宾赐一玉柱而有娠,故名为宾,字孟孙,乳名柱奴。嫡妇生二子:一曰张实,字仲孙,一名张敬,字季孙,俱有勇力。惟张宾生而秀异,卓荦不群,甫冠时,耽于书史,古今典籍过目成诵,自经史而下,孙膑、吴起之术,诸子百家之谈,无不通晓,特以庶之所出,而失嫡母之爱,乃寄育于人。一日,谒姜伯约督府,议论风生,言语英发,旁若无人。伯约惊异曰:"子器非凡,吾邦有人矣。"自后每留心顾待,以其稚年母寡,未忍即挈之军中,常有事体疑难者,则往咨之,必得善策。伯约于是将孔明所授之遗书,与自己生平之所学,悉传与之,且诫曰:"以子之才,胜我十倍,他年必出人头地,建业立勋矣。然大才晚成,贵在涵养。"宾从之,每务韬晦而不以功名为急。至建炎元年八月邓艾之入寇,后主以仁柔无断,听谯周保民全族之说,乃遂决意投降。于是诸勋旧之家相与出避。时张宾友辈亦劝之出避,宾曰:"吾尝蓍卜累矣,国家运数尚未殒绝,敌之将帅必自败亡。即不然而万一有所不韪,吾独不能为张子房一锥之击于博浪沙乎?安忍即忘韩而去楚哉?"于是闭门不出,日守穷庐。岂料后主见艾兵蜂至,度势不可支,遂从谯周之议,作表请降于艾之营。艾即整兵入城,留兵守卫,号令诸军毋得恣意剽掠,妄行杀戮,违者立斩。入城出示晓谕诸臣民,招安诸勋旧,意气扬扬,居然自为己功。于是一民尺土悉属其版图,而汉家数百载之馀绪与先主几十年之经营,一旦付于贼手,伤哉!是时邓艾自以为出奇计取胜,灭人之国,降人之主,即吕望不足比,子房不足数矣。又见钟会前欲退兵长安,智出己下,司马昭父子亦因时窃据,无甚异绩,遂渺视魏国无人,不禀军令,任意施为,纵兵杀掠,所至燔宫室、淫妃女,被灾者不可胜述。且又以檄报会,而词语骄矜,毫无退让之意。会见甚怒,由是始与艾成隙矣。
且说姜维得后主投降之报,会兵入城,集众将议曰:"国家不幸,至于今日,正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之秋也。可恨邓艾一介黄口,乃得以诡计入破吾国,实由吾国无同心协力之人,早提备于不测耳!令维不死,必不容此竖子得志。倘诸公肯助我一臂之力,吾当重整山河于如故。"众将曰:"敢不从命!"维曰:"吾与张孟孙筹之熟矣,必须如此如此方可。"于是大开关门,悉诣会军,屈词下拜,假申诚悃。会以为实,乃开忱延接款待之下,议论奖借,于维独致殷勤。夜复召维饮,维乃乘间说之曰:"大都督魏中元将,统帅巨戎,今不血刃以收全功,可谓不世之奇勋矣。第功由副成,吾恐谗言一至,主眷必衰。此韩信所以甘心于烹郦生而不顾也。且邓将军以小智侥幸成功,骄矜自恃,不禀命于都督而恣意自行,是蔑视麾下也。
维为君侯今日之计,当速进兵成都,招徕四方以集士望,晓谕百姓以收人心,则主副之权自别,而国人知所感戴矣。"会闻言大悦,自以为得知己之助晚也。诘朝乃会兵至成都,长驱入城,大张告示,禁戢剽掠,百姓无不欢呼鼓舞,拥卫而视。邓艾闻之,心甚忧惧,乃故行斩犯令者以立威。钟会大怒,乃遣人请姜维入营计议。时姜维既随会入城,探得诸勋旧名杰俱已避敌出奔,孤力寡助,有谋莫遂。忽闻得张宾尚在城中,维乃喜曰:"孟孙之不去,天使之以成我大事也。"忙使人邀之。宾既至,二人相持哀悼。宾拭泪曰:"事既至此,悔亦无及矣。幸今都督尚在,柱奴未去,见天意之有在也。"维乃以己意达之。宾曰:"此计甚妙,但须趁此蚌相持之日,以收渔人之利。
若会、艾既除,其馀碌碌之辈岂足挂意?当草菅刈之,而长安以西亦可一鼓而收矣。"维大喜曰:"孟孙之意与我正合,但迩来张翼、廖化等因忿恚成疾,相继而亡,智勇兼备之士难得其人,谁为之辅翼者?"宾曰:"今国中虽无人,其豪杰之散佚于四方者尚多,但都督未之访求耳。宾知子龙之后有二人,乃征西赵统之子,一名赵概,字总翰,一名赵染,字文翰。此二人不惟武艺超群,且义气如山,兼有一幼弟名勒,宾视其形状磊落,器宇恢弘,真异人也。又有老将黄忠之二孙黄臣、黄命,臣字良卿,命字锡卿,亦义勇士也。宾曾与彼结为八拜之交。复有诸葛统军瞻有少子名宣于字修之者,亦吾蜀之名物也,胸中府库甚富,且深得孔明之秘传。前者瞻当出军之日,彼曾极谏不利,唯宜固守以待都督大军回。
瞻因不听,以致大败,则其有智谋可知。若此数人,皆吾同志,倘物色以求用之,必得其死力矣。其军中外务,宾自足主持之。愿都督速行征聘,且事关非细,亦宜慎密。"姜维大喜曰:"天生孟孙,吾社稷不终墟矣,亦不负老夫生平所望也。"
维乃进军门,入见钟会,会正独坐沉吟,维缓言曰:"君侯之沉吟,得无有所筹算乎?"会曰:"可恨那邓艾小竖子,慢军违令,故行杀戮,犯我节钺,法所难宥。正欲请公求议,以除此倔强,不意惠临,实得大愿。"维乃佯为顾盼之状。会知其意,乃屏退侍卫,延维入密室,事以师礼,曰:"先生何以教我?"维曰:"老夫乃刀斧之馀,安敢僭议大事?今既蒙麾下不以亡国之虏视我,而以腹心相待,维敢不竭诚以效尺寸之愚,上报知遇之恩?且君侯所知夫猎者乎?今之猎者环堵而立,围场而待,前望界林,后顾西□□执弓石来钺,志在于麋鹿狐兔也。不虞□□□□□伏而出,威吓射者而去也。盖缘贪小利、忽近忧耳!今邓艾不过一介武夫,谬获小功,辄生骄懻,亦由其器量不宏,故少受即盈也。君侯用计制之,又何难哉?但司马昭久蓄不臣之心,必忌胜己之士。今君侯神武,即魏武不能过,况复谈笑灭蜀,威震臣主,功居不赏,窃恐虽欲图安,弗可得也。愚常计司马之与君侯盖英雄颉颃,势不并立者。敢问司马与君侯,权孰重,势孰盛?"会曰:"以司马之挟天子令诸侯,权统禁军,势居睥睨,予岂若比?"维曰:"势既不敌,祸且不免,欲图全身之策,又将安在?彼邓艾父子乃疥癣之疾,乌足介意?"会闻维言切中其病,神色俱变,唯垂首抚膝而已。维见可说,复大声曰:"君侯之智略,足胜司马十倍,乃事至不断,吾恐祸不旋踵矣。昔韩信犹豫,拒蒯通之言,自取赤族之惨;孙权勇决,从周瑜之计,以定鼎足之业。殷鉴不远,机难再得,唯君侯早计焉。"会乃攘臂而起曰:"司马氏欲图篡逆久矣,特以有一二旧臣与会在耳,吾即不能为今日之桓文,安肯从奸助叛以遗臭万年乎?倘伯约不吝相助,我当先剿艾贼,次伐司马,共平天下,以救苍生,始遂吾之素志。但恐全蜀之民未必归顺,唯伯约为之倡率。富贵之日,与公共之。"维曰:"益州地险民富,孔明每称为天府,今日为君侯所有,此实天假君侯以发迹之地也。今老夫当召耆硕旧臣,共图鸿业,则不惟鼎足之势成,而扩土兴疆,蚕食天下,所向无敌矣,何有于司马哉?使维异时得奉君侯辇毂入都,一睹先帝陵寝,吾愿足矣,敢望富贵乎?"会乃大发仓库,犒劳三军,据蜀称叛,假密旨以槛车收邓艾父子,并将士有不顺从者,悉囚之一室,以待事定剿除。此时邓氏既收,而钟会之势遂孤,计皆出于张宾而会未之知也。于是姜维深幸得计,以书密启于后主曰:
先帝创业垂统,几数十年。而遭时不偶,大臣元将相继而殒,于是朝无柱石,国无栋梁。贼国窥衅而窃发,今日伐我西鄙,明年割我右壤,祖宗社稷一日为墟,此皆臣等不致死力,以陷陛下于此地耳。今维与故将张飞之孙张宾,乘邓艾、钟会之有隙,授一诡计,则邓艾已除,钟会势孤,行将揭日月于复明,辟乾坤于再造云云。
张宾乃潜集诸旧将校,日夜计议。又访得魏延之三子魏攸、魏晏、魏颢,骁勇善斗,能用大刀,马谡之子马宁,有机警,善用槊,及赵府牧马帅汲桑亦谙于军务。济济英豪,俱得临时举用。向来张宾但知得钟会收邓艾父子,岂意将士不从命者亦囚禁之也。宾知之,大叹曰:"自古未有逆情违众而可以成事者。"乃语弟张实曰:"伯约老耄,计议颠倒,如何不止钟会囚众不从命者?大难将作,事不谐矣,亦天数也。"夜半,闻魏兵大乱,姜维方在军中与钟会议事,忽见四面火起,乱箭如雨,杀入营中。维知事必败,乃命子姜发飞报张宾等速逃,以图后举。维亦随为乱兵所害。事悉陈寿衍义内备详,兹不复附。张宾等见火起,急欲奔探消耗,而姜发忽至,语其故,众大惊骇失色,唯赵概扬声曰:"事既至此,大丈夫当从死中求生,岂可束手待毙乎?倘机会或可复得,顾在人立志何如耳!"张宾曰:"总翰之言是也。此乃玉石俱焚之秋,安可自投罗网?宜且避之,再作别计,以酬夙志。"赵概曰:"家眷不足惜,但幼弟勒乃先君之所钟爱者,必不可弃,谁能为我保护出城?"忽有仆汲桑在旁厉声而出,曰:"仆之为主,如手足之捍头目,安忍幼主遭难而不顾乎?吾当拼死保护出城,以报两世相待之恩。"众皆曰:"民德勇于自任如此,此儿得命矣。"汲桑将赵勒缚于背上,徒步而出。按:汲桑字民德,乃渭北之乐乡人也,雅不好书,性气刚猛,力敌万人,且步捷如飞,能追奔马。建兴元年,赵广因出屯兵,见巨人迹长二尺许,心甚异之,踪迹至一山窝,见桑方负一虎而出。广吃一惊,从骑皆为之骇跃。乃即挈之以归,厚加恩养,置诸亲兵以居辖下。昔府中得一羌胡鬣马,值价千金,以其性烈难驯,人皆不敢驭,乃以铁链绁于厩中。桑一见之,即去其链,跨之出入,如素所调良者,以是人服其勇,皆称为牧马帅。当日张宾、张实、张敬统众武士,护送各文武官员出城,魏攸、魏晏、魏颢兄弟曰:"吾等誓欲为国家图报效久矣,今日虽死,亦所愿也。我兄弟当劈开一路,众后随之。"于是拥众一齐向南门而出。
且说汲桑虽勇,终是背负一人,常欲遮护,不便于奔驰,乃竟陷于敌中。适遭魏将李明撞见,欲刺之。汲桑吼声如雷,人皆僻易,被桑一斧斫中马腹,将李明落马,又一斧斩之。后有张平望见桑勇,不敢向前,但指麾三军团团围绕,桑乃左冲右突,纵横乱斫,叱咤风生,杀得敌军人亡马倒,血染征衣。魏中一骑将在高阜处见之,引箭欲射汲桑,赵勒在背上看见,报桑曰:"避箭。"桑忙抢得一牌遮抵,前后箭如雨下,无一矢得中者,可见真命所属,百灵咸护。盖汲桑陷于敌中,非其不勇,固恐伤幼主而不敢冒锋刃耳!然敌人见其骁勇,亦无敢上斗者。桑正思脱身之际,赵染、赵概见桑不至,回身统率子弟家丁奋勇格斗,直入深处,卵翼汲桑以出。不移时,又见飞骑来报张宾等曰:"东门尚有不得脱者,但闻吾兵杀声震地。"宾猛顾曰:"此必黄良卿弟兄也,谁敢去速救者?"众未及对,怒起张敬,曰:"黄良卿兄弟乃吾姻戚,岂可坐视而不救耶?有志者随我以往。"乃挺一长矛,径望敌阵而去。马宁曰:"张季孙真义勇丈夫也,吾当助之。"赵染、赵概闻言,亦仗剑随往,蜂入敌中,救出黄臣弟兄之命。盖黄臣因乱中误听约令,错从东门而出,故与宾等不值,以致几为魏军所害。至是黄臣既出,却又不见了张敬。张宾曰:"吾弟平生好杀,必入敌丛深矣。我思之,非汲民德不可救也。"桑闻言,即持刀纵步如飞,入彼阵中。敌见汲桑向战之勇,各自回避,直到城下。遇见张敬正挺剑与魏兵接战,桑欲挟之以出,张敬曰:"待我慢慢杀尽魏贼,方消此恨。"桑乃力挽同回,见张宾等曰:"敌必来追,惟当速去。"宾曰:"近地皆魏管辖,必不可往,且到边方暂止,访求刘家诸殿下及王弥去向,以图会合,再作良谋。"众从之,径往张掖而去。后人有诗曰:
四七星官出蜀城,九良八杀六丁神。计罗五曜同离去,自此中原不太平。
又有诗赞汲桑曰:
天付英豪助晚刘,间生贲育到神州。他年逐鹿争王伯,捷足先驱孰与俦。
且说魏之监军卫瓘,乘便宜以收钟会,又追斩邓艾父子,遂欲擅威福以制服蜀臣,事亦前衍义备详。此时有人知卫瓘之意,急来报于诸葛宣于,宣于尚在家,乃曰:"吾之所以不去者,正为此事耳!"乃即伪扮为云游道者,直叩魏之大军中,来见卫瓘。其门客乃急止之曰:"吾闻卫瓘正欲诛戮蜀臣,今岂可自扼虎项而批其逆鳞乎?"宣于笑曰:"吾岂不自知!自幼习祖书,金木五遁,变化莫测。卫瓘岂能害我乎?且贾彪不西入以说窦武,则党锢之祸不解,吾岂可坐而不救乎?"乃直入魏军,谓其侍卫者曰:"吾乃西州隐士,欲见将军言机密重事,烦为通报。"其侍卫见说报机密事,即入中军报卫瓘。瓘命请入见,宣于乃飘然入内。瓘见宣于一表人物,秀雅不凡,乃即延坐,谓曰:"子有何机密以教不佞?"宣于曰:"愚夫久处山林,不预国政,近闻将军大兵压境,纪律甚严,声闻所至,无不踊跃感戴。仆见将军既成不世之功,当培其根本。且闻成奕世之业者,行必世之仁;建不拔之基者,立异等之方。前者钟、邓二公既谈笑以定西州,曾不于此时劳来百姓,抚恤疮痍,乃各妄行私志,肆意贪残以取灭籍,盖由量之浅薄耳!今将军坐收震世之功,不安绥其臣民,乃欲诛灭蜀臣之家,此则人民惊骇,各怀疑惧之心,翕然叛乱,吾恐祸生不测矣,窃为将军危之。古之圣君贤相,但以德服人之心,安有降而复诛,以及无辜乎!语曰:
不妄杀人者能君人,汤武之师是也。"瓘曰:"吾安有是心?皆人之妄言也。以先生旷世之才,下教不佞,敢不从命乎?"乃急出安民之榜,张挂于市,民心始安。瓘欲留宣于计议别事,而宣于已去,瓘遣人遍访求之,竟不得其踪迹矣。后人有诗赞宣于曰:
胸藏星斗妙无穷,智继先公并圣聪。未能协汉图仇晋,先说强臣脱众凶。
第三回 晋武帝兴兵伐吴
话说魏主奂咸熙元年,晋王司马昭命邓艾、钟会等西并巴蜀,平之,封汉主禅为安乐公,意在平吴篡魏。至八月病笃而卒,太子司马炎嗣为相国,袭封晋王,次子司马攸继与兄司马师后,封齐王。司马炎窃父馀势,专权擅政。见邓艾、钟会、姜维皆丧,遂有无君之心。朝廷士大夫半皆其党,魏主备位而已。贾充、卫瓘乃晋王心腹,日夕于帝前称颂晋王功德,宜法尧禅舜,以协众望。魏主见朝臣附司马氏者多,威权又盛,恐遭所弑,乃于十二月禅位与晋王。晋王司马炎即皇帝位,号为武帝,建年泰始元年,追谥祖懿为孝宣皇帝,伯师为孝景皇帝,父昭为太上孝文皇帝,其馀文武官员尽行升擢。封魏主奂为陈晋王,出居金墉城。以吴尚存,未封宗室。晋帝炎承三世之馀烈,将相同心,遂欲吞并江南,统一天下,乃与其贤臣太尉王祥、少保王览、太保何鲁、侍中荀勖、尚书令冯紞、裴秀、御史大夫王沉、司空荀顗、镇北将军卫瓘、护国将军王浑、鲁国公贾充、太傅王戎、尚书左丞张华、录尚书事山涛等,商议伐吴之事。冯紞、荀勖上言,以为吴有长江之险,魏武操、魏文丕数出师江南,皆无功而退。且吴未有衅,徒劳士马,不如养兵爱民,以俟其过,然后方可伐之。贾充尤以为吴国已历三世,根深蒂固,未易可取,乃亦曰:"百年之寇非一朝之能即平者,宜待有隙而进。臣所忧者在于西凉,不在吴也。"武帝狐疑不能决。会荆州刺史羊祜表到,言吴平则胡自定,宜乘孙皓酷虐,刑繁民怨,但当速济大功耳。朝议多有不同,久而弗决。羊祜闻知,叹曰:"不如意事十恒八九,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艰于后时哉!"独扬州刺史杜预、侍中张华赞祜之意。廷劝以为不宜听信文臣懦怯之言,速当伐取。吏部尚书山涛又言宜释吴以为外惧,乃曰:"吴固可伐,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姑留之以警众荡之心。"因是累月不决。一日,忽报吴国族子夏口督前将军孙秀与吴相不睦,率其部众来降。武帝见奏大悦,即下诏拜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郡公。晋帝重封其职,欲以招来吴国将士故也。秀果感恩,复以书过江,招其御武将军何崇。崇见书,亦率部下五千人降晋,于路又邀其西陵督步阐,带其本部士马共同投晋,武帝乃封何崇、步阐俱为卫将军,仪同三司。吴主皓见报三处守督亡降于晋,心中大怒,诏命前将军鲁淑出兵收讨步阐。淑将众进逼晋弋阳郡。又命振武将军孙遵、扬威将军李承,帅兵五万攻晋江夏,再以奋威将军邵凯、招勇将军夏祥攻晋合肥。吴国内史孙慎将兵协取江夏,掠晋汝南千馀家。复乘胜侵其北陲,仇杀不休。
晋帝见吴兵连祸结,乃决意伐吴以安边鄙。未及发兵,会吴国九真太守董元有部将虞氾作乱。董元以兵剿收虞氾,三战皆败,元乃被杀。报入朝中,吴主遣将军牵弘讨之,大小数战,互相胜负,不能平服,因下诏征孙慎、孙遵回兵,共讨虞氾。鲁淑围弋阳,被王浑出兵袭破之,折兵大半而回。王浑又使孙秀招降夏祥、邵凯,邵凯复说吴国招武将军刘翻、厉武将军祖始,四人皆降于晋。晋皆重赏官职,以诱吴将。孙秀又上言可趁此伐吴,若使别立新君,爱民练兵,动之又难矣。武帝将从之,闻羊祜病笃而止。祜因荐杜预代其任。于是杜预上表言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与陛下共筹此计者,正虑朝臣多有异同之议故耳。凡今之事,自当酌之于心,须以利害较之。念兹伐吴之举,十有八九之利,实无一二之害矣,何得又言姑待来秋?
若孙皓一旦惧怖,悔过迁善,内修文德,外严武备,补葺城邑,择人守治,如此则进不可攻,退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以遏水道,据长江之险,塞大岘之隘,明秋之计已无及矣。"时武帝方与张华围棋,一局未完,适见杜预表至,华即推枰而起,敛手以劝曰:"今陛下圣明神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若往讨之,可不劳而定,何必疑焉?且昔赵充国初上屯田之策,汉廷众议纷纭,皆以为不可行,后来充国卒以此计克灭夷戎,汉帝以让群臣,尽皆伏罪,无敢答者。今平吴一事,陛下当以裁之圣断,何得与书生辈区区辨论其可否也?"武帝尚犹豫,探得吴主孙皓酷虐过甚,无辜诛戮大臣,荒游畋猎,幸华里,载其后妃、宫女千馀人西上,遇大雪,冻甚,兵士饥役死者无算,皆愤怨曰:"若遇敌至,便当倒戈矣。"
丞相万或见众心不乐,与将军留平等谏之,吴主怒,乃杀或并戮留平及散骑常侍王蕃。大司农楼玄又好言祥瑞,幸者竞进,侍中韦昭以为皆民间奸伪,虚诳惑上之言,皓又诛昭。复遣宦者入市,强取民商货物,众不平者讼之于司市官陈声,陈声不知,执宦者绳之,吴主皓怒,乃执陈声,烧锯断其首,投肢体于四望亭。御弟孙奋谏争之,皓又杀奋,并诛其五子。以湘东太守张咏乃陈声之亲,嫌其讼冤,坐以西上之日不出算缗钱犒军,斩之。有会稽太守车浚,因郡中旱,上言求赈贷,吴主以为沽恩,执斩之。尚书熊睦上谏,亦并被杀。一日会宴,将中书令张尚等数臣子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人皆恸之。中书令贺劭患中风不能言语,皓疑其诈,锯断其头,徙其子贺循并家属等于临海。
置立黄门郎十人为纠过之官,宴罢之后,各令奏群下阙失,或剥人面皮,或凿人眼目,刑滥法酷,朝野不安,上下离心。晋帝见此所为,遂决意南征。命张华下令,择日兴师,敕亲王司马伷为镇军大将军,督同伏胤、解系、刘沉、皇甫重等,帅兵出涂中;镇南大将军、荆州刺史杜预督骠骑将军石苞、振武将军罗尚、御夷将军唐郴、车骑将军陈骞、江夏相何恽等出江陵;建武大将军王浑同监军王戎、镇北将军卫瓘帅吴降将夏祥、邵凯、祖始、刘厉等出横江;平西将军胡奋督荡寇将军周浚、平虏将军马隆、折冲将军孟观等出夏口;又命益州刺史王浚领龙骧将军之职,督左右护军张泓、刘弘、傅仁等出巴东;广武将军唐彬督骁将张方、李肇、祁弘,将故汉蜀中将士出巴西;以太尉贾充为大都督、行冠军将军事,督杨济、杨珧等监运粮饷,随军纪功,指授方略。
诸军既发,王浑之兵首克浔阳、濑乡、诸或,获吴威武将军周兴;王浚、唐彬合兵克吴西陵,杀其都督镇军将军留宪、征北将军成璩、监军郑广;杜预又进克夷陵,再拔江陵,斩吴督守王延。监军总督贾充见捷,使人上功于朝。武帝得捷,乃下诏敕贾充催督各路进兵,檄曰:"前者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东下巴丘,与胡奋、王戎等合兵共平武昌,顺流长驱,当直造秣陵,与奋、戎等审量其宜,定其进取;杜预则静镇零桂,怀辑衡永一带,未可妄动。大兵既过荆州,南境可以传檄而定矣。荆州一平,预当分兵万人给王浚,七千人以给唐彬,使其东下。胡奋亦分夏口兵七千以益王浚,王戎亦分武昌兵七千以益唐彬,太尉充当移屯于项,总督诸兵,乘势蹙吴,毋得怠忽。"诸将帅闻晋帝颁诏,皆刻期分投望江南而进,未知何人首建大功。
却说初前羊祜都督荆州军事时,阴有平吴之志,闻童谣有云:"阿童复阿童,衔刀渡江东,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龙。"祜以王浚小字名阿童,遂因其谣之谶兆,表荐王浚为益州刺史以应之。浚至成都,乃集兵士,缮器具,造大舰数百艘,长一百二十馀步,内可容千人,以木为遮城,上立橹楼,开门四向以便出入,前后可驰车马,如同平地,外绘鹢首兽头,极其雄丽。冀恐水怪,又造大筏数千,以合抱巨木为之,其木杮木屑循江而下,连络不断。吴国建平太守吾彦与蜀邻境,探知王浚大造舟筏,料是欲袭江南,因取其木杮木屑,呈奏吴主,言晋人无故置造船筏,必有顺流侵吴之意,宜早为备,乞增设建平之兵,以防王浚不时之举。晋人知吾建平有重戍,自不敢妄起谋吴之议,纵有不测,亦不能即至建康。
吴主皓不听其言。至是,晋帝见王浚器具完备,授为龙骧将军,率水军由巴江顺流东下。吾彦探知消息,遣人连夜持表入奏,言晋兵四出,舟师已达建平,伏乞发兵遏守险隘。吴主闻奏大惊,急宣丞相张悌、侍中姚信、尚书诸葛靓、御史大夫薛莹、郭连、左司马滕攸等,大集文武于便殿,议退晋兵之策。张悌曰:"今晋兵分道而出,未易即退,必须大发精兵,亦分数路,星夜而往,拒住险要,方可保守武昌诸处不失。上流苟不急守,倘一为其所据,乘水暴风,便顺流而下,其势不可止遏矣,建康岂不危乎?"吴主依议,命镇西将军孙惋、水军都督留虑、振威将军谭鸾、张观、薛莹为监军,帅兵十万,敌司马伷之兵;使平寇将军张蒙、西陵守将张政、武昌监刘宪、宜都总备雷谭等,统兵十万,以敌杜预;
再命总帅孙歆,以大将伍延为先锋,张咸、张遵、蔡珪、蔡敏等统兵八万,以敌王浑。歆得命,星夜领兵径到横江,布扎营垒,分守要害,其馀隘口,皆筑小城以守之。晋前锋将探得,报与中军元帅王浑知道,言吴兵守住各处险隘,难以即进,且宜扎定,计议而行。王浑依允。次日,亲往吴兵寨所,凭高观望。周匝看遍,回至营中,唤先锋应詹分付曰:"来日你可引兵五千,去攻吴寨。他若不出战时,可将襄阳大炮并火箭攻具打入他寨,吴兵被吾恼激,必然奋勇杀出,你可只望本寨而走,我自有计。"应詹领命而去。浑又唤前将军刘厉、后将军祖始、右将军徐嗣、左将军杨肇四将,带领精兵二万,往中路上两旁埋伏;再令护军王戎带夏祥引兵二千,伏于寨外左侧;驸马都尉王济带邵凯引兵二千,伏于寨外右侧,以备接应;
监军卫瓘领兵三百,伏于高阜之处,但看吴兵追入埋伏之处,即放动号炮,竖起红旗,四下伏兵齐出。分付已毕,次早各去打点。先锋应詹领兵直扣吴寨前攻打。吴元帅孙歆见了,传令分付众军将曰:"晋兵初到,锐气正盛,且未可与战,只宜守住各处险要,不容此兵过江,便为上策。"众将士得令,各各守住寨壁,任其攻击,只是不出。挨至日午,应詹见攻不动,乃令架起大炮数个,一齐点着,就如天崩雷震一般,声闻数十里,火箭流星似发,一齐打入寨中。吴之兵众惊惶乱窜,诸将喝令守住,不得妄动扰乱军心。御虏将军张咸、横冲将军张遵见其攻极,乃入禀孙歆曰:"今晋兵因见吾等不战,故此发极,是欲激吾出兵耳。以吾二人之见,待晋兵至晚欲退之时,兵力将疲,众心必懈,那时一齐突出击之,定获胜矣。"
歆曰:"此正以逸待劳之计,即宜行之。"三人计议已定,传令先锋伍延居中,张咸在左,张遵在右,蔡珪、蔡敏领兵接应,只待晋兵退动,即便杀出。各各严装饱食齐整。时将及申,只见晋兵旗脚望西而动,兵士皆起,一齐退去,应詹亲自在后。忽听得吴寨之中一声炮响,伍延领兵冲出,迫马当先,应詹慌忙接战,未及五合,张咸、张遵分左右两路杀出。应詹看见,将计就计,挥兵望本阵而走。吴将不舍,随后赶去。卫瓘在高阜上,见其追入伏所,一声炮响,红旗便起,只听得喊杀连天,伏兵四出,吴兵急退。后面刘厉、徐嗣截断去路,伍延、张咸向前冲杀,又被晋将杨肇、祖始逼至。吴将只得且战。看看至晚,王戎、王济率两枝接应兵马围杀而来,吴兵心慌,冲突不出。
张遵奋勇当先,刘厉拍马截住,战未十合,杨肇挺枪又到,从旁杀入。张遵两头受敌,遮拦不迭,被刺落马,应詹一刀砍下其首。张咸惊惧,带马撞阵而走。杨肇看见,随后追赶。正将隔远,又被徐嗣前面阻住,咸乃回身与杨肇接战。方才交手,徐嗣从背后杀到,咸慌回头顾战,早被杨肇觑空,一枪挑于马下,急欲挣起,徐嗣向前又是一枪,可怜张咸、张遵二将俱被杀死。吴将伍延乘势冲出,吴兵大败,十停之中去其七八。急欲杀回本营,已被王浑、卫瓘、王济等围住攻打。蔡敏拼命抵住,晋将杨肇、刘厉等四员赶伍延不见,一齐拥至。蔡敏退入寨中,与蔡珪二人,只得保护孙歆走出寨后,向南望乐乡郡而去。走至五更,却好伍延也引败残人马寻到,合作一处而行,晓夜不敢少歇。
看看日暮,孙歆传令:"人困马乏,聊少停息,再作区处。"方才驻马,忽听得炮声大震,鼓角齐鸣,滚出一彪人马截住去路,扬声大叫曰:"吴将何人?火速下马投降,免受杀戮!吾乃杨荆州前部大将周旨、伍巢也。我都督知汝等与王元帅横江相持,料必战败,要从此路而走,故先命我二人带领精兵来守,以擒汝等。汝今至此,有翅亦无所展矣。宜归大国,以保躯命。"孙歆听叫,大怒曰:"吾兵虽败,犹能力枭鼠贼,何如此狂罔之甚也?"乃谓诸将曰:"大丈夫临难毋苟免,岂可袖手以待阻截而受凌辱乎?谁人出马,为吾擒此贼奴,以报前耻?"伍延听言,即便勒马舞刀,冲过晋阵,晋将周旨挥刀迎敌。二人约出阵前,双刀并砍,四手齐施,一往一来争胜负,三回三转较输赢。
一连战上二十馀合,周旨乃生力之人,精神愈倍,伍延战疲奔倦,架隔不迭,被周旨一刀背打下马去。蔡珪急来相救,已被伍巢抵住,伍延为周旨再是一刀砍死。勒马又来夹攻蔡珪,珪慌侧身迎敌,早被伍巢逼进,一把纽住,生擒而去。孙歆知势难敌,与蔡敏舍命撞阵,夺路而走,馀兵大半投降。周旨二人亦不穷追,只是招抚士卒,收拾衣械,回见杜预。
预自克江陵以后,兵威大震,于是湘沅以南及于交广邻郡,皆望风送上印绶。预杖节称制而抚绥之。乃与众将佐议乘势下吴,或谓预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冬间,更为大举,不亦善乎!"预曰:"不然。昔乐毅藉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吾兵锋已盛,譬如破竹,数节之后,当迎刃而解,无复着手处也。"遂指授群帅方略,约会径趋建业。忽报王浚兵至西陵,杜预即与之书曰:"足下既已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讨屡世之逋寇,并吴越于一家。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王浚得书大悦,即自武昌率川兵顺流南下,径造秣陵。吴守将探知晋舟师将次浔阳,连夜差人持表入奏。吴主孙皓闻报大惊,慌令大将军陆景带兵十万,复合孙歆、蔡敏扎于浔阳,以拒晋兵。
晋舟师前锋不能得进,乃入中军禀知王浚曰:"吴将守住江津,其兵尚盛,且宜少退,以俟后兵。"王浚曰:"非也。兵贵神速,今吴已失上流,孙次则于横江,心胆俱落。且努力一战,可破彼矣,何为退缩哉?"言毕,即挥军而前。哨船又报:"前面皆以铁链拦截江面,下制长锥,若趁风顺流骤进,恐船被坏。"王浚见报,传令兵士驱巨筏当先,以撞其锥,各将大火炬灌蜡烧其链,铁链果皆销,船舟无碍。备细载前《三国志》内,今不再录。吴将蔡敏见王浚破其截江之计,乃列船布阵,亲自贯甲环刀,立于船头之上,阻住北兵。王浚看见,恐军士畏怯,即自身披重铠,手执利刀,臂挽防牌,催船挺进,径望南船队中杀入。蔡敏大喝曰:"东吴平寇将军蔡敏在此!汝是何人,敢来撞阵?"
王浚竟不打话,直望蔡敏船头而进,敏亦挥刀逆斗。两船相隔丈许,王浚以牌防刀,涌身一跃,跳过南船。蔡敏提备不及,被王浚一刀砍于水中。晋兵竞进,吴船奔溃。陆景看见,急令三军一齐出敌,于是各皆奋勇杀出,北兵稍却。王浚亲冒锋刃,激厉将士,殊皆力战。晋船高大,勇气愈倍,吴舟低小,当抵不住,须臾大败,尽望建业而逃。晋兵随后涌去,撞翻南船无数,生擒吴都督孙歆,直杀至小当阳,朱雀桁相近住扎。吴守将丹阳监督盛纪以兵来阻,方才将船布列于江浦之西,晋兵亦到。盛纪慌忙向前拒敌。两船未合,王浚亲至,见有吴兵前阻,乃挺身率众先进。盛纪大怒,挥刀来战,恨不得一下砍死晋将,乃尽力望王浚当胸奋砍。浚见刀至,急忙退躲。晋船高大,其刀正中船上,入木数寸,纪急拔刀,已被张弘赶上,一枪刺中肩坎,撞入水中。
王浚船头看见,驱众并进,吴船避之不及,前者悉被撞破,在后者逃散,奔入建业,报知吴主。君臣听了,惊得面如土色,急议再起兵马拒敌。未知后来胜负若何,有分教:二十万南兵顷刻间俱送入长江波内,六十年吴国次第里尽并进洛邑都中。后贤有诗叹曰:
吴气将终晋气骄,艨艟飞渡大江涛。眼前亡国多遗恨,迄此潮声怨未消。
第四回 王浑王浚大争功
话说晋兵大胜吴兵于小当阳,败卒走回建业报知,吴王皓大骇,慌聚文武计议迎敌之策。丞相张悌曰:"事机至此,亦已急矣。非臣自往,则人不用命,晋兵难退。"吴王曰:"卿乃国之大臣,今若亲往破敌,须尽起倾国之兵以壮威。丞相宜谨慎方略,早报捷音,以副朕望。"于是大发京邑并各卫精兵二十万,以骠骑将军沈莹为前部先锋,张象、朱琬为大将,孙震、诸葛靓为护军,率舟星夜而进。两军遇于朱雀桁,晋将周浚当前锋,与沈莹战于建业之西,吴兵大败,张象望旗而降。朱琬、孙震恚怒,向前拼命力战,皆被射死。诸葛靓见兵败将亡,撑持不住,乃谓张悌曰:"事已败矣,大厦将覆,非一绳之可挽,丞相宜权避之,以作他日之图。"悌不从,奋身挥兵死斗。诸葛靓虑其有伤,亲往牵之曰:"存亡自有历数,非公一人所能支,奈何必欲自取其死也?"悌曰:"仲思尚不知吾心乎?今日正吾效命之日也。昔我儿童时,为丞相诸葛恪公之所识拔,心常负愧,至兹位极人臣,愿已足矣。每思不得尽忠之所,有辜明贤知遇之心,吾今以身徇国,复何道耶?"靓见其坚执,不得已放手流涕而去,张悌乃力战死于阵中,吴兵尽皆痛哭而散。王浚既获全胜,遂大张旗帜,顺流径趋建业。兵甲满江,金鼓震天,威势甚盛,吴人大惧。吴主孙皓见丞相已死,内无守兵,外无救援,只得分遣使命,奉书符往王浑、王浚及司马伷军前请降。十五壬寅,王浚舟过三山,王浑恐其抢夺头功,遗书邀浚过舟,共论平吴之事。浚扬帆直进,回报浑军曰:"风迅水急,不能少泊也。"是日,浚兵鼓噪入于石头。吴主皓见事去,乃面缚舆榇,诣其军门以降。惟薛莹、沈莹一文一武同侍吴主,其有姚信、郭连、滕攸、刘学等,皆乘乱避出,奔往建平、交广而去。王浚既受吴主之降,乃即入城,出榜安民,禁止侵掠,收其版籍。计得大郡四,小郡四十三,户五十一万三千,兵甲二十三万。正欲遣人赍送往洛阳报捷,未及起行。
次日,王浑以兵济江,约会王浚,回报王龙骧已受吴主之降,入城安民去了,不在营中。浑乃大怒,骂曰:"老贼何如是之魍魉也?汝为副将,吾为主帅,况诏敕受吾节制,今乃不待命令,辄敢擅专先受其降!且得吾屡破吴兵,斩戮守将,江中无阻,老贼始能扬帆直下。今乃窃夺头功,全无逊让谦卑之意,于礼何如?"其部下诸将见王浚首成此大功勋,恐赏赉居后,皆以言激浑曰:"吾等出死力首克濑乡,又败横江守兵,诛斩张遵、张咸,吴人势阻,故彼得以顺流长驱耳。今先受吴降,以抑元帅,是我任耕耘之劳,彼享见成之粟,正所谓徒得走狗逐兔之名也。"浑听言转怒曰:"昨者舟过三山,吾以主帅邀渠计议,渠故扬帆而去,诡言风急难泊,逆吾节度,即忤旨意也。
此乃欲先入皇城以私其帑藏为利耳!须当疏之于朝,拟赃定罪,贬此老贼,方泄吾恨。"部下诸将又曰:"明公为大帅,奉敕节制诸军,柄在吾手。今王益州不钦帅命,当攻而枭之,以正违令之罪,焉用疏为,使彼得辩也?"浑依众议,乃整旗厉兵,欲攻王浚。早有旁人悯浚功高无罪,恐枉遭其害,急以其情报与王浚知道。浚亦怒曰:"吾身冒矢石,首克全吴,有功于朝廷,无罪于上下。王浑必欲怀妒来攻,吾当以直兵应之,肯束手待擒乎?"参军何攀闻知王浚欲拒王浑,急入谏曰:"今将军欲与王侍中构兵,的乎,否乎?"浚曰:"诚有是事。吾以无罪而见攻,何肯伏哉?"攀曰:"不然。今将军必欲与王侍中角力,则是逆旨,尽汝功高,徒为钟会之伍矣。且王公以天子命节制诸军,则将军亦渠所辖,部属同耳。
不待其至而先受吴主之降,是己之意先曲矣。今将军既前事之错,复可逆旨以遏其众怒之兵乎?"浚曰:"吾为国尽忠,出师之日,亦奉诏命,顺流直造建业。众皆以为吴国未易即拔,吾乃奋不顾身,亲冒锋刃,须为火燎,体中数箭,获抵石头,缚擒伪主,剪百年之剧寇,使六合之澄清,功不细矣!兹不意反为人之所嫉,欲以兵刃加吾,其将奈何?"攀曰:"易也。今王侍中到此,所望者不过欲得孙皓以要其功耳!况斯时远近老幼皆知将军先破秣陵,首擒虚主,功入掌握之中灼矣。何以不将孙皓转送于王侍中之营,解释此事,庶勿致结怨乎?"王浚沉吟半晌,曰:"公言甚善,但恐彼不从耳!先烦公亲往一试,何如?"攀曰:"可也。"浚即令何攀为使,径至浑营以达其情。
攀至浑军,参毕,王浑曰:"何参军何事而至?"攀曰:"今闻将军欲以兵攻王益州,事有之乎?"浑曰:"有之。王浚不过一刺史之职,圣上命其受吾节度,则是吾麾下一将佐耳!凡事须禀吾令,才是道理。昨者舟过三山,吾邀其议事,去而不顾,傲之一也;辄受吴主之降,私捡库藏,擅之二也;入城安民,传宣敕命,专之三也;欲赍版籍独奏捷功,罔之四也;利其宝物,收其兵仗,贪之五也。有此五罪,得不问乎?且又大开城门,不严兵卫,倘有吴军窃发,再贻后祸,其罪谁归?"攀曰:"将军言者是也。但往过之错,王益州悉知罪矣。三山之召,因风便利,急难回舟,故直前先摧强敌,以待将军耳!见将军与国家恩同休戚,义在至亲,故托以南征之重。王益州奋不顾身,为国先驱,其为国即为将军也。
虽获吴主君臣,皆待之以俟将军之至,并无遣解苏释之尤,必尊将军转送洛阳,非有他意。今将军欲攻王益州,是以手击臂,自相残害,何益之有?且吴人见吾自相仇杀,乘机中发,窃又为将军惧也!"浑曰:"然则参军之意何如?"攀曰:"适王益州欲送孙皓叩营谢过,恐致见罪,故令攀先来拜见将军,将军可以恕否?"浑低首思之,乃对攀曰:"既参军以义教仆,仆敢不听乎?"于是何攀复来见浚,浚乃使人送吴主君臣至于王浑大营,浑乃受之。虽然止兵不攻王浚,只是心中思非己功,终不悦浚。仍复上疏劾奏王浚利孙皓之宝物,背受其降,不遵主帅,先入皇城,擅收库藏,纵军掳掠,私匿宫人,赃滥无算,且故逆节制,妄行晓谕,逆君抗旨,大无臣礼等因。疏奏未省,缘浑子王齐尚常山公主,势焰又炽,宗党强盛,有司阿附,咸奏帝请以槛车征王浚至京,拟罪发遣。武帝知其无罪,不许征收,但降诏责其不受制节并私盗库物之由,王浚乃亦上表自辨。表曰:
臣益州刺史王浚,蒙特受龙骧之职,得奉钦命,循巴丘,平夏口,顺流以攻武昌。至西陵复被手诏,益臣以兵,克平吴寇,故长驱直造建业,以十五日至三山。其时浑军远在北岸,遣使邀臣议事。彼时臣舟风迅水急,难以回泊,及于日中,兵至秣陵,薄暮乃得王浑所下文书,节制臣军,只可围环石头城,俟大兵俱集,方许攻之,及索诸军人名册定见。次早,臣欲率兵围城,适见吴主送书议降,臣恐吴人多诈,缓兵生计,乃罢围直宣以圣朝威德,吴主因是亲诣军中。臣以吴主且降,何得扬兵惊吓百姓?其兵人定见,非时急务,是以一时愚不及此,致彼谓臣为不受节制也。且事君之道,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设若顾嫌避疑,此人臣不忠之私,非明主国家之福。今知臣之愚概,乖忤贵臣,祸在不测,但臣之心,可剖之以示天下者。晓谕人民一事,时孙皓方图降首,其官吏将佐议论未甘,左右之人窃闻其因,乃放火烧其宫门,劫之以威。知其所为,臣慌亲至救灭,禁止安民,非有他意。且诸将之中,惟周浚先入皓宫,王浑先登皓舟,及臣浚至,无席可坐,若有赀宝,则浚、浑先以得之矣,臣何预焉?今年平吴,诚为大庆,于臣之身,反受罪累,惟明主哀之。
武帝览表,知浚受抑,但以初先敕彼受浑节制,故表俱不下。次后王浑监吴君臣入洛,南征诸将悉皆归朝伏命。王浚亦在京中,浑党有司官劾浚违诏大不道,请付廷尉,武帝不肯。王浑又论浚无功,皆出众等之力,浚亦辩论无已,帝乃敕命司隶刘颂,校其功绩长短以呈。刘颂希众之意,论平吴之绩,以王浑为上功,当封公;王浚为中功,当封职官。武帝亲问,以刘颂折法失律,降迁京兆尹。浑又上表争论不屑,帝不得已,乃诏增贾充、王浑封邑各八千户,进浑爵为郡公。以王浚为辅国将军,与杜预、王戎等同功,各封县邑公。诸将士各皆论功封赏。又差官吏册祭羊祜,加赠追谥,封其妻为万戚乡君,食邑五千户。王浚自以功大,为王浑父子党与所抑,每进见时,于上之前陈说平吴功绩,或不胜其愤怒,径出不辞,帝亦容之。益州护军范通乃浚之姻戚,因谓浚曰:"将军之功,美则美矣,然而迹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将军旋旆之日,若能角巾退于私第,口不言平吴之功,人或称之,则曰:'老夫何功之有?'此蔺生之所以屈廉颇也。"浚曰:"予始惩邓艾、钟会争功之事,惧祸及身,故不得无言,其终不能遣诸胸中者,是吾之褊也。"乃深谢范通而再不言功,伐时之人咸以王浚功重而报轻,为之忿悒。当有博士秦秀上表讼论王浚之功劳,帝乃左迁浚为镇国大将军。王浑常请浚饮宴,必严设备卫,然后见之,二人甚相避忌。后王浚因虑王浑党族强盛,恐被所害,因致仕告老归第,亦可谓善处分矣。再说晋武帝赏功以讫,乃赐吴主皓为归命侯,以其子为郎官,故吴旧臣皆咨访录用,吴之官属皆随才擢任。吴君臣一齐拜舞谢恩。时吴族降将、晋骠骑将军孙秀在旁,不胜忿恚,悲孙氏沦亡至此,因大悔向南流涕曰:"昔讨逆将军孙伯符以一校尉能开创大业,以成数世之勋。今嗣主失德,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时哉?"乃闷闷回第,形忧于色。其子孙会问之,秀曰:"昔信陵不归故国,薛公笑之,乃趋驾还魏以破秦兵,千载之下,人皆仰其芳名。今吾避祸至此,羁身寄迹,心实未忘本国。不意一朝吴国见亡,我心如割,不忍本宗沦没,是以悲耳!虽然不能复取,俟其有隙,吾必阴以图报司马氏也。"后来果坏晋家天下,秀为之始也。
一日,武帝见吴蜀皆平,四方无事,乃命设宴于殿庭,庆贺平吴,饮诸出征将士。文武毕集,乃先上酒称寿武帝。帝执酒垂涕曰:"此举实羊太傅之功,先与朕首创其谋,后有杜预、张华力赞成之。今幸平吴,诸卿皆在,惟羊太傅已殁,不得见也。"因深叹惜之。又谓杜预曰:"当日兴兵伐吴,众诸将士咸言一时不能即进,而大臣辈又皆以为不可轻进,宜俟明冬再议而行,独张华与卿坚执以为必克,朕固善之。及后又有劝朕宜且召回诸军,恐或一朝挫衄,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朕亦以为未然。今乃幸而奏凯,汝三子之功茂矣。今日当尽欢而饮,毋得推拒。"贾充乃深怀惭愧,伏地谢罪曰:"臣愚昧,计不及此,孰若圣武神文,明见万里乎?"帝以其勋旧大臣,抚而慰之不问。当日宴罢,帝命询访江南遗臣,人以诸葛靓之贤上对。帝即遣人四下寻之,靓乃深匿逃避。其友或劝之仕,靓乃巽谢曰:"亡国之臣既不能以身殉国,又不能匡救其主,反欲为偷生之计以求荣,此诚禽兽之幸耳,吾何为哉!"遂拂袖而别,乃走匿于其姊之大宅中。姊乃其父诸葛诞之次女,与靓同胞,时为琅琊王司马伷之妃。帝访知在其家,遣使再四强之,坚不肯从。帝乃亲幸琅琊王第,乘其机以召见靓。靓闻晋帝至,乃逃于厕中以避之。武帝唤琅琊王之家臣,勒问其实,言:"诸葛靓汝等藏于何处?"家臣对曰:"臣等焉敢欺上?但渠闻陛下驾至,躲于厕屋中去也。"帝不忍捕,乃亲如厕侧,迫而谓之曰:"仲思何见避之深也?"靓不得已,乃出拜,俯首涕泣曰:"臣父得罪于先帝,避祸江东,实受吴禄。今家国俱亡,前既背于魏,今复负于吴,有伍员吹筼之耻,无豫让吞炭之风,思见圣颜,实怀惭愧,是以深逃避耳!"帝曰:"今吴、魏俱亡,天下已归一家,幸勿以为意。"即面授靓为侍中之职。靓不肯受,再拜固辞,乞归乡里。帝优容之,以全其忠。于是敝裘归乡,终身不游晋市,席亦不向晋而坐,偃仰甘贫,后数年终于家。其子恢为晋侍中。后人有诗赞曰:
智比殷微清比夷,一绳难挽预知机。厕前拒帝求归野,迹并严陵架足齐。
第五回 郴岭吴将败晋兵
晋太康元年,武帝以正月出师,四月平吴,五月引见归命侯于正殿,赐坐于偏殿。帝顾谓吴主曰:"朕设此位以待卿至久矣。"皓对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矣。"贾充见皓答语之意,乃亦问曰:"闻君在江南,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刑也?"皓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无答,深以为愧。武帝见皓言辞敏捷,似非愚庸失国之君,何一旦遽至于此?乃问其从臣薛莹曰:"孙皓以聪幼之资,承数世之业,何卒至于亡国?"莹对曰:"吾主因昵近小人,刑罚泛滥,大臣诸人皆惧不自保,常恐被诛,言路梗塞,此其所以亡也。"武帝善之,随命赐宴于别殿,给皓府第。时杜预与张华又上言曰:"吴侯虽已归命,尚有几处州郡未下,还当命将巡讨,招安抚按,毋致养虎遗患不便。"武帝依奏,分令冠军将军罗尚、左将军刘弘、右将军山简、先锋周旨、副将于钦、俞赞、皮初、应詹、护军刘准、刘乔、陶镕等,引兵十万,前往招讨岭南、交广诸处未下州郡。再命贾模持节,统领平东将军夏侯骏、左军副将解系、右军副将皇甫重、破敌将军辛冉、御敌将军李微等,引兵十万,招讨湘东、建平未下州郡。众将得命,领兵出朝,分头望二处进发而去。
且说广州刺吏陆晏,乃陆抗之长子,深通韬略,敏有祖风,闻知晋兵四路伐吴,乃大会诸守将士,商议国事。有副守滕修字显尤,极有智识,乃南阳西鄂人也。当下建谋曰:"可急会苍梧太守王毅、始兴太守闾丰等,一同起兵,共赴国难。"晏从其议,遂差使命往会二处。不数日,王毅、闾丰皆引兵来会。又有交南留守莞恭、帛奉,亦引精兵五万前来。众皆相见,礼毕,陆晏设宴款待。正在商议,忽然姚信、刘学、郭连、滕修等齐至。门上报入,陆晏见说,慌忙亲出接入。众叙礼毕,晏等急问江南事体若何,众人道:"晋兵分四路南下,兵马皆出分守,建康空虚,被川中王浚以大船顺流直趋秣陵,我主议降奉书出城,某等力不能挽,逃遁至此,欲会公等共赴国难耳。"众人听道,皆掩面大哭。滕修曰:"哭亦无益,事既如是,江南料必难保,兵亦不宜妄起,思已救之不及矣。且自商议此处之事。我等若能固守东陲,再寻孙氏立之,亦可以尽忠耶。"晏曰:"诸公且未可散去,不日晋兵即到此间,我广州先当其祸。若我一处能保完全,则诸公皆安如泰山矣。"姚信曰:"列位共是国家忠义、东南藩臣,但宜协心相助,共退晋兵,何忧不立功名乎?"众皆曰:"敢不效力以报仇耻乎!"席罢而散。次日,各来参谢陆晏,其佐二者上言曰:"倘吾吴国被破,晋君以诏书来招,主帅等其将何以处之?"陆晏曰:"我等世食吴禄,主上虽涉过虐,未有大罪,世守江东,奉祀宗社。今晋无故兴兵侵夺,心实耻之,纵虽国破,安肯受彼招安也?"王毅曰:"广州公忠肝诚可贯天日矣。今国君降首,为臣子者叨受禄秩,岂可苟图富贵,附仇以求荣乎?"陆晏又曰:"晋恃强必以兵马来此威赫,我等惟有战耳!此易于处者。恐假吴主单骑持诏来此,则又难处矣。各宜整兵伺候。"郭连恐众官或有解志者,复励之曰:"我等今日之来,正谓诸将军皆东吴豪杰、勋旧世臣,能报国仇,故远相投奔,免陷于不忠故也。"
正在谈论,忽然飞马报道,晋帝遣大将罗尚为帅,带领兵马十万,从长沙大道而来,不日将到广州界上,宜亟提备,免惊百姓。陆晏听报大怒,遂与众官商议守御战敌之策。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人,向前献计曰:"今晋兵从此一路而来,只须先差猛将一员,提兵万人,径往郴岭守住险隘,罗尚等虽有百万之众,六出之奇,亦不能飞越此地。然后某等再以馀兵分守各处要道,逸以待之。彼兵十万,坐延日月,粮饷困乏,自然退去。那时以奇兵击之,蔑不胜矣。既破其军,自然势振,那时徐议恢复,会合建平等处,庶几进可以报国仇,退不失为尉佗之职。"此人乃广州陆晏从弟,见任汀潮督备,总管南蛮校尉陆玄也。陆晏曰:"弟谋极善,但少一员良将前去,须得智勇兼全,方充此任,恐难其人也。"道声未绝,闪出一员大将,生得豹头虎项,狼眼狮眉,身长九尺,一抹紫色稀胡,膂力绝伦,丰标倜傥,乃吴郡宜兴人也,西陵旧督周鲂之子,姓周名处字子隐。当日见陆广州议守郴岭,叹难其人,乃出自荐曰:"小将才虽不堪,愿往彼处拒阻晋兵,管取不负所委。"陆晏听言大喜曰:"得子隐前去,吾始放心矣。"即拜周处为破晋先锋,以冠军将军莞恭为左翼,破敌将军帛奉为右翼,带兵二万,前往郴岭扎寨,以扼晋兵。三人即日点齐起马。临行,陆晏举酒饯众曰:"郴岭一要,乃广南屏障,非比小可,三位将军当善觑方便,不可忽彼轻出。"处曰:"某等自有方略。"晏悦曰:"南陲东鄙,可以百姓无恐矣。"陆玄又曰:"将虽可托,但恐子隐素性刚猛,被其所激,或因躁暴而遭算也。吾思未为全美。若再得一长者为之参谋,协助筹画,早晚酌议而行,方保无失。"晏曰:"然则何人可去?"玄曰:"只有中军司马诸葛慎,此人谋猷洞达,智识深宏,乃是诸葛子瑜之孙,敏有祖风,咸称长者。若使参赞军务,万无一失。"陆晏从之。遣人请至,告以其情,诸葛慎欣然领诺,一同周处等监兵起发。
按:周处字子隐,乃吴兴周鲂之子。少有膂力,不修德行,习恶无赖,一乡之中,悉被其害,人不敢抗,咸畏而憎之。一日闲行,见三父老过其门,而有长吁之声,问之不答。处乃追前迫之,三老曰:"邑有三害,流毒于民,故长吁耳。子问何为?"处曰:"愿闻是那三害?乞一指示,晚辈不知其详。"父老曰:"南山有白额之虎,每每噬人,过午则出,道路为其梗塞,一害也;长桥之下有一孽蛟,常时泛溢水浪,漂损禾稼,淹没房屋,居民不得安生,是以吁叹。"处曰:"适言三害,今止得其二,尚有一害,何又秘焉?"内一父老曰:"固有其一,不敢言耳!"处曰:"既皆相闻,讳一何为?"父老又曰:"非吾不言,虑见怒也。"处曰:"父老,尊长也,即有所杖,毋敢怒为,况以言教仆乎?"父老曰:"一为足下,横暴无行,靡所不为,屡屡恃势侵夺,民不敢忤,咸以为言,是邑之三害,子毋怪焉。"处乃叹曰:"人而不知己之过失,可谓庸矣。大丈夫为人所嫌若此,贻玷甚矣。"亟谢三老而退曰:"吾当因公去其三恶。"次日,遂入山斩其白额之虎。又没长桥之水,寻觅者三日三夜,乃获蛟,持其首而出,水害顿息。自此改过为善,德播远迩,州里交荐。吴主署处为广州别驾、牙门将军,寻改南蛮校尉。
至是奉陆晏令领兵把守郴岭,与诸葛慎同至关上,下定营寨,令人将各处险隘列栅叠垒守住。数日之间,罗尚、刘弘、山简等引大兵十万,不以为意,浩浩荡荡,扬然而进。将至界内,探马回报,前面郴岭关上有吴兵把截,不容前进。守将姓周名处,有万夫不当之勇,且须下寨交战,方可过去。罗尚听报,即令军士于平地之上立下营垒。次日亲自披挂,同一班将佐到于关下,周回各处探视一遭。但见峻岭层崖,千岩峭耸,壁立万仞,正所谓一人守险,万夫莫过者也。尚谓众曰:"天生此地如是之险,其馀各处小路亦皆有兵屯守,吾等来此,虽有百万之兵,亦无如之何也。怎能过得郴岭,以平交广?"正在嗟叹之间,忽听得关上炮响轰天,鼓声震地,关门开处,旗幡乱舞,一员大将手持赛雪钢刀,身跨追风骏马,威如熊虎,势似貔貅,喊摇山岳,冲下关来,背后莞恭、帛奉一齐杀至。
罗尚等未及整伍,周处马以早到面前将近,轮起大刀,把晋兵劈头乱砍,杀死无数。晋阵中冲锋将军俞赞恃勇抢先来敌,拍马舞刀接住。二人挺出阵前,交锋比势,往来上下,战了三十馀合。忽听得一声响亮,刀过处,俞赞被周处砍于马下,晋兵尽皆惊惧。于钦待要出,被莞恭、帛奉乘势冲入军中,直望罗尚麾盖而进。罗尚措手不及,遂先落荒而逃,众将心乱,被吴兵奋勇竞进,杀得晋兵大败,弃甲丢盔,尸骸遍地,退走二十馀里,方才住扎。计点人马,折了大将俞赞、兵士万馀。罗尚骇怒,即欲具本奏请添兵大剿。先锋周旨曰:"主上命公为大将,征次交广。今才一战,即便惊动朝廷,有乖付托经略之任,诸大臣岂不见笑乎?明日还当整兵再与决战,胜则乘势夺取郴岭,大功可成矣。
仍又不胜,然后上表未迟。"罗尚乃集众商议次日打关出战之计。山简曰:"来日当用埋伏诱战之计,以破吴兵。应将军引兵一万,伏于寨左;皮将军引兵一万,伏于寨右;于将军引兵一万,伏于中路之左;陶将军引兵一万,伏于路之右;周先锋引兵一万,向前出战;刘弘将军与主帅引兵二万为后队,径去打关。待周处出马之时,先锋可尽力与之合战,至中间乃佯输而走,使彼不疑,必然追赶。俟到中路,我则放炮为号,伏兵截出,四面围住,可获周处矣。"众皆大喜曰:"此计甚妙,可即分付,勿得有泄。"次日五更,结束齐整,平明出寨。周旨与罗尚亲至关下,扬威大骂,炮声震动山岳,激恼吴兵出战。周处即欲下关,诸葛慎曰:"彼军叫骂而索战,是中有计而故激我也。
关上有我在此,不须挂意。但将军要战,亦宜谨防,免被所算,不可自暴。待至日午,人马少倦,方可下关。今日再胜一阵,彼则不敢仰视郴岭矣。"于是扎住不动。晋将周旨见无战意,命架起襄阳大炮,打上关去。关上之人大笑不理。挨至近午,旨命军士裸衣而骂。周处忍耐不住,入见诸葛参谋议曰:"可恶晋人十分无礼,吾当下关斩却晋将,以泄辱骂之气!"诸葛慎曰:"彼骂只彼自见,我何闻焉?不须计较。但今亦可以出击矣。将军如能斩将,则彼军丧胆,可乘胜追赶,使其惧我;如不能斩将,彼军逃退,必是计也,可住兵莫赶,上关再议,千万谨记。"周处领诺。又唤莞恭、帛奉二将:"带兵一万下关相助,看紧慢而行。若是周先锋得胜,你二人从后缓缓而进,以惊敌心;
倘有伏兵,你等在后夹而攻之,亦可破矣。"对众分付已讫,关上炮声震起,周处带领精兵五千当先下关,就如天神腾空飞降一般。周旨见其势猛,知是周处,严兵以待,马头将到,高声先叫曰:"来将莫非周子隐乎?吾乃周旨,原与将军皆是一家,今有一言相劝,肯容纳否?"处曰:"请试言之,如其合理,肉眼相看。苟不合理,即诸葛子瑜之与孔明,初未尝以手足之情而忽于国事也,何况同姓乎?"旨曰:"非敢别有所启,但今吴国天禄永终,旺气在晋,故一战而不能保全宗社。今将军与诸英俊,虽有报国之忠,奈何无主可事,不若同归大晋,效马援、窦融之于汉光,列名云台,不亦美乎!"周处曰:"吴主性虽执虐,未闻大过。汝晋挟威侵伐,吾等僻守东南,存奉吴祀,以尽臣子之本心,汝辈何又贪婪不足,来此欲勒我等?
今但出马交战,以别雌雄,馀情不必多言。"道罢策马而进,周旨亦舞刀相迎,二人各施英勇,奋抖精神,直杀得天昏地惨,日黯山迷。恶斗上四十馀合,周旨思欲诈败,虚架一刀,却被周处力大,一下拨开,收之不及,刀已砍中肩窝,伤其一臂,弃刀而走。吴兵喊声大震,潮涌而进。罗尚、刘弘见处势猛,连日斩将,不敢捺阵,各自望阵后而逃。晋兵无主,遂皆大败,哭声动地。比到伏所,于钦、陶镕未得号炮,不曾打点,见周处骤至,主帅等如风奔走,后面恭、奉二将又至,乃亦抽兵退走。吴兵知其不敢拒敌,放心追杀。晋兵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算。追上三十馀里,夺其寨中辎重粮料,乘暗收兵,搬上郴岭关上。
罗尚扎下寨栅,计点人马,折兵万馀,周旨又坏一手,行粮尽失,只得连夜使人上表奏入洛阳,按兵守定以待周旨不提。再说贾充之侄贾模同夏侯骏等,领兵徇讨湘东未下州郡,兵至建平界上屯扎。探马报入与建平太守吾彦知道。彦字士则,乃吴国吴郡人,素有智谋,深通兵法,前知王浚造舟,必有伐吴之谋,取江中木杮奏呈吴主。吴主不信,彦乃增葺雉堞,修补城隍,炼器缮甲,以俟调用。及王浚兵至,知吾彦有能,整饬预先,防备严密,未易以克,不敢攻打,乃弃建平,径下江南。是以吾彦守住此郡,未敢擅离。然而晋主未能得其归附,故此以兵前来徇讨。吾彦得报,即召僚属共议曰:"今虐晋恃强,无故逞势,凌伐吴国,我等世受君禄,岂无报主之心?今宗社虽倾,有兵来此,亦不可忘身背本,以事仇敌,须当协心守御,以尽我等之职。"
湘东太守滕条曰:"今晋兵恃多,初到此间,以为建平地狭城小,必然不放我等在意。可乘其初至,军心未定,即往攻之,必获胜也。晋兵一败,此城自可守矣。然后遣人会合广南诸处之兵,据守数郡,共图恢复,亦盛事耶。"彦深然之,遂点三军出城以拒晋兵。彦乃全装披挂,严明队伍,手执长枪,身骑高马,亲出阵前。三通鼓罢,两甄对圆,只见晋兵门旗开处,夏侯骏头顶金盔,身穿绣袄,贯披铺鳞密甲,执着斩马大刀,坐下赛龙驹,悬挂狼牙箭。背后中军麾下,主帅贾模亦穿飞鱼绣服,上戴束发金冠,腰系蟠龙玉带,左有辛冉,右有李微,分为二阵于两翼。夏侯骏挥鞭高声叫谓吾彦曰:"我大晋国主以仁义相招,今天下一家,降者概行重用,吾公何得执迷乎?"彦曰:"我国君臣无有罪过,与汝鲜仇,何为见伐?
且我等世食吴禄,奉命守城,未闻擅自委职以城池与人者也,不必多言。"遂拍马望晋阵中杀入,左甄上破敌将军辛冉挥刀跃马来敌。二将于阵前刀枪乱舞,人马交驰,往来冲合,将及战有一个时辰,未分胜负。晋右甄上御敌将军李微,见辛冉战吴将不下,勒马杀出,双来夹攻吾彦。彦挺枪左右抵敌,全无惧怯。正战之间,只见晋兵阵后纷纷大乱,一彪人马杀至,乃是吴兴人氏、湘东太守滕条前来接应。晋兵两头受敌,队伍错杂,混入中麾。贾模原是文官,见之胆怯,带马先走,众皆慌窜。夏侯骏止喝不住,急望后阵来敌滕条。李微见乱,心慌无措,被吾彦一枪刺中左臂,逃入阵中。辛冉禁兵不止,亦败而走。吾彦不赶,拍马去助滕条,合攻夏侯骏。骏料撑持不住,弃敌往报贾模。
吴兵得胜,从后掩杀。晋卒望风而遁,道上死伤连络,号声聒耳,闻者酸辛。退三十馀里,折兵一二万。吾彦不赶,收兵入城,贾模扎下营栅。次日,夏侯骏搦战,又被吾彦出奇兵破走。辛冉等轮流更迭,连日引战,俱不能胜。知得二太守有谋,一时非兵力之所可服者。贾模乃亦具表,遣人连夜奏入洛阳,不数日到京。武帝设朝,黄门传奏两路征讨东南主将罗尚、贾模有本,言广州太守陆晏、建平太守吾彦各守吴节,以兵拒守,反为所败,俱各折兵损将,乞详定夺。武帝见二处本至,心中忧恼,急聚众文武商议曰:"今吴之遗臣据守广、建,不肯归顺,必须再遣兵将,大行征讨,方可得下,事将何如以处之?"张华出班奏曰:"诸处守将不肯即下者,欲尽其为臣子之忠心耳。
此义士也,不宜逼之以威。今其旧主见在此处,何不令其修书慰谕二处,召其归顺?陆晏、吾彦乃明哲贞良之士,见主之书,必然来降,何须频为战斗以伤物命乎?"武帝闻奏大悦,即差官宣召归命侯孙皓入朝。武帝谓之曰:"今广、建二州守将拒命,不肯归附。卿肯招之使来否也?"皓曰:"此事不难。二子素秉忠义,臣且来归,何况彼乎?容作一书晓谕二处,量其必听臣言,不必事于兵革。"武帝喜悦,慰令修书,送皓归第,赐以笺启。皓修书写毕,使人同官使呈上武帝看过,遣亲人持去与湘东、广南诸处。先至建平,吾彦见书,再拜拆封而看。书曰:
向因寡君不德,皇天弗佑,势时俱失,兵力两疲,以故归命大朝。迩闻众卿婴城固守,能摅委质之诚,甚启丧元之愧。奈何伤杀颇多,生命涂地,在将军固为尽忠,于皓身则为加罪。且皓不肖,今已捐国,卿欲为谁守哉?争且无名,战为拒逆。西蜀、全吴尚不能抗,区区欲以广、建之地与巨国争衡,岂不昧乎?书至之日,将军可卷甲来洛,愈见忠心。庶得以保全赤子,苏豁黔黎,又将军之慈惠也。太康元年八月日故吴主归命侯皓书
吾彦读毕,流涕再四,泣谓僚属曰:"今吴主既有书来,吾等焉得不降?欲谁守乎?"于是遣人送使者,将吴侯之书送至贾模营中,令其转达广州陆晏、王毅等,待其有知会文书来到,我等皆卸甲归从。贾模大喜,令人备快马送使者星夜往郴岭去见陆晏等。使至,呈上书启并吾彦之书。诸葛慎、周处等看书意,各皆泣下,涕泪沾衣,即使帛奉赍书至广州去见陆晏。晏与陆玄、滕修、王毅等正在议事,忽见帛奉将书来至,告以其事。众守将并奔臣等同看其书,掩面痛哭一场,尽皆收拾人马,径望郴岭进发,合周处,出长沙大道至建平,会取吾彦、滕条,一同入洛,拜见故主,共归于晋。于是湘、广悉平。贾模、罗尚等委将安民,班师回洛阳,朝见伏命。武帝大悦,重赏士卒,加升众将官职,众将入谢。武帝因问吾彦曰:"吴国何以卒至于亡?抑由为君之不仁也,为臣之不智也?"彦对曰:"吴主英俊,宰辅贤明。"帝笑曰:"如卿所言,宜乎无亡矣。"彦曰:"天禄永终,历数改易,非人力所能为也。"帝善其言。后宋业公寇准遭贬为雷州司户,过建平,历广南,有诗赞吴、陆二公之庙,录此:题吾彦祠诗
驻马含睛盼建平,追伤吾彦守亡城。当时多少吴臣子,谁似将军尽赤心。
题陆晏陆玄诗
孤臣遭贬郴岭关,追想忠良涕泪潸。吴将若能如二陆,江南焉至遂沦亡。
第六回 晋武帝大封宗室
晋武得禅大位,吴、蜀皆平,天下一统,心意颇足,欲封藩诸王,使其各择文武官吏以随。刘颂伏阙叩首上疏曰:
切念陛下之待诸亲王,法制素宽,气骄性佚,今一朝封出,使之各掌重兵,圣意所以为藩卫国家,识者将以为遗彼祸患也。夫矫弊贵在当时,而杜患当于未萌。缅惟陛下为社稷计,列土分茅,以崇恩例,事则盛矣。亦宜审量势机,以弘内忧。设使藩王率义效职,其力足以维持畿京,戴翊王室,固为可尚。若其包藏奸险,专恣横暴,非流毒万姓,则贻祸藩邻,又国家之大蠹也。臣愚冒干天听,分封当遵令典,兵柄实非所宜,伏望大开今日之聪,预慎异时之渐。陛下不以臣言为当,宜与贤达之士筹之,如果臣言为妄,请就诛戮以谢诸王,不胜惶恐待罪之至。
武帝览表呻吟,冯紞进言曰:"刘颂向为司隶,校功失律,降迁京兆,今才转步,复又妄言,岂得为之公论?不可听也。"武帝遂决,竟命司部裁定品秩,护卫多寡,照依亲疏昭穆等秩,户邑增损,定国封壤,各使就职。初,宣帝司马懿共有子九人:
张氏生三子--司马师追封加谥为景帝。司马昭追谥为孝文皇帝。司马干追封为平原王。时皆已故。
伏氏生--司马亮封汝南王,镇许昌,总督豫州诸军事,护兵五万,部下亲信长史刘准,参军曹摅、曹冏、何勖,牙将李龙、刘旗、许亥、敬琰、郭驴儿,王孙司马义等,食邑五千户。
--司马伷封琅琊王,镇沂州,总督兖、郓诸军事,护兵五万,部下亲信长史王恒、王导,牙将祖始、周玘、陈敏、陈徽,王子司马觐,王孙司马睿等,食邑五千户。
--司马骏已故,其子司马歆封为新野公,镇汝南,文武将吏止各一员,护兵五千,部下亲信卫尉周弼、参谋房阳、牙将毕恒,食邑一千户。
又张夫人生一子第五司马肜封梁王,镇汴河,总督魏、滑诸军事,护兵五万,部下亲信长史傅仁,参军许史,左右司马徐舒、许坑,牙将典升,大将伏胤等,食邑五千户。
柏夫人生子第六第九二人:司马侃早故无子,追赠哀王。司马伦封赵王,镇渤海,总督邯郸诸军事,护兵五万,部下亲信长史孙秀,参军司马稚,左右司马张泓、士猗,牙将许超、闾和,王子司马夸、司马馥等,食邑五千户。
武帝亲子共二十五人,其早故无出者,各赠位号。其未冠者五人,皆封殿下将军,共居京师。其已冠所在者,皆封王职:
长子司马衷立为太子,居东宫。司马柬乃次子,封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护兵八万,镇咸阳,部下亲信长史刘乔,参军陈安,左右司马贾胤、张春,牙将卞胜、梁成、淳于定、吕毅,王子司马模,食邑一万户。司马玮乃第三子,封为楚王,都督荆、襄诸军事,护兵五万,镇樊城,部下亲信长史公孙宏,参军李肇,司马孟观、荣晦,牙将盛岐等,食邑八千户。司马晏乃第四子,封为吴王,都督颍、蔡诸军事,护兵三万,镇合肥,部下亲信长史索綝,参军阎鼎,司马荀最、夏祥,牙将丘光、薄盛等,食邑五千户。后王子司马业改封秦王,顶司马颙位,寻立为愍帝。司马允乃第五子,封为淮南王,都督江淮诸军事,护兵五万,镇淮阴,部下亲信长史董续,参军孟平,司马李勒、夏文盛,牙将纪瞻、皇甫重,裨将王阐、王嶊、周权、蹇貙、邢乔等,食邑八千户。后因枉死,追封其子司马超为继位,从南渡至建业。司马义乃第六子,封为长沙王,都督湘、沅诸军事,镇湘阴,护兵五万,部下亲信长史陈准,参军陈眕,司马宋洪、逯苞,牙将成辅、施融、上官巳、皇甫商、张延、李志,食邑八千户。后遭害,改子绍为常山王。司马越乃第八子,封为东海王,都督徐、沛诸军事,护兵五万,镇彭城,部下亲信长史孙文惠,参军刘合、潘滔,司马何伦、王秉,牙将糜日光、宋胄、彭默、楼裒,裨将彭随、曹武、司马纂,食邑八千户。司马颖乃第十六子,封为成都王,都督河内诸军事,护兵八万,镇邺城,部下亲信长史卢志,参军和演、王彦,司马郑琰、蔡克,参事王混、程牧,牙将石超、牵秀,骑将董洪、公师藩,裨将李毅、赵让、丘统、崔旷,食邑一万户。司马攸乃同母之弟,封为齐王,在朝辅政。其子司马冏领职,都督青、淄诸军事,护兵五万,镇济南,部下亲信长史顾荣,参军孙洵、董交,司马王豹、葛旟,牙将路秀、卫毅,裨将韩泰、刘真等,食邑五千户。
司马颙乃叔子王弟司马孚之子,封河间王,都督燕、蓟诸军事,兼管关北内外,镇冀城,护兵八万,部下亲信长史李含,参军席蘧、楼褒,司马刁默、吕朗,牙将张方、郅辅,骑将林成、张辅,裨将马瞻、郭伟、苏众,食邑八千户。后来张方势盛,并领关中秦王之地,迁长安。司马虓乃秦王柬之子,封为范阳王,护兵五千,镇仝台,部下亲信参军冯嵩、刘蕃,牙将王旷、张变,文武将吏各一人,食邑三千户。司马腾乃司马朗之子,封东瀛公,护兵五千,镇黎阳,部下亲信卫尉周良,参谋石鲜,牙将聂玄兵、司马瑜,文武将吏各一人,食邑三千户。司马繇乃琅琊王司马伷之子,因平吴有功,加封重荫为东安王,掌督府巡城司卫诸军事,守京营,统领卫将杨肇、刘厉,并东吴降将一班周处、邵祥、步阐等,食禄五千石。
诸王受职已毕,俱各入朝谢恩。武帝复下诏促令赴镇,不许在京营扰。于是众皆选点兵马,带领所择将吏,择日赴任而去。当时众文武官员,尽皆于洛阳城外送饯。有识者见其兵马之盛,皆背地沉吟叹息曰:"晋室乱阶,其在此举中起矣。即欲封建藩室,何当使其自拣将佐,选择兵卫,以握外权乎?虽然不致为乱,而诸侯自相谋夺,所在不免者也。枝叶一摧,根本亦难独立,岂不危欤?奈何不听刘颂之谏,惜哉言也!"晋帝既封诸王于外,皇后杨氏当权,其父杨骏在朝用事,才智平常,无忤无斥,有宠于帝。帝又欲封骏为临晋侯,领中书令,总车骑将军,掌朝廷内外文武军国大事。旨意将下,尚书郎褚砉、郭奕二人上言曰:"夫封建所以报有功、崇有德也。今后父杨骏有国戚之义,曾无汗马之劳,制不载封侯之例,今宜恪遵古典,毋乱成规,待其有功,再行定议。"武帝乃止封侯,仍加骏为车骑将军。褚、郭二人又上表言:"杨骏器小,不堪以任社稷之重,恐乱天下之规,致陷身家之累,汉之梁冀、窦固可为明鉴者也。望陛下早固国势于前,以全杨氏宗族于后。"武帝不能听,愈加宠爱,将国家大事并朝政尽皆委托杨骏。帝乃日惟游乐,怠于临朝,其军国重务悉凭处决。骏倚其弟杨珧、杨济之能,遂交通请谒,势倾中外,公卿以下无不惮之,朝野皆目为三杨。惟司隶校尉刘毅尝劝其宜少抑功名威势,亲贤远佞,以匡不逮。骏不能用其言。时太尉何曾见杨骏用事,武帝所为,密谓诸子弟等曰:"今主上扩能开创大业,似乎有为之君。吾每事宴会,未尝见其有经国远猷之谋,惟谈当前平常之事,穷极逸乐,不能易子之暗、去媳之妒,宠用杨骏之□□□封诸王以种祸,皆非贻厥善后之规、治国传家之道。□□□□□□而已,后嗣其殆乎?时势之变,祸乱之生,汝尚未及见,犹可以□□□□辈□□□必及于难者。"子弟等曰:"大人为一朝重臣,既知其不可,何不纠?今文武一齐上谏,倘得朝纲肃整,祸乱不生,不惟晋氏获享太平,即晋臣子之家,□□□□之庆矣。"曾曰:"吾非不知君□□之当谏,但性之偏者正之不易,虽日费万言,反触其怒,难入彼之耳也。"后来果如其料,所谓哲人知也,何公近之矣。有诗赞曰:
封亲古有之,专兵理匪宜。大政难轻委,庸才曷总枢。晋帝忘思虑,何公预见机。拟难绥遭戮,□□断无移。
第七回 陶璜郭钦谏撤兵
晋武帝自散大兵于各镇,京中宁逸,内无吴蜀东西之忧,外无南北边防之患,天下承平,甲兵不用。凡一切进献之钱,皆令辇输入内,赏赐宫人,恣其使令。一日,宴诸近臣,欢饮乐甚,顾谓刘毅曰:"卿素有直名,汝以朕之为君,可比汉之何帝?"毅对曰:"似桓、灵二帝。"武帝曰:"朕何乃至于此耶?"毅曰:"桓、灵之时,卖官钱入官库,今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武帝意虽不悦,然能容人,乃强作大笑曰:"桓、灵之时未尝得闻此言,今朕有此直臣,固胜之矣。"回宫转思刘毅之言为忠,复赐毅金二十斤,以旌直臣。毅纠弹豪贵,无所避忌,人皆惮之。武帝末年,荒于酒色,庸才执政,变乱交作,终其身四海安宁者,以帝能容谏,臣子得以尽其言故也。后人有诗赞武帝之宽、刘毅之直,曰:
刘毅忠贞不顾嫌,直言指实犯君颜。宽宏武帝能容纳,故使终身国体安。
晋帝既旌刘毅,朝臣效职,悉皆忠谏,朝廷无事,足称晏安,意欲偃武修文,敛戢干戈,以乐清平。思惟各镇亲王、刺史皆拥强兵,倘一日恃横凌弱,噬夺邻郡,谋为悖逆,使众效尤,为国大害。又且多兵累民,设使钱粮交给不敷,辖下百姓必遭重敛之苦。时乃改号太康,五年三月,早朝,文武俱到,乃于便殿大议,罢减各处藩镇守兵之数,以苏民瘼。大郡只许留兵百人,小郡只许五十人,馀者悉皆发放各回原籍务农供役,不许妨扰官司,侵虐百姓。比时众官员仓卒不能回答,惟侍中张华上言曰:"孔圣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是以三者皆国家不可偏废者也。今一旦骤去守兵,则州郡无备,民单势弱,设有一夫倡乱,卒难支矣。如秦世广、胜之徒,觊觎无兵,一时崛起,将何以为御敌?比际临期召募,乃乌合市井之流,焉能征讨?乞以国本为重,毋致后虑。"武帝曰:"我官兵既云新募者乃乌合之人,彼为盗者,岂皆训练习战之士乎?"遂不听其言,竟遣使命将文诏颁行各处征镇,着令撤去守兵,不许蠹费钱粮。诏曰:
昔者汉末宦寺专政,朝臣权弱,各州刺史皆内亲民事,外领兵马,以后恃此侵凌贪夺,争战不休,致使四海分崩,万民困苦。今天下大定,江山巩固,何复用兵?宜当韬戢干戈。刺史分职,皆遵昔时前汉故事,少留防卫,其馀之兵,悉罢归农,省其烦役,俾苏民瘼。大郡只许置兵吏百人,小郡止许五十人,限即发回故籍,毋得结聚,以蹈罪愆。诏行之日,钦此钦闻。
诏下,仆射山涛谏曰:"州郡置兵,以防寇盗生发之患,使民无虞,得以安业。所谓兵民一体,给御相需,自古不易之设。今无故岂宜悉去?倘一旦巨奸窃发,将何以制遏之?伏望陛下存古成规,以思久安之治。"武帝又不听。诏书去日,前到交州。有交州刺守陶璜接旨,开读以讫,即谓部下僚佐曰:"事虽出于旨意,其实不可奉行。若欲去其守兵,惟于中都附郭郡县则可或止。今此交趾边远所在,如何去得?"众僚佐曰:"此乃圣上与朝臣之意。旨既到此,不可违背,大人有何处置?"陶璜曰:"事有经权,当从便宜而行。身为方面大臣,苟有不利于国家者,当言之为忠。今居此蛮夷之域,若一去兵众,则群蛮乘虚作衅,将何以为备御?须当奏言利害方可。"乃即具表于朝,疏曰:
臣交州守备陶璜,诚惶诚恐,冒昧上言:臣在边方,闻诏书到日,不胜惊骇。切思此事,行于中州内地或可称便,念兹交趾之地,俱系蛮夷杂处,全仗兵威以制伏其犷猛之性,若一旦撤去备兵,倘若群蛮乘弱窃发,府郡无兵可制,得肆强横,党类效尤而起,不服役属,祸必难测。且州之地,东西相去数千里,尚有不宾服者六万馀户,服官役者才五千馀家。中州肘腋之病,隆替惟在兵威。所以能役使夷僚,靖宁边鄙。大宁一带,诸夷接境,窃据上流,水陆尽通广南州郡。若一闻罢去守兵,反乱立待,尤宜防之。伏乞圣裁,激切待罪。
晋武帝虽见陶璜之表,不省其为国通弊,独曰:"交州既居边界,量去老弱,以存精锐,馀皆依诏奉行。"诏又到辽东,特有侍御郭钦在镇按抚,接诏读毕,谓众官属曰:"此事断然难行,朝廷何不思之甚也?若我辽地,一罢去郡守之兵,倘羌戎乘而作耗,何以当之?不惟百姓被害,即疆域恐非国家之有也。"众官曰:"此皆出于圣意,与多官廷陛酌议,方才颁诏。今言不可,则是违命,岂得违旨以耽罪戾乎?"钦曰:"不然。事有常变不同,苟利于社稷者,且当专之。今事不利,为臣子岂可嘿而不言,坐视以成祸乱乎?今若据诏,悉罢去州郡之兵,是四夷无防守之备矣。人皆岂俱尧舜,能保其无凶顽?况此辽左之地,夷虏杂居,性如羊犬,出没不常,变乱莫测。戎羯之辈若见我城无兵护,窥觎作乱,拥众而起,吾为守臣,曷其御之?能保地乎,能保身乎?"众官曰:"然则何以回旨?"钦曰:"吾当具表以利害陈之,如不允奏,又作区处。"乃即使人赍本入朝,其略曰:
戎狄强行,历古为患,侵凌中国,无代无之。惟汉武专兵,故漠南宾服;曹魏用武,而辽左怀威。即武侯之抚不毛,虽云以仁德感其心,亦假戈甲为之擒纵,所以诸方不敢为乱,迄今无异。且兹西北之域,民稀地旷,边境诸郡,半为戎居。迩来渐次处于内地,如晋阳、上党、代郡、弘农、燕、齐等处,悉皆有之。所赖者,中国兵容之盛、战具之雄,可以警赫其心,使之知所畏惧耳。今闻诏罢州郡之兵,倘一旦羌戎胡羯乘弱窃发,既无兵士,何以制之?且胡戎之性,畏强欺弱,非我中国纯民之比。彼夷不知书,恃凶而暴,遇强则服从,见弱则肆虐,悖乱之心,无时不存者也。臣见内居群胡,今虽伏顺,犷猛横暴,未尝少改。第恐习知华俗,百年之后,虞有风檐之警。况又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可至孟津,不但京师惊扰,北地、河西、太原、冯翊、安定尽为戎狄之庭矣。伏乞陛下以平吴之威,趁兵将之广,迁徙内郡杂胡,驱之远出塞外,免生后日之患。此乃先哲慎四夷出入之防,明上古荒服之制,实万世之长策也。如不听臣言,而不逐胡虏出境、留郡守之兵,必致乱阶变起,贻悔后人。伏乞圣详,不胜待罪。谨疏。
晋主览郭钦之表,乃与近臣等言曰:"胡虏之患,自古有之,在人君之德政何如耳!若有德以化之,数十年之后,皆为良民。吴起有云:'君德不修,岳中之人皆敌国也。'昔秦筑万里边城,以遏胡羯,不虞祸乱近出赵高肘腋之间。语云: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兵有何必留?胡有何必逐?"遂不听郭钦之良言,竟行撤兵,不迁胡虏。后来五胡乱华,致倾晋室,其亦晋武不思远猷贻谋之道,不纳边臣之谏故耳。后人有诗叹曰:
晋武轻谋撤郡兵,致贻胡寇乱神京。当年若采钦璜谏,怀愍何由屈虏庭。
晋帝既罢数十万守兵,边方省费,年谷又登,人民丰富,海宇升平,遂乃怠于政事,君臣时常宴饮作乐,所幸用之人,又皆好饮之徒、游佚之辈,悉无远谋大见,惟知酒色是耽,不能规谋其君。诏选江南美女并孙皓之宫人五千在于掖庭,教习歌舞、演乐、巡酒,后宫彩女夭姬充满内院,殆万馀人。每日游幸各宫,辄以歌舞美女百名随侍,自乘轻车,以羊拽驾,任其自行自适,羊止处,即于此宫之中宴饮戏狎,因就止宿。于是各宫妃嫔咸欲帝幸,冀恩沾宠,竞相设计,将竹叶插门户边,引羊止步,以希驻驾。又或有用盐汁酱卤洒于地上,待羊至,闻其气味,就地而舐,车驾少住,即便迎帝入宫。日夕如此行乐,全然不理国家政事,左右近臣亦皆习尚游宴,并无燮理之经。王戎专于好利,王衍惟务清谈,阮氏叔侄猖狂肆饮,刘伶嗜酒无厌,反以称之为竹林七贤。如齐王司马攸贤德明敏,堪以辅治,张华忠信纯谨,不阿权幸,二人皆有经纶社稷之才,又听冯紞、荀勖贪徒之说,遣之远出,巡抚幽州,不使居于近职,恐其多言阻意故耳。政事则由杨骏,谋议则从冯、荀,如斯差舛,何武帝前明而后暗,不思传世于永远乎哉?盖以自好奢华,臣下习以成风,肆行无忌,了无禁止故也。
且如文明皇后之弟王恺,家赀极富,自称倾国,无人可与为对。尝于卫尉石崇家赌棋争胜,互夸其富,两不相下。王恺曰:"口说无凭,言定此局不得胜者,输珠一斗。"石崇曰:"一斗之珠,乃是小出手也。依我之意,要输一斛,方为稀罕。"王恺曰:"你说此等大话,一斗珠一局棋尚言轻小,你家能输得几局?明是虚夸豪富,欲吓我耳!汝不知我家常岁恒以饴糖燠釜,岂是可欺而胜者也?"石崇曰:"此值甚么?我家炊煮惟以白蜡代薪,况饴糖乎?"王恺不能胜,思欲夸显己富,无由可见,乃谓崇曰:"此言皆不足信,何所凭据?且无人查看之事。我家有一万花园,此去有四十里之程,明日就请满朝公卿臣宰饮酒会乐于中,我令众官多皆于帐中行走,不擎伞盖,不行风日,就来相迓一叙,君勿推拒。"
言讫,忻然而去。遂分付管家安排筵席,执事的于路尽皆铺设紫丝步帐,满地花毡。次日天早,差遣骑使百馀,遍请朝中卿士夫并文武官员。于是众与石崇等相次赴宴,远近士女看者无不喝彩称赞。石崇等至万花园,各官亦皆啧啧叹赏。崇见众亦嘉羡其美,心中不快,乃起身对众曰:"今蒙王公盛情相邀共乐,明日下官回答,我家小墅金谷园离皇城五十里,敢邀诸公卿大人一叙,伏乞同仁勿拒。"众官允诺。石崇谢回,唤各当值,分付搭起锦绣步障五十馀里,高三丈许,下面铺以锦心绣褥于路,置极精美香茶数处,人不知其为何物。所制笙歌细乐,列于两廊,连络不断。次日,遣僮隶备雕鞍骏马,各官一乘,遍请入座勋旧、三公九卿、六官四相、王亲国戚暨大小文武官员,比王恺多仅百人。
倩鸿胪光禄代排位次。众官约会一起自京摆至金谷园中,半步无虚。行于其下,但见日映曈曈,红光罩体,彩色炫目,乐声聒耳,犹如琼宫锦界一般。人人称羡,个个称扬,通洛阳城里,悉皆罢市而观。石崇见之,乃命大开堂第,不禁游嬉,任从看玩,闲人得至其中。其壁皆是白石砌就,将胡椒沉檀香末涂绘者,光莹如玉。人在其间,满室皆香,闻嗅其香,亦皆馥馥,咸不知为何故,疑以为烧爇奇香在于暗处。询崇家看门人,云是粉壁中自然之香。不问公卿士庶,尽皆叹羡曰:"非但施设器具珍宝品之奇无能辨识,只是粉壁即盖过普天下矣!诚超古今之未有者也。"王恺见众称赞崇第,乃对众曰:"此等堂壁,为官宦家皆是有的,只今石公筵席过丰,越日下官再烦诸公卿移驾小寓,少答盛情,乞同光降。"
举席谦谢,宴罢分散。王恺归家,与用事人议曰:"石崇那厮故意以白石脂、胡椒香末涂壁,以胜我们,我前失于打点及此。昨已面许诸公卿,再请他来看我壁,必须精制胜彼方好。"用事者曰:"此亦易事,即今多买香料,中堂用赤石脂,前堂用紫石脂,两廊用白石脂,自然盖倒他们矣。"王恺从之。广募巧匠,用赤石等脂和以沉香龙涎,连夜涂饰齐整,不数日上完,复请石崇与众官到家饮宴,极其美盛。看堂壁数色,嗟呀不已。石崇曰:"美则美矣,但是过后所为,非本然也。"人以崇言报于王恺,恺虽不悦,寻思无以可胜,乃将石崇僭侈豪奢之因,谮入宫中,欲要抑崇。武帝得闻,奈缘自好奢华,不禁二人,反谓文明皇后曰:"近闻王大舅与石崇赌赛,我闻得石崇家赀件件气概,胜于大舅。
看起来皇亲之家,反不如一卫尉矣。"文明皇后乘意曰:"陛下既念国戚薄分,何不查看内库中有甚奇宝,把一两件借与王国舅,即便赛过石崇矣,有甚难处。"帝曰:"内库中有镇国珊瑚树一株,高二尺馀多,若将此宝借与王大舅,方能赛得石崇。"皇后大喜曰:"既有此等奇宝,可悄地送至舅家,把与石崇一看,就吓倒他矣。"武帝随命开库,取出珊瑚树,用匣函起,使内官送至王恺府中,谓恺曰:"内面圣上爷与娘娘得知王亲大人同石卫尉赌胜,故命小子暗将这镇国珊瑚来此,借与大人,今番必定可以压倒石卫尉矣。"王恺称谢,启函视之,见其红光透彻,火色灿目,高有二尺五六,无些瑕玷,乃大喜曰:"珊瑚我家二尺者亦有,皆无甚奇,故不曾把与他看。今承借此奇珍,不怕石崇不输服矣。"
重赠内官而送回,乃收拾以玉盘盛贮,置于书房之中。次日,故意再着使者去邀石崇来家下棋。崇见邀即至,相见礼毕,王恺乃唤家僮开书房,曰:"今日我与石老爹到书房中,清清雅雅下几局棋,以别高低,你伏侍茶汤的俱要寂静而看,不许混攘,违者重责。"侍者应诺。二人遂执手入内。下棋间,王恺乘空指珊瑚树而言曰:"石公你往往称说富贵,家中多有珍宝,曾见俺等奇宝乎?"石崇正以铁如意在手搔痒,听其所言,乃大笑曰:"好宝好宝,敲看如何?"因以铁如意横敲之,一击而倒,跌为数段。王恺挣得面如土色,且惊且怒,扭住石崇衣襟曰:"你自无宝,因何妒恨,将我不世奇宝九曲珊瑚打坏,是何道理?"石崇从容笑谓王恺曰:"可见你们小意!这样粗货,我家尽多,莫说一株九曲珊瑚,就是十株也赔得你起。
虽然误坏,何用恼为?"王恺曰:"无根谎话,那个不会说?此等宝贝,岂常人之所易得者?若是还我此物齐整,即便开交。如若不然,事必难了。"崇曰:"不须惊慌性躁,随即同公到我家去,取两株十二曲者偿你。"王恺曰:"我不被你脱骗了,且同你去面见圣上,剖辨是非,听旨发落,料你必无此宝。"石崇曰:"王大人何须恁般发极?若到我家去,没有好似你的,赔值不过,那时再同面圣未迟。若是只与你的一般,也算我输。莫说高大珊瑚,就连我的家当,你都管去。"王恺见石崇说此大言,量其必有赔偿,乃回嗔放手曰:"非我要公赔宝,实不相瞒,乃当今御库之中镇国珊瑚,托家姐在宫,圣上见我与公斗赛,故此赐我。你今轻手打碎御宝,倘若一日查问无时,岂非我坐不敬上命之罪?
故此要去先明公之慢上大罪耳。"石崇曰:"也非是圣上所赐,明明托娘娘分上,借来欲赛我们的意思,有得还你,自然两皆无罪,请即便行。"王恺遂同并辔至其家。崇命开藏屋与恺面拣似前者。王恺看其有高四尺者数株,三尺者十馀,尺把并二尺者无数。看得立地痴呆,不敢再夸赌赛之言,中心敬服矣。当日,崇具酒谢罪,取大珊瑚出奇者二株,送往王恺府中而去。自此石崇名驰天下,人皆称其为敌国之富。武帝虽知,亦不加罪。于是大臣王戎等竞为聚积,田园遍京国。何曾等奢侈僭用,糜滥无经,相习成风。
惟左司马傅咸有心廉介,见世情如此浮侥,必误苍生,乃上疏谏帝,俾崇节俭,笺曰:
古先哲王之治天下也,衣服宫室,必有常制,无过分越度之变,以垂创千古,著之方策,使知崇尚也。故大禹菲饮食,圣称无间;舜造漆器,谏者十人,非惜费也,杜奢侈也。盖以奢侈之费,甚于天灾。人当敬天之命,畏天之威,节省俭约,以膺天眷可也。观于有鉴之商纣,可例见矣。由象箸以至玉杯,因酒池以及肉林,鹿台未实,卒焚其身,是非僭侈之甚,以干上天之怒,何响应如此之速也?臣请以时事言之。古者人稠而地窄,储蓄有似于盈馀;迩今土广而人稀,日用反患于不足者,何也?抑由官司滥费用,方物重科敛,赋繁而民穷耳!夫民为国之本,民既不足,国家又何能足乎?今陛下聪明协天,博涉百王,宜下诏司部,考核其奢侈之弊,崇示其节俭之方,则天下之民方能帖席,得免逾墙之苦矣。若而此弊不除,转相高尚,处处成风,臣恐天地之生财虽化化不息,而吾人之糜滥恒旦旦不已,睹其民自益穷,财且益竭,天下将不胜其忧矣。
晋武帝见表,虽善其言之有理,奈时俗已成,一时莫能遏其弊。且俱系王亲国戚、勋旧大臣之家,先行僭尚,以故互相遮饰,无人勘核禁止其病,致使财物归官,人民窘极,咸思为盗,以图官贵家之赀财矣。不数年,李特、齐万年乘风一呼,千人奋臂,遂失秦蜀,岂不由主荒臣侈,役重民贫,流移之弊也欤?后人有诗叹曰:
晋崇糜侈重科征,官富民贫国本轻。穷奢武帝违忠谏,酿得成风祸乱兴。
第八回 关防孔苌相结纳
话分两处,事起各番。顾前后之难绎,致次第之弥茫。再提关防、王弥、李珪等七人将家眷寄于梓潼李裕之家,走至河西马邑地方,投于店主靳准之家。此人虽居内地,原系胡种,胸中亦多经纬,专好结识天下好汉。见此数人丰标英迈,因馆为宾,未尝计论资给。一日闲暇,设一小宴与王、关等叙话,乃动问曰:"吾观诸子神壮貌奇,实非等闲之辈,旁人皆疑君等恐为不善,我则不然。今既虚心相托,可以实言根原来历,使仆亦知其为何人,庶无负幸会之情耶!"王弥等乃告诉逃难等因,欲寻故旧,未得下落。有吾阳泉侯刘豹出使左国城,今居彼处,亦不曾探得存亡何如,故权借寓贵宅。靳准见众人各有含泪之状,知其为亡汉遗臣,愈加殷勤看待,常于店中帮看。忽日有两汉子带领伙伴数人,入店坐于上面,馀皆旁侍,口中连呼:"快拿酒肉过来,何如此艰难之甚也?"
店中走动之人尽皆张惶失措,奔忙不迭。关防见其身材长大,阔背雄腰,威风凛凛,状貌堂堂,颇有超群之相,乃问靳准曰:"适间来店者是何等人,若此威福之甚?"准曰:"兹二人非公等所知,不必相问。"关防坚意问之,准曰:"斯二人不是寻常以下之辈。上首者乃北海太守孔融之后,姓孔名苌,字世鲁。当初孔融被曹操所害之日,其仆孔忠窃抱其幼子孔和逾垣逃出,来至此处,隐迹埋名居住。后孔和又生此子,有万夫之勇,年虽冲幼,力量过人。向日此间野墅山长林深穴之中有一怪兽,似猩非猩,如熊非熊,赤发人躯,獠牙豹吻,手垂过膝,遍身毛长数寸,约有七尺馀,爪如铁甲,力能负三百斤之兽,缘崖攀木,迅疾如飞,走能追及奔马,眼捷手快,能接飞箭,声如破锣,云是穿山夜叉,每日辰藏申出,踞坐通衢,见人则赶来捕而食之,惟巳、午、未三时可行。
地方人民惊窜,樵牧皆废,荼毒胜如狼虎。县主刘殷闻知,乃召募猎户勇士,思欲捕杀其兽,以除民害。岂意夜叉有觉,见人多鸣锣执械赶去,则奔上高山不出,见人稀少,则又赶来扑咬食之,来往快速,人莫能避。官兵守捕历旬,罕得见之。兽则夜出昼隐,每至更深,推排人家门户而入,寻觅人畜食之。刘县公无能奈何,乃出榜张挂于外,言有能捕杀怪兽之好汉,赏银百两,本县月粮一担,四季支给,永世不除。"孔苌见榜,乃自诣县中见刘公曰:'怪兽食人,为害甚深,且事出大异,必须除之,方见爱民之意。'县主曰:'吾亦晓夜忧念,非不竭用心力以拯救百姓,奈乎怪兽狡猾过人,无法可制,见人多则走,追之不能,见人少则来,躲之不及。吾令以网罗张之,彼又有觉,不妄轻履,即或误入,亦被所裂而断之。
再令连五成坐,以箭暗射之,亦不能中。壮士此来,必有高计,某当不吝重赏,请为筹之。'孔苌对曰:'人之与兽亦无甚筹策,但小子虽不才,愿自舍生,格斩此兽,以除民害。'刘公曰:'怪兽犷猛无仁,人难独与为敌,且彼爪牙利捷,恐被所伤,枉自损身,徒为无益。'孔苌曰:'某身既立此心,若还不能捕杀孽畜,甘死无恨。'刘殷知其为孔北海之后,未有子嗣,再三慰谕使罢,毋得惹祸。孔苌曰:'大丈夫与民除害,何用避为?'殷知其壮志不移,乃谓之曰:'壮士必欲前去,须到此间,一同兵快为之协助方可。切记休得一人独往。'苌曰:'若带人去,恐彼仍前不出,却不枉费工夫?某当独往,使彼无惧,方可搏他。但求库中坚牢轻甲一副,防身勾矣。'刘公乃亲拣孰油轻甲一副,钢铁细甲一副,号色银三两,分付再四曰:'甲重无妨,须要两副俱穿,放得胆壮,不得自慌。
论汝力量,必胜此畜者,在意为上。'苌乃辞谢归家,装束齐整,饱食而往。身带利刃两把,手执所使长柄铁锤,重六十馀斤,径望野墅小长林中去寻夜叉。"盘回数里,见一岩穴,树木森阴。苌思曰:'孽畜必在必间。'乃纵步而进。至近凝看,忽听得啮骨之声。苌乃驻立,仔细观望,见一巨物,获一大鹿,吃去三停之一将次,苌不敢逼。忽然夜叉弃鹿而起,欠伸鼓吻,望着孔苌奔扑而来。苌慌以铁锤望夜叉照头打去,早被夜叉一把接住。孔苌用力一扯,不防山地崎岖,向后一退,仰身跌倒。夜叉将苌踏住,幸得吃鹿过饱,心不贪食,惟只坐于孔苌胸上。苌惧为所伤,急抽利刃,望夜叉腋下用力一刺,连柄透入。夜叉大叫一声,林木为之震动。恨被伤痛,不知取刃回刺,单单用爪乱裂孔苌衣甲。
苌见肩臂破,面上血流,无奈发极,再抽利刃,复于脐下软处,再是尽力一搠,夜叉痛极,弃苌而走。孔苌起时,已去五十馀步。慌取铁锤赶去,已不能及,常隔前此数步。苌恐被脱,径以大锤抛打而去,正中背心。夜叉力大,冲闯丈馀不仆,复缘崖望陡峻处而走,人不堪行。苌乃伫立仰看,见其至一宕穴,伤重蹲倒,不能入洞,遂提锤觅路上去。至时,但见血流满地,已不能动。苌乃枭其首而回,径至县中报知。县主刘公大喜,一边令人去抬夜叉,一边置酒待苌,赏银百两,苌坚辞不受。自此满县之人,无少长,悉皆敬重之,官府亦作上宾相接。
"右首那个,乃武威郡人,姓桃名豹,字雾化。闻孔世鲁乃一时豪杰,特来寻他比试勇力,反复较持,殊无差别,因结为兄弟,义亲如胞生。豹亦侠士,性好扶弱,并抑强遏暴。原在本地有强梁大户,欲奸小民之妻不从,奸致死,反将其夫捉到家中,勒使诬告其弟奸逼亲嫂,嫂执拒,致殴身死。写状付与,令之赴县。其人哭回,路遇桃豹,豹问汉子何故途中哭泣,莫非有不平乎?其人将被欺并前后因由细说一遍,就将所付状词递与豹看。看毕,乃问曰:'汝今回去,将安处之?'其人曰:'吾弟贤而有能,孝义可尚,安敢从奸逆天?但今妻被他逼死,又要陷害兄弟,若到官司,必定收监,吾手足皆遭其毒,少不得儿女皆为彼之僮仆矣。'豹曰:'何不投托仗义公平地方,径先告他,怕不偿你妻子之命乎?'其人曰:'鸡子安可击石?且彼又自作我之投词在手,怎能动他?'豹曰:'若此,只索甘休矣。'其人曰:'甘休未得,我便吞声忍痛,不伸枉死之冤,岂忍自伤天伦手足?彼若见吾不从其令,定然反呈我弟兄乱伦。杀命重情,不日皆成死灰矣,是我欲休而彼不休也。'豹叹曰:'世间有此不平之事,安忍耳目所见?'即分付其人曰:'汝今归家,再不可到人前称冤道屈,免使旁人疑你。吾乃桃荣,誓替你家报复此仇。我兄弟共只三人,自当远去,无人害你,你则不须言我名姓。'其人拜谢别去。"桃豹归家,收拾钱粮衣囊齐整,于夜分手持利刀,将强梁一家尽杀之,收其金银千馀两而归,与其弟曰:'吾今代人伸冤报仇,虽然涉杀人凶暴之罪,自古往往有之,如云长公等,后皆贵显。今和你且奔他处,以图异日进取,谅必不致落魄。'弟曰:'我到行得,只是三弟尚小,路上不便。'豹曰:'无妨。买下小车一辆、驴一个,你二人坐于其中,待我扶御,慢慢而去,只是要将名字改过,免使人知是我等。'即取执义报冤之故,更名桃豹,二弟为桃虎、桃彪。今到此地,与孔世鲁同居,兄弟相称,犹如豺狼作队,虎豹为群,此方之人,谁不尊敬奉承他?小弟亦与莫逆,故恒到店,呼奴喝婢,如自家一般,义气极重。惟平生酒性不好,醉后狂奔,虽上人不畏,至亲无逊。兄等今日不要在此行动,往外处闲耍闲耍。倘或二人放肆,语言罔傲,不耐听闻。"王如、李瓒、樊荣三人将弓弹与准弟靳术,遂往林中射鸟而去。关防、关谨、王弥、李珪四人只在店外闲行。
少间,防走入店,思取弓箭别往,忽见孔苌叫骂伏侍之人曰:"你这些杀千刀的狗才,何故不将上等好酒来与我,以此薄酒来打发我?"伏侍人应曰:"这便是上好的酒了,再有甚么好的。"桃豹见伏侍仆人应口,就是一拳打去,伏侍人跌倒,闷在地下。关防看见,连忙向前扶起,顾谓豹曰:"你这人好不干系!你吃得便吃,吃不得便去,何故动手打人?倘或死时,怕你不偿他命?"桃豹怒曰:"我打店里人,与你何碍,妄来惹事?"关防曰:"清平之世,谁敢如此胡行,反道我来惹事?"桃豹拍案而起,即将酒壶直打关防。防见势凶,思抢先手,亦踏步赶进,挥拳望豹当胸一耸。桃豹不知关防力大,失于提备,望后一跤跌倒。孔苌大怒喝曰:"你是何人,敢此大胆!"
即拔下凳脚,望关防赶来,欲从背上打下。却好王弥见嚷赶入,苌手未落,被弥臂上拿住,劝曰:"用此凳脚打人,不怕打坏人也?"苌喝曰:"你不放手,连你都打。"王弥见其无逊,随即顺手一拖,孔苌亦倒于地。桃虎见二兄皆被打倒,急喝众人动手,于是各扯窗棂、壁枦等料,赶上混打。关谨、李珪抽得硬柴棍数块,递与王弥、关防,孔苌、桃豹亦皆跃起,搅做一团,将店中缸瓮家伙打破无数。只听得一派棍棒之声,靳准止劝不住,一伙人直打出大道之上。将及两个时辰,县中之人亦皆赶出城来观看。内中亦有解劝者,亦有欲助苌、豹者。正待动手,只见王如、李瓒、樊荣如飞赶到,连忙大叫曰:"好汉既皆义士,岂宜无故厮闹?两边豪杰,只合向前相劝,何得阿党欲欺异乡客人?
此处须有官府,岂容扛帮恃众以凌孤弱乎?"地方听言,疾趋至县,禀知县官。县主刘殷亦恐打伤人命,急差捕兵总管刁膺带领军壮二十名前往,捉至县中究审。这刁膺亦有武艺勇力,善捕巨寇,常与苌相友善,听知孔世鲁与人厮打,令其捕拿,即便如风赶至。两边之人见官兵到来,乃各住手。孔家十有馀人,打伤者五六。王弥等四人头面并无毫损,王如三人只是假公护劝。刁膺见孔家吃亏,乃喝军兵捉拿,众人向前去扯,不能得动。刁膺曰:"汝等在此逞凶厮打,必须带到县中,审问缘由,治罪发放,何不肯行?欲吾自动手加以锁锁乎?"樊荣曰:"不劳总管大人费力。某等些须客本,在此生意,少不得自到县中申理。"孔苌在旁,见众人语言嘹利,勇力超群,自思平日未尝遇此英雄对手,心中有意要结交弥、防等,乃密谓刁膺曰:"总捕大人且请少容,此数客人虽与我一时混打起来,只因句把些小言语,彼亦不知我是何人,原是小弟不是。
有劳车驾光降,来日自到县中伏县主之罪,并将薄礼答谢厚情。今且暂恕收拿,免致两家成讼,不得安静。"刁膺见孔苌自家开口,王、关等又非轻易可捉之人,遂乘意假做人情,以好言诫约两边以后不许再嚷,如有故违县官命令者,定然捉拿治罪。言讫,带领军兵回县。又劝孔苌恕让异乡,不要与之计较,靳准亦以好言慰苌。苌把臂密谓准曰:"适间皆因酒后狂罔,以致混闹宝肆,打坏家伙,小弟一一奉赔。列位异乡之友亦非有意,乃是义气所激,心抱不平,见桃雾化妄打盛使一拳,故此胡闹起来,原与他并无仇冤,劝他不须介意,来日当来谢过请教。"靳准知苌乃自解之意,遂虚推桃豹曰:"君等且回,不可在此讨事,明日自来相请谢罪。"孔苌等即收拾,一同回头而去。
王弥等入店中请靳准谢罪,准曰:"吾曾预言,此人素少酒德,极多义气,今见兄等有此英勇,彼又反加敬羡,故不与理直而去。此乃某之差失,非兄等之过也。"慰之而散。关防乃与王弥商量曰:"吾等本是寄寓之人,今因一时不平,致与地虎厮闹,虽然解散,未知官司并其人心下如何?倘或明日再差人来拘提我等,去又不好,不去又不好,去则反要跪他,不去则难为店主,实然不便。"意欲且往他处少住,寻访众人消息,再作道理。王弥曰:"一凭尊兄主为便是。"樊荣曰:"此言极善,急宜离去。古云强宾难抵弱主,他乃本地之人,我乃异乡之辈,况兼彼又取重于官府的,莫言下跪,惧有别样不美之处。"于是各各收拾齐整,半夜即起做饭,平明时分,乃同入内,拜谢靳准,相辞而去。
准曰:"孔世鲁虽与兄等厮闹一场,亦乃重义之人,昨言要来伏罪,料无他意,何须仓卒就行?小弟尚未曾设杯作饯,何忍遽别?"防曰:"公之大恩,深铭肺腑,匪言可谢,他日必效犬马之报。今且暂违,不久就来相访,勿罪薄义。"准思众人亦是为己树气而惹此祸,事情难必,亦不强留,乃酌酒作饯,厚赠盘费,不忍相舍,洒泪沾襟。关防曰:"非不欲常侍左右,帮做生理,奈被势迫,恐负累耳!此去若得寸进,即来相请,望惟莫却。如无进身,还当再来相投。"靳准应诺,遂乃分手。七人策马向前而去。靳准回店,命收拾床铺,见防等留下房钱、谢柬,辞藻俊雅,志气慷慨,叹赏不已,欲要赶上,又恐去远,只得收留,藏于箧中,不在话下。
且说孔苌回到家中,盛称四人之勇,叹羡至再。桃豹亦曰:"小弟常时自谓颇有粗力,伸手去扯他们,犹如攀石一般,拽他不倒,用拳去打他,就似打在石块上一般,真好汉也!这些没用的东西,不曾有一个近得他身,木棍打去,都反转打在自家头上,十馀人被四个人打得七歪八倒,此气甚是难消。"苌曰:"不然。他本是好言劝你,不要行凶打人,恐怕误伤,你就是一壶打去,还道他们不是。"此乃孔苌故意制闸桃豹,思要结好数人,以为心腹党友,日后报复曹氏、郄氏之仇,以伸祖冤耳。桃豹见苌说他不是,即忿然曰:"兄长每日傲物气高,逢强硬之人,必要反复胜他,方肯甘休。今见此辈,何乃怯之甚也?"苌曰:"岂有是理!古言好汉惜好汉。吾与贤弟每欲结好英雄,以图后举,今遇此等武勇双全之人,不一识其姓名,是自弃奇材而失良朋也。
贤弟莫念旧恶,来早陪吾前去,结好此人,日后好行高志。"豹曰:"古云以德报怨,兄长既有此心,小弟敢不从命?"二人次早携酒持觞,径到靳准店中问时,小童出对曰:"一行人恐大官怪他,俱已去了。"孔苌听说,如有所失,郁郁不乐,急忙叫问曰:"靳兄何在?众好汉从何而往,去几时了?"准自出应曰:"其人收拾已早,是吾热几壶酒作饯,耽阁一会,适间才别,往北而去,远亦不过五里之程。"孔苌听说,即先策马前行,如飞赶去,桃豹与众人跟于后面。将及二十馀里,遥见关防等在前不远,孔苌高声大呼曰:"列位兄长,暂请少住!小弟特故轻身赶来,与兄相见,听吾一言相告。昨因酒后有误,冒犯尊颜,小弟已自惭愧,特来谢罪,不须远去。"关防听孔苌言语卑逊,乃驻马不行。
苌至近,遂下马步行而前,防亦下马立伺。苌隔数步,纳头便拜,关防慌忙回答,曰:"昨因肉眼不识英雄大德,以致误犯,诚得罪万万。后询靳公,始知其详,愧难见面,故此背辞暂去,以图他日再来谢罪,心实欲接耿光者也,希赦而宥之。"孔苌曰:"多是吾弟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致触尊怒,乞恕愚卤。"乃问关防曰:"兄等贵乡何处,高姓尊名,今欲何往?"防曰:"某等自成都而来,以避仇家,欲图报恨雪冤,特到此间探访故旧耳。"孔苌曰:"既是避仇觅旧,恐一时未能寻获,徒自奔竞穷途,不若同到我家,权且安身,打听的实,去亦未迟。"关防见苌勤诚,料无他意,乃唤弥等六人拜见,孔苌言甚谦敬。须臾,桃豹等皆到,向前恭拜,谢罪曰:"早知义士是此慷慨丈夫,怎敢少有干冒?
过后方知,乞恕肉眼,今愿托附后尘,望洗前恨,屈兄等少叙片时,尊意以为何如?"众人亦各伏罪。豹欲摆下酒肴,孔苌曰:"此非叙话之所,且请诸兄长到家中慢慢欢饮,却不好也?"二人唤从者带过马匹。王、关等见其意思之虔,遂皆一同转到苌家。当晚小酌,各照年齿兄弟相呼,众人方将姓名并始末来由,从头道达明白。苌等复起身再拜曰:"谁知诸兄皆是麟儿虎子、玉树琼枝,小子几做淮阴恶少矣。"于是深加敬重。日夕在家则谈论韬略,议报宿仇之事;出外则演习武艺,弯弓射猎。遣伶俐人往西北雍秦等处,访察刘璩、张、黄、赵、马、诸葛、魏、廖等人下落不提。后人有诗赞叹曰:
孔苌桃豹素强横,陡遇王关抱不平。恶打一番成至契,方信英雄义气深。
不说王弥、关防等七人与孔苌、桃豹、靳准等二家马邑城中结为豪友,再说诸葛宣于与府中抚恤马谡幼子马宁、魏家兄弟三人,自从离了成都,一路无事,直至梁州外境酒泉地方一小户人家居住,往往有人前来盘问姓名,宣于能辩,尽皆含糊回答,心不自安。一日,与魏晏计议曰:"我等为因恶受仇人之禄,弃家逃难,幸脱虎口。今在此间数年,不得众亲友消息,欲往他方,亦恐未然。所虑者,皆是曹魏之地,分司县治悉彼臣属,但只怕一朝被他瞧破我等踪迹,察出姓名,岂肯轻放我等乎?"马宁曰:"若此奈何?"宣于曰:"依我之见,不若权时更改旧日姓名,待日后天见悯,桃园复聚,古城再合,复却魏之深仇,报得汉之大恩,那时再还原姓,标写史书,亦无愧于祖先矣,岂不美哉!"宁曰:"只可移山不可改姓,亦必有因而后可。"魏攸曰:"此亦无妨,乃处变之权宜耳!我是决然要改的了。且魏今夺汉为不世之深仇,当去之一也。我祖以此姓归昭烈皇帝,后以丞相不用出子午谷袭长安之奇谋,忿勿得志,遂与相忤。及杨仪专兵,吾祖怀怨成隙,致得逆名,当去之二也。今来在此胡地之边界,意欲去仇就胡,假此为姓可乎?"宣于曰:"是则是矣,但亦不可全弃祖宗姓字,使失其本。汝祖名延字文长,今但去魏之恶,存延之实,斯不背忘其祖矣。依兄之言,即以胡延二字为氏,改名胡延晏字伯宁,胡延攸字叔达,胡延颢字季淳。若此则他人不知我之根源,无所避讳矣。三位以为何如?"三人大喜,谢而识之。宣于又曰:"今日为始,我则秘藏其姓,即改姓宣名于字修之。马宁自襁褓,吾丞相抚如嫡亲,以属我等,且汝父早亡,不可改易姓名,且魏人不知,但取一表字呼唤为便,兹后只叫做惟康即是。"自此乃各寻生理营运,积聚资本,移于市上。宣于开一铺算命卜卦,人信其灵,门无虚刻,日盈千钱,远近称遵,咸不知其为汉氏亡臣也。后人有诗叹曰:
虎豹熊罴出蜀川,潜踪隐迹到腥膻。一朝雾变南山里,搅乱乾坤踏破天。
第九回 刘璩改名投元度
此是平吴前之话,不先叙晋,难举大纲,故错综成帙,布其由耳。再说刘璩等一行五人,自离汉中,于路且行且住,出至安定地方,不得居止之处,心中烦恼,乃与齐万年商议曰:"我等弃家避仇,思图报复,必得一个旺处安身,方才可以展志。若只区区奔走于四方,焉能发达?"刘灵曰:"来此他乡异地,谁人知我?纵有旺处,无路可入,如之奈何?"齐万年曰:"小主等有所不知。昔先帝在日,多有恩于羌胡,羌胡之人每怀汉德,伐吴敌魏之时,皆属调遣。况吾丞相善于抚字,马孟起将军镇守此方,不事征战,羌民乐业。去任以后,乡人立祠拜祀。我今至此,无家可居,无国可守,何不径去投他?他见我是汉裔,必加敬礼,那时于中取事,说他起兵,共霸西北,以复仇耻,有何难处?"刘伯根曰:"汝言亦是,若不投入羌胡,一时那得兵马?"刘璩曰:"事亦觉可,既已至此,顾不得名色矣。一面同去,但有一节,我见路途之上,人恒问我姓名,甚是不好答应。且我弟兄数人之名,生之日先帝即曾颁诏,告报于外,人皆通晓。今若只以原名去投,倘若羌人利魏之赏,于中有变,岂不悔乎?"廖全曰:"主公心中既疑,何不暂改一名而往,焉用虑为?"璩曰:"吾母当日孕我之时,梦一大鱼投胎。既而生我,掌中有一渊字之文,莫非神天有寓意在焉?我心即欲将此为名,汝等以为何如?"刘伯根曰:"兆天之渊,应鱼之投,祥莫幸矣。即当改名为刘渊,字元海,必有灭仇兴汉之征。我昨打听,羌胡与匈奴之地,曹魏将来分作五部:左部即左国城,今在晋阳,左贤主帅姓刘名豹,乃吾蜀阳泉侯也,姜都督调他抚按羌胡,黄皓用事,索豹宝物不遂,不许还朝。羌人立为匈奴部之帅,称左贤公,乃是我汉旧臣,理合去就,此去较远。北部主帅姓郝名元度,乃凉州北境人,颇深文墨,敬贤礼士,亦有中土之风。此去甚近,可以相就。"
按《晋史》:郝元度字中立,祖贯西凉人氏,幼习诗书,及长,善能骑射,极有勇力,乃弃文就武。因与邻里构争,挥拳打死人命,逃羌中投入北部,北部大人敬其才,令赞军务。后因魏朝调遣北部征讨辽西、阴山诸处,与胡兵极战,中箭而亡。北部无主,因见元度勇而有文,待众以宽,恩威兼笃,遂推为北部之主。辖下所统,有冯翊羌胡抚帅马兰、北郡羌胡抚帅卢水。卢水乃川中老将张翼之孙,魏怪其中心忠汉,求其子姓诛之。水名张泸,以其父乃祖翼渡泸之日所生,母痛其父早丧,因命名焉。及蜀亡,魏搜求急,其母同其弟负此甥逃于羌中,去张姓,拆泸字为卢水。北郡留守见水乃蜀功臣之裔,人物端庄,乞以为子,而供其母与舅,以此得继为帅长。马兰字国馨,乃马超兄马铁之孙。马氏世守西凉,族党甚盛,世称乔林。及蜀亡,魏易镇臣,迁马氏之庙,马兰乃叛入羌胡,投于卢水。水念汉旧,荐为冯翊抚帅。于是各拥兵数万,不附于晋。晋北郡太守张损怪之,表奏于朝,欲行剿讨,使人问罪于郝元度。元度惧,乃合二部先掠北地,郡守张损出兵相战被杀,元度乃尽并其众,复又攻掠冯翊,太守欧阳逮出兵,凡三战,皆大败,逮遂弃城而走,二郡尽陷于三部。雍州刺史解系知之,练兵缮甲,欲讨三部以复二郡。元度等探得,暗以兵三道攻之,解系又为所破,仅以身免。晋武帝荒于政事,忽于边防,自知因罢守兵之失,乃不复征讨,反封元度为北地诸郡总帅、羌胡都督,马、卢二人皆为抚帅,使镇一方,不许侵扰。
刘璩当日听刘伯根之言,改了名字,即便俱往北部而去。入界将近二十馀里,渊恐不知心腹拒纳何如,乃令刘伯根带领廖全送些金珠礼物,作为贽仪,先往拜见。询知土人,言有总管兀哈台承事,凡百赏罚予夺,皆渠行移,渊乃另备金宝赂见哈台,然后再见元度,冀有赞成之意。伯根领命,直至都帅府前,寻看总管厅衙,进见哈台,送上启柬。哈台一看,见是中朝礼物,心中大喜,令人收了,即引伯根同至帅府。哈台先入道达,元度命开中门延入。伯根进见礼毕,即令廖全捧过礼单送上,全向前开言就禀曰:"某等乃蜀汉旧臣,刘巴之族,今因邓艾袭我成都,恐怕臣宰之家被其戮,以故逃避至此。今来大王麾盖之下,不敢擅便,聊具微礼贽敬求见大王,乞借一丸之地,暂作安身之所,伏望扩开天地之仁,少假屋乌之爱,愿日倾心伏役,不敢有违。"
元度大悦,曰:"既是大国故旧,汉氏忠良,何须赐礼?今来我这地方,汝等悉皆放心,谁敢到此来访?"即命兀哈台同刘伯根引接刘渊等俱入大营相见。众人进营,齐下礼拜倒,元度慌令兀哈台扶住,谓曰:"公等系大国臣僚,俱有贵职。我们祖父亦是汉臣。小将今虽叨为羌主,亦曾受惠汝汉,列位不须行此大礼,今后相见,止是一揖可矣。"元度逐个看过,尽皆丰姿英伟,豪迈过人。齐万年又生得身长九尺有六,面如紫玉,鼻似狻猊,双眉斜竖,阔口高颧,目如烈炬,风神凛凛,气岸堂堂,与廖全二人行坐皆退后一步,似有等杀之差。乃问之曰:"此位是谁?"刘渊曰:"此乃吾弟刘灵之契兄,姓齐名万年,字永龄,齐田单之后,改国姓为齐。久闻大王高义,有拯溺救民之心,故同吾来相投,愿为步卒,冀垂鞭效力耳!"
元度曰:"看此人状貌魁梧,丰英雄杰,乃将帅之材,非兵卒之列,真好汉也。"渊答曰:"他也颇有些须武艺,能使八十斤大刀,上马登山,如履平地,能射百步外连珠三箭,弹打空中飞鸟,应手而落,成都人称他为击飞将军。因我后主宠用黄皓,崇信巫蛊,轻忽武功,以故与刘灵二人不愿在军,告病归家。今避魏出蜀,挥鞭千里,闻知大王欲募英勇,兼并西凉,特来相助,欲立尺寸之功,少报魏晋之仇。"元度曰:"好汉有此高艺,的乎,否乎?"刘渊曰:"此乃可试之事,敢诳言也?"元度曰:"果如君言,有此奇能,则是由基再出、李广复生矣。我有两个邻友,是此地东西二部大人,亦皆精于骑射。明日乃黄道吉期,天气晴明,邀他同来试一操演,如果武艺超群,小帅当分部众,君为总督,另居一处,镇守地方。若其谬妄,当于外境住扎,编户当差,莫以为小帅不重贤也。"刘渊唯诺。
元度命兀哈台安排筵席相款,一面遣飞骑去请马、卢二部。使者领书前去,马兰与卢水二部长正约会至于宁平岗打围,适在布场,忽见北部有使来到,呈上书札。二人开看,乃是相邀操演之事。马、卢问曰:"操演自有月期,我等岂容相召?今非时之约,必有甚故。"使者曰:"昨者我大王在营中监造弓箭,有一起中国人来相投,内有一大汉,名齐万年,身材雄伟,气宇轩昂,道他刀法迈众,箭矢超神,人所罕及。特来相请二位大人同去看操,比试箭法,望收围场早去,我主专待。"马、卢二人曰:"既有这等英雄好汉来投,此乃莫非天意助我北地有当兴之兆也?吾当收拾回营,整顿齐备,一同前去。"于是每部各点精勇羌兵三百名,拣选锋利器械,鲜明铠甲,骏马强弓,严装谨束,扬威示武,径至北部。
元度差人迎接,二部帅至军门下马,入参元度。礼毕,元度曰:"今有一端胜事,特请二位前来会议。昨者所投一班客人,共五个,称是故汉遗臣,被魏侵伐,特来至此。内有两个好汉,云是结拜刎颈之交,一名刘灵,一名齐万年。言其武勇绝伦,能射飞鸟。我欲演试他真否,故邀二位来此同看。如其箭法果奇,不必道也;若只平常,敢劳二位聊显高手,以见我北地弓马熟闲之妙。未审尊意以为何如?"马兰曰:"操演小事,可喜兄长今有得贤之庆,是天助我等兆昌北地,使居民获安耶!不然,何以得中国英雄至此边鄙乎?"卢水曰:"我等来此胡界,粗得自逞,又被晋国倚大,授以职任,以致彼之藩将常来打围扰害,驱我民畜,本方之人野无所猎,地鲜所收,日加贫瘠,邻郡守陈朋、方球等又无仁心,年年四季月,来索土产、羊马皮毡、貂弓等物,甚是受他挟制。
屡思少集兵粮以报汉仇,奈乎将寡力微,未能轻展。今一闻有中国贤豪来投,天意可知矣。我等承启,恨不得插翅飞至。佳客何在?可先请出相见,设席相款,慢慢操演,免致道我轻侥。"元度依言,命兀哈台请刘渊等与马、卢相见。众人入营,下以大礼。兰、水亦陪半礼,亲自扶起。渊乃送上蜀锦浦珠以为贽礼,二人谢领。马兰曰:"足下是汉之亲属,吾亦汉之故臣,马孟起乃嫡亲叔祖,实马铁之孙也。"卢水曰:"我亦汉中人氏,忿魏夺川,逃遁至此。今闻魏虽为晋所篡,而中心恨曹未少忘也。列位既到此间,同是一朝僚裔,今后只以常礼相叙,弟兄相呼,协力共图报仇,不负祖宗可也。"渊等谢曰:"若得三部大人肯相提挈,汉朝二十四帝,九冥亦感大德也。"元度曰:"此志颇立,但恐蔑才不能耳。"
各皆就坐。酒至数巡,马、卢二帅细看数人,皆非凡相。密谓郝元度曰:"不独齐万年一个雄伟可称,这刘渊、刘灵等尽是英杰、王侯之资,须要善养他们,若得倾心,不愁不兴伯业也。"元度曰:"看来有些外貌,内才亦必相当。明日教场试看,然后委以军旅,则可以御敌晋兵矣。"卢水开言曰:"某等久居边境,习成粗鄙之性,一向罕见中朝妙技,今日酒后,不敢有劳,来早烦齐将军放一回刀马,射一回弓箭,借某等观看观看,未审肯无吝乎?"万年曰:"辱臣不才,不能保国救民,亡命至此,荷蒙收录,理合奉令,但恐黔驴之技,难展于熊虎之侧,徒取掩鼻耳!"元度曰:"不必太谦,将军英雄武略,观其外可以知其内矣。"万年曰:"既蒙钧令,今日尚早,何待来朝?
乞借刀马弓箭一用,请主帅等教之。"元度曰:"前得月氏骏马一匹,势雄力猛,无人可驭,久闲在厩,今特送与将军乘跨,少壮神威。"遂命取得鞍缰,与万年亲自披控。不移时,一员鬼将赤发黄鬓,熊眉碧眼,裸臂赤胸,带着番马,嘶鸣咆哮而至。刘渊等抬头一看,但见自足至背,约高八尺,从头至尾,挺长一丈,鬃如黑漆,身似丹珠,龙躯火目,巨口方蹄,势如彪迅,正是:越火不须夸赤兔,冲波何必羡乌骓。
万年拜赐以毕,披上鞍辔齐整,谓元度曰:"小将平昔所用之刀,重有八十二斤。日前杀出成都,转至汉中,途中无故不好带刀行走,寄在友家,一时不能到此,乞大王部下将官处,有大刀借一把,先演一回刀法,与诸大人试看,好待指教。"马兰曰:"我营中到有一口,只有六十馀斤,原是我祖所用的,今亦无人会使,前去取来,足下将就一用何如?"元度大喜,即差飞骑前往兰营取刀,复谓刘渊等曰:"今日晚矣,刀还未至,且与诸君再饮几杯,明日一同操演。"于是归营尽欢畅饮,至夜而散。次日早起,各皆饱食,乘马同到教场,观望半时,不见取刀人至。刘灵见军中有一长矛,张旗竖于台前,以手去提,约有三十馀斤,似聊可用,乃向前对众曰:"刀还未到,可借卢大人之马,待小将先演一回枪与诸大人试教何如?"
刘伯根曰:"你休轻口,恐污识者之目,见哂于众。"马兰曰:"大汉将种不必言谦,借请一观甚妙。"刘灵取矛去旗,飞身上马,往场中演舞三番,使遍枪法,再与马兰借取弓箭,飞马向前,一连六箭,俱中红心。于是刘伯根、廖全亦皆施演一回。三部军兵将帅,各各喝彩。刘渊自思箭法高于数人,犹能臂挽三石之弓,乃亦向前曰:"某虽不能,乞借劲弓,试射几箭,以谢收录之恩,待后好承委用。"众曰:"安敢再劳尊处?"渊固请。马兰将原弓付与,刘渊一拽而断,众皆大骇。连换三张,乃跑马回身,左右各射二箭,不差方寸,三帅敬服。正在称羡,只见两骑如飞而至,将刀载入教场。齐万年等之不到,慌忙向前接取大刀,飞身上马。那马久不乘跨,力猛势狞,跑不停蹄,殊无步数。
万年恐马生,刀法有失,乃带住缰绳,望场中团团周转,一连驰走三匝,马势稍驯,乃转头直至将台之前,轮动刚刀,如飞施舞。但只见目前闪闪,眼下茫茫,看者惊心震胆,盘旋环绕,似一道电光罩体,无毫破绽,东西南北四面各使一遍,乃带马飞驰,拖刀翻身背砍,上下三刀,羌兵齐齐喝彩一声,震动地土。齐万年回马向将台前,按刀拱手曰:"小将乱舞,不按刀法,望三部大人不要见责。"元度曰:"齐将军妙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但我胡地以弓马为强,还要借取神箭一观,便当代吾领兵镇守要地矣。"万年曰:"射箭乃武夫本等,何敢不试?只要乞赐好强弓劲箭一用。"元度乃命:"取上好硬弓一张、箭一袋,将与齐将军操场中用。"旗牌官得令,即拣弓箭送与万年。
万年接弓,用力一拽,飒声两段。旗牌慌忙再送一张,拽之又断。元度大怒,喝曰:"我叫你取一张上好弓来,你缘何将这样没用之弓答应官府?刀斧手,与吾推去砍了!"旗牌叫曰:"非是我们敢将歪弓应役,奈缘齐将军臂有神力,弓不能称,故为拽断。若是别将所用,此则又称强硬,为上号者也!可不枉罪吾乎?"马兰曰:"此亦不是弓匠之罪、旗牌之过,恕了他罢。我有一张铁胎弓,乃是左部匈奴主送与叔祖孟起者。自从镇西将军过后,我等用之不惯,常时带在军中,以为行威,北土之人见之,亦皆惧我,且将与他试使之,若能挽得我这宝弓,不射亦是大将矣。"元度曰:"既有良弓,可即将出,亦显我北地有能用得此弓之人,使彼钦服也。弟可只言自用之物。"于是马兰将出锦袋宝弓、雕翎劲箭,付与元度。
元度曰:"此乃马国馨上阵之弓,不知可中用否?请将军试之。"万年接弓在手,控上筋弦,伸手拽之至再,乃谓马、卢曰:"弓聊可用,微欠劲耳。"由是带马向前驰骋一回,左手持弓,右手按箭,紧伸猿臂,指定标杆,弓弦响处,早中红心,伏事军兵鼓声才起,目未转睛,一连六箭流星似疾,已作一丛,俱插杆的。众皆喝彩。万年叫曰:"此犹不足为奇,看小将翻身背射,与众大人看着。"遂拍马向后而跑,约百五十馀步,叫声"看着",飕声响亮,连珠三箭前后一齐俱到,都中红心。元度等曰:"此神射也。"道犹未了,一阵狂风,把将台前令旗旗竿吹得歪斜将倒。万年大叫曰:"今初操演,令旗决不可倒,倒则必折,折则不祥,可急挽住!"众兵卒蚁聚台前,扶之不住。万年又曰:"此是有旗在上迎其风势故耳。须去其旗,方才无事。"乃一箭射断拽旗之绳,旗落于地,竿遂得正。
元度大喜,请众并马归营,设席宴饮。席间,谓众人曰:"凡为武将者,不可少荒弓马。此处西北十里,有一闲旷地面,叫做锁阳城,内中柴草丰茂,獐鹿麂兔诸般野兽不可胜言,广有五十馀里。近东有一大泽,名为锁川海子,榆柳繁植。其间鸿雁天鹅、凫鸥鸳鹭、鸠鹊鸦鹰,飞禽无限。晋兵路逆,从不至此。明日我等喜得无事,都到彼处打围一番何如?"刘渊曰:"大人盛举,谨当伏侍。"卢水曰:"为武官的射箭走马,个个都也能会,就是我们,也颇中得几箭,只是闻得齐永龄能中空中飞鸟,实罕见者,故敢斗胆相邀同往,借妙技一观耳。"万年曰:"明日当执鞭以随,恐负大人过奖,心中诚怀愧也。"于是一班十人,俱以弟兄相称,尽饮而罢。马兰同弟马蕙,卢水同弟卢冰,俱各别去,约定次日只于锁川海子取齐。
元度五更早起,命各饱食,带领夷夏善射者五百人,裹粮执械,同刘元海等径至锁阳川中而去。到得其间,但见周回数十里,平岗小阜,堆堆叠并,无陡峻岭山之错杂。遥看东北角上,旌旗飘动,人闹马嘶,乃是马、卢二部之兵,一个个弯弓插箭,执棍持枪,带犬而俟。元度、兀哈台等转过山坡,进平川相集。叙话已讫,乃将军士分队而往,至海子边去射飞禽。众行将近,只见鹰鸠乌鹊飞舞于林皋之间,鸿雁天鹅游泳于海川之内,悲鸣交戛,聒耳惊心;獐麋豺鹿出没于坳坞之坡,狸狐兔麂奔走于草莽之阜,驰骋嘶号,悚神触目。元度见禽兽多广,必能大获,乃下令敕众骑士曰:"汝等众军不得乱动弓箭,待齐将军先射一回,以试妙手,然后方许众射,违者治之以法。"众皆应诺,毋敢妄动。
分付才了,忽有军士经过芦坡,闯出一群鸿雁,望南飞去。元度叫曰:"齐永龄可开弓一试,待军人等好射。"万年听道,跑马向前,拈弓搭箭,一矢一个,连发三矢,射落三雁,馀皆惊散。万年见其去远,收弓回马,众人齐声喝彩,喧呼震动,惊起天鹅一阵,重叠飞鸣。马兰曰:"我们也是个箭中好手,列位大人请看,待小帅也射一个下来。"言讫,弯弓立马而待,见天鹅直望头顶飞来。马兰见其将近,正欲举手,却又斜飞而去。兰慌策马向前,展开猿臂,拽满雕弓,望着天鹅阵中一箭射去,却中在天鹅尾上,那天鹅盘旋飞舞,不能逃去,又不坠下。马兰再发一矢,竟不能中。郝元度曰:"射便射得也当好了,只是不肯下来,还要齐永龄再加一功,方能完事。"万年预先便欲向前,恐怕马兰见怪,故此只是忍看,及闻元度之言,飞马上前,便欲发箭,忽见数只望马前飞来,万年自思:打下中箭的不足为奇,且先射下飞的,然后再射伤的,方为稀罕。
乃拈起雕弓,一手拔箭二枝,连珠射去。谁知万年力大,一射箭透背上而出,正中被伤的翼上,两个一齐掉下,第二箭亦射穿一个,三个天鹅都跌在草坡之上。军人拾起,共只有箭一枚,遂皆嚷道:"齐将军一箭射下三只天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喝彩者连络不断。元度、马、卢下鞍躬贺曰:"永龄妙箭,古之由基殆不如也。我辈敢不敬服乎?"后人有诗赞曰:
穿杨百步羡由基,谁似将军更出奇。一箭飞鸿三只落,威名从此服羌夷。
第十回 齐万年锁川打虎
当日齐万年锁川打围,射下飞鸿三个,众兵眼花,又道他一箭射下三只天鹅。三部之兵共有千馀,四下八方山阜之上,尽皆喝彩,喊声震闹,向西边草岗之中,惊出一只斑斓猛虎,咆哮踯躅,草木生风,号吼之声震动山谷。众军看见,惊得毛骨悚然,魂不附体,只得齐齐呐喊。那虎听嚷,乃抖擞毛尾,径望当中平坡空处冲突而来,其势狰狞可畏。当下,北部参谋突兀海牙有诗一首为证:数阵狂风刮地生,张牙舞爪出深林。双睛似穴千军惧,一吼如雷万马惊。那些羌兵见那虎猛大,各各聚作一堆,面皆失色,不敢少动。元度、马、卢等亦皆慌惧,急叫军兵放箭。此时悉各心惊胆颤,手酸脚软,口中虽应,箭不能发。元度之马见虎来近,仓卒跑驰,几乎把他掀于马下。万年看见,乃弃马飞步向前救护。兀哈台、马兰、卢水、刘灵、廖全皆挽弓来射,以救元度。万年看其来意,大叫曰:"不可乱射,恐误伤人,且损坏虎皮可惜!量此小畜,何劳众力?就作射得他倒,不足为奇。只须小将一人,独自前去打来,取张好皮与大人衬坐。"马兰曰:"永龄不可轻意!此畜非比往常小可,我见人常杀得大虎,重者四百多斤为极。这个孽畜,长丈有馀,高四尺许,料有六七百斤之数,爪牙利害,恐未易降,不宜造次向前。倘或有失,反为不美。"万年曰:"列位大人不必怀惧,试看小将前去,唾手打来。"刘灵曰:"可取大锤一个,我与你同去,必定打倒那畜。"万年曰:"小将军胆量未宏,亦不须去,省得我心挂两头。我已出言一人空手去打,又何带锤?量得他过,料必无妨。"言讫,撩衣攘臂,踏步向前。马兰谓郝元度曰:"今齐永龄一人独去,倘或有失,即是我等之过,还须向前相帮,各用弓箭射那恶畜,免致有伤好汉。"元度曰:"弟言有理,宜各助威。"于是一班将首部帅共十馀骑,连辔持弓赶去。虎见众人发喊,跑马齐进,乃径望万年一人处而去。万年见至,乃大喝曰:"恶畜欲往那里去!齐将军在此,不得无礼。"那虎见四处发喊,众马挨上,又听得齐万年大喝,有打他之意,乃立定平原之地,把毛一抖,舞爪张牙,作起威势:横开巨口似血盘,直竖双睛如火炬。躬身缩颈,摆尾摇头,卷舌鼓吻,伏地大吼三声,川谷皆动,诸军振栗,群马惊嘶。元度、马兰、卢水等尽皆失色,手软不能举箭。惟只刘灵一人挽弓搭箭以待,馀各叹息而已。后人看到此处,见数骑将帅畏惧一虎,有诗叹曰:
羌人专以猎为生,熟闲弓马擅威声。胡为一虎冯原出,三部魂消莫敢撄?
当下,齐万年见虎作威,知其惧己,思欲御制之意。万年乃亦抖擞精神,摩拳侧立,以伺虎至。刘灵见虎将有冲扑万年之意,亟忙挽弓出马,紧伸猿臂,搭上狼牙,一箭射去。那虎肩上中了此箭,负痛径望齐万年对面扑来。万年看定,侧身一闪,虎乃从头上跳将过去。万年急忙扭转身躯,以面看着那虎。那畜生翻身鼓爪,用力再扑将来。万年立定主意,觑得停当,又躲一下,那虎撺过,空地去了。连跳两次皆空,势阻力疲,乃转身仰面而看。万年知虎少怯,复壮起神威,跃地大喝曰:"畜生还敢来否?"虎听喝,亦振毛再起,直扑将来。万年侧身立定,挥起雄拳,望虎左肋上用力一拳耸去,虎随人力仆地而倒。万年思欲抢前再打,早被翻转扒起。万年料道降得虎倒,乃故意将拳照虎虚打一下,虎遂腾身再又扑来。万年从容斜躲,照定原处,尽力又是一拳耸去,那虎跌去丈馀,四脚朝天,倒于草坡之上。万年见其翻身未转,赶向前去欲打,未及动手,那虎挣挫而起,伏地撺来,万年险被撞倒,慌忙借势用脚膝望虎肋上着实一掂,虎亦心慌,不能展爪,跑过前坐于地上,万年亦聊憩息。众军兵见虎与万年两皆对面坐立,人亦不敢向前打虎,虎亦不敢再来扑人,乃叫各队曰:"如今一齐放箭,可以射杀那畜生矣。"于是一齐发喊张威,思欲向前。齐万年曰:"虎将垂死,尚用汝等来吃见成饭而要见成功也?"即扬声大喝,挥拳睁目叫曰:"孽畜何不再敢来敌齐将军也?"虎见众军喊起,万年大叫,复又起立,倒竖刚毛,躬身一扑而来,齐万年慌忙打去,只中其颈。那虎不复再跳,乘势望万年面前冲来,防之不及,径入腿跨,虎力亦猛,几乎跌倒。万年只得借便伏于虎背,两手紧搦后跨,双脚夹于前跨,任其载走。虎虽驰去,奈万年力大身重,走得五十馀步,渐渐不能前去。万年知虎力惫,乃尽平生勇力紧紧一搿,虎腰顿软,后脚渐蹶,万年再用力连数下,遂浑身伏倒。万年抽手于左边腰上打上数拳,虎又发威不起,万年遂伸躯骑于虎背,腰上奋击,那虎负痛,大吼一声,前足亦蹶。万年见倒,右手带住虎尾,跳于地下,拽而旋转。元度大叫曰:"齐将军扯住虎尾在手,你众人不向前捉住,更待何时?"众军兵呐喊赶去。万年见拿尾在手,打他不着,乃丢去尾,赶向左肋连踢两脚,又是两拳,虎犹挣挫。刘灵赶到,生力雄拳又是两下,侧身倒地。齐万年复于左肋连打三拳,可怜一个兽中王,不二时死于拳头之下。后人看此,有诗叹曰:
足举风生草木号,声扬兽遁岭山摇。此日偶逢齐太岁,爪牙难展命潜消。
锁阳川里齐万年用拳打死猛虎在地,众兵士赶到者争来观看,万年立起定息,命兵士捆缚抬至军中,众人向前,见其眼开足动,不敢下手。万年大怒,喝开兵士,两手望虎背一耸提起,欲要逞能,将至元度马前,虎大而重,行走不得,乃故意望地下一摔曰:"还敢动否?"因倒持虎尾,一直拽到众主帅马前,相遇而住,约有二百馀步,略无喘息,面不改色。众帅尽皆下马,拱手称赞,把万年之臂,一齐向前看虎,只见那虎须耳犹然会动。元度曰:"虎死雄心未灭,若犯其爪牙,还将被所伤者,真剧恶之兽,可不畏哉?"万年听说,向前双手提起,再是一摔,七孔皆流鲜血,气绝而死。卢水曰:"恶虫自有恶人磨,非齐将军,焉能除得此等恶虎?若是军人打得死时,也不知被他伤了多多少少矣。"马兰曰:"齐永龄神力天威,人所不及,虽孟贲、夏育难与并伦,诚古昔之恶来,当今之乌获也。"乃谓郝元度曰:"齐将军劳力过多,刘元海到此数时,小弟尚然缺杯,我营不远,今日且罢围场,同到我处,少叙片时,一则与刘兄等沐尘,二则与齐将军浇晦,三则与众把都贺喜。今后打围,再无惊恐矣。"元度悦允,遂即收拾,共头目三十馀人,俱望东部而去,兵士各归本营。后人有诗八句赞称万年打虎之勇曰:
锁川射猎虎冯原,三部军兵尽胆寒。羌帅陡逢惊失色,汉灵藐视若狐猿。
弃马慢攘冯妇臂,丢弓轻挺卞庄拳。打翻猛兽同羊犬,赢得雄名四海传。
其日刘渊等同至马兰营中,欲行拜谒之礼,兰再三辞拒曰:"已曾说过吾亦汉臣,今后只照自家弟兄一般,惟常礼即是,再言行古礼者,罚酒三碗。"卢水曰:"既是罚酒,我们便先行起。"元度曰:"你要行偏又不罚。"众皆大笑,乃照依年齿而坐,惟齐万年与廖全二人谦让曰:"我等虽金兰之推,依昭穆叙论,我二人乃表侄孙之列,旁坐犹为僭矣,乞勿过推。"三帅从其请,亦不强逊。于是讴歌畅饮,直至三更,尽欢而散,其夜皆在兰营歇息。次日早起,辞谢国馨,各欲归营,卢水曰:"昨日东部大人相留列兄一宿,今日小弟亦要屈留少幸敝营,若其见却,则是薄我也。"元度曰:"只是我们欲请列位与齐永龄贺喜以解晦气,既蒙贤弟厚意,亦须领情,我便迟一日相迎。"
于是一行人游观山水,缓辔而行。卢水先命卢冰回寨,安排酒席,元度等同历各处庙宇并先贤祠及马兰所祀伏波庙。转过大道左侧,南向立一神殿,虽不甚广,极其壮丽,门上署一扁曰:元运真君行祠。刘渊曰:"观此处人烟稀少,景物荒凉,庙中是何神道,得称行祠?"卢水曰:"闻知本方原有人民,今则流于他处矣。内中神灵,是土人感念诸葛丞相善于用人,以镇西将军孟起马公来此镇抚羌胡,羌中居民尽得乐业,无科差之扰、兵革之累,入川伏命日,土人立祠祀之。厥后丞相又行昭烈皇帝抚恤羌民之敕至此,故塑丞相与马将军神像,勒敕为碑,四时拜祭之。往往土人梦有纶巾鹤氅大士,自称元运真君,恒以德义教化,使毋效胡夷之性。示以祸福,随声应响。看其状貌,即武侯公也。
是以有此扁耳。土民今虽远去,香火四时无缺,故祠宇鲜有敝坏。某等下马,同往观之。"渊曰:"既是蜀汉丞相、五虎马将军之祠,我等合往祭之。因不曾备得香仪,且只望灵拜之,再行他意,大人等请先行,某等时刻就来。"元度曰:"同是汉人,丞相先贤,当偕往拜之。"遂皆下马,步行入庙,果见诸葛孔明坐于上面,左侧马孟起,前面立着一碑,众人一齐下拜,放声大哭,三部羌帅亦皆下泪。刘渊再拜曰:"丞相能留二火初兴之记,何不预置二士越此之备,使我国家遭破,公之子孙被戮,哀哉痛哉,哀哉痛哉!"元度曰:"诸葛丞相,人中龙也,能记其谶而不制其至者,抑知天数之有在也。但愿圣灵阴中默佑,再兴兵革,报复国仇,重立汉基,乃以为重兴之基址,好屯军马,任自行移,约朔望日相会议事。"
刘渊拜谢,元度等乃设宴作饯。次日,合兀哈台点捡衣甲器械、行粮兵马,亲送刘、齐一行人往柳林川而去。三部总帅俱至郊外相别,马、卢二人自往东西两部,元度而回。刘渊等与兀哈台一路无辞,不日到于柳川地方,谢哈台归部,乃与众共议曰:"今喜撞出基居,有可望之处了,必须择个地面以安营寨。"于是扎下军马,与参军枹菁等同上土山观看,但见山川秀丽,草木繁繄,果是好一方世界,田饶土沃,百里之外,山如城郭,周围固密,刘渊曰:"此地似有生息,何乃闲旷成弃?我今造城列栅,足以自守,可进可退,何愁大事不济乎?实天意不亡我汉耶!"乃伐木平基,前后安下四个大营,分合众兵屯田开垦积粮,招募精壮,不在话下。后人有诗赞曰:
避仇远遁汉刘璩,欲伸国恨虑无基。今日柳林堪召募,他时报晋可兴师。
第十一回 晋武帝托孤杨骏
咸宁五年十月,晋帝以卫瓘为尚书令。是时朝野纷纭,咸言太子昏庸,不堪嗣统。卫瓘每欲陈启,难于发言。一日,大宴群臣凌云台。席散,瓘乘兴入内,佯醉跪于帝床前。帝曰:"卿欲何为?"瓘曰:"臣有所启。"帝曰:"所言何也?"瓘故意欲言者至再,又隐而不发,乃以手抚其床曰:"此座可惜,可惜。"武帝已悟其意,乃亦故讹言曰:"卿真大醉矣。"瓘乃不复敢言。帝归宫,闷闷不悦,密谓杨后曰:"太子庸懦,不堪大统,此事若何?"后曰:"古来承宗继祚,立嫡以长,不问贤否,法所不可轻动者。"武帝忧思不能寐。忽报内城失火,乃亲同宫中人登楼,观望远近。有东宫才人谢玖所生皇孙司马遹年方五岁,在旁见帝凭栏观看,火光烛面,密牵武帝衣裾,至暗处言曰:"暮夜仓卒,宜备非常,不可令人窃见皇主之面。"
武帝闻言甚奇之,因是深加宠恤,众亦重之。太子宫妃贾氏南风听知皇孙遹见爱于帝,自思非己所出,心中不乐,手杀监守宫人无数。一日闲行,睹见一妾有妊,乃大怒,亲自取戟,手刺妊妾之腹,其胎随刃而堕,嚷动后宫。武帝闻知怒发,立欲废之。杨后力劝曰:"妇虽有失,当看贾公之面,彼为社稷勋臣,老而无子。今因一时失手之讹,而废六礼之典,其父亦当有罪矣,可不忘其大功乎?"帝曰:"连太子一并黜之,有何不可?"杨后又曰:"太子虽庸,皇孙聪慧,有贤子以承之,何忧懦乎?"武帝被劝,以此不能定夺,乃出宫行而思之。忽见皇孙随后跟来,乃携手同往圈中玩猪。武帝甚称豕之肥,遹曰:"豕既肥,何不屠之以享有功之士,而使久费五谷哉?"帝闻言大悦,即使人烹之,分享诸士。
因抚其背而谓廷尉傅祗曰:"此儿当兴大吾宗者也,不然,何数岁之孩,能明处若是耶?"次日早朝,帝谓群臣曰:"朕皇孙遹聪敏非常,前规观火之劝,后上烹猪之言,详睹吾诸子弟中,悉皆不及也。异日长大,不殊吾祖宣帝之才。朕每念太子恐难负荷,意欲易之。今见皇孙若此,宜当无改以乱国典也。"杨骏与冯、荀等率群臣上贺曰:"陛下圣鉴不错,千秋万岁,永保无疆之庆者。"独尚书卫瓘、少保和峤不悦众贺,私相议曰:"太子昏庸,终非鼎器。皇孙性敏质薄,况兼浅躁,恐亦不能临驭天下。诸大臣曾无一语及此,相率称贺,正所谓阿谀逢迎之徒,岂社稷之臣耶?"和峤曰:"吾等知而不言,亦非谅士,速当明言之,以尽吾等之心,从不从由他耳。"翌日,和峤从容言于帝曰:"太子虽有淳古之风,恐末世以来,习俗奸侥,人多诈伪,怕终不了陛下家事。"
武帝不答,心固知之,亦不能决。越旦,和峤与荀勖独侍帝侧,帝曰:"向来不知太子近进何如,卿二人可往东宫,伺察其梗概,前来回话。"勖、峤领旨,往谒太子,侍讲竟日,惟道欢饮娱乐之事及闲谈俚语,并无经国虑后之言。二人还见武帝,武帝问曰:"二卿所见何如?"勖曰:"太子明识雅度。"和峤曰:"圣质如前。"武帝不怿。于是,心腹臣王佑劝帝复近镇亲王卫兵,以备调遣。帝从之,敕太子同母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司马义等,仍掌护兵各五万,得专征伐,以备不虞。又擢王佑为北军中军祗候、典禁兵,以分杨氏之权;超升散骑常侍刘实为太傅,以辅翼皇孙。后人见武帝之明,少能易太子之暗,皆由杨后于中阻劝,牝鸡鸣晨之误。有诗叹曰:
世善贻谋古圣言,流清本自出于源。开邦已误晨鸣牝,安得承宗有后贤?
晋武帝见天下升平,耽嗜酒色,又见太子无能,忧思伤神,于泰康十年身得重疾。皇弟汝南王司马亮入京省视,武帝大喜,召入相见,坐于御榻之前,告之曰:"吾以太子昏庸,因忧成病,似觉沉重,恐有不讳,正欲宣弟共议后事,来得甚好,明日当召诸大臣入宫面议,弟宜在此,代吾宣谕。"汝南王拜命辞出,众臣亦散,独杨骏侍疾禁中,左右别无一人。是夜,忽觉精神恍惚,朦胧中唤杨骏近卧榻,与语曰:"朕今病体危笃,多因不豫。以皇太子顾托于公,公宜念朕有半子之亲,凡事莫负推心,须尽周公辅翼之忠诚,以匡愚甥之不逮。"杨骏伏地顿首曰:"陛下善保龙体,以副苍生之望,臣敢不竭犬马之力,以报今日殊遇之恩?"武帝点首,渐觉神思困倦,奄然而卧。杨骏疑其不省,即与杨后以私意改易近要,树结心腹。议间,武帝觉之,正色言曰:"何得辄便乃尔!"心恶杨骏,思有易命之意,奈言已出,又且疲怠,乃只宣召近臣入内,嘱付曰:"朕今病剧,卿等各怀忠义之心,共上致治之方,勿忘朕言,可亟待书遗诏,宣汝南王与杨国丈同辅朝政,以卫瓘、张华、和峤、刘颂、傅祗、傅咸、刘毅等为之佐翼。"未及出诏,武帝昏沉。杨后乘其呻吟,故意问曰:"圣躬万岁后,外人难托心腹,必须国丈可辅太子。"帝不能言,但糊模喉下应之。杨后即宣心腹人何劭作诏,授杨骏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骏受诏讫,恐汝南王入宫,帝必命其辅政,且是诏非出帝意,乃使心腹人传武帝口旨,止其且慢入宫,今早稍得安卧,未宜惊动,国事来日计议。汝南王不知是假,遂不敢进宫。少间,武帝复苏,乃问汝南王来否,左右答曰:"尚未曾来。"帝曰:"朕欲与定大事,何迟误也!"左右曰:"杨太尉已领尚书、都督诸军,大事定矣。"帝闻其言,怒气攻心,闭塞咽喉,长叹一声,矍然而崩,时年五十五岁。在位二十五年,改元者三:泰始、太康、咸宁。当日,杨后报讣于外,太子与诸大臣一齐入内,拜伏恸哭。次日发丧,停梓宫于白虎殿。杨骏率文武官员挂孝举哀,送葬山陵。奉太子司马衷登位,是为孝惠皇帝,改号永康元年。惠帝乃以杨骏为太傅,总摄朝政,立贾氏南风为皇后,才人谢玖为太妃,司马遹为太子,诏赦天下。
汝南王知帝有委政之心,今一旦晏驾,绝不与闻,又见杨骏出入以虎贲兵士护卫,知是彼之奸计,故乃防备我等,我若不提,必遭所算,遂不敢临丧,哭拜于大司马之门,使人求祭武帝。表至,杨骏匿之,不许见帝。诈传武帝命,促令还赴本镇,不许在京混扰。司马亮踟蹰,意欲上表以别去就。杨骏恐其有变,密使人以兵图之。亮知其意,乃连夜转回许昌,以避骏害。骏得逐汝南王出京,乃一意行事,思作威福。自揆素无功德,徒以后父得受重爵,遂思一计,欲以求悦于众,乃奏帝曰:"今陛下新登宝位,宜当加升群臣品秩,赏赉外镇诸侯,蠲免穷民徭役,释宥无辜囚犯。如此,则陛下恩及四海,圣德无疆矣。"黄门将军傅祗见奏,谓骏曰:"蠲差赦罪,故有古则,前已颁诏,凭有司斟酌行之可矣。未有帝主始崩,谅阴未举,而臣下即论禄秩者也,于理有所不可,于礼有所违碍。公秉钧轴,岂得罔滥乎?"骏不从,竟诏中外群臣,各赠职位,赐爵有差,民复租调一年,囚犯除十恶外,悉皆放免。散骑侍郎何攀又谏曰:"太傅此诏,且未可行。况圣上正位东宫二十馀年,今承大统,自是正礼,非为庆幸上皇以中年遽然晏驾,实系忧中,又非喜美,而乃妄颁爵赏,盛于革命之初,轻重不伦,是非失正。且夫晋卜世无穷,制训固当垂永,今一例妄进爵秩,则数年之后,莫非公卿矣,无乃不可乎!"骏又弗之听。思众皆加职,乃自为大都督假黄钺,百官惟总己以听,凡一应军国大事,悉要禀命而行。傅咸见其专执,私谓骏曰:"国君守孝,谅阴之礼不行久矣。今上谦冲,而委政于公,公遂以身独任其事。臣知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之不易当也。且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主上春秋非成王乎?进退之间,宜审之。"杨骏不能从其说。杨济闻之,与咸书云:"谚曰:生子痴,了官事。今官事未易了也,岂常人之所知乎?"傅咸回济启曰:
卫公有言:酒色杀人,甚于鸩毒。有坐酒色死者,人不为悔,而逆畏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正过,或不中的,而欲以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穀忠益于人,而反见怨嫉乎?
济见回书,嘿然而叹。杨骏虽不从众劝,思秉大政,窃见贾后机悍,心多权略,贾模亦在要职,心中畏之,乃以外甥段广兼管机密,党腹张劭点禁兵,凡百诏命,帝虽看过,亦要呈白杨太后,然后方得行之。以故忠谏之言,帝不获用。冯翊左郎孙楚谓骏曰:"明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而不与宗室共参万机,尚乃私置党侣,欲固权位,祸至恐无日矣。"骏又不从其谋。闻知匈奴东部有名士王彰,贤而有智,使人赍币礼往聘,辟为门下司马。东部见朝中太宰有召,即差人往请王彰。彰询知是杨骏私辟,遂逃匿于友人之家以避之。友人怪问其故,彰曰:"自古一国两后,女临天下,鲜有不败者。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吾蹈东海以避之,犹恐馀波及我,奈何褰裳以就之乎?且武帝不为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而付托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矣。"友服其论,不敢劝彰应召。后人有诗叹曰:
高明远识羡王彰,料骏庸专有异殃。深逃惟恐馀波及,安得临流自褰裳?不说王彰辞辟逃匿,
且说杨骏在朝,窃听得人言张、和二臣之忠谅,焉可使之在外?繇是奏帝,取回张华、和峤。又恐其干预国事,言多阻忤,乃以为东宫辅翼,使其匡维太子。复用亲弟杨济,心膂何劭、王戎、裴楷四人为太子宾客,共侍广陵王遹,少制张、和。一日,华、峤随侍太子朝帝,贾后在帘内认得,谓惠帝曰:"和少保尝语陛下不了家事,今可问矣。"惠帝本性庸常,闻后之言,信以为然,即问和峤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更何如?"峤对曰:"昔事先帝,果有是语。语之不效,国之福也,何必曰更。"帝无以答。后人有诗叹曰:
高明和峤性忠贞,曾对彤庭论嗣君。圣质如前终不了,千载良言著汗青。
贾后见帝不能回应和峤,知其昏懦愚庸,易于敝惑,且垂帘预政,言听计从,遂肆意荒淫,与太医司马程据等私通,浊乱后宫,丑声闻外。朝官觉其不雅,乃将据等数人禁止于外,不许妄入。后思无能遂欲,阴使心腹阉宦出外寻觅美少子弟,以箱笥装入宫中取乐,中意者留之,不中意者害之。有洛阳捕盗都尉部下一小吏,生得青年俊秀,丰姿美丽,忽有非常异服穿着,头戴宝簪一根,同伴疑其与官宦人家盗偷来者,各怀妒忌,乃暗唆其本管,思要诈他。部尉心中亦甚嫌疑,遂捉至捕衙深处,私问之曰:"汝此簪服从何所得?若不实说,必当治罪。"小吏朦胧回答,尉怒,欲拷而鞫之。吏实告曰:"月前我私行城南小巷,忽逢一老妪,说道其家有主人患病,倩请巫者为治,欲觅五方少年子弟五人,为执事香童,赞礼醮场,今东西北与本家已有四人矣,只少城南一个,敢烦少年到我家礼赞少时,自当重谢,如有不合尊意之处,任汝自行,不敢强也。
我们听他所言,随他前去,只见有两个人推一辆车子,请我坐于其中,放下帷幕。约行数百步,将一竹笥命我入于其内,我苦不肯,御者曰:'此处请神禳病,门上生人一去,众神皆散,治则无灵。但烦大官忍奈片时,不得声息,到我家中即便请出,此去不远矣。'以此扶我进笥封起,连车推走,将似有千馀步,住了车辆,将箱笥扛而行,又叮咛我不可响动,致累我等受责不便。于路遇把门盘问者五六次,方到其家,揭开箱笥,唤我出来。抬头一看,但见重楼美阁,尽都是绣幕珠帘,繁华富盛,说之不尽。我心恐赫,怪问其为何地,御者回道,此是铺设祈神之所,乃天帝玄宫,诸神梵宇也。即以香汤浴我,更换新美锦衣,安排珍馐异馔宴我。食讫,引我入内,则见无数女子在于两旁,我们入门,悉各散去。
又有二保女拥一少妇,年可三十馀,身材短矮,青白面色,眉后有一小疵,命先拜礼讫,亦出席与吾相叙曰:'卿家今然来此,不患不富贵也。'吾谢之。须臾,侍女进小酌,铺裀褥,揭开锦帐,金钩玉控,极其富丽。聊饮数钟,遂与我同寝帐中,并无甚禳病之事。相留一月,每夜欢饮,不肯放出。小人只得明告,言身有职役,恐误差遣,乞归赴点。彼曰:'本要不教你去,既有职役在身,且自送你出去,异日明取你来充宫卫。'临行,乃以此衣服等物赠我,日后以此为信,好求进用。嘱毕,仍将箱子送我出来。小人亦不知其为人也神也。小吏在此服役,素知法度,安敢为盗以污本管乎?"即将出玉镜台一副,送与都尉。都尉听言其状,知是贾后,遂恕而隐之,再不敢言,仍嘱小吏毋得妄泄,秘藏其衣。自是贾后丑声,人皆称的,满洛阳城里悉传遍矣。后人有诗叹曰:
贾氏南风入帝庭,全无妇德助夫君。掷戟落胎何太忍,廞箱觅俊更多淫。
毒心似蝎商苏并,妒性如蛇吕后伦。武帝当年知五短,惜乎能说不能行。
第十二回 张宾被劫访元达
话分两头,再叙蜀功臣子孙张宾、黄臣、赵染三家,共有十人,走出汉中,到于雍梁界上。途中之人见汲桑、张实人材凶伟,商不像商,民不像民,每至投宿买饭之所,尽皆疑为歹人,只得尽弃器械,空身乔装而行,历尽艰难,转至河西地面。欲觅住所,并无容留之处。一日,时将近晡,行至地名黑莽坡,举头遥望,四下并无人居,但见荒烟迷目,野鸟悲声,颓杨衰柳盈堤,枯草残蒿满地,投无旅店,走失道途,看看红日平川,难辨东西去向。正在呻吟,忽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柳坡之中撞出一彪人来,约有百馀,皆是狞狰羌汉,犷猛夷徒。为首二人,一个生得黄眉绿眼,巨鼻虬髯,身长八尺有馀,背丰肩耸,头裹黄巾,身穿紫裘,束腰扎臂,跣足步行,手持一把开山阔斧,插着两枝贯铁标枪;
背后一个,生得身长九尺,黑色短胡,方面大耳,巨颡肥躯,头包绛帻,貂裘草履,手执大刀,腰悬弓箭,高声大叫:"来者何人?若有财宝,快快留下,以作买路之钱,放你过去。若是半声不肯,必然送命,枉作他乡之鬼!"张宾见势不好,乃善言哀告曰:"我等乃汉中客人,买卖折本,身边并无财物,今往秦州府主处求讨文引,主人家处借取盘缠,好还故乡,至此日晚迷路。伏望大王开恩活命,超放吾等。"那寇更不答话,挥起大斧,赶进便砍。张敬料躲不及,急扯防身祖遗宝剑抵住,二人一砍一隔,对了半晌。张实恐弟有失,亦抽短刀去助,张宾大叫曰:"将军可念异乡窘客,怜而恕之,我等非敢相抗,欲保性命耳!"贼人亦叫曰:"我非枉伤性命之人,只有金银,即便饶你。"
只管大斧乱砍,那肯住手?黄臣见贼不肯放松,亦抽挑担棍杖从旁挥去相助,那贼亦不为惧,又不肯歇,三人终刀短杖轻,不能退贼。赵染、黄命见日将暝,亦拔腰刀攻入。副贼大怒曰:"我见你等说是异乡人,不忍并力伤你,在旁立看,只教你留些买路钱与我众人买酒,你财又不肯舍割,反又与吾抗对,敢此大胆!"乃亦挥刀赶进。赵概、汲桑放下行囊、赵勒,俱各去敌贼党,数十人搅做一团,各不肯退。贼部喽啰看见张宾一人在担边,乃大喊一声,将衣裳尽行抢去,飞跑而走。张敬等意欲去夺,又被战住,眼睁睁被他拿去。贼首二人乃叫喝贼伙曰:"天色已晚,饶他去罢,若是他们再来,我便请他上路。"于是贼中锣响,各皆走散。忽见一贼将赵勒抢抱而去,汲桑看见,随后赶去。
时天色昏暗,百步之外,各不见面。黄臣、张敬等心不肯甘,尚与贼人抵死拒住,贼众叫曰:"汝等还不退去,道我真不能杀汝也?"张宾自思短刀焉能胜得长械,且众寡不敌,天色已黑,恐有失误,乃叫谓兄弟等曰:"彼皆不善之心,既已抢去,必无还理,让他去罢。"于是众皆弃贼而走。贼亦收拾自去,却好撞见汲桑夺得赵勒走到面前,贼伙疑其有财,一齐赶去。
汲桑乘暗遁走,遂与众人相失。赵染等不见汲桑,高声喊叫,桑听不真,心疑是贼,只管向前逃去。众人见叫不应,只道是隐藏在暗处,又往四下寻而呼之,并无踪隐迹潜之处。赵染兄弟大哭曰:"想是被贼所掳矣。"张宾曰:"汲桑有万夫之勇,日行四百馀里,能负八百,贼人无马,焉能赶得他着?想是顾护勒弟,走之太速,与我等隔远,呼之不能应耳。且自寻觅宿处,明日寻访未迟。"赵染曰:"虽然如此,但一时没讨下处,不若就此野住一宵,明日寻见汲桑,一同转到郭胡家内,求些衣被,再作道理。"黄臣曰:"岂有至此又转之事?且我等不过被抢衣囊,随身之服尚不致寒,腰边金银路费广有,又何须愁甚?"正说未了,只见赵藩走到面前曰:"我适间去寻汲桑哥,并无踪影,见前面有一所大庄院,方才上火,想是人家,何不前去借宿一宵,买些面飰充饥,明日再来此地寻访?"张宾曰:"我等不知地面宁险,既有人家,急宜前去。"一行人遂趁黑而行。转弯百数步,遥见灯光隐隐,即望其光而往,径至庄外叩门。其内庄仆人等偷看,见一伙汉子黑夜而至,疑是强人,各执器械奔出赶打。张宾急叫曰:"吾等乃是远方客人经过此处,适遇强梁,被劫一空,无处可去,只得斗胆来叩贵宅,借宿一宵,来日自当远去,实非不良之辈也。望乞方便一二,感恩不浅。"内有几个说道:"既是客人,待吾去告家主明白方可。"又有几个说道:"人心难摸,这些凶汉皆非等闲,且身边各带有刀,焉可妄留?倘有失误,罪责不便。"张宾曰:"琴剑乃出路人的行头,岂得以此而疑良人为恶客,不亦枉乎?"
正在讲闹,只见内面一人启扉而出,生得身材表表,广额长髯,目如点漆,势似熊罴,看见张、黄等八人雄资磊落,性质不凡,并非强梁之相,乃叱众庄客曰:"既有远方客人来此投宿,合当报我,何得擅阻冒渎?"宾等急忙向前告罪曰:"小子不知进退,因遇强人被掳,特来借宿,衣囊尽失,乏服缺礼,望公恕罪。"庄主谦恭揖逊,延众入内,问曰:"君等何地遭劫,狼狈至此?小子有失救护,请道其详。"宾对曰:"吾等乃汉中人氏,因往山陕收贩马鬃,道经此处,二三里外有一荒坡,不知路径,向前面柳林中,走出一伙强人,约有百馀,为首两个甚是凶狠,故此被他尽行抢去。今进退无路,地理又生,恐再有失,只得暮夜来扣高门,以求安庇,少避凶险,到明日再行计较,伏乞恕容。"
庄主人听了,随即分付众庄客曰:"诸君途中受累,必然饥饿矣,可准备酒饭赶快将来。"黄臣曰:"借宿一宵,感恩不浅矣。饮食之事,但先借我,明日奉还。"庄主曰:"来此敝地,失护致惊,是某之罪。一饭何云借乎?"张宾曰:"小子运蹇,遭此劫数,故不得恩星相救,今得光照,亦三生之幸也!敢问大德,尊姓贵表?"庄主曰:"小子姓王,名伏都。此处原有居民甚众,因是适间尊客遇盗之所,名曰黑莽坡一带柳林深暗,三十馀里,强徒哨聚,出没无时,小民不胜其扰,悉奔他郡,不敢居此,昨之类是也。惟有小子颇能武艺,贼等不敢相犯,故独在此守管地土,其所遗下田业,十里远近,皆是我收,惟纳钱粮,并无他役,以故颇积钱米。敝方只有陈长宏并小子二人,能制强寇而已。"
君等所遇之寇,其为首者姓夔名安,绰号碧眼彪,有孟、贲之勇。其先亦是富家弟子,因好勇斗狠,与人角力较艺不胜,忿捐重资习学拳棍,及精枪棒,善使太极,遂交结无赖,酗饮游荡,遂致破产。其妻美而多贤,见安所为不合道德,乃抑郁成病而死。于是无人拘束,即放肆为盗。弱冠时,此处黑莽山中有一巨蟒,其大合抱,约长五丈,往往逐人啮而食之,道路被其鲠塞,田野为之荒废,行者叹息,胜避猛虎。夔安闻知土人苦于蟒害,乃怒谓人曰:'蟒之无足无爪,不能除之,非丈夫也。'或曰:'蟒之鳞甲坚滑,刀箭不能辄入,气之毒烈不可少犯。设或遭之,拳不可击,手不可搏,来之迅速,如波之冲,如土之崩,何谓足无而不为可畏?'夔安曰:'据汝所言,则任其为害以贼吾人也?
吾誓杀之以除其患,否则非男子耶!'乃装束持弓,腰悬铁简,前往寻之。有人教安饮以雄黄之酒,身带雄黄以避其毒气,安从之,径至黑莽山中路口候之。"凡此三日,忽见巨蟒昂头弄舌,直冲下山。但见他身如锦幔,五色灿目,到处茅分草裂。将近平坡,见夔安一人在彼独立,即便奔逐而来。安恐其气毒烈伤人,百步之外,遂挽弓搭箭,尽力射之,弓劲力猛,一箭透鳞。蛇犹不觉,张口直前。安才抽箭,已止隔五十馀步矣。乃扬声大吼曰:'畜生看箭!'蛇闻声响,亦聊少住,被夔安又是一箭,射入其口,饮羽透喉。蛇痛,回头而走,夔安赶去不能及,直至山坡将近,蛇乃蜿蜒缓缓而逝。安知其不能即死,复发一箭,中其颈上。巨蟒滚身下山,夔看见,再又一箭,蛇不复去,遂颠头张口,喉中之箭不能得出,须臾仆倒。
夔安踏步向前,见其尾尖如椽,仅可捉手,因思抽简击之,蛇忽转身欲向夔安,安慌抽简不及,乃倒持其尾,飞拽而走,将及百步,安欲换手定息,见蟒犹是吐舌,遂双手抱其尾,就地连掼数十下放下,顷而复又摆尾屈曲。安再取简,向颈细处击上数十而死。于是又将尾上拽去,径拖至金城门外。土人皆来,教安放下借看,亦有地方挈酒肉来相款劝者,亦有报官代为请赏者。本官见报,亦喜曰:'此人能除大害,理合给赏。'即令役夫抬来勘验。"役夫至蛇所,见其长而软,难于扛抬,横直看过,不敢动手。夔安笑曰:'你这些消五谷的东西,这等没用!我从黑莽山活拿至此,你这里不能拿去。'众人曰:'抬倒不打紧,只是难于摆布,故不下手耳。'安曰:'你等都去,待我自来。
'乃复拖入城门。市上男女看者塞满道路,喝彩之声闾巷相应。径至衙门前放下,郡官出看,吃了一惊,乃唤安问其捕蛇之由,安细说一遍,众官叹赏不已,给赐米肉,复谓安曰:'天色尚炎,此物安于官府门前,必然腐烂作气,还是你们待吾移至西厦空地,许闲人看三日,地方收埋回报。'安听言,乃卖弄勇力,持其尾就地掼掷四五下,前倒后起,后倒前起,浑身俱动。万口啧啧,尽皆称赞曰:'恶物不下五百馀斤,提之如撩绳索,真好汉也。'一郡敬服,人皆重之。今乃假公济私,捕盗为盗耳。其一副者,姓曹名嶷,素行无赖,云是曹爽之裔,遭司马之害,其父逃难在外所生,亦有勇力,曾与夔安比势较胜,两无高下,乃结为兄弟,同在此间落草。有外寇彼则捉而请功,亦颇仗义,不欺善良,不扰贫苦,不枉伤人,犹有一节之可取者也。"
张宾听言,遂恳告伏都曰:"若然如此,明公既知其详,谅必能通其好,求为小子一索衣囊,肯见悯否?"伏都曰:"彼既为盗,其心已昧,财物入手,恐其散去,安肯有吐?必不得已,欲索掳物,此去不远,张掖界上,有一人姓陈名元达,原祖后部人,适言长宏乃其字也,因乱徙此,家赀甚富。其人任侠多智,胸罗万象,腹隐千军,德能怀远,文可安邦,恒存济困扶危之心、暂乐隐居待时之志。若得此人有书来谕,或者可回贼心也。"张宾等称谢指教。次日,拜辞王伏都,前往张掖去访陈元达。伏都将出盘费相赠,送至中途而别。张宾顾谓伏都曰:"小子此去,若得寸进,必然奉书来请,万望一顾,不负今日相知之遇。"伏都不知其意,允诺分手。宾等不数日访到陈元达家,径自登门相询。
少顷,家人出应曰:"家主不在宅中,有失迎迓,贵客休怪。"宾等听言,叹曰:"吾今不辞辛苦,远来奔谒,盖有所求,何乃不遇,非命乖乎?"赵藩曰:"有家在此,但争迟早相见耳!但问其家人,即可知矣。"宾遂问之曰:"尊主何往,几时可归?"答曰:"我主人为厌尘冗羁混,避隐于栖凤岗,与友辈批阅书史,吟咏诗赋,月馀一面。诸公必欲相见,可请入内少坐,献茶一杯,再往寻之。此去二十馀里,向晚可到。"张宾拜谢,求其指引,一同往栖凤岗去访元达。看看红日沉西,得到其地。遥见一带高岗,长松掩映,茅屋数楹。行将至近,其仆不敢入报,但指而隐于暗处,看家主喜怒何如,然后进止。宾等正欲扣门,只见内中击节而歌曰:
四海混沌兮,谁辨玄黄。盐车伏枥兮,玉暗荆山。伯乐已逝兮,卞和已亡。
何时剖璞兮,骥骋康庄。未遇明时兮,抱膝徒伤。得遇知己兮,攘袂鹰扬。
张宾等听其声音清朗,词旨慷慨,深加钦叹,不敢轻擅,即于壁隙中偷觑,见一人引灯凭几,生得丰神落落,状貌堂堂,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秀目长眉,重颐丰鼻,一抹五柳长须。正待誊记歌词,忽然掷笔而起,呼唤小童曰:"适闻窗外有剥啄之声,恐有佳客到此,你可开门,报吾知道,免得失礼于人。"童子闻命,即开庵门,果见数人在外,乃对众曰:"客官少待,待吾通报家主,好来相迎。"众人曰:"不必劳你,我等自去相拜。"遂入庵中,直上草堂纳头拜。元达慌忙答礼,看数人皆有贵相,非是等闲之辈,即自下阶回敬,曰:"不知贵客光降茅庵,有失迎迓,伏乞情恕。"张宾曰:"未矜高谊,轻造宝庵,得罪万千。昨在金城地面,获闻大名,以此不辞跋涉,今早得到驷府,岂期不遇。
再三哀恳盛使,始得亲炙耿光。"其仆见元达敬重众人,乃向前伏罪曰:"尊客乃王伏都大官荐来求见主人的,先到城中相访,不遇主公,嗟呀无已,强我引他至此,望恕擅罔之罪。"元达曰:"我不在家,理该送至此间相见,正乃圆活之处,何为罪也?"即问宾等曰:"诸君既吾友王公省所荐,必有见谕,不然何得远临草茅,以见山人乎?"宾曰:"久闻大人名高月旦,德重乡评,每切斗瞻,末由拜谒。今偶有少急,故此冒叩尊台。"元达曰:"不知贵客何事相干,辱承枉顾村騃,恐负盛意。"张宾曰:"仆等乃汉中人氏,因往此地收贩马鬃羊绒,遇强豪夔安、曹嶷,被夺一空,途穷失倚,命不能还,人言非公莫救此难,仆等不揆分量,求为一拯陷溺,异日效垂缰之报。"
元达曰:"仆乃村騃傲僻,倦于逢迎,避冗此间,强梁之辈,虽或效义,第仆素未有德于彼,讵能推分听允?"宾等再三拜恳,元达沉吟半晌,曰:"既蒙推属,不敢固拒,君等在此少住,容吾作书试往说之。"乃留坐设款,遣人持书前去。不数日,安、嶷二人将衣囊等物悉皆送至,毫无所损。宾等谢而欲辞,元达曰:"睹君行径衣囊,似非客人,且才貌迈常,非避仇则逃禄者也。此地因晋减守兵,哨聚者多,难讨安处,不若在我小庄权住,相度时势,或归或止,庶不致再遭狼狈也。"宾等亦不吐实,朦胧答应,即于栖凤岗安处,每日与元达登山玩景,辄有题咏,两人酬和,无少先后。或时游畋射猎,黄臣、张实、赵染诸兄弟又皆弓马熟闲,元达愈加敬重,常欲自展胸中才略,而张宾对答靡不契合。
或谈世务,或论兵机,宾悉精通,即天文地理、九流技术,亦皆贯彻。元达叹曰:"此璞中之奇玉也,吾不复友天下士矣。"宾亦嗟呀曰:"陈长宏合浦之沉珠,博识雅度,谟猷深远,经纶之才,鼎鼐之器,非等闲人物,当与管、晏同伦,萧、曹并列,诚吾之师也。"由是深相结纳,亲如故旧。后来二人果皆为北汉之师。观者有诗叹曰:
萧索悲风绕白杨,穷途遭劫倍心伤。岂知求援逢师侣,天假残刘遇栋梁。
第十三回 柳林川刘渊聚兵
再题蜀汉刘璩改名刘渊,一向在柳林川屯田聚积粮草,招军买马,有精兵三万馀人,思欲起义兴复汉业,乃谓齐万年曰:"昨汝所言之事,甚为有理,必须去与郝中立商议方可。若不禀命于彼,是拂其意,必致不悦,焉能成事?况人有恩于我,背之不祥。"万年曰:"我昨再想,只恐郝中立畏晋之威,不肯从允。"刘伯根曰:"我看郝北部亦是有义气之人,非碌碌偷安者,每言常念汉氏。若以情意告之,谅或见允。设彼不从,我礼已到,亦难责我矣。"正在商议,忽报马兰、卢水东西二部羌帅遣使来此,相邀同去与郝公上寿。刘渊等大喜曰:"正合吾机,此天假其便耳。若是时即前去启请其事,则为妄开兵衅,未必不畏惹祸而阻拒也。兹有马孟起之孙同去,定有赞劝之意矣。"
于是备办贺礼,竟到界上,会合马、卢二部王,齐到北部总营,使人先送礼帖通报。元度见之,忙出接入,相见礼毕,各人奉上礼物。元度谢曰:"有劳列位跋涉降临,叨惠甚矣。更蒙厚贶,何以克当!"刘渊曰:"奉贺来迟,礼仪菲薄,伏希叱恕。"元度曰:"拜领盛情,嘉仪概不敢受。"齐万年曰:"望勿见拒,笑留为幸。"马兰曰:"不须太谦,此常礼也。"元度乃命收了,摆开筵席,大张鼓乐,欢呼畅饮。酒至半酣,齐万年起身站立,启元度曰:"某等世为汉臣,代受汉禄,今见国亡,心实不忍,故来远投麾下者,盖以大王义高北土,能存亡继绝,济困扶危故也。念我等离川有年,垂将半百,仇耻未伸,实怀惭愧。欲待起兵,恢复旧业,敢问大王求一方略,倘得侥幸,是亦大王主麾之功耶!"
元度曰:"报仇复业,非同小可之事。今我数人,以蕞尔荒凉之地,兵马寡劣,钱粮未充,何乃一时欲与大国战争,岂不自贻其累乎?况且此地密迩秦州,太守夏侯騄有万夫不当之勇,晋主亦为此郡近边,恐羌胡为乱,故命他来镇守,部下两员副将,皆有颇、牧之能,英、彭之技,屡有讨伐吾等之心,因吾守法,故未动兵。他不来寻我也自够了,我怎么又去惹他?古人有云:羽翼未齐者不可以高飞,智谋未备者不足以兼并。列位可依某之愚见,且未可造次。待某等积聚些粮储,招集些精勇,固其根基,方可谋议。若只以区区数万之兵,欲建不世之功,不亦难乎?"万年曰:"昔者古夏少康以一旅之师重建故业,东汉光武以白水之弱能致中兴,陈胜奋身草莽,项羽避迹江东,皆能覆百万之强秦,成一朝之大业。
今某等虽不及上古诸雄,而报仇奉主之心固皆然也。"元度又曰:"君志既坚,姑俟一二年,兵粮少完,共同起义相助,以表公等相托之情。若今一旦仓卒而起,兵士未经练习,粮草或有不敷,切恐将军有误,是吾心之所未忍也。"万年泣下曰:"吾闻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汉主未尝失德,向者司马昭父子助魏袭之,民心未尽服也。且无罪而见灭,赵襄之所以覆智伯,豫让中才,尚且漆身吞炭,思以报之,人皆称其有国士之风。故邴能复齐懿之恨,史书赞颂;齐襄能伸九世之仇,春秋大之。今吾日夜心思数子,志慕诸君,成功立业者天也,秉义报主者心也。作而不成,然后西向引颈以谢汉主,其他非我所知耶。"马兰久有此意,遂力赞起兵,言成功之易。卢水亦道:"我等向日尚不惧晋,况今有齐将军、刘子通之英勇,柳林川之精锐乎?"元度从之,乃举杯贺万年曰:"永龄之年若此,诚世间之义士,超古之忠英也,吾何敢阻?亦当起兵相助,共图立事。君起于东,吾三人起于西,纵不胜晋,晋其困矣。"
刘渊等拜谢,各回本营,约会择日致祭于孔明、马孟起及伏波将军之庙,望空拜告诸汉帝之灵。另选元康四年春三月庚申日起兵,以齐万年为先锋,刘灵为合后,刘渊总中军,刘伯根掌管粮草,新募大将乔晞、乔昕为前后救应使,统兵三万,望秦州界上,一路攻掠而进。属县皆弃城而走,复得兵士五千,行粮无数,遂欲直造秦州。避兵者走入秦州,报知其事。太守夏侯騄听言,一面行文往下县趱集兵粮,一面将榜文张挂各邻郡关隘,告报北地郝元度与齐万年一同造反,恐有亡命无籍之徒奔投聚伙,难于收剿,凡各巡司津渡,俱要盘诘一应面生之人,免为奸细。若有文引照身者,方许往过。如无凭证,来历不明者,一概拿送府县究审。于是各处隘要道口,悉加盘禁,以军兵御守,申闭辰开。水路亦皆放闸,毫忽不容。有张掖人见榜,回乡道其事故,黄命听得,与张、赵等背地偶语曰:"羌胡有齐万年能起兵造反,我汉有一齐万年,踪迹也不知何地。似此蹉跎日月,何能报得大仇,不枉背井离乡,千辛逃难,遂吾愿耶?"言至切处,各有泪色,嗟吁不已。
忽值陈元达访友而回,见众人言语吞声,形容似戚,入谓宾等曰:"适间窃见诸公有不怿之意,莫非山人缺于陪伴、家僮伏侍不周乎?"宾曰:"某等无知,叩浼拯援,萍水之间,荷蒙殊遇,恩镂心骨矣,何敢言此?"元达曰:"若然,何故时时背语沉吟而有不足之态?"张宾见元达乃真诚君子,意非虚妄,乃泣而告曰:"不肖荷公厚情,一向在门下未敢吐实。今承错爱至此,再若相瞒,则是欺罔矣。其实失国亡俘蜀汉漏臣、张涿州之孙张宾字孟孙也。此吾二弟张实字仲孙,张敬字季孙;二兄乃黄汉升之胄,黄臣字良卿,黄命字锡卿,亦皆荫袭;是三子即赵常山之孙,赵染字文翰,赵概字文胜,赵藩字文臬。只因我后主宠黄皓,不用我等良言,以致国破家亡,避仇到此,是故恒有未惬之怀耳,乞包容之。"
元达听言大惊,曰:"吾固知君等非是常人,故尔屈留在此,实不识为大朝宦族也,希恕肉眼。"又谓众人曰:"君辈既有此故,切不可轻言,使外人知之。时之幸利者多,若一漏泄,非惟于君不利,且仆亦将见累矣,或天机不密祸先发,君其慎之。"宾曰:"吾与刘皇孙等前后出城,只因东西异路,致相失散,一向未知下落,思要访觅,兴复故蜀,奈疏鱼雁往来,欲去无所。昨听得北部反了齐万年,使吾有所感慨耳。明当辞去,不敢久羁贵地,有累大德也。"元达曰:"仆详交数,刘氏不久重兴,吾当佐之,诸君异日皆卿相之属,毋庸为虑。今而不远数千里来与仆会,事亦前定,非偶然耶。适来君言齐万年,何为有感?"宾曰:"吾北地王有家将齐万年,勇而志大,吾固疑之,但未知果是也否也。"
正论间,忽有一人来唤元达曰:"今有氐羌齐万年造反,秦州太守行文到此,募兵御战,特来邀君应召仕进,君肯出否?"元达摇手挥之使去,入见众曰:"果有齐万年造反,寇打秦州,只是榜上道是氐羌郝元度部下慕义将军,非汉人也。"赵染曰:"世间有偶合之事,我川中走出一个齐万年,羌中就有此人造反。依吾度之,必是他们逃遁至彼,借兵造反,思欲复川也。"正在辨论,忽黄臣自外驰至,报众曰:"我昨听得道齐万年反,心中疑惑,特地往程头上去访的实,以言试问知者,彼道此反不比小可,有北地帅郝元度、东部马兰、西部卢水,此三部犹可,独有前部有一打虎慕义将军齐万年,打下秦州北面数县,有一后军将军名刘灵,打破秦州西面数县,今将合兵共打秦州。但不知为部帅者何人也。以此论之,是真无疑矣。不然,岂有两人相同名者乎?"元达曰:"此事的矣!吾看君等厄数已尽,泰运将兴,万年若起,大业必成。公等先行,要当后至,少助半臂之力也。"后来有诗赞陈元达曰:
腹蕴经纶管乐才,明珠宝剑暂尘埋。他年辅佐刘家国,功济黔黎遍九垓。
张宾等听陈元达所言,即便相辞而起。元达整酒作饯,赠与盘缠路费,打叠行李,扮作客商,叮咛话别,往羌中去寻万年。不数日,前到秦州界上,但见连路皆挂盘诘告示,张宾乃将张实、张敬扮作夫子,充发货之人,探问得几个大经纪主人家名字,做成假帐,藏于身畔。一路巡司之处,悉被骗过,皆是张宾向前盘剥答对,费尽心机,得免无事。正在行间,只听纷纷人报羌兵将到。宾等思欲出关,乃兼程而进,到关时,已皆把得铁桶似紧。宾众少住,忽见山下有几个人上来过关,军兵开门,宾等齐去叫曰:"我是客人,一发同过,免得再又开门。"军兵曰:"你等既是客人,如今氐羌反乱,逢商夺商,逢民夺民,将何往做甚生理?欲以身命自投豺虎之群也。"又一军人曰:"这夥客人,语言不晓我秦州之音,恐是奸细。"
宾曰:"远方之客,何必拘论乡音?羌氐暴反,敢有入关打探的理。我等是中土之人,与彼有何奸细?快莫言此。"军兵又曰:"既是远方客人,必有文引,可将出来验看,方敢放行。"宾曰:"实不相瞒,我等是成都人氏,因往泾阳收买马鬃贸易,昨过金城黑莽坡,被强人夔安、曹嶷劫去财本、文引一空,如今要转主人家家里,取些旧帐首尾,卖些盘缠回家去的。虽知世态不宁,实出无奈,望乞方便。"军兵曰:"既道是主人家去的,就说主人家姓甚名谁。"张宾曰:"主人家非是一个,东街上张家,西门里李家,大街上王家,都有未完帐目。"军兵曰:"说话好不伶俐,指东话西,朦胧遮饰,非奸人而何?"黄臣曰:"我等虽则一起而行,取帐买货,各分经纪,我是张家,他是李家,渠是王家,都是泾阳城里有名望的大主人家,你等岂可不晓得他?"
军兵曰:"我也不曾闻他甚名,只是吊谎说话。"赵染曰:"太平日子多,乱离日子少,这所在乃吾等恒走之路,你便不认得我,自有认得我的。我若知道此处氐羌作反,也自不来他甚甚转去了。今来至此,进退不得,只得小心。长官,古云公门中好修行,怜悯出路之人遭此晦气,做个人情,放我过去,倘或转来相遇,自当谢你。"军兵不答,染又曰:"既然不肯白放我等过去,我有个意思了。古人说得好,管山吃山,我们还有些须盘缠在此,送些酒钱与列位何如?"其内一人曰:"这便才是出路人的说话,那些客人讲了半日,只要白白过去。天也不使白人,既有酒钱,快将出来,趁早过去,省得再有人来,又是咭咶。"赵染即便向腰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一两之数,乃对众曰:"此处没有剪錾,一发送你去罢。"
其人接了银子,即道客人快去,其中又有一个狠心的曰:"不可放他过去,安有客人身边将出这等大块银子,送人做酒钱的?纳税过货的尚要争多论少,况白与人乎?且先道无盘缠,今又这般滥用,不是奸细,也是做贼之人,只思脱身故也。可将索挛起,带到官府,身边财物都是我众人的,还有重赏在外。"张实、黄命听言大怒曰:"你也不是守关盘诘的军兵,分明在此乘机打抢客人财本。我们身边又无私货,又无过失,怕他甚的?与他酒钱何干,扯他同去见官!明明过去,却不好也?"即欲向前假意打倒军众,混过关隘。两边嚷的嚷,劝的劝。正在厮闹,忽然间炮声震地,鼙鼓喧天,关外土人一齐奔走上关,叫门曰:"还在这里盘诘厮嚷,齐万年大兵已杀至关下来了,快放我等进来守把关门!"才开关门放进百姓,乔晞将前军乘势杀上,关上盘诘军兵尽皆走散。
张宾等乃不走避,只躲了一旁看认,见一将明盔明甲,拒住关门。张宾等曰:"此人不是我的齐万年,急宜退避,免被其害。"道声未了,早有羌兵看见,将赵藩、赵概扭住。张实曰:"我等乃过往客人,不敢冲犯大王马头,故躲在此,伏乞恕之。"张宾见三人陷于羌兵队中,料事不美,即问曰:"这个就是万年大王否?"羌兵曰:"这是前军救应使,齐将军还在关下,与刘将军后面就到也。你这起騃人,我军新到,不思回避,少刻主帅自来,俱是该斩的。"即欲先杀张实,宾急大叫曰:"众将军不可妄动,我与你的大王是故乡朋友,以此不避,等他自到,有事商量。你若乱杀,少刻必要罪及于你,宁可拿去见你大王,凭他处置。"羌兵曰:"南北异地,羌华各族,管得甚么朋友!
乱军之中,父子兄弟尚不能顾。"张宾曰:"不是这等说。你今杀我众人,徒然枉坏性命,亦为无益。我又不曾与你结甚冤仇,因有机密事情来见大王,适间守关之兵都是我们哄他走散,不劳力而得上关,我之功也。"旁一人曰:"不问有故无故,有功无功,拿去见了先锋将军便是,何须杀他?"于是皆是绑缚。须臾,炮声震起,齐万年亲自上关,扎下军马,设帐而坐。张宾偷看仔细,但见他头戴熟铜盔似金烁目,身穿间银甲赛雪茫眸,红袍曜日,白刃欺霜,左右列两行校刀手,前面竖一面先锋旗,真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众人且惊且喜。少间,乔晞参过,旗牌禀道:"关上拿得几个晋人,未敢擅进。"万年曰:"我初入关,拿得晋人,可将砍首祭旗罢了。"两边刀手齐声应诺,飞跑而来,将众人拥去。
张宾等见急,乃回头高叫曰:"齐永龄将军,我是西蜀张孟孙、黄臣、赵染也!"齐万年恍惚中听得"齐永龄"三字,慌叫旗牌传令且住,审问明白,免害无辜。旗牌急来留住,问了姓名,上帐禀曰:"乃西蜀张宾与黄、赵三家兄弟,道是故旧,有秦州机密来报的。"万年曰:"既然如此,何不早禀?险误大事矣。带上中军,我自问他。"刀手簇转。万年起身认看,果是张宾,慌忙飞奔下帐,喝退刀手,亲解其缚,纳头再拜,告曰:"小人该死,乞恕不知之罪。只因心中恼恨晋人,见说晋字,故不待面,致惊贵体耳。"黄臣曰:"出军号令,宜是如此。"张敬曰:"如此如此,若不叫快,一齐都死!"万年曰:"数载不能聚合,日夕痛心,岂今才得见面,又反惊冒也?且请上帐,待吾逐位磕头谢罪。"
张宾曰:"永龄忠义可贯天日,吾等皆知。今起大事,乃复国首勋,不可卑下矣!今后只以兄弟相看,好治军众。"万年不肯,命军士摆下胡床,请众位序次而坐,万年侍立于旁。羌兵看其行径,无不惊骇。张宾叫众兵曰:"将军敬客,礼固宜然,汝等何也不看坐子?"兵士乃送上胡床。万年告罪,坐于其侧,众军各依队位,向前叩头,万年皆请张宾发放。张宾分付,只是千长相见,馀者免参,军士齐声应诺,震动山岳。张宾曰:"自从黄皓用事,即不曾有此威风矣,不意齐永龄复有今日也。"张宾、赵概曰:"永龄今举大义,兵不血刃,而得此关,异日书名竹帛,不下有周辛甲、雷震之功矣。且我等今日至此,又遇这样好彩头,呼兵喝众,必能成立大功,报雪仇耻,可贺可喜。"
万年曰:"须仗小将军筹略、小主公威福,万年但努力尽吾心耳。"宾曰:"刘皇子今在何处,起居何如?"万年曰:"今在柳林川大寨。"乃将改名刘渊,投入羌胡北部郝元度,射二雁、落天鹅并打虎,得兵受职,赐地集粮、募兵等事,前后备细说了一遍,乃曰:"日前曾令廖全多带盘缠,扮作客人,往河西、酒泉、张掖等处访问众公子消息,一向来连廖全也不回话,不想今日天教此处相会,诚大幸也。"张宾曰:"我等奔驰数载,历尽苦楚,东躲西避,风餐水宿,不可胜言。后至金城张掖界上地名黑莽坡,被强人所劫,去投一个豪杰,托索取衣囊,贼人见书,一一送还。其人留我在他家里,教他子孙,相与盘桓数载。今闻榜文之言,故此径来投奔。至此关上,又受许多惊恐,定要捉拿送官,幸得你们兵到炮响,那些狗囚被我一哄,尽皆走散。
谁知脱了白虎丧门去,又遇黄幡豹尾来,被你这些军士捉住,定要杀我,我再三辨论奖谀他,方才住手。及至见你,又不将我言语名姓禀知,又不说是汉人,反又道是晋人,触了你怒,险些丢却了吃饭的家伙。喜得我还胆大,叫得快,方保无事。"众皆大笑起来。万年听罢,遂唤旗牌官上帐分付曰:"你可快将适才上关捉拿张爷的那些军坯,都绑出去砍了回话。"刀斧手得令,即时将查明者二十馀人尽皆捉下,推出门外而去。张宾急止之,曰:"不可斩他。他是畏你军令,又因不识我等,故此不敢容情,乃是陷于不知耳。用人之际,将军宜当恕其误犯。"万年见宾不怪,乃叫释之。命行军厨役设宴款众。万年曰:"今日权在此少叙,明日送公子等且到柳林川去见刘皇子,再行计议。"正是:虎添羽翼威偏壮,团聚英雄势便昌。自此而后,刘渊中兴之兆将成矣。后人有诗道曰:
明星皎皎照羌梁,列宿纷纷拱北垣。八千子弟来秦陇,五百英雄过太行。
出洞蛟龙威始振,离山虎豹势方张。从今搅破中原地,羽檄交驰日夜忙。
第十四回 齐万年独斩三将
晋元康四年四月,齐万年兵反,夺取秦州边关,又遇张宾、黄、赵等到,张实、赵染欲助万年共破秦州,万年曰:"今此小用,焉得劳重?将军等且往大营去会小主,再来未晚。"于是使乔晞亲送众人前去。正欲起马去打秦州,却好刘灵将后军到,万年接入,议曰:"将军且只扎住在此关上,待吾领兵前去,试探强弱虚实如何,然后一同进取。"即便独自率兵万人,浩浩荡荡,直望秦州城下而去。晋之细作连夜报入秦州,秦州守将乃夏侯惇之孙夏侯騄,素多勇力,因剿羌胡有功,武帝即命本州刺史以镇压此方。日前万年侵寇属县时,即便缮甲集兵,修补城堞,一切完整。城外左近大户居民悉皆移入城中,守具悉备。其日听得报说贼兵犯境,召集部下大将狄猛、牙将边雄,共议战守之策,未知二人有何妙计。当下,狄猛献计曰:"小将久知此间地利,羌贼侵寇秦州,必从杀狐林而进,乃北地第一要路,甚可埋伏。待某引兵五千,先去藏于深处。若是贼兵犯城,大人可率兵与战,战至中间,边将军再引生力之军从城中突出,夹而攻之,贼必退走,转至杀狐林。小将前面截住,二将军后面追来,必能擒斩齐万年矣。然后进征郝、马,殄平羌胡,大人之功,岂不超越众守乎?"夏侯騄听言大喜,即点精兵五千,付与狄猛,前往杀狐林要路埋伏,嘱之曰:"贼兵初来,势必猖獗,且未可与战,放他过来,待吾亲自杀他一阵,方好擒他。"狄猛允诺而去。騄又传令民兵率领百姓上城守护,多设旗械鼓铳,以助军威。自点雄兵一万,屯于教场。边雄选精骑五千,伏于西门之内。俱各严装紧束,以备退贼。未知两下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后人有诗叹曰:
万年反乱寇秦州,雄兵数万似貔貅。守将坚城谋战敌,皇天不佑命遭休。
夏侯騄调拨已毕,却好齐万年兵到,见其守备完整,乃不扣城攻打,即将人马扎下,排开阵势,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守城百姓看者尽皆丧胆。羌兵正在呐喊,忽然间一声炮起,城门大开,晋兵无数,冲突而出。为首一员猛将,生得浓眉方面,巨眼修髯,明盔坚甲,跃马持枪,扬声大叫曰:"反贼何得无礼?岂不知专杀氐羌、安北镇虏将军夏侯督帅在此,敢来侵犯吾地耶?"道声未了,汉阵上门旗开处,滚出一员大将,生得面如紫玉,目若朗星,双眉斜竖,阔口微须,头戴梼杌金盔,身披熟铜铠甲,手执大杆刚刀,跨骑月氏高马,鞭指夏侯騄曰:"你自夸往往能杀羌兵,不过只是欺虐那些打围小卒耳,不曾遇见我专一擒杀守边官将、捉虎射飞的慕义将军!今若知事,好好把秦州印册捧献投降,免受干戈之苦,庶能全命。
设言半声不肯,就叫你立作阵前之鬼。"夏侯騄听言大怒,骂道:"你这杀不尽的羌狗,我跟前也敢说此大话,该死久矣!"即挺长枪杀奔过阵,竟取万年,万年轮刀便砍。二人初交斗战,未知谁高谁下,于是各展威风,左回右转,一骋一驰。自辰而起,杀至近午,约敌两个时辰,百有馀合,但只见尘飞砂滚,地惨天昏,二将精神愈倍,并无少怯。正酣间,猛然听得秦州炮声大震,鼓角喧天,城门开处,军马突出,当先一员大将,生得双眉似剑,两眼如铃,面犹蓝靛,睛赤须黄,身披铁铠,手执刚鞭,乃是副帅边雄也,骤马从旁杀入。齐万年分头迎敌,刀隔抵双械,并无惧闪,反乃纵开马步,周回冲战,如轮旋转。战无数回,又听得东北角喊声震闹,一将骤马如飞杀至。羌众抬头观看,见旗上大书"秦州副帅狄猛",其人生得面如刷漆,须似刚针,长躯阔背,虎目鸢肩,手执两把双刃大刀,雄威纠纠,杀气轰轰,径从阵后冲进,与夏侯騄、边雄三面围住。
齐万年虽然敌得,自思无兵接应,不能取胜,遂心生一计,卖个破绽,冲出右阵,佯北而走,边雄拍马从后赶去。约走五百馀步,万年回头偷觑,见边雄单马独追,心中暗喜,闪过山坡,转弯之处,乃带住缰绳,拖刀立马以俟。边雄不防其诈,失于提备,纵辔疾赶,早已撞过万年马前,急欲住时,已收不迭,被万年勒马背后赶去,大喝一声,手起处,刀光闪烁,早把边雄连头带项砍于马下。正欲取其首级威吓晋军,只见狄猛马亦赶到,遥看边雄尸倒在地,乃怒发倒竖,高声大骂曰:"羌奴小贼,暗用诡计,伤我大朝一员名将,可速下马就戮填命,以免全部遭诛,尚敢走耶?"万年笑而答曰:"你非能与报仇之人,但欲前来凑数,作鬼伴耳!"乃横刀立马以待。狄猛见万年得志魍魉,全无惧怕之意,心中大忿,策马直前,恨不得一刀砍死敌将,以报边雄之仇。
即便径望万年劈头就砍,万年架开刀接住,二人恶战二十馀合,只见夏侯騄亲领大兵追至。听得小军报道边雄被斩,不胜忿怒,挥令众兵:"紧紧围住,不许走脱,待吾活擒此贼,以消忿恨!"众军得令,趁猛战住,即便团团困定。万年战了数十合,自思一人于万马中独战二将,焉能必胜?不若乘机冲出,佯走诱之。二将防而不赶,且自收兵,再作道理。设彼不知,复又来追,吾当以箭翻身背射之,不怕不与边雄一例矣。遂乃尽力望狄猛侧边杀出,拖刀佯败而走。狄猛从后紧追,叫曰:"有甚诡计,再用出来,狄将军决然不怕。若还没有,下马受缚,免吾动刀!"齐万年曰:"你且转去,有本事明日再来,和你二人单单比个手段。"狄猛曰:"休要胡说!我今定然不放你去,敢以言辞赚我,思脱身也。"
万年听言,故意不答,带马望前径走。狄猛不舍。万年暗喜,且走且看。见其将近,料猛收缰不迭,即按住大刀,取弓在手,搭箭当弦,劲伸猿臂,照定来将,当胸尽力一箭射去。谁知天数有定,狄猛虽则步步提防,亦不能免,当下听得弓弦声响,急把身躯伏倒,不想那箭正中耳窍横穿对过,翻身倒撞下马。齐万年慌忙轮刀抢进时,狄猛已死,遂枭了首级,将欲回兵。又见夏侯騄前来接应狄猛,思毙万年,忽听得军中叫道:"狄将军又被那将射死,斩首去也。"夏侯騄听说,气塞胸膛,满眼吊泪,乃拭目怒进,大吼如雷,直望齐万年马后赶去。万年又恃连斩二将之威,更不以晋将为意,只顾望前厮杀,全无谨慎提备之心。两个各抖精神,再战上三十馀合,谁想夏侯騄也使个暗计,勒马回身少怯,万年只道是胆虚而走,亦大喝赶上。
夏侯騄挟住长枪,悄地取弓搭箭,觑定万年,猛发一矢。万年听得弦声忽响,知是暗箭,急忙伏鞍一躲,那枝箭正射中马颈之上,其马仓卒受痛,不知何故,腾身一跃,把齐万年掀翻于地下。夏侯騄看见,拍马赶进,以为唾手刺杀万年,报却二将之仇,挺起长枪,径望当心刺去。万年才得转身,见枪近甲,慌急用手一抢,早被带住枪头,借势大喝一声,就地跃起,右手绰了自家大刀,思欲回砍,夏侯騄急忙竭力抽转其枪,几乎坠马。齐万年终是只手,扯之不住,遂被夺去,掌心俱为裂破,怒欲再战,奈马已走一旁去了。夏侯騄欺其无马,把枪径望当胸直刺将来。讵期万年善于步战,即挥刀狠斗。不及十合,万年变生一计,架开其枪,随手一刀,掠地而转,砍断马足一只,马仆,夏侯騄倒撞下地,急待翻身,被齐万年隔马一刀砍中肩膀,仰身又倒,再走进前,一刀分为两段。
可怜一个镇国英雄,顷刻间化作冥途怨鬼。三军无主,各皆奔散,大半投降乞命。有一羌卒获得月氏原马来献,万年大喜,即上马,乘夜驱兵杀至城下。百姓闻知三将皆被所杀,相率开门,具香灯迎接入城。其有僚佐,料不能济,暗中保护夏侯、边、狄等官家眷,奔往雍州而去。万年见百姓欢迎,采头有兴,遂下令不许掳掠杀害,各皆不究。于是与民秋毫无犯,满城中安堵如故。差纪军乔昕将图籍并投降军册,所得钱粮衣甲、器械数目,往柳林川大寨中报捷。后人有诗单道齐万年独斩三将之勇曰:
万年英勇更刚忠,耻国兴师复旧封。秦州独战诛三将,首建扶刘第一功。
再提汉刘璩等逃至安定地方,时因未有住立之处,乃留杨仪之子杨龙、家将杨兴宝、子刘和,三人年幼,令保各家眷,寄于本地大户一善士胡芳家,庄中居住。自入羌中,得柳林川之地,招军积粮,即差廖全往各处访问诸葛、关、张、黄、赵、魏、王、姜等人消息。廖全承命,先到安定,拜见刘和,道其备细,密令与杨龙等送家眷往金城界外柳林川大寨中去,遂辞和等,再往他方寻觅众人。刘和乃与杨龙收拾车马,装载家眷齐整,入谢胡芳,辞别而去。芳曰:"汝今未知刘立本等下落,一旦将欲何往?"和曰:"吾伯与父今在氐羌,为了前部总帅,有兵数万、千日之粮,昨已遣人来召,故欲辞去。"芳曰:"虽然如此,只有一件,路上强寇甚多。又闻近日秦州大乱,本官皆被所杀,雍、梁等处盘诘甚严,恐为不便。"和曰:"吾亦虑有众多家眷,刘曜又小,且兼路道生疏,杨元龙、杨兴宝与我三人,焉能保无疏失?是以亦未敢放心。"芳曰:"若此且自慢去,不日必有人来取你也。"和又曰:"我父以妻子托寄老丈者,知为天下义士故也。今又不得不实告诉矣,所有氐羌造反者,即吾家将齐万年也,已曾夺取数州,本入洛阳,恐怕各郡关津添兵防守,以后难行,故欲趁此先往耳。不然恐人知觉,有累恩丈耳。"芳曰:"既是如此,吾侄胡文盛久游北地,能晓诸州乡语,颇精武艺,近处贼人皆惧,叫他帮助你等前去,万无一失。倘若彼处钱粮兵马稍盛,官兵大出,可报吾知,亦当竭资前至,共复汉业矣。实汉将胡遵之子也。"言罢相别,赠银二十两,以为路费。和乃拜而受之。于路皆是文盛向前,各镇市上人悉皆认得,不曾受分毫惊,径至羌中,访投柳林川大寨而去。守门军士报入,张敬、赵藩出接,将车仗、家眷推进营中,各各相见礼毕,设宴庆贺不提。
且道廖全自安定别了刘和,沿途挨访。忽日遇一土人,同店买酒,见全是访寻客夥,流落在外之人,乃报全曰:"我这酒泉地方上有一夥人,说是成都客商,折本不归,今在那里数年,并不回去。内有三四个善于武艺,少年豪侠邀其射猎,人皆敬服,甚惬众心。又有一人身长八尺,面如傅粉,颜类冠玉,年近二旬,鼻梁直贯天庭,眼珠紫,甚是聪明,见今卖卜为生,郡人无不服其灵验,日常数千钱。郡中有一乡宦,姓程名遐,家有怪物为妖作祟,每至更深,辄便火发,随救随灭,人散则又复燃,夜无帖席,举众不安,乃遣家人迎请那先生去卜吉凶。先生代占一卦,谓程太守曰:'欲除此害,来日午时,当有煞星至此,可以治之。公当躬候其来,迎迓入宅,尽意殷勤款待,莫与言故,亦莫央浼他们,自能成功。
谨记吾言。'先生嘱讫辞去。程公依允,亲自立于门首路口伺之。至日中,果有一壮士乘马自西而来,将欲过门,程公乃走至马前,躬身专请。其人不知何故,只得下马问其缘由,程公曰:'非有他意,吾亦侠士耳。壮士既过敝闾,与仆偶遇,何得不献一茶乎?'其人曰:'某乃村中俗子、林下莽夫,年轻名薄,素未觐光,安敢造府?'坚欲辞去。程公再四固请,其人方始承命。入内礼毕,茶罢,程公思那先生卦通玄妙,刚至日中,就有壮士来此,应其所言,心内钦服。乃悉遵其语,并不道破,亦不动问姓名,惟只一味恭敬,设宴厚款,尽欢畅饮,直至更深而散,盛具铺陈,送于外堂书房中安顿。"壮士见程公并无一语,心中甚惑,疑程公莫非有为人出气谋害心?不敢寝卧,乃挟剑出庭前闲行,觇伺动静。
方才启扃而出,见一怪物在于月下,似猴非猴,似狗非狗,人行壁立,手持竹筒,向口中吹之,火焰腾起。壮士向前,怪物潜避,遥看他处,火光又起。壮士知其避人者,力可能制,遂挟剑赶去。怪物从前奔遁,壮士随后逐之。那物排黍窠而入,壮士疾驰而进,一剑砍中怪肩,大嘶一声,忽有群狐闻声趱出,张牙鼓吻,若有相向之状。壮士扬声大喝,乱剑奋砍,死者十馀,顷刻渐渐集多,嘶叫之声大震。程公家中之人听得,亦疑其怪,各执器械开门出看,听前面百步外黍林之中有人声号喝,一齐赶去。正见所待壮士与群狐在黍中相斗,杀死满地,黍秆乱倒。众皆争往相帮,几乎杀尽,不剩十数逃去。家人急奔归,叫起程公,报知其事,程公慌忙整衣,出迎入内,壮士告以妖狐吹火之故。
程公大喜曰:'吾实为此怪作祟,是故屈壮士代吾制之。彼虽无能成害,但举家被其惊吓,不得安耳。今赖雄威斩此妖畜,得豁忧疑矣。敢问尊姓贵表,待日后好图补报。'壮士曰:'某即本贯人也,姓支名雄字世英。'程公亦知其名,复整酒相待,直饮至天明而罢。程公奉礼酬谢,支雄皆不受。自此程家得安,皆那先生之力也。"廖全听言,自思必是诸葛宣于,乃托意求其指引曰:"先生既有此灵卦,吾亦乘便烦他卜占亲伴下落,免得终日奔竞于途。兄肯教道路径店寓否?"土人曰:"若在店中,即当相陪前去,但一向来,资本有动万馀,厌于生理,被徐普明请到他家去也,兄当自往寻之,即可得也。"全乃谢而别去。后人有诗道土人称宣于卦卜之灵曰:
默羡宣于易理精,断妖灭怪灼如神。释虑决疑声应响,玄妙真堪继孔明。
又按野史载:支雄字世英,绰号独脚豹,酒泉郡人也。性好侠,专喜抑强扶弱,但有欺横恶逆之人,即便出头与之作硬对,代人宣力。其所居之地,密迩边胡。胡地有一酋徒,名唤没拦野虎,恃凶肆狠,邻境居民悉遭戕害,牛羊驴马放牧不得,小儿女子不敢出门,屡屡被其驱掠,卖与胡人为仆,逢财便抢,遇物便夺,人莫能敌。惯使一把铜钯,重六十馀斤,凡人遭其一钯者,骨为粉碎,无不即死,远近畏之如虎。支雄闻之,怒谓人曰:"吾等中夏堂堂大国,岂无一个英雄好汉,乃容此狡狡胡丑小酋徒若是之强犷猖獗乎?矢当以身除之。"因思一计,内披坚甲,外穿客衣,用细软苇草打成包裹,装以巧样褡裢,负于肩上,将背膊尽皆遮住,以防其钯之毒利,腰插锋芒短刀二把,以备其近身之解脱,鞍旁悬标枪二枝,定要捉拿野虎方休。探得城中有相识大户新获一匹良马,日行五百馀里,再托心友一二人,换来骑着。于是装束齐整,裹带干粮,径往僻静路口候之。到不一时,遥见野虎部领胡儿十馀,掠得羊数只,昂昂而至。支雄故意策马闯前迎之。野虎看见支雄背上负一大包,马又出色,只道是富商,所背的尽皆贵物,即便跑马来夺。支雄假作转身逃走之态,缓辔而行。野虎自后赶去,尽力望支雄背上一钯打来,其齿透入草包之内,不能即出,支雄恐被拖拽下马,急扭回身,一把将钯抢住,二人就在马上推来扯去,夺取那钯。雄恐众胡儿跻上,乃奋尽平生之力,着实一扯,野虎紧紧拿住钯柄不放,岂知支雄拽猛,野虎连人扑入支雄怀内。支雄急忙丢钯,一手揪住衣领,一手抢住腰带,横拖过马,带转缰绳,径出大道望酒泉郡城中而跑。众胡儿见野虎被人生擒,飞奔来夺,支雄马好步迅,追之不及。将有五六里,见前面有人家烟起,胡众始遁。支雄竟将野虎捉入酒泉郡,献与太守。太守审其抢杀之罪,明正典刑,斩首悬竿,以示胡寇,一方悉宁。官民尽皆敬之,后为汉之大将。
却说汉蜀廖全得了土人指报,一路挨问徐普明之家,见者罕识。偶与一卜者同行,因讲占卦之事,其人曰:"此间有一起人,道是异乡客旅,三个姓胡,一个姓马,内一先生姓宣,卦命通神,门如旦市,我曾求他讲训,亦欲再去见他。适才客官所问,普明请去,正此人也。这普明乃是徐光的表字,故路上人识者少。此徐光亦深通历数,明经术,有知人之鉴,非等闲人物也。兄若要往,此去不远矣。小生权要奉别,不得相陪。"全心疑非诸葛,甚是悒怏,乃复恳问卜者曰:"想先生得会其人,必知其名,乞一一明指,若非吾之亲友,亦不须徒往跋涉矣。"其人曰:"先生姓宣名于字修之,一个名马宁,那三个乃是兄弟,叫做胡延晏、延攸、延颢也。"言讫别去。廖全思曰:"五个人,有两个共同于昔,况三胡姓虽异,旧名类相同,此必是也。"遂决意前往。后人有诗赞廖全曰:
秉义摅忠蜀廖全,为君访旧不辞艰。数载长途劳梦寐,群雄未集铁鞋穿。
第十五回 诸葛宣于别徐光
再分头绪叙说。徐光闻宣于卦卜玄妙,请至其家,乃与谈论古今兴废之事,靡不透彻。二人又讲究历数,悉皆契合,心知非凡,乃连马、魏等俱延到家,结纳供给。家人怪而讶之,光曰:"此非汝辈所能知者。详观数子,皆有将相之材,异日必然发迹,故与相结。吾知晋朝世事纷更,中原不久将乱,北地当有兴者,吾侪佐之,斯辈其先着鞭矣。欲昌吾门,匪由此乎?"众咸哂其为迂,光待之愈厚。一日,听得人言羌中作乱,官府行文募招英勇,乃回家密与其子言曰:"吾门客友在此许久,并不见吐露实迹,看其行藏,必是汉之亡臣,吾当试往探而问之。"乃出语宣于等,因绐之曰:"今有氐羌前部齐万年与北部郝元度等一同造反,文书到此,令本郡太守集兵前往秦州救应。
兄等有此文武之才,何不一出,以图进取,不胜于老困林泉乎?"宣于笑而不答。光亦不诘,点首而去。宣于听罢,遂与魏、马等同到郊外僻静之处,共论其事。马宁曰:"天下同名同姓者多,但恐不是他们,须要探访的实,方可去投。"宣于曰:"以吾度之,料是他也。永龄素有胆略,故此见中州皆属于晋,揆难报复,逃入羌中,思起事耳。今称前部者,羌中见他勇猛,擢为前部也。此必万年借兵复仇,羌中感念先帝,并吾祖丞相德泽,故相从共反。但不曾闻得有刘、关、张之人在内,是以疑耳!"胡延晏曰:"今初起手,人必以羌寇呼之,故此只以万年一人出名,其他未屑言也。"正在讲辩,忽有一人头蒙毡笠,俯首行至面前,众急禁声,思欲回避,其人叫曰:"魏大官与马大郎在此所言何事?
吾在背后暗处听之久矣。"众人见说,吃了一惊,面皆失色,自思此等他乡异地,有甚人知我跟由,叫出本姓来?只得向前相见。仔细抬头认看,原来是廖化幼子廖全是也。众皆回喜,叙礼动问曰:"你今数载在于何处,怎的如此黑瘦,出起长须?若不是先叫我等,却也认你不真矣。"全曰:"我与刘皇子、杨大叔等一同避乱出川,至安定地方,寄下家眷,留杨元化等三人守护。我等五人历尽苦楚,直到羌中北部帅郝元度处相投。一日出猎,齐永龄射落飞鸿三个,又一箭射下三只天鹅,拳打猛虎,救了元度。元度乃请东西二部副帅共议授任,凑遇一个马兰是马孟起之枝,一个卢水亦是蜀将子孙,改姓在此,未曾言实,以是各相契合。任刘皇子为前部总帅,永龄为慕义将军,我等俱立名号,迁地柳林川,招军买马。
命吾寻觅诸公子,往彼共议。自从出川以后,无日不在长途奔走,餐风宿水,受饿耽饥,得无黑而且瘦乎?"众皆叹而慰之。全曰:"昨者安定家眷已曾起身去矣,可急收拾前往。北部既反,恐难在外容隐矣。我们还要再去寻关、张、黄、赵众人消息,方才归营。"宣于曰:"亦不须去寻他们,以劳跋涉矣。今既万年起兵,文书遍行,榜文远挂,到处皆知,他也自会去了,我等亦在商议起身矣。你们来得甚好。"遂亦将落魄数年苦楚并改名之由讲了一遍,长太息曰:"祖父位极人臣,任兼将相,岂知反为流落致此也。"廖全曰:"人离乡贱,自然之理,譬如谕瓜,今乃苦尽甘来之时,宜即去会故旧,不枉避仇之心、复耻之志可也。"宣于等收拾行囊,入内辞谢普明。未及开言,徐光先谓众曰:"公等喜色匆匆,将有远行,且不必忙,容某备酌一饯,起马未迟。"
宣于曰:"何得此言?"光曰:"公休瞒我,身虽未行,神已驰矣,吾固知之。昨劝公等进取者,正为此也,特相试之意耳!齐万年造反,主之者故汉蜀主之属也。异日立业,仆当聊佐一臂之力,共冀太平,不敢诬耶。"宣于等惊伏,咸曰:"公之高明,诚所谓普照万里者,敢少瞒乎?"光乃命出酒馔相款,尽欢而别。光又将马匹送与众人,径望泾阳路到秦州而去。
一路有廖全惯熟,不费寻觅,数日间走到泾阳界内。百姓逃避者纷纷载道。廖全问其故,土人答曰:"羌兵作乱,夺了秦州,杀死守将,如今又在此处攻打泾阳,前去五十馀里,便是羌胡营寨,客官自宜谨慎,往他途以避其患,毋致受恐,吾等皆逃避往梁州去的。"言讫分散。宣于曰:"既是如此,只须径到万年营中,毋往金城界外去也。"乃命廖全一人先行,馀皆在后。不半日之间,早到大寨。全乃下马,直至辕门之下。守营军士扯住欲绑之,廖全曰:"我乃柳林川总帅差来报军情机密的,可引我入见才是。既到辕门,何须捉拿?烦为通报,言有廖全、诸葛宣于与魏家兄弟来此。"内有羌中旧卒,听见说是廖全,急叫众曰:"若然如此,乃是我前部行兵总管,可速报知。"于是入禀万年。万年听说,亲出接众,进入后帐。叙礼已毕,宣于慰劳万年,赐与同坐。茶罢,各言数载衷曲,且悲且喜。宴讫,万年留廖全于军中,差人送宣于等往柳林川相会而去,不在话下。
再说刘渊自齐万年、刘灵起兵之后,得报下县望风归顺,心中甚悦。一面使人去探郝、马、卢三部,约其举事,一面操演新集之兵,准备接应。方出教场,哨子报道,正东上有一彪人马,尘头滚滚,来得甚紧。刘伯根慌忙整兵伺候,立马横刀而看。将近至寨,各皆下马,仔细认之,乃是乔晞送张宾、黄、赵一班故旧来到。刘伯根滚鞍下马,向前相迎,携手入营,各叙寒暄,礼毕坐定,共诉当初暌违分散之事,俱各洒泪。渊命整酒洗尘,未及献酬,小校进禀,言营外齐先锋送有诸葛宣于五人来到此间,未敢擅放。刘渊听说,亲同诸人跑出,接入相叙。排列坐次,各皆推让,久而不定。新来羌将乔晞进前曰:"某本后进,不当冒僭。今见诸君谦逊无已,有一句擅罔之言,斗胆道上。
主帅何不照依旧时昭烈先帝所品定官级之次坐之,庶几稍有等杀,不亦可乎?"魏晏曰:"乔将军此言甚是公论。"宣于曰:"不然。即今逃难而出,又是一番世界,不比在朝之时。还当论齿,始见一家和睦。"刘渊曰:"再无异贰之辞矣。昔丞相功德盖世,吾先帝以父事之,众必不肯欺罔先朝丞相,还是修之先请,关一、张二、赵三、黄四、魏五、王六,不得再推。"于是位于其先者序爵,其次者序齿。命刘和代父把盏,先劝宣于,次劝张宾,二人接盏出席曰:"小殿下且慢上酒,待我等先贺得胜之喜,然后坐席。"刘渊曰:"喜莫喜于故人相会,馀有何贺?"张宾曰:"刘子通军循下县,望风降附,齐永龄旗指雄关,兵不血刃,中兴之基已兆采矣,敢不称贺?"渊曰:"刘灵有报到此,万年尚未也。"
宣于曰:"齐永龄刻诛三将,夺取秦州,刘子通在城镇守,大兵已到泾阳,尤宜称贺。"刘渊听言,大喜曰:"可各上酒,齐饮一杯,愿得共成大业,同享富贵。"饮讫,齐道万岁。刘渊又曰:"齐万年既斩将夺城,何不报捷,待吾行赏?"宣于曰:"他已差人赍户口图籍特来报捷,刘子通探得夏侯骏欲起大兵来报仇恨,故留使者少停数日,打听的实,好来计议兵粮接应,故此我等先到,料亦只在早晚间也。"渊曰:"既然如此,且自吃酒,明日议发兵粮接应便是。"于是各皆欢饮。将至半酣,诸葛宣于忽然泪下而言曰:"初吾年才弱冠,闻知魏兵欲袭西川,钟会与姜伯约相拒于剑关,邓艾独以二万之兵趋阴陵险道而吾祖父皆被所斩者,兵将无能故耳!吾心亦欲纠集各家功臣并在家坐闲勋旧,先杀谯周、黄皓,然后约合姜伯约,与之背城一战,以尽我等忠义之心,邓艾未必即能胜我,国家岂至卒破乎?
何期众人皆走出城,各自溃散。我见马宁回话,抚心恸哭,及后后主出降,知姜伯约举兵归会,会必与邓艾构隙,吾故勉留三魏,思助伯约共图钟、邓,得遂复国之愿未定也。谁知天不从人,邓艾父子已斩,卫瓘被吾说动,钟会在伯约掌中矣,不想会兵作乱,伯约病心,悉死混中,胡天之不祚汉耶?以此亦与魏家兄弟走出成都。后至梁州,被盘诘不过,乃议改名易姓,免致人猜,故伯宁昆仲弃去魏字,为仇国之姓,心所不欲也。因入胡地,即以胡字为氏,又从乃祖延字之讳,使不忘祖,今唤胡延晏兄弟也。我便不言其姓,只名宣于,始得安然无事,以卖卜打猎为生,聚得资本万馀。彼时又有高士徐光延吾讲议,即于其家隐居数载。今知下落,特此星夜前来。"刘渊看魏家兄弟笑曰:"古言习俗之能移人,信不诬也,你今改为胡姓,俨然就像胡人一类矣。
依我之意,不可以华人而认为胡。且吾前又梦见呼延氏辅吾飞上万仞高山,今就改做呼延氏,换去胡字,反又美也。"众皆称善。张宾亦将前后被盗、关上被捉之事告说一遍,宣于曰:"我虽受苦,不曾有此多故。"刘渊曰:"据汝所言,这班兄弟胆都惊破了,把大碗来,每人多吃几碗,壮一壮胆,日后好上阵厮杀,不致惧怕。"一席大笑,直至夜深而散。正是:天教北塞汉营内添几个英雄将相,中原晋室失却两个懦弱君王。世有兴亡,事多反复,理势之然。后人有诗赞刘渊之有馀福、众人之有贞忠云:
怀恨诸雄出故川,投身羌土欲翻愆。咸衔豫子心图赵,各抱留侯志报冤。
纬地已生张孟氏,经天先自脱刘渊。威声震裂三秦地,更有弥灵齐万年。
又有诗一首赞众人能复汉业云:
蜀遭魏袭走离川,避入羌中冀报冤。群雄破阵如摧雾,众将攻城似卷烟。
设策张姜仇胆落,运筹诸葛敌心寒。直教梁赵诸王惧,请命求和割左贤。
词归一集,话分两头。不说刘、张聚会,计议接应齐万年之事,再题蜀中汲桑与故主赵染、张宾等在郭胡家居住,闻知晋朝篡魏,差王祥之孙王衍为行人,抚慰各处,河北、河西镇守之官加敕赐职,威权同天子亲临,搜求不附,先斩后奏。人将此言报与郭胡曰:"今王太尉自任行人之职,巡察边郡,但有家中容留异乡来历不明之人者,定行抄徙。我见公家犯此,特来报知。"以是郭胡与其少子郭敬商议,打发蜀众往关外避之。宾等辞去,至黑莽坡被夔安等冲散,汲桑乘暗负小主赵勒窃逃,遂失众夥。行转河西,数日并无容身之处。一日行至荏平,见所大宅院,前往投宿,众拒不纳,家主名师欢亲出,看桑、勒二人雄伟俊秀,乃唤其入内,问曰:"你是何方人氏,因何至此?"
汲桑对曰:"某本张掖人,此儿乃宦家子弟,其父与吾同本贸易,不幸遭疫而亡,吾今挈彼回乡,途中被强梁所夺,故来相投,伏乞垂悯。"欢曰:"然则你是为商的,到吾家中能会做些甚么勾当?"桑曰:"久历风霜苦楚,佣工粗细皆可,亦晓射猎。"欢听说,留住于家。居数日,见桑有力量可托,乃唤谓曰:"此小子不会做甚,送到城里吾儿书馆中去相伴读书,汝则同吾出入,必无轻慢。"汲桑称谢。次日,自送赵勒入城,正值郡官跟随王衍出外,师欢在前,见头踏至,急躲于道右僻处,汲桑与赵勒行左畔,无处可藏,乃避立道旁。王衍见汲桑状如熊虎,赵勒儿又神貌俱奇,熟看良久,又回头觑其行动迅捷,急命左右唤问姓名。桑负勒走去,寻之不见。衍谓众官曰:"适间道上那个汉子,携彼稚子,雄而且异,睹其衣冠行径,似吾华人,鉴貌察色,大类胡族,恐他日乱吾晋家天下者,此之徒也。"
即转回城,传令捕拿。汲桑觉之,另出北门而走,追者不能及。桑不敢回师欢处去,一路重复问到郭胡家中投奔。郭敬见勒又至,十分欢喜,请出父亲郭胡。胡唤桑入,问曰:"你与赵大郎等同去,何又与四舍独至?"桑将被盗赶散之故告诉一遍,胡甚悯之。郭敬曰:"今后且只在此,与我共做人家也罢。"居无何,王行人出榜,连门挨问,捉拿一大汉并一小厮,甚是紧急。郭敬乃匿二人于内室,不许外人相见。次后有一亲朋名沐延探知其实,强逼郭胡献出官府请赏,胡不从,入内,谓汲桑曰:"本欲相留在此,奈何官司构募甚急,外人背语纷纷,第恐你我皆遭其害,今可急从后门遁去,以图再会,毋致被获不便。"即命郭敬将钱二串,助为路费。汲桑拜谢流涕,往北而去。
行过旬日,途中食用甚贵,百文不能饱,盘缠用尽,行至日晚,并无人烟形迹。将及近更,忽然听得数声犬吠,赵勒儿曰:"前面山犬汪汪,必有人家。我和你饥饿已极,且去买些面飰吃吃,又作道理。"桑从之,纵步而往,却是一所古庙,并无别屋。二人亦只得入内,拜告曰:"某乃亡蜀忠良,逃避至此,迷失路途,无处可投,特到神堂借寓一宵,惟愿阴中保佑,明早寻见故主。不然,我今身无盘缠,小主儿途中必然受饿,是桑之罪也。"祷讫,往神背后寻觅歇息。忽见旧门一扇,横于地上,桑乃移于侧畔,掩上庙门,抱勒而卧。至天明,将欲出庙往人家觅食,忽然间赵勒儿腹中搅痛,按之不住,冷汗津津,面皆改色。桑急拜神求护,亦略无定,只得抱于膝上揉而摩之,一时不能少住。
汲桑惊惶失措。顷而日光入庙,抱于门外日下揉之,须臾汗出,痛止神定。桑曰:"此是感冒幽阴之气故也,我与你急忙离去。"勒曰:"我已饿伤矣,有甚的把些我吃,方好走路。"桑曰:"亦要前面去买,这里那有见成的?"于是觅路而出。行不百步,忽有晋兵数百,各持棍棒弓箭,觌面闯来,桑急抱勒奔转庙边藏之,已被看见。晋兵疑其有财,分投寻捕,正欲至桑躲处,忽有大鹿四五十个,作二三阵望道旁驰突而出,晋军见鹿望东南而走,呼众挽弓赶捕,各人争前射鹿,遂弃汲桑。桑见众军去远,复抱勒出。将行,偶见一老丈,手持一筐、香一握,内有饭一盂、肉一刀、酒一壶,从容行至,谓汲桑曰:"壮士慢去,待吾献过神灵,请吃酒饭而去。食此福物,令人能致福庆,慎毋见却。"
桑、勒甚喜,坐于庙旁待之。俄而老丈持酒饭出,尽劝二人吃之,谓曰:"吾见汝抱此小子,必是逃难之人,故留壮士将斯粗粝聊充一时之饥,望勿见嫌。"桑谦谢再四,乃以酒饭先进于勒,而后自吃。老人曰:"君义士也,失敬多矣。"桑见其任侠过甚,观其形貌,苍颜古色,鹤发仙标,拜问乡贯姓名,老人曰:"吾修真道者,名通玄子,久忘姓名,颇知风鉴,适见二君有难,故亟来此相援,特以符使驱假鹿一群,赚散晋兵,解此一厄,今后可以无凶险矣。这小郎君,鱼龙起于发际,伏犀贯于囟门,上四九即当大贵,今迩尚在阳九数中,宜往西北而行,可逢旺,获免游军之扰。"桑与勒儿一齐下拜,谢曰:"小主果如公言,弗敢忘德,当重投报,乞示居上,以便书绅,使小子知所趋酬也。"
老者曰:"吾实不敢望谢,君必欲问,吾家堂柱上有一联句,请君识之,乃汉时所署的:'护国功勋大,齐民德泽深。'此即老夫之居也。"又谓二人曰:"吾适为君详了一数,汝二人可记此言:壬申年苟道将可避,甲戌岁王彭祖可图。"桑正欲问,忽听得隐隐鼓角之声渐响,老人遥指曰:"晋军又至矣。"汲桑回头凝望,忽失老人所在。桑曰:"此必庙中神灵所使,当往谢之。"转至庙中,见堂柱上有联刊刻于版,久而蒙暗,仔细认之,乃老者所云之联也。二人撮土为香祷谢,整炉间,忽于下移出铜钱一串,桑曰:"莫非神人赐作路费,以周困乏者?不然,今早拜时,尚未之见,果何来也?本不当妄取,其默有意存焉。"因而祝曰:"荷蒙大神赐食赐钱,恩庇甚矣,亟未能报,他日若得寸进,愿以金装酬之。"
祷毕,携钱出庙,径望西北而行。自此常闻空中有鼓角之声,若迎送状,途中并无惊恐,亦不觉饥饿,虽日一餐,恬如也。历几跋涉,出了雁门,转至上党、武乡郡地方。时盘缠用尽,天色将晚,不见程镇,无可奈何。汲桑叹曰:"在家不念在家好,出路方知出路难。历此穷途,无日早晚不忧不虑,何时能得出头乎?"勒曰:"今到此,是亦命也,数也。不须嗟叹,且自趱行前去,倘看人家旅店,寻觅歇息,又作道理。"于是向前疾进,才百馀步,转一山坡,见林木森森,鸦雀喧噪,交交聒耳。桑曰:"此处必有人家也。"乃趋而往视之,果然一大宅院,高楼广厦,门第重重,墙垣叠叠,周回数百步,两邻犬声相接。门额上挂着一扁,写着"中朝阀阅"四字。汲桑看了一会,见无人出,与赵勒权于阶前少坐憩息。
忽见一人走来,将欲关门,汲桑连忙起身,那人见此大汉,吃了一惊,急问曰:"你欲做贼也?"桑曰:"你不看,难道带个小厮来做贼的理?我是借歇的客人,央烦方便一二。"那人不答,径自进去。须臾,二使者持灯而出,见一老者苍髯素服,头戴大帽,亲至门边问曰:"汉子是何方人氏,因甚暮夜至此?"桑思彼是中朝之扁,亦须报是中朝之人,他念乡曲,定然留我,乃对曰:"吾是魏人,姓汲名桑字民德,乃汉汲长孺之派,因客边方,遭乱丧本,来至此间,天色昏晚,因为地理生疏,无处可投,特来廊下借宿一宵,明早就去。"从人曰:"老总领,我看此人身长丈馀,气象虓狠,非是善人,乃背义窃逃之徒,不要理他。"桑曰:"大官休得错看了人!我非不良之辈,只因此子之父与吾结交,彼今遭难,故抱之以存其后,甘受辛苦,欲全友道,岂窃逃者耶?"
老者曰:"不要听他。我家空屋尽多,可以歇得,但不知你曾买饭吃不曾?"桑曰:"今早吃饭,走二百馀里,并无买饭之处,尚未得食,且待明早,又作计较。"老者分付二人去取饭来与桑、勒充饥,引入侧屋之中,问曰:"我是中州来的,见你说是魏人,即乃乡曲故旧。看你这一表身躯,不像个落泊之相,为何狼狈至此?又可惜这个小官儿,跟着你们受饿,今欲何往?有甚倚望否?"桑曰:"我二人离乡久远,家业已失,亦无所望,且又身无盘费,今到斯际,出于无计,只得寸步行将去,从天发付来矣。"后人见汲桑道此言语,有诗叹曰:
否泰穷通总自天,时艰到处遇迍邅。汲桑固有千军勇,未济焉能猛着鞭。
第十六回 赵石勒上党聚义
石管家详听汲桑言语,知无去路,乃谓之曰:"我家到也用得人,你会做些甚么生理否?"桑曰:"粗细事颇皆谙晓,农商吾之本等,拳棍射御亦能行教。"老者曰:"既如此,我且留你权住我家,相帮老身,尊意肯否?"桑曰:"如蒙收录,幸莫大矣,愿任仆役。"老者曰:"我老爷用人有方,随才授事,只要忠正,必当重待。"桑谢而问曰:"适闻尊丈所言,有甚老爷,是何官宦?高姓贵职?公是他谁?"老者曰:"我家老爷姓石名苋,祖贯彭泽人氏,曾为魏国光禄大夫、当今太尉石苞老爷同母之弟,散骑常侍、卫尉卿石崇之叔也。因谏司马昭专权,忤其行事,改为屯田司、北地监军,不许在朝。今家甚富。因是昭子炎篡魏,以故不行诏取。且年高无子,安享此地,不欲还也。我乃管事总领,石富是也。"汲桑曰:"既如此,须当禀过石老爷知道,肯收留我二人,方可在此。"富曰:"不妨得,老爷一应事务俱不经理,尽皆委我行移。即今府中之人,老爷还是认不遍的,况你一个乎?"桑喜谓石富曰:"蒙老丈收留在此,小子颇有勇力,能搏猛虎、御强马、抑横寇,倘有委用,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者。"富甚悦。次日,即拨令掌管牛马羊畜,使为总领,其圉牧貙人等悉凭拘制。桑亦查看严明,喂饲均调,并无损坏。一日,桑与赵勒往牧羊场中捡点归迟,厨人送饭至彼处,桑与勒儿正吃。忽值石大夫昼寝,梦出庄游玩,见羊群之中有大小二虎相对吃物,苋疑是噬他之羊,又恐虎看见赶来,乃躲于僻处,窥其动静。顷而祥光烨烨,小虎儿起身抖擞,向中间咆哮一回,变做一条百尺金龙,腾空而起,须臾云翻电闪,风雷交作,扬砂卷石,刮得眼昏目闭,奔走不迭。那大虎从羊群中跃出,径望身边冲来,吓得仰身而倒。正值石夫人来至,见丈夫冷汗如淋,浑身振掉,面色如泥,急忙唤之。
石苋醒觉,乃是一梦,身犹战栗不已。夫人问曰:"相公昼睡,何故有此恐怖之状?"大夫曰:"适才一梦,甚是险异,惊得我神飞魄散,魂不附体,想是不祥之兆矣。"夫人曰:"是何梦象?请试言之。"石苋从头说了一遍,夫人曰:"龙虎是非常之物,庸人难得梦此者。龙乃人君之象,虎乃人臣之象,必应朝廷有征召之验也。"石苋不然其解,遂即竟出,往羊场中去看之。行至放羊之所,见羊皆睡在地。又转侧手石宕边去时,有一大汉子在旁,将碗添饭,一小厮端坐在团石之上。石苋自思,适间之梦莫非应此二人身上?乃走向前去看。汲桑见布带巾人至,知是石大夫,乃嘱付赵勒儿曰:"此是家主,我们都未曾与他相见的,不知他喜也怪也。你是小童子,在此坐无妨,我去躲他一躲,看其待你何如,再见未晚。"
遂往后面凹坳处匿之。石大夫走至石旁,赵勒儿动也不动。大夫问曰:"小厮们,你是那里来的?叫做甚么名字?"连问两三声,并不对答。大夫又曰:"这个小厮敢是哑的,不然怎的不会应声?"勒曰:"我非哑者,你问我何为?"石大夫曰:"你这小子,今年几岁了?难道自家名姓也晓不得?或是天上吊下来的,或是地下闯出来的,定有个来历。我们这样老大人问你,你也不答,是何道理?"赵勒张目直视,徐徐应曰:"我就依你说,天上吊下来的,叫做天子也罢。"石大夫听言甚骇,仔细看其模样,见他脑骨高孤,方面大耳,齿白唇红,神形俊拔,乃又曰:"你敢是个好人家之子,如何无人管你?坐于茫天之下,岂不怕也?"勒曰:"我也不要人管,自有力量坐此天下,何怕之有?
有好快活处,你还不知耶!"大夫又笑曰:"此等茫茫所在,风吹日炙,四无关闭,有何好处?须无快活。"勒曰:"不是这等说。我坐此弥茫天下,无人与我争取,若在屋下,便有人争了,故云快活。"大夫曰:"难道这石块上也有快活?"勒曰:"坚如磐石,万年永固,何必戏焉!"石大夫与赵勒儿谑谈一会,见其句句皆有志气,语言奇异,心中有爱他之意,乃唤汲桑曰:"你那汉子,何不过来相见,躲我则甚?"汲桑见石大夫看破呼叫,只得出来参见,向前跪下。石大夫见汲桑一表非俗,连忙扶之令起,问曰:"你是何人?不必下礼。"汲桑曰:"我乃中州人氏,姓汲名桑,久居张掖,因遭荒乱,来府上相靠老管家做工为活的。"大夫曰:"这小儿是你甚的?"桑曰:"他亦好人家之子,祖父是常山人氏,久在张掖,得生此子,彼因遇盗,是吾力伏强人,拜吾为兄,以酬救命之恩。
今他夫妇遭疫而死,无所倚靠,吾故育之。今无奈至此,望为哀怜。"大夫曰:"我先问他何人,并不答应,亦有名乎?"桑曰:"他父因是避祸远逃,不言名姓,只叫做胡中子,此子他只叫做勒儿,乃胡人之名也,后人问我,我便说是胡勒儿。"大夫曰:"还有缘故,我先来时,瞧见你恁般恭敬尽礼,岂有朋友之子,汝乃他之父执,何该端立而侍食乎?"桑曰:"因他这几日有些不快,故此小心伏侍,扶持他进些饮食,以尽我之仁义耳!"石大夫曰:"这也凭在你心。又有一说,他既不当爽快,你可同他到我中堂上来,叫夫人把些细腻果食与他吃,这样粗干面饭,恐他难吃。我先回去,你可就来,别有大事托你替干。"汲桑应诺。石苋回府,即与夫人商议曰:"适间出外闲行,见有一事,与梦中甚相符合。"
夫人曰:"何见相合?"苋曰:"方才到牧羊场中,见一大汉伏侍一小儿吃饭,见我走去,大汉躲开,那小厮对我们讲无数奇言天话,后来那大汉如虎一般走将出来,径到我面前跪下,岂不应乎?我想那两人必有好处,且又小厮志气洪大,相貌端严,甚是可爱。我欲要他为儿,未曾说破,已曾分付他抱来见你,与他果物吃,想必就到。夫人看他若还中意,便与他留在此间。况他没有父母,又无姓氏,日后长成,即是亲生的一般。莫非天意,见我年老无儿,赐此龙虎之子为嗣,未可定耶。"夫人曰:"你便是这等立意,未知那人肯否何如?"两人正在谈议,只见守门小童子引着汲桑入于中堂,进内通报。夫人曰:"你可同他到后面茶堂里来相见。"汲桑得命,即携赵勒跟随入见,望着石夫人鞠躬下拜。
夫人曰:"家僮快扶远客起来,我这里回礼不便。"汲桑乃不拜,站立一旁,赵勒儿也向前唱喏。夫人亲自挽其手看之,见其面发玉莹,唇若涂朱,丰姿俊伟,浓眉巨颡,骨骼雄奇,心中大悦,谓石苋曰:"相公,我和你这些年纪,富贵亦颇足,但天赋不全,没有后嗣,若得这样一个儿子在我身旁,教训他读书,必有出人头地之处,何愁晚景不荣乎?"乃自携之入内而去。石苋赐桑同坐,问曰:"兄既汲长孺之胄,系故汉良臣旧族,中朝佳客也。吾有一言相启于兄。今兹我的夫人见此小儿,心中甚是爱念他,意欲问你权把借继与我夫人为嗣,我们代你抚养教育,终久还是你的人,佳客心下如何?"桑曰:"奚必言此?老爷若要,小人一发奉上就是,但恐此子享不得老爷之福,徒枉折耳!"
石苋曰:"不必谦拒,数千里来相会合,莫非天之缘乎?我必不忘汝,定须富贵共之。"桑曰:"况今我们至此,亦是老爷门下之人矣,岂敢有违钧命乎?"石苋喜悦,出坐请桑拜谢。桑曰:"老爷即是某之主人,安敢受谢?凡事上抬举小人,亲目一二便是矣。"石苋曰:"此子既与我为儿,合府之人,分付俱属你们调遣,家事亦汝摄总,只称大爷,不许呼名。"又命小僮请夫人领勒舍出外拜谢汲大爷。桑见夫人至,即先言曰:"适才告过老爷了,望乞尊重,免使小人折福。"夫人乃止常礼而已。桑扯赵勒舍向前教曰:"今来在此,蒙老爷、夫人爱惜,可拜为父母,以报大恩。今后只在内堂居住,待我在外好做生理。"勒舍依言,各皆四拜,即以老爹老娘呼之。夫人大喜,把勒之臂谓石苋曰:"事则甚美矣,倘若朝中大老爷与侄儿石崇知道时,恐有见怒。"
苋曰:"我兄太尉爷,今与间别多久,年老昏旟,料他不管闲事了。只是侄儿平生急性多刻,不知他们心下如何。"汲桑曰:"老爷差矣。今辽洛悬隔,天各一方,彼父子在朝为官,尚不念我爷在此苦乐如何,并无申明诏回之意,今年至此,尚无酌见,老爷之事,皆由夫人二位自家张主,岂得虑他?昨我又闻老总领说他富盖天下,又不思贪图老爷家财,何愁怪乎?"石苋曰:"汝言是也,只今此子不可与他更名了,就叫做石勒也罢。"拨家僮四名,伏侍汲桑,右宅居止,服食与己同给。石勒居内,自家教读书史,传命合府中,俱呼二人为公子、大爷。
自是汲桑无事,常于野外看管圉牧等人,即便操演枪棒。有地邻刘徵、刘宝、张曀仆、郭黑略、张越、孔豚、王扬、冀保、胡莫、赵鹿、吴豫、刘膺、支屈六等十三人,皆来相投,习学武艺。石勒时年十二,即有勇力,每与人相扑赌力,冠者不能胜。汲桑常戒抑之。及见众等从集枪棒,亦欲学之,桑不许。石苋乃另请一师,名呼延莫教之。不一月,即能与刘徵等比试,遂与之结拜为友。乡中有豪杰之人,即便与之抗持,务要胜而方休。时之人号之为十四悍。惟有麻池庄李家,其池中极有好鱼,石勒等要往强捉,其家有无赖子名李旸,亦多勇力,见之必争,众皆不敢侵扰。惟石勒不服,每每与之争捉麻池之鱼。二人动辄斗打,殊无差胜。后人有诗叹石勒曰:
自古英雄未擅名,或居樵牧或渔滨。一朝际会风云起,多效高光立异勋。
且不说石勒之事。再提西羌蜀将齐万年,得了秦州,要刘灵兵一万镇守其城,与廖全将兵先打泾阳,以遏夏侯骏报仇之兵。屯营界上,未及进发,秦州败卒已皆逃至泾阳,报知夏侯骏,言夏侯騄将军与狄猛、边雄三人,只一阵俱被齐万年所斩,秦州已失。今屯兵界上,将要来攻泾阳矣。夏侯骏听说兄弟被杀,放声恸哭,指西大骂曰:"吾不活捉此贼碎尸万段,以报弟仇,非丈夫也!"遂传令各军装束,教场听点。原来这夏侯骏乃夏侯騄同胞之兄,自幼骁勇绝伦,善于骑射,羌人畏威,闻风远遁,晋朝倚之为关西屏障。当日见报,恨不飞至秦州复仇退贼,以取其地。即点精兵一万,望秦州而进。于路悻悻然大张武威,势如熊虎,思欲必破万年。刚及至界,哨马回报,羌将齐万年兵已入界,扎营当道,离此止四十馀里,将军须要准备而进。
夏侯骏听言,锐气顿阻,心中大怒,曰:"此贼恁般无状,不立斩之,怎雪吾忿!"乃即催兵疾进。齐万年亦探得泾阳兵出,传令不使逼寨,也留廖全守定粮草,将兵二万前往近战。行不十里,两军相遇,即于平地排开阵势。三通鼓罢,晋朝大将夏侯骏立马阵前,高叫曰:"羌奴反贼齐万年,可速出来纳命,免动干戈,残害生灵。可曾知吾名否?"众兵士羌将见其夸口,尽抬头看,看那官将甚么威风,怎生打扮,但见他:头上朱缨似火蒸,大红袍带染猩猩。身骑赤色胭脂马,手执刚刀赛杀神。夏侯骏道声未毕,汉兵阵上炮铳齐鸣,门旗大开,万年跑马而出,亦扬声大呼曰:"来将何人?可曾闻得无敌将军之名乎?"晋阵上兵将军齐齐睁看,看那羌帅全装披挂,雄威纠纠,炫目惊心,有诗为证:头上金盔焕紫缨,身披重铠灿鱼鳞。
番袍绚彩昏红马,雪天刀横耀日明。夏侯骏见羌将出马,复以鞭指而言曰:"大朝恩养汝等羌胡不薄,何敢造反,侵犯官城,害吾兄弟?好好下马受缚,犹免殄汝种类,否则将胡地踹为旷野,寸草不留!"齐万年曰:"秦州三将比你手段何如?不曾勾我半刻工夫,尽作刀头之鬼。宜早献上泾阳,苟全草命,尚欲来凑数也?"夏侯骏喝曰:"羌狗贼奴,何得无礼!吾乃四世将家,剿戮辽羌,收伏匈奴,并蜀灭吴,东荡西除,横行天下三十馀年,今日岂容汝一介反贼假威猖獗乎?"言讫,横刀直取万年,万年亦拍马向前迎敌。二人接住,约退三军,交锋恶战。但只见飞尘滚滚,杀气腾腾,刀光烁目,浑如那风摧电闪一般。两下斗上了八十馀合,不分胜败。二将见是对头,俱各忿恨,齐齐举刀,望当头尽力奋砍,却好双刀接刃,一声响处,火光迸起,夏侯骏刀口被齐万年砍缺。
两马惊走,隔开数丈。于是俱各少歇,整辔再进,两个抖擞精神,各揣摸手段,大展雄威,又战上了三十馀合。兵士看者无不喝彩。直杀至红日将沉,尚无罢意。只见泾阳城里裨将冯贞带兵三千来接应,未及到阵,却好汉将廖全亦领精卒千人来至,即望冯贞阵中杀去。以是两军混杀,将有半个时辰,天色渐黑。冯贞被廖全所杀,晋兵少怯。夏侯骏密令鸣金收军。齐万年听得金鸣声响,黑暗难战,乃喝退夏侯骏,各皆回寨。骏乃扎营中路,计点人马,折去千馀,又伤裨将冯贞,伤感不已。齐万年折兵五百,喜得廖全初出,已斩晋将,遂亦设宴贺喜。后人有诗赞曰:
廖全虽匪万夫才,汉运将信亦显威。泾阳两战诛双将,创复功勋颇伟哉。
第十七回 齐万年泾阳大战
却说夏侯骏自发泾阳,以为唾手擒斩齐万年,复夺州郡,报却兄弟之仇。谁知战了半日,不能取胜,反又折了冯贞,心中十分烦恼。一夜无寐,鸣鼓集众重赏,分付曰:"人言齐万年此贼骁勇,果不虚传,吾先阵上几次刀及其颈,皆被隔开躲过。明日你等各宜用心,战住羌兵,待吾好斩那厮。"众兵应诺而退。次早四更即起造饭,平明起马,欲逼羌兵寨前攻打。不期齐万年亦已出兵,两家又于原战之所相遇。各排阵势,汉将出马,谓夏侯骏曰:"久闻将军乃曹魏连枝共系之人,谯郡世臣,许昌忠义,今被司马氏篡夺,理合伸仇才是,何又反受其禄,为彼宣力,岂丈夫哉?"骏曰:"天运有变迁,吾乃通时达势之明良,岂比汝羌奴苟图掳掠,取速亡者乎?"言讫,挥刀径取万年,万年接住。
二人各逞雄威,并施英勇,叫声杀着,但则见:凛凛刀翻雪片,腾腾马骋云龙。杀声闹嚷震天空,惟见尘飞沙滚。二人恶战上百有馀合,并无少让。万年见两日战夏侯骏不下,心中忿怒,狠举大刀,极抢进前,欲望夏侯骏当头劈去。谁知道棋逢敌手,着着有破。夏侯骏看其刀头向上,即偷空望下截一刀砍去,正中万年左腿,甲皆砍落。万年吃了一惊,遂将计就计,拍马望西而走,口中大叫曰:"晋将休得来赶,今日被你砍伤腿了,且自收兵,明日和你好好再战。"夏侯骏见万年腿上中刀,也只道真是带伤而走,不知其乃假谬之言,放心肆意,骤马赶去,不肯少住。万年回头看见其马急渐近,心中暗喜曰:"昨者狄猛中了此条计策,今日里这个晦气东西,岂知又撞入我之套中而来。"
于是按住大刀,悄地取弓在手,搭箭当弦,望着来将当心,劲伸猿臂,奋神威一箭射去。夏侯骏正在猛赶,忽听得飕声一响,料是弓弦,急把身子伏倒,躲于马背之侧,马迅箭急,已从背上过去,不曾得中。齐万年满望要射倒夏侯骏,以报一刀之恨,岂知竟被躲过。慌欲拔箭再射,其马追来已近,连忙插弓提刀,勒转马头,再来抵敌。二人复战上四十馀合,又无胜败。夏侯骏以刀架住,谓万年曰:"适间刀中腿上,手段已见,何不降伏,定要擒也?"万年笑曰:"吾亦知汝智识高过于弟,卖此破绽伪走,实欲射汝而速取泾阳,免致生灵罹此涂炭耳!我岂肯有被伤之理乎?"夏侯骏曰:"齐将军既是如此,且自住着,听我一言相劝。你今既有这样英雄武艺,何不依我归投大晋,保奏汝为大将,列封刺史,世守郡邑,子孙富贵,却不胜如为寇反乱,屡受征讨,战无宁日乎?"
万年答曰:"我乃大汉臣子,岂为反寇?实取旧业耳!怎学汝等世食君禄,不思报主,而乃甘作奴颜婢膝,无耻之徒,偷安忍辱,以事仇晋,取骂后世乎?汝不知书,曾闻鲁仲连宁蹈东海而死,不肯帝秦之语否?我本堂堂义士,怎为汝篡逆背恩贼弟子之所说乎?"夏侯骏被万年辱责一番,乃扬眉大怒,轮刀喝曰:"泼贼敢恁狂罔,出言无状也!"奋勇砍进,万年即便破步迎战。二人又斗了三十馀合,不分高下。齐万年曰:"你比兄弟还略略敌得几下,今日尚早,和你并个三百合,以决雌雄,你能胜,便还秦州,我能胜,你就献泾阳,退者即算为输。"于是再战,又复三十馀合,天色将晡,夏侯骏自度一时难胜,乃叫曰:"古云明人不作暗事,今日已晚,且暂收兵,来日早出,以决胜负。"
言罢,带转马头,回寨而去。万年暗思,夏侯骏必是力怯而退,怎的善放他去?自来兵行诡道,不暗算那得赢人?遂乃取弓拔箭,从马后赶去射之。夏侯骏虽然收兵转去,心中亦甚严防,听得背后弦响之声,连忙伏鞍而躲,果见箭自头顶过去。夏侯骏料道万年必然再有箭至,亦取弓回身熟看,却好弓弦又响,箭将至腰,避之不及,慌忙一手抢住,即以其箭回射万年。万年听得弦响,亦急躲过。夏侯骏叫曰:"既称大将,何用诡计?今已看破,有箭可再放来!"万年亦思:彼既提防,似此反复较射,何时得了?古云"射人不中,当射其马"。于是先将弓弦虚拽一下,再是一箭射去,正中马眼,那马大嘶一声,颠头跳踯,把夏侯骏掀翻下马。万年看见,加鞭赶去,却被晋兵预备,立定阵脚,万弩齐发,万年马不能进,夏侯骏得众救住,急上征鞍,因马患眼,天色又黑,不敢复战,遂望泾阳而走。
齐万年意在得城,趁夏侯骏心乱,挥令三军大喊赶去,随后大叫曰:"夏侯骏今已中箭,马又带伤,一直赶到泾阳城里,定要捉住方休!"廖全见兵士发愤,遂策马当先骤进,高声呼曰:"今日有不用命向前,容夏侯骏走脱者,定按军法!"晋兵听得,各皆心胆不固,望风而逃。汉兵在后喊声动地。夏侯骏见势败不振,恐被所困,不敢到泾阳城去,转马望扶风郡而去。齐万年与廖全乃率众直取泾阳。时将半夜,守城副将姚会只道是夏侯骏回军,开城出迎,却是廖全。廖全即叫曰:"晋将听言!我乃汉先锋齐万年之兵,汝主夏侯骏已被所杀,何不早降,免致害民!"姚会见说,急欲回城,全马已近,只得挺枪敌住,未十合,齐万年自到,姚会心慌,被廖全一刀砍于马下。晋馀兵奔回城中,汉兵随后涌去,闭之不及。百姓各皆灯香跪街迎接。万年大喜,遂即传令,不许侵犯分毫财物,违者枭首。次日天早,即便出榜谕诫军士,安抚黎庶。城中兵不血刃,鸡犬无惊,百姓大悦。后人有诗赞万年曰:
天产英豪助汉兴,泾秦两战破重城。千年勇气称西地,万古雄名播北庭。
齐万年安民已讫,乃命廖全亲送文册往柳林川报捷,不在话下。且说刘渊与张宾、宣于等每日在老营中操演军马,众将等习练弓马枪棒,午后则置酒会论复国之事。席间,刘渊对众曰:"列兄皆是旧时勋旧,有名位者。惟齐万年乃无职之人,是吾兄刘立本家中门士,昨吾刘子通报到,言他在秦州独战,力斩三将,遂得大郡,可以言功言能矣。今共众兄定议,加他名号,列于吾等之次,以表其才,得谓可乎?"宣于曰:"论功升职,皇王通典,理之当然。昔者赵质拔韩厥于部属,卒兴赵业,主公言之当也。但不知此回攻夺泾阳事体何如,待有报到,即当代回加赏矣。"张敬曰:"先点人马一千,待吾前去帮他协取,必定成功。"宾曰:"三弟未可造次,待有消息至此,然后我等同去。今且只把他一个为名,使晋朝中不以为意,我得养兵积粮也。"正说间,只见廖全自外扬扬而入。刘伯根在前帐,慌忙问曰:"汝与齐永龄攻打泾阳,今何来此之促,胜负如何?"全曰:"吾与齐先锋扎营中路,晋将夏侯骏领兵来取秦州,两家战于中途。那人甚有智勇,恶斗数百合不退,被吾斩了冯贞,方始罢兵。次日又出,刀中永龄左腿,乘机诈败,以箭射彼,皆被接住回射。永龄忿怒,射其马中眼,晋将坠马,遂败而走,吾等随后蹑之,彼则望扶风而去。吾兵先至泾阳,又斩姚会,先锋继至,百姓遂皆香花迎接入城,以此特来报捷。"伯根曰:"完卿初出,即斩二将,威过乃尊矣,是我汉之福也。"即同至席间,叙说前功一遍,众皆大喜,各举巨觞劝全,尽醉而散。次日,刘渊升帐,分命刘和、杨龙、乔晞督兵五千守营,招纳羌众,又遣刘伯根与赵藩、胡文盛前往秦州镇守,收集晋之散亡,代刘灵往泾阳议进。于是自同诸故旧一班共十四人,乔昕为乡导,俱望泾阳起发,留廖全在营为通问使,早晚递报。
众人在路无辞,不数日早到泾阳。哨子报知万年,万年整兵出郭迎接,共入城中。万年卸甲参拜,众皆慰贺。刘渊命出犒功礼物,万年辞曰:"我愧无能,不曾斩将,徒得空城,何敢言功,以叨赏赉?"刘渊曰:"凡干事业者,惟以得地为上,岂在斩将为功乎?"万年曰:"见一个杀一个,方使晋人惧怕我汉之威。"张宾曰:"将军出战,阵阵皆胜,威莫大矣,不怕敌人不惧,何又云云?此乃天遣将军来助汉家天下重立大业,为我辈之先也。但闻过于忒勇,还当以柔参之。"宣于曰:"孟孙金玉之言,将军宜听。今后但宜密加谨慎,以智济勇,毋恃刚傲,即古之颇、牧,亦不过矣。"万年曰:"谨当领教,奈素性孤鲠,不肯偷惰,务要向前耳。"张宾又曰:"今后吾等相助,商议而行,料无妨事。须要提防晋兵不日就到,急宜整顿军马,授以节制,教以队伍,使之出入有法,进退有绪,方可御敌,无致混乱。趁今未备,夺得长安,以为基本,始能得志,横行天下也。"刘渊深服其论,即命张宾、宣于为左右参谋,教演人马。齐万年大排筵席,与众庆贺。次日,二参谋下教场集聚兵将,共有五万馀人,将来分作前后左右中五部,五部各五队,共二十五队,日久操练惯熟,教以武侯阵图妙法。自是汉刘渊部下,兵有纪律,战有方略,所战必胜,中兴之势渐成矣。后人有诗赞泾阳诸将倡义兴师之事云:
汉世从来德感人,蜀亡犹感避仇臣。刘璩改作刘渊走,不偕尺土建中兴。
武仗齐黄杨赵起,智凭诸葛与张宾。呼延是魏同相济,亲有根灵共协成。
不说刘渊操兵备晋,再说夏侯骏泾阳战败,带领残兵八千,前往扶风投奔。路上哨马探得兵马行动,飞报入城。守扶风者乃吴国降臣姚信,虽有谋略,不甚与晋家效力。及闻此说,不知何故,乃命闭了城门,俱上敌楼看守。将至日落,离城不远,夏侯骏令报子先来通报。姚信恐是诈计,亦亲上城认之,果见旗上大书晋扶风宁西大总戎名号。姚信下城,接入叙礼,曰:"不知将军麾盖降临,且因西地不靖,有失出郭远迎,得罪万千。"夏侯骏曰:"有外兵至,而先守城池,宰职之分也。某今失地至此,惭见公等,何敢当此。"遂将秦、泾二州损将失城,并被暗算射马之事,细说一遍,众官嗟叹不已。设宴相待,商议破贼之计,姚信曰:"慢言破贼,况贼今已得志,早晚将又来寇扶风也,且宜预思御敌之计为上。"骏曰:"不妨事,这次再不被他暗算矣。"副守刘学曰:"依吾愚见,将军还当作本入朝,请兵来此,一鼓灭之,方免后患。"骏依其言,将齐万年骁勇难敌,斩三将夺秦州,杀冯、姚袭泾阳,郝元度等戮掠下县,将及马邑之事,修成一本,议差一人赍上洛阳。姚信思欲脱身躲乱,乃谓骏曰:"今惠帝为人昏懦,杨太傅秉政,又是不知大体的,若还只以下职之人去上此表,彼必不以为意。今有将军来此守把扶风,下官亲自入朝,面陈利害,乞亲王大将统领大兵至此,共同剿灭羌酋,不亦善乎!"夏侯骏曰:"贤太府肯去,必能请得王师,剿灭强寇,否则我恐空费纸笔,一片为国之心矣。"遂托姚信亲入洛阳不题。
再说晋自元康四年,羌胡反乱,夺取各县,秦州诸郡具本于朝,皆被冯紞捺住,朝臣虽闻其风,亦不作为大害。至五年,秦、泾失守,边报叠至,言齐万年占据二郡,势甚猖獗,郝元度又陷马邑,将寇太原。朝臣上言惠帝与杨骏,咸不以为虑。太子宫保和峤奏帝,请命赵王亲自督兵西剿羌氐,擒拿郝元度,以正反乱之罪,则齐万年自然解散矣。帝意不能即听。忽值姚信表至,具言利害,夏侯骏走奔之故,帝始大惧,即依和峤所举,加赵王司马伦为征西大元帅,张泓为先锋,许超、士猗为左右护军,孙秀为参军司马,司马雅为护驾将军,择日出师,径望山西路而进。将近马邑地方,元度探得,乃与马兰、卢水会兵一处,迎敌赵王。赵王兵到,即差使命招安三部郝、马、卢等,三部不从。
赵王怒其逆命,遣张泓引兵征讨。反战失利,折兵数千,乃收兵扎下,飞报赵王知道,赵王即统大兵亲自进征。元度亦分三垒,严设提备。相持月馀,大小数战,两家互相胜负,赵王甚忧。张泓曰:"明日且未可出战,待至晚间,我与许超、士猗引兵五千,去劫元度大寨,衔枚而进,司马中军统大兵后发,待吾劫中,火起之时,一齐杀来接应,可以尽灭羌兵矣。"孙秀曰:"只恐他们有备,反为所挫不便。"泓曰:"一向对敌,未曾使一暗计,彼必无疑。"商量以讫,只等夜深,即便杀去。郝元度见晋兵不出,遣细作往晋营打探,回报并无动静,今日必不出兵矣。元度犹整顿在营伺候。挨至日午,方令军士各去歇息,遣人往二寨请马、卢共议其事。参谋突兀海牙曰:"晋兵远来征吾,利在速战,今不出兵,必有诡计,今夜当防劫寨,免被所算。"
元度等曰:"然则何以御之?"海牙曰:"今晚马大人、卢大人各引精兵三千,伏于寨之左右两旁,卢冰与马蕙引兵二千伏于寨后,吾与兀哈台引兵五千,伏于寨前中路两旁,主帅引兵千人,伏于寨外之前。若是晋兵来到,见是空寨,虑有准备,定然退走,军心必乱。我从寨前放起连珠号炮,六路一齐杀出,彼兵不知多少,自然乱窜,可获胜矣。"三部依计而行,各各打点齐备,择取地面埋伏去讫。看看日晚,晋先锋张泓等尽皆严装饱食,分付人衔枚、马勒口,黄昏出营。走到元度寨时,约近三更,月色刚升。晋兵见无准备,心中大喜,一齐发喊杀入,直到中军,并无阻碍,却是一个空营。许超曰:"计已泄矣,可急退出。"方才转马,只听得前面信炮连天,八方齐起,震动天地,五路羌兵杀出,晋兵不知多少,从何而至,遂皆乱窜,各不相顾,自践自踏,死者不计其数,遂败走。
郝、马、卢等随后掩杀,直至四更,晋中护军司马雅统大兵继至,但听喊声,即便杀去。时斜月云迷,难辨号色,及至月复出时,羌兵已皆收去。张泓懊恼不已,计点人马,五千精兵劫寨,连司马雅之众,倒共折去五千。乃谓司马雅曰:"昨日吾设此谋,不期反中贼计,以致兵败,但恐被孙秀所笑,何颜见赵王乎?"司马雅曰:"胜败兵家之常。明日再整兵马,擒斩那贼,以报今日之仇,何虑之有?"泓等乃回兵见赵王请罪,备告其情。赵王曰:"败者胜之机。卿等但只用心协力,剿平羌奴,立功补过就是矣。"孙秀曰:"羌兵今日大胜一阵,其志已骄,可趁此用下一计,将兵马埋伏于马邑之东原险处,张先锋引兵搦战,将他诱入埋伏之所,放炮为号,四下围来,必成大功矣。"
赵王曰:"此计甚妙。吾观羌兵无能为者,擒其魁酋,众皆瓦解矣。"商议以定。次日四更,密令众将前去埋伏。平明时分,张泓引兵五千,直扣羌寨,大叫曰:"羌狗郝元度昨夜用诡计破我一阵,今日特来报复前恨,可速出寨受缚!"羌兵将泓言报入,元度闻之大怒,乃即披挂上马。海牙曰:"其兵来早,恐有奸谋,且宜耐之。"元度曰:"彼来仓卒,焉得就有奸计?但彼为前部,被众所笑,故勉来示勇耳,吾当斩之,以退司马伦。"海牙曰:"晋人多诈,还须谨慎为上。"元度不听,引兵出寨,列开阵势。张泓立马大叫曰:"郝元度贼子,速速下马投降,尚得免死,不然将汝氐羌踹为平地,拿住碎尸万段。"元度怒曰:"昨夜偷营贼徒脱得草命,速走犹迟,尚敢来抗敌耶!"
拍马舞刀杀过晋阵,张泓挺枪接住,二人一来一往,约战上三十馀合,张泓佯为枪法慌乱,渐渐退怯,喝声住着,勒马望东南而走。元度不知其诈,骤马随后赶去。海牙看见,恐堕奸谋,连慌策马向前高叫,元度不能听得,只顾前进。张泓见元度忿狠追赶,心中暗喜,乃沿路且战且走以诱之。元度见四下并无树木险峻之处,料无埋伏,放胆又赶。海牙如飞驰上,叫之不应。张泓将至东原,故意少歇。元度至近,泓仓徨抵敌,交刃三合,复败而走,盔缨尽落。元度只以为真,遂不少驻,撞入重地。孙秀在高阜处看见,放起号炮,右有士猗,左有许超,后有闾和,前有张泓杀转,把元度围于垓心。海牙听得炮响,知已中计,疾催军兵接应,又被司马雅一军截出,海牙接战,未及数合,孙秀又到。
海牙抵敌不住,被司马雅所杀,砍其首级,翻身抢进伏所,挑其首级,招呼元度。元度见之,心胆俱落,遂奋勇望西北冲出,却被许超、司马雅拦住,不能得脱。再往东南撞,正遇张泓。泓叫曰:"至此还不下马,更待何时?"元度只得奋勇逆战,十合之中,被张泓一枪刺死,挑了首级。羌兵逃得命者,皆奔投马、卢二部而去。二部见说,惊得面如土色,即日合兵会议,正无计策。次早,张泓持二人首级来索战,马兰、卢水等料敌晋兵不住,乃引众兵望秦州奔就齐万年而去。张泓平定山右,奏凯回营,赵王司马伦大喜,重赏众将,差人上洛阳报捷。后人有诗叹元度不听海牙之言,致被丧命云:
海牙谋略类华人,元度雄才亦可称。恃强不听良言劝,致使东原立丧身。
第十八回 刘渊大破司马伦
晋惠帝元康六年二月朔日,群臣早朝才罢,忽有使臣走马上殿,奏上捷书,乃是赵王收斩郝元度,马兰等逃走,请详定夺之本。惠帝即令廷臣定议。未及谋论,忽报扶风副守刘学赍夏侯骏告急表又到,帝命宣入问之。学曰:"羌贼齐万年怪恨赵王以埋伏计赚杀郝元度,欲为报仇,不日将寇扶风,兵威甚盛。夏侯骏虑其骁勇难敌,托臣亲来乞救。"众臣听言大骇。惠帝曰:"既是马兰、卢水合齐万年寇打扶风,与郝元度报仇,卿等有何处置?"张华、裴頠曰:"反贼既有斩将之勇、夺城之能,必非小可,当命大将往征,务要剿平,方免后患。"侍中贾模曰:"今征西大元帅赵王司马伦已诛郝元度,兵威大振,何不调他就移得胜之兵,征讨反寇,救援扶风便是,焉用异议哉?"
惠帝准奏,即命使臣赍诏敕并犒赏礼物,前往山西马邑调取赵王人马,进征羌寇,以救扶风。赵王正在马邑,每日与孙秀等计议追剿马、卢之事,一向未决。忽见朝中差使命刘学赍犒劳礼物并调征羌寇敕书,以刘学为乡导,救援扶风,赵王遂与诸将收拾人马,一齐望陕中进发不题。又道齐万年等在泾阳城中,训练兵马以防晋兵,使细作密探,并无动静。齐万年乃禀刘渊曰:"我打听得晋惠帝懦弱无断,不重边防,可乘此得胜之势,夺取扶风。此地乃关外第一巨郡,钱粮极广,借之以资军需,不亦可乎?"刘渊从之,点兵一万与万年为前驱,刘灵带兵五千为后队,马兰、卢水为救应,袭取扶风。齐万年兵行无碍,直至扶风六十里,扎下营寨。探子报与夏侯骏知道,骏虑无助,不敢迎战,传令紧守,以待大兵。
汉将士遂扬威大进,将城围住攻打。夏侯骏严密巡守,并不妄动,差细作往山西道上催赵王速行救应。齐万年围及半月,折兵千馀,弗获成功,心中甚恼。刘灵曰:"夏侯骏智勇双全之将,若是搦战,或者可辨胜负,今彼只守,焉必成功?须请张孟孙等来议设计策,共图此城,何用烦恼?"齐万年曰:"量这一介城池,岂可就劳众力?且自从容待吾筹之。"正议间,哨马飞报,晋朝差亲王司马伦将山西胜郝元度之兵来救扶风,就征马、卢,今将到矣。万年见报,即谓刘灵曰:"若是如此,必须先夺扶风,然后再破司马,以报元度之仇。"刘灵曰:"只恐一时不能即得夏侯骏兵出,卒难成功耳!"万年曰:"亦须进攻,看其守战,再又商量。"次早分兵竭力攻城,夏侯骏亲自上城巡守,以督兵民御战。
看看日午,只见西南角上尘土遮天,司马伦大兵入界。汉之细作探得,报至城下。刘灵乃与同来见齐万年,曰:"晋之大兵已到,须防里应外合,不如收兵入寨,计议迎敌之策。"万年从之,撤围而去。夏侯骏亦不出追,料是赵王兵到,遂下城差人迎接。未及起马,报子早至城下叫门,夏侯骏放入问之,遂排队伍出郭去迎赵王。赵王见骏至,乃将军马扎下。夏侯骏向前参见,曰:"小将不才,泾阳失守,今来扶风,又值羌寇侵扰,有失远迎,望惟赦罪。"赵王曰:"乱军之际,不必拘此。"骏曰:"且请大王銮驾入城,指挥破贼之策。"孙秀曰:"且未可入城,明日先破那贼,入城未迟。"夏侯骏曰:"齐万年甚是骁勇,更有羌胡为之羽翼,一时恐难卒胜,必须用计,方可破彼。"
孙秀曰:"此亦易事。我有一计,明日可令先锋张泓引兵搦战,许超、士猗二将伏兵一枝于中路,以截羌胡救应之兵,再令司马雅、骆休带领精兵五千去攻羌寨,孙辅、闾和引兵二千,于路阻截万年回救之兵。彼若来战,夏侯将军从城中杀出,我引大兵从外夹攻,围住万年,不怕不成功也。"赵王大喜,命夏侯骏入城打点,不在话下。
且说齐万年收回寨中,与众商议对敌之策,刘灵曰:"今赵王亲来至此,必有谋臣大将在内,非夏侯、边、狄之比也。且未可轻出,宜遣人往泾阳去请众将共同商议,方可退彼。"齐万年曰:"未交一阵即便请兵,是见懦也。明日将军守定寨栅,吾先引兵出去与他试战一阵,探其强弱,再作道理。"刘灵曰:"寨中留卢冰在此守护,我亦领兵一枝于后接应,一面使人知会马、卢二部,来此共破晋兵。"商议以定,各各整理,准备出战。次日,赵王四更时分即命诸将前往埋伏,孙秀分付曰:"诸将军各宜用心,若到羌营,一齐将火箭射入,烧其粮仗。万年若见火起,必思回救,无心恋战,我等从后追去,许超、士猗、闾和、孙辅四将从前截住,八面围来,齐万年就有九头八臂、双身四翼,也难出我圈套之中矣。"众将应诺而去。平明时分,张泓引兵径至中路扎住,使人索战,齐万年亦将兵马出敌。两军相遇,排开阵势,两边擂鼓放炮,一齐出马。张泓扬鞭高叫曰:"汝等羌酋小寇,魍魉无知之甚,既得小利,理合退回塞外,以全蚁命,何又敢犯扶风?今我赵王法驾亲征,尚敢抗拒,独不见郝元度耶?"齐万年曰:"元度倚胜恣骄,误被所算。你曾知夏侯与边雄、狄猛、冯贞等人消息乎?"张泓听言大怒,即挺长枪杀过汉阵,万年喝住,挥刀逆战,叫声杀着,两马齐交,但见那红尘滚滚,紫气腾腾,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两将冲锋夺锐,犹如虎斗龙争。翻江搅海震山林,各逞雄威较胜。一个刀旋舞雪,一个枪点星星。往来驰骤势狰狞,彼此输赢未定。
二人斗上四十合,并无胜负,忽听得:嗗喇喇城门开了,乱纷纷军马奔腾。炮声震响似雷轰,又一将当先助阵。原来是夏侯骏听得炮响,知是万年与张泓相战,从城中冲出,前来夹攻。齐万年大展雄威,与三将如转轮般相战,并无少怯。正斗间,忽然汉寨中烟焰冲天而起,早被司马雅、闾和杀败卢冰,劫入大营,放火焚着,复又翻身杀转,来攻齐万年。正遇士猗与刘灵厮杀不已,二将一齐围合,把刘灵困于阵中。灵奋勇冲夺走路,连刺晋将阮种、华玉,争奈闾和、孙辅、骆休、司马雅等紧紧跟定,不能得脱。齐万年遥见北角烟起,知是营中有失,无心恋战,抽兵回救。张泓、夏侯骏从后追蹑,刚至中路,一声炮响,许超伏兵截出,万年愤怒向前,超乃少却。须臾,司马雅又至,以此首尾不能相顾,喜得猛勇,人不能近。
正在阵中懊恼,只见一将如飞杀至,乃是刘灵刺伤闾和左臂、骆休足膝,赶散晋兵,特来接应。于是两个合作一处,思欲冲出,又被孙辅、士猗、孙秀四面杀至。刘灵与万年尽力望西北杀条血路而走。许超单赶,被万年射倒战马,许超落地,万年不顾。正喜喊声渐远,忽见两路兵如风杀至,汉兵转慌,少住候之,乃是马兰、卢水二人,汉兵方才心定。马、卢二人曰:"我知你与晋兵交战,故来接应。"万年曰:"我起兵二载,不曾被算,今日遭其诡计,烧去老营粮仗,追兵在后,苦了这些兵士为吾所陷。"马、卢曰:"既有追兵,汝等先行,待吾在此杀退他们,再来会合。"遂乃将兵截住路口以待,万年乃得与残兵缓缓而行。晋将司马雅、士猗先到,马兰自负英勇,飞奔而出,直取士猗,士猗接住厮杀。
司马雅赶上助战,卢水策马战住,四员将在阵上刀枪并举,人马交驰,一连战上四十馀合,未分高下。只见许超换了马匹又至,一径直入阵中,夹攻马兰。马兰怎敌得两员上将?被许超一枪刺于马下。卢水心慌,弃战而走,士猗不舍,放马赶去,一枪戳中背心,卢水坠地,士猗再复一枪刺死,羌兵大败,望北奔投万年而去。张泓、孙辅等见诛二将,传令催兵乘势赶上,擒斩万年,以绝后患。众将遂皆大喊齐进。齐万年走不三十馀里,忽听得背后喊起,料是晋兵来追,急忙打发兵士先行,自乃横刀断后备之。顷而尘沙滚滚,渐逼马后,万年回头一看,只见张泓与司马雅两骑当先而进。齐万年自思,不退一将,追者不惧。于是按住大刀,悄地藏弓暗俟,将及百馀步远,遂拔箭当弦,劲伸猿臂,照定来将满发一箭,正中张泓左臂。
泓不曾防,翻身落马,士猗恐万年赶转,乃勒马直前。万年见之,连忙再是一箭射去,士猗听得弦响,倒身急躲,不妨刘灵又是一箭射至,直透肩坎,士猗又跌下马。司马雅、孙辅急抢向前扎住,二将上马,收兵回寨。赵王得胜齐万年,遂同众将移兵入扶风城里,赏劳将士,共议取泾阳之策。刘灵、万年亦自领兵回泾阳,至城下计点兵士,连马、卢之兵,共折万人。刘渊听得回兵,使人出城慰劳,齐万年乃更小衣入城请罪,将赵王斩郝元度、突兀海牙,来救扶风,暗使人劫寨烧粮,兵心散乱,以此败兵损将,马兰、卢水皆被所杀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刘渊、张宾曰:"胜败自来无定,不足为意。但今司马伦已除三部,又破我兵,必然乘胜来取泾阳,须当计议退敌之策。"言未毕,探马飞报:晋兵十万来取泾阳,只在明日就到。张宾听说,即令各门严守,分付众将上城观看晋兵,自与宣于于后,甚言赵王无能,兵士懦弱,以壮众人之胆。次日,孙秀指挥诸将将城围住,令人将信牌张挂各门,复写数十张射入城中,其词曰:
大晋征西大元帅赵王示谕:今奉敕统先锋将军张泓,带领雄兵二十万、彪将二百员,到兹征剿西羌反寇郝元度、马兰、卢水及齐万年等。乃者天兵一临,三部已皆授首,只有齐万年一疥小痍,呼吸将擒。汝等城中百姓皆是良民,当知大国恩威,速将贼首绑献,必重行升赏。如或不能执彼,宜早开门,迎接王师入城,以免诛戮。倘若迷误,轻信贼语,抗旨固守,城破之日,无分皂白,玉石俱焚,那时身家俱毁,徒贻后悔,宜此知悉。
榜文既挂,孙秀又令军士沿城高叫曰:"你等守城将士听我一言,大王有令,汝可速速逃生散去,退还城池,尚保残喘,各宜自省。"守兵听其言语,拾将射入文字,禀知先锋。齐万年看其词,听其言,忍耐不住,径入府堂禀知刘渊,要杀出城。宣于与张宾曰:"先锋未可轻出,我和你再上城去,看其勤怠强弱如何,然后以奇计破之,众寡方可敌耳!"万年从之。刘渊等皆上城楼观看,万年曰:"此兵不满七八万人,何云二十万乎?"刘渊曰:"多寡且慢说他,但彼耀武扬威,气甚雄壮,似乎锋锐难敌也。"诸葛宣于曰:"主公称其兵之雄壮,以吾观之,无能为也,观其形势,殆犹乌攒鸟集,蚁聚蜂屯,纪律不严,队伍欠整,愚窃料之,已知其必败矣。"万年曰:"何为一观能知其败?"
宣于曰:"兵贵同心,将宜合志。司马伦不知兵法,失于戒饰,吾见各自逞其勇猛,不遵约束,虽然兵多将广,可一战而挫其锋。且晋兵恃扶风骤胜之势,其志也骄,必不以我军为意。若以奇计逆之,岂有不败者乎?"张宾曰:"然则以惑兵之计诱之,可否?"宣于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明日齐永龄未待围城,预先早出一军,与他搦战,必奋勇以斗。晋兵素无纪律,见汝雄强难敌,彼必蜂拥向前混战,思欲围汝,以希扶风之胜。待其众至,将军诈败诱之,引到城下,汝却倚城再战,俟其俱来,乃诈作惊惶之状,奔走入城,佯为闭门不及,晋兵恃胜,必然乘势争抢入城。我这里两边密密伏下弓弩手,于瓮城掖道之间,放过自军,即放炮为号,两下一齐射出,彼见中计,必定惊惶退走,我兵乘乱奋杀,决然崩溃。
再命诸将分头追逐,可获司马伦矣。"张宾曰:"计策尽妙,但恐他不肯入城耳!"宣于曰:"若夏侯骏为帅,号令严明,或不敢入。司马伦倚亲王之骄贵,胜不分赏,败不畏罪,令弛法缓,众军若闻一胜,定然各逞威能,不待将令,竞拥入城,希图掳掠,以幸功赏矣,焉有不入之理乎?"众皆悦信。宣于与张宾分拨人马,令呼延晏、呼延颢带弓弩手五千,伏于瓮城两边、掖道之间,只听炮响,一齐乱射;呼延攸、郝钦引弓手二千,伏于北门内侧,帮助射箭;张敬领兵二千,把住巷口,不容他进内;刘灵伏于北门,赵染伏于西门,黄命伏于南门,杨兴宝伏于东门;赵概、张实督兵二千,保守总城之事;黄臣同齐万年引兵一万,出西门与晋兵相战;张宾、刘渊、宣于带马宁上城放炮,紧守敌楼,伏劲弩手千人。一切停当,请刘渊传令,分付众将曰:"今日初临大敌,须要遵奉约束,但看红旗摩动,协力向前,炮声一响,万弩齐发,如有不用命者,斩;获得司马伦者受上赏,他日事成,功封第一。"诸将应诺,各皆磨拳擦掌而退。
晋赵王不知汉将设计拒敌,乃与孙秀等议曰:"昨者马邑一战,即诛元度,扶风再捷,马、卢授首,万年穷走,势亦云否。今大兵至此,榜文张挂,并不见有惧怕意,何以处之?"司马雅曰:"齐万年枭悍猾贼,非辞可动,必须攻打城池,待其逃走,然后可以剿而戮之。"孙秀曰:"言之有理,明日将泾阳城紧紧围住,昼夜攻打,不许歇息。且秦、泾二郡之地,兵不过二三万,粮不过四五月,今彼已入樊笼,禁之使不得出,一月之期,城中矢石打尽,百姓受困,必有献门投降者矣。那时捉住羌渠,悬首高竿,大王岂不功超卫、霍乎?"次日,正欲大围泾阳,忽见汉将齐万年引兵扣寨挑战。孙秀曰:"攻城数日,不敢出战,今乃陡然而来,恐有甚诡计未定。"张泓曰:"羌贼被吾攻击数日,莫非虑百姓生变,勉强出战耳,明日则又不敢出矣。
待吾引兵先去引战,诸君再统大兵四面围住,可擒万年矣。"于是大排队伍出寨,两军放炮擂鼓,摆开阵势。晋军中銮铃响处,一将当先出马,乃赵王驾下前部先锋折冲将军张泓也。全装披挂,紧束端严,身骑一匹银鬃白马,手捻一把钢铁长枪,高叫汉将曰:"扶风漏网贼奴,火速下马受缚,当免汝死,否则捉住碎尸万段!"万年曰:"汝以诡计袭我军营,故释斩汝之心,思回救护,惧输一阵,即便夸口。我看汝晋无数好手,不及齐将军一阵,即作刀头之鬼,偏你无名下将有许多说话乎?"张泓怒曰:"魍魉贼徒,刀斧已将及颈,尚敢乱道。"遂挺长枪跑马杀出,齐万年举刀架住,二将抖擞精神,奋身力战,一往一来,好似那斗势蛟龙翻巨浪;双冲双并,犹如那争雄虎豹斗平林。
但见遍地尘沙滚滚,漫天烟翳朦朦,一连狠杀上四十馀合,张泓左右遮拦不迭。晋阵上横冲将军士猗看见,恐有疏失,亦策马向前助战。齐万年思宣于之言,奋勇大战,一刀架隔双枪,并无些儿渗漏。赵王见泓、猗双战万年不下,暗暗喝彩,传令众将一齐并上,围住万年。于是许超、司马雅从东边角杀出,孙辅、夏侯骏从南角杀来。万年自思:不趁此诈败诱之,更待何时?遂乘其众势逼至将近,乃架开枪,回马望城濠边而走,四员晋将随后追赶。赵王见四将跟住万年,急催三军尽力向前,莫使入城。晋将士得令,如风似箭般接尾追至。万年再次立马鏖战,晋将攒集而至。黄臣故意抢进,接应万年。混杀未几,夏侯骏赶上高叫曰:"诸将军不可使那贼走去,待我来擒住,活祭吾弟。"
齐万年遂诈败,绕城望北门而去。晋将分六路一齐涌去,汉兵将假意慌张,喝开城门,纷纷跻入。张泓看见,大呼曰:"齐万年已败,军民丧胆,可即赶进城中,一鼓灭之,免使闭门再守。"遂自当先占夺城门。汉兵佯惊,望风溃散。晋兵如潮涌入,塞满瓮城。宣于见汉旗号已皆过濠,命马宁放起号炮,呼延晏兄弟一声喊起,弓弩齐发,箭如雨点。万年、黄臣又皆翻身助射,马宁在城头上催兵射下,但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震动天地。张泓、夏侯骏等见中奸计,料难进前,急传令疾退出城,城门窄狭,自相践踏,死尸叠满。刚得走出,宣于令城上竖起红旗,四门内精兵突出,张泓等不敢立脚,背后齐万年、黄臣、呼延晏、呼延颢、刘灵五将驱兵乱砍,晋卒死者叠满城濠。夏侯骏急呼众将曰:"可急扎住阵脚,不得妄退,退则连营俱失矣。"
晋众依允,方欲结阵,赵染从西门杀出,黄命从南门杀来,杨兴宝从东门杀来,张敬、张实、呼延攸又皆杀到,晋将迎敌不迭,各自奔窜,俱望本营而走,汉将亦皆四散赶杀。独张敬思无以为功,乃匹马单枪,径直杀入赵王寨中。兵士抵住,敬怒大吼,一枪一个,如刈草芥,交横乱倒。将近中军,闾和、骆休因被刘灵刺伤,不曾出阵,连忙绰枪上马,向前迎敌,未及三合,刘灵手挺长矛,又冲进寨。闾和终是臂疮未好,遮隔不及,又被张敬一蛇矛刺中左腿,跑马望寨后而逃。刘灵亦杀退骆休,刘、张二将遂入中军,寻觅赵王。刘灵遥见有一黄罗伞盖,知是赵王,乃骤马赶去。赵王此时身边并无将校,霹见刘灵撞至面前,一矛刺近胸膛,赵王慌提坐椅,将身遮住。刘灵力猛,枪透椅板,赵王逃去。
刘灵击去了椅,再复赶去,赵王已上马走三十馀步矣。又得孙秀、骆休来救,命军士乱箭射住,刘灵马中二箭,乃大怒,冒矢而进,刺死十馀人。赵王得寨后走出。张敬赶来,叫问:"司马伦何处去了?"孙秀、骆休见其豹头虎项,环眼卷胡,面如瓜瓞,遂皆奔走,二人双双直出寨后,去追赵王。却得司马雅、许超、士猗、张泓、夏侯骏等战败来到,听得小军叫道有贼将追杀赵王,尽皆赶去救护,就与刘、张在寨后混战。只见齐万年、呼延攸、赵概又至,杀得晋将大败而走。正欲奔往扶风,又被张宾调取张实、呼延颢、黄臣把住大路。众晋将保护赵王,将至路口,忽听得喊声又起,当先一将,紫面长胡,虎头狮鼻,声若巨雷,大叫:"司马伦、张泓好好下马投降,免致丧命,燕人张仲孙在此等你!"
赵王分付众将不要与战,且往雍州城去,点集兵将,再来复恨。于是不走扶风,转北往南,望雍州逃奔。张实等撤路口之兵,随后杀去。晋兵死者满路,带伤者尽皆投降,计万馀人。赵王大兵十万,剩不上一二万败残人马,号哭之声震动天地。惟夏侯骏一万兵止折千馀,走得还扶风镇守。后人看到此处,见赵王不恤军士,致遭横死几尽,有诗叹曰:
拜将征羌晋赵王,提兵十万战泾阳。纵骄误使遭戕尽,追想令人倍感伤。
第十九回 司马肜雍州败绩
晋赵王司马伦泾阳大败,折兵七八万,走入雍州,连夜遣人持本上洛阳求救。使命至京,奏上表章,惠帝看之大惊,亲问使者曰:"赵王大兵十万,何乃又致于败?"使者乃将东原斩郝元度,诛突兀海牙,救扶风,败齐万年,烧其营寨,斩马兰、卢水,复围泾阳,数日不敢出战,岂被反寇一连诱了半月,赵王见其惧怕,不以为意,贼首齐万年忽然将兵马出战,缀住众将,另遣彪寇二人名曰刘灵、张敬,杀入大寨,放火烧粮,赵王无护,以致陷阵,故此大败,走入雍州,前后事一一说了一遍。晋帝听言,大惊失措,急问司空张华曰:"氐羌齐万年反乱西地,十分猖獗,今赵王亲征,又皆大败,若此何以制之?"张华曰:"赵王一战即灭北部,再战而破万年,复平东西二部,尽剿羌酋。
此回败绩,必是失误,非骄则惰,岂真反贼有楚项之勇、良平之智哉?雍州刺史解系刚而有智,不畏权幸,必有本到,待其申详备细,容臣等再行谋议,始能定夺。"众犹未散,忽见雍州解系本到,奏言赵王兵已大胜贼寇,因听嬖人孙秀之言,不行犒赏,每日于营中歌舞宴乐,致令三军志懈,又且法纪不严,恃骄轻进,以此被贼所败,丧了十万军人性命,耗了雍、扶数郡钱粮,反使羌寇猖炽,扰掠下县,民不胜害,乞详定夺等因。后来解系为此一本,被赵王、孙秀所夷灭。惠帝与群臣看罢系本,张华曰:"吾知非羌寇果有异能,乃为将者自取其辱也。"裴頠曰:"赵王本非将帅之材,治下无方,听信奸嬖,何能平兹剧寇?可宜宣召归京,问以失律之罪。"惠帝曰:"然则反寇之事何如?"
张华曰:"今可下敕,命梁王领京营精兵五万,前赴雍州,交代赵王回京,就于本处将孙秀斩首,以戒式三军。如此则号令严明,人知警畏,战必有功矣。"惠帝从之,即差使命往汴梁城宣召梁王入京,领兵受敕。梁王随诏入洛,朝帝罢,乃往团营中选马步军兵五万,同回本镇起马,群臣相送出城。临别,张华谓之曰:"大王此去,必然先斩孙秀,否则定乱我晋宗社也。"梁王点首而去。回镇召集群下计议,留徐舒同典升监守汴梁,命长史傅仁为参谋,伏胤为大将,牙将许史、许坑为左右,一同征进。梁王依议,即召三将入内,分付曰:"今氐羌作乱,圣上命我前去征进,代回赵王,实全仗三位将军扶助,平贼之后,自当一力保奏,重加官职。"二许曰:"伏将军前辈英杰,可堪大任,小将年轻无能,恐负大王所托。"
梁王曰:"众官所举不谬。孤素知二将军之能,不必推调。"二许应诺,领职而出。此二人乃许褚之孙。褚有二子四孙,长子生许戌、许亥,次子生许史、许坑,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当日即与伏胤点明京兵五万、衙兵一万,跟随梁王望西梁进发。
路上晓夜兼行,半月馀早达雍州界上。关津上递报至雍州,刺史解系差文武远接,自率众官迎于十里之外候之。梁王麾盖到,解系向前参谒请罪曰:"臣等因在贼寇反乱之际,不敢远离城郭,且赵王住驾在郡,恐乏支应,望大王赦罪。"梁王曰:"我一路上俱有来文知会,凡一应府县官员悉不离郭,免扰百姓,今日到此,反劳贤太府远涉,于礼过分矣。"遂命乘骑,一同入城安营屯扎。众府官皆来参拜,梁王问解系曰:"齐万年何等之人?赵王十万大兵至此,一阵险被杀尽,是何缘故?仲连必知其详。"解系曰:"臣不敢瞒,皆因赵王骄纵,号令不严,听孙秀奸言,贪功轻进,故及于败。"梁王曰:"朝廷亦知赵王偏信孙秀,误国丧师,旨意委我将他斩首,号令三军,然后出兵征贼寇。"
傅仁为梁王长史,素善孙秀,密遣亲人报知孙秀。秀见报,惊得魂不着体,转思无计,乃具金珠重宝,乘夜带从人乔装打扮,径去求见傅仁,送上礼物。仁再三谦拒。秀曰:"礼虽至微,实无返理,但闻所示梁王要斩我之事,特来求一活命之良方耳。"仁曰:"参军之获罪于朝廷者,以为汝蛊惑赵王,歌舞宴乐,不恤军士,责严赏薄,轻进致败,故张司空奏帝,令斩参军以戒后人,非我梁王本意欲相害也。"孙秀曰:"马邑、扶风之胜,皆我拙谋,泾阳之战,我亦曾谏,众所皆知。其败之故,奈缘齐万年、刘灵骁勇,宣于、张宾善谋,非我之罪,何乃坐予一人,而欲无辜枉杀耶?"乃再三哀恳傅仁。仁曰:"参军不须忧虑,吾当力为保之。"于是孙秀谢去,自此深恨张华,后来害其三族,皆由此也。
次日,傅仁说梁王曰:"昨张茂先令斩孙秀,吾一夜思来,秀乃赵王之幸臣,赵王与大王乃兄弟之情。今大王欲于赵王身旁收斩孙秀,则是结怨于赵王,而逢迎于张华矣。大王何不取美于兄弟之面,而释孙秀之诛,庶几获免阿谀朝贵之诮,众亲王亦谓大王能处宗室,岂不可以惬众心乎?且朝中有无孙秀一人,不为损益,乞详其情。"梁王曰:"吾奉诏命,何可违旨?且无辞以回圣意。"傅仁曰:"何不将孙秀槛械入京,以为不敢擅决,待朝廷审理明白治罪,岂不两全其美?"梁王听允。次日乃请赵王相见,具白事因,命将孙秀上了槛车,先送赵王起驾,另差人械孙秀共回洛阳去讫,乃与解系等议取泾阳、收剿万年之策。又道齐万年自破司马伦之后,便欲乘胜攻夺扶风。张宾曰:"未可侥幸,前被烧去许多粮仗,恐或兵食不敷,廖全、赵藩久不见至,今且巡讨下县,积聚些粮草,再议进取,方是善策。"万年从之。于是与众将旁掠下县,将所得钱粮,皆移泾阳城中堆贮。
一日,齐万年与众议曰:"今下县皆平,不趁此时打下扶风,倘或晋朝再有兵来,又难动摇矣。且独以孤城与彼持守,吾恐未易为敌也。"正议未散,忽细作报道,晋朝又差梁王司马肜提兵到于雍州,将欲来取泾阳也。齐万年曰:"既然如此,待吾带领一万人马,把住界口,莫使晋兵入腹,扰害百姓。"张宾曰:"先锋之言甚善。"遂命刘灵、呼延攸一同领兵前去,扎下营垒。不数日,晋兵至近,探子报道,羌兵列栅守住界口,不容前进。许史在前部,听言大怒,即欲杀去,梁王不肯,传令扎下军马,计议而战。许史曰:"此等反乱乌合之徒,何须计议?只须小将出阵,先擒万年,则馀党自然溃散矣。"傅仁曰:"将军未可轻忽,闻知此贼有万夫之勇,岂易擒也?"梁王曰:"若此,当何以处之?"
仁曰:"依臣之见,来日可将兵马分作三阵而进,许大将军领头阵,伏将军领第二阵,许二将军领第三阵,依次而行,势如长蛇之形,击头则尾应,击中则两头俱应,如此则前后相济,兵行无失,实万全之策也。"许史曰:"谅此羌夷草贼,何必如此之畏惧哉?"乃悻悻然不怿而退。梁王依傅仁之言,分遣二军,依次而进。行不数里,遥见汉寨,乃命列开阵势以待。齐万年探得晋兵已到,亦将兵出寨,径与晋师相对摆下,阵完,即便当先勒马横刀而出,左有刘灵,右有呼延攸,队伍整齐,披挂凛肃,高叫:"晋将有能,可出打话。"只听得鼓声起处,门旗列开,梁王司马肜亲领众将而出,左有许史、傅仁,右有伏胤、许坑,鞭指万年曰:"汝等氐羌小辈,胡为反叛天朝?今大兵云集,尚不及早投降,徒欲以区区乌合之众,与天兵争胜负,非执迷乎?"
齐万年曰:"吾非羌人,乃大汉之臣,世食汉禄,今聚义复仇,以匡故业,岂为反叛?"梁王曰:"既云汉臣,当知事理。今汉禄已终,只合如嫠妇之守故节,以安天年,何得妄生兵衅,苦害万民乎?"万年曰:"昔者汝艾复夏,万古称贤;程婴存赵,千年颂义。今吾所以起兵者,是尽吾之素心也。何必多言,略试一战,以决两家胜负,再行别议。"梁王曰:"此等悍贼,非可言谕者。谁先出马,为吾擒之,以显头功?"道声未了,銮铃响处,三世晋将许史当先出马,手捻丈八长枪,望万年面门就刺,万年架开枪,轮刀便砍,二人各逞雄威,恶战上五十馀合,未分胜败。忽然间西南角尘埃大起,晋将伏胤第二阵兵马又到,看见二将正在酣战,即拍马进前,手轮大锤,乱打至马前,来助许史。
刘灵看见,手挺长矛,飞出抵住,伏胤遂与刘灵战杀。于是四员猛将搅做一团,但则见滚滚飞沙连地起,茫茫杀气暗天昏。共斗上有两个时辰,各无挫失。许史自恃英勇,把枪隔开万年之刀,夹马挨近身旁,思擒万年。万年见其逼近,收刀不迭,即将刀柄逆望许史腋下打去。许史亦躲不及,急将左手一撩,抢住刀柄,以臂夹定,右手举枪,望万年当胸狠刺。万年侧身伸手去抢那枪,那枪却好正到胁边,万年也是一夹,两个夺取刀枪,并不肯放,推来耸去,滚作一块,亦无少让。万年自思许史膂力雄豪,非比寻常,即便心生一计,放了史枪,双手用力一扯,抽转大刀,随势望许史马头上着实一砍,正中耳旁,连耳劈下,那马头垂倒地,许史离鞍落马。万年大喜,抢进前去,一刀砍中许史肩膀,许史弃枪挣起,奈无马骑,被齐万年勒转马头,一把揪住衣领,横拖上马,活捉归阵。
伏胤欲撇刘灵来夺,刘灵那肯放松,紧紧战住。却好第三阵许坑兵到,小军连忙叫曰:"二将军快来,大将军被齐万年活擒去了。"许坑听言大怒,飞马直前,思要救夺兄回,未至头阵,不想撞出一员汉将,虬髯卷发,暴眼凸颧,面如赤火,手提青铜宝刀,扬声大喝曰:"附逆贼徒欲往那里去,汉大将军呼延攸在此,快快下马,饶你死罪!"许坑大怒,挺枪便刺,呼延攸舞刀接战,二人翻天搅地,恶斗上二十馀合,不分胜败。万年入阵,见晋兵不退,恐二将有失,乃将许史掷于马下,令兵士捆起,复勒马杀进晋阵,接应二将。乃高声叫曰:"齐万年将军来也,知时势者不降即逃,休得讨死。"许坑听得"齐万年"三字,遂弃呼延攸,骤马直取万年,万年接住曰:"汝是何人,敢来寻我?"
许坑恨不得生吞活捉,以报兄仇,更不答话,挺枪奋狠杀来,二人跑马格斗,前后三四十合。许坑尽力一枪当胸戳去,满望刺死万年,万年侧身一闪,弄个手段,把枪夹住,许坑尽力夺枪,不提防万年拿住枪靶,趁势一耸,许坑把持不住,翻身倒撞下马,头盔落地,万年赶上,大喝一声,提起大刀,照头砍去,砍得脑分两半,倒身而死。可怜兄弟两个英雄好汉,一日之内皆丧于齐万年之手。伏胤见势头不好,撇了刘灵,望本阵而走。军兵见之,哭声动地。呼延攸催动三军,一齐冲杀过阵,晋兵把脚不住,四散奔窜,大败而走。呼延攸当先径直追入晋营,梁王司马肜弃袍逃命。杀晋兵堆山塞道,追三十馀里,天晚黑暗,攸始收兵。
梁王收拾败兵,折伤人马一半,见折二许。复还雍州,与解系、傅仁议曰:"前赵王兵败,也被他收了三部,朝中尚且见罪,今孤一阵即便折兵损将,将何处之?"解系曰:"今可遣使上本请救,只言折兵千数,但云反寇雄猛难敌,朝廷不知,必无见罪。"傅仁曰:"仲连所见极高,急宜星夜前去,请兵来剿此贼,以洗前耻。"梁王从之,乃作表差人驰驿而去。不数日早到洛阳。时元康七年八月望日,惠帝设朝,户部郎皇甫商出班奏曰:"今梁王出征羌胡,将近一百五十馀日,宜差能臣征催粮饷,解送行营,以应军需,免误兵机大事。"惠帝准奏,即差中庶子皇甫重,前往关东、荥阳、虎牢等处催趱军粮,皇甫重领命出朝。兵部司马孙楚又奏道:"宜选幽冀精兵,去助梁王,一发剿灭氐羌平靖,毋贻他日之虑。"
惠帝不答。杨骏曰:"梁王出征关西,未知胜负何如,添兵之事,且待报至,再行计议。"侍中裴頠又奏曰:"梁王起程之时,曾言催兵速应,此乃预胜之算,亦宜差官拣选精勇惯战之兵,前赴关西,以壮大国之威,免使贼寇猖獗。"惠帝乃遣右卫将军周辅,前往冀北等处拣选兵士,就加辅为征西救应使,领敕出朝。未及起行,忽有飞使入朝,进上梁王折伤二将、请兵添助之本。惠帝与群臣看本,言羌寇勇猛难敌,智谋又深,今不速差大将精兵救剿,关西恐难保守。帝大惊,急宣使命上殿问曰:"那齐万年是何等之人,如此利害?"使臣曰:"此人声言是蜀汉遗臣,要复他汉家故业,以存汉祀。此人果有万夫莫当之勇,昨许史、许坑二将皆能力举千钧,亦盖世之英雄也,不消半日,皆被所斩,诚古恶来之俦,议者咸以为朝中恐无与敌之将帅耳!"
侍中贾模曰:"何得长他反贼之志气,灭自大国之威风?难道我堂堂华夏岂无一个破贼之人乎?且楚重瞳拔山起顶,犹有黔彭为对,况其下乎?"言未毕,武班中驸马都尉王济奏曰:"臣举一人,可破齐万年,平定氐羌。"惠帝闻奏,大喜曰:"卿举何人可去?宜即宣召前来,加封官职,不可迟误。"王济曰:"臣遍思诸将,惟有御史中丞周处,勇堪破敌,智可平羌。幼年在吴,曾斩孽蛟、除恶虎,名播江南。后守交广,独破我晋大兵十万。若用此人为将,不愁氐羌不平、万年不破矣。"惠帝喜悦,即差使命去宣周处。忽文班中中书令陈准上殿奏曰:"周中丞乃朝中骨鲠之臣,为人忠刚勇决,不避权贵,难于容人,孤立无党,前者梁王在京纵仆横虐,作事违法,曾被周处所劾,至今梁王嗔恨不已。
若以此人为将征西,隶其麾下,必被梁王所陷,非惟坏此一员虎将,且愈肆齐万年等之志矣。帝曰:"卿言固是,但眼前急于用人,其他将帅举朝皆知,无有智勇及于周处,非渠谁能当此大任?"准曰:"今陛下必欲以周中丞为将去平反寇,臣恐其非但无功,反致挫损国家之锐气矣。若在他人部下,则周处实能成功,不昧陛下知人之鉴也。如必不得已而用处,臣再举一人同去,方可共成此大功。"帝曰:"卿举何人可以同去?"陈准曰:"今殿前左司马孟观,素有谋略,沉毅多机,若使其为周处之副,二人谋勇兼济,那时方可以平万年。否则,臣恐周中丞之去而不返也。"王济廷辨曰:"陈公之言固为有理,但孟叔时见居禁掖之间,严警出入,人知敬惮,朝廷之一日不可无此人者也。
周子隐勇可以伏群小,直可以制强臣,若使二臣俱出边关,朝路无鲠,倘有奸党一时乘隙为非,将来无人可制。依吾愚见,且只先以周中丞前往征讨,如战不胜,待边报至,再令孟司马为帅去助未晚,何乃惧一羌酋,而遽使禁卫重臣悉赴远塞乎?"惠帝见二人辨论不已,且陈准乃疑猜之言,王济是利害之语,遂谓准、济曰:"二卿之言俱各有理,但中外一体,俱难乏良才,且先封周处为征羌大将军,前去征讨,如不能平,再命孟观去助,不必你我纷纷争辨,以阻胜兆。"陈准见言不纳,出朝叹曰:"周中丞其如抱薪救焚,自身惧不免矣。"次日,宣周处入朝,封为平羌大将军,选兵马五万,即日前赴雍州征剿。
周处一路无阻,直至雍州界上,汉之探子方才知道,乃即先报入齐万年寨中,言晋朝差一员大将,姓周名处,领兵五万,不日将到。齐万年赏了报子,就令往泾阳请张宾、宣于等到营计议。刘渊即命二人带领众将一齐至寨,万年接入,告说其事。张宾曰:"此人为将,英勇老练,非他人之比,当用心着意与之相持。若能破得此将,则司马肜亦弃雍州而走矣,必须以策破之。"宣于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吾闻此人性刚而烈,须当柔以胜之。齐将军且未可轻出,待打听其将帅谊合何如,然后以计与战,何怕周处多智勇乎?"正在讲议,只见黄臣入内,谓众曰:"来将周处果然勇冠晋朝,实亦易于取者。"众曰:"何以知之?"黄臣曰:"前日有一晋兵投降于我,他道是长沙人,原是我祖部下裨将胡恩之孙,认我为旧主。适才与我说,他前在陆晏帐下为军,随周处同守郴岭,屡胜晋兵,因吴主自招归晋,道处有万夫之勇、千里之智,只是素性骄傲,憨而鲠直,好规人失,平生无党,多与人不合,极其刚执,冯河无悔者,在朝中为御史中丞,梁王被他所劾,诛其心腹数人,至今嗔恨未已,但无奈处之何。今彼此来,必然不睦,吾所以谓彼虽有智勇可称,谅其将帅不和,易于取也。"只因黄臣道出胡冲一席之话,有分教:小意梁王,挟恨怀私坑义士;赤心御史,遭残被抑丧忠躯。后人有评曰:
子隐周处,江东俊才。幼藉无赖,名蹈三害。及逢父老,知过顿悔。忠冠吴国,义归晋代。刚猛不党,以直招怪。兹临大敌,卒遭陷坏。
第二十回 王济荐周处行兵
宣于、张宾听得黄臣所言之意,皆暗喜曰:"如此甚好,今渠为将,我但坚守营垒,不与苦战。梁王倚其骄贵,必不以周处为重,周处骨鲠,又不以权豪为畏,若使旷日持久,语意不协,定生嫌隙。嫌隙则不睦。将帅不睦,计将焉用?周处要战,梁王畏前日之败,必然阻缓;梁王要守,周处恃自己之勇,必定抗言。吾乘其不和以兵逆之。周处不平,必请分兵出战,然后以计诱住,布放间谍之言,使梁王心中疑忌周处,吾等却以重兵四下埋伏,把他困住,轮流挑战,不容脱去。梁王恼恨周处不遵他令,决不发兵救应。周处志刚性烈,不肯苟避,定然拼命力战,非擒则死矣。若是周处一死,雍州一带可不战而定,梁王、解系岂有不弃城而走之理乎?"齐万年听言大喜曰:"吾所虑者,此人难制耳!今听佳论,已入吾掌中矣。"即下令分付三军,坚设鹿角,以备紧守。
却说周处于路探得齐万年屯兵界上,与梁王等数战,贼人皆胜,乃连夜疾至雍州。刺史解系率本僚官吏,出郭接处入于馆舍。叙礼坐下,处问赵王、梁王因何战败与贼之由,解系曰:"齐万年者,乃一强梁猛汉,果有万夫之勇,临阵老练,故诸将莫能抵敌。其中又有善于调度之人,是以屡屡得志也。"周处曰:"吾曾数破强敌,谅此一介氐羌囚卒,敢如此横耀,诚失吾大晋之威风也。诸公试看下官明日立斩此贼,以报数次之耻。"遂与众官进城,参拜梁王。礼毕,梁王命坐,谓曰:"今齐万年那厮,果系英雄勇猛,非比等闲,将军来此,必须着意。"处曰:"来日小将出阵,即当生擒前来,何须着意?"梁王曰:"且未可造次。孤前日因是轻进,致折了两员上将,迄今懊悔无已,将军何为若此之藐忽也?
倘再有毫厘挫跌,失尽中原锐气矣。切不可逞血气之勇,以取匹夫之诮。"处曰:"大王之将,许史兄弟,力虽勇而欠于武略,所以致败。明日看小将出阵,马到即擒那厮而来。"梁王见周处夸口,又言己之将士无能,心中不怿,乃忿谓处曰:"你的本事虽高,只恐那人不低似你,帐前众眼睁睁在此,若不应口之时,反要被人笑哂,何如是之矜狂也!"周处又曰:"小将不去便罢,若去时唾手擒来,稀罕甚么齐万年乎?"梁王不悦,乃命周处安营城外住扎。次日,周处引兵搦战,万年不出,乃即逼寨攻打,汉兵坚壁而守,并无妄动。周处攻至晚,不能得进,收兵扎寨,闷闷不已。梁王司马肜遣人到营,问曰:"今日将军可曾出战,擒得齐万年否?"处曰:"贼兵惧我威名,不敢出战,若是来时,老周岂肯轻放他们不成?"
使者回城,以处言告之。梁王复遣使到处营谓曰:"大王道将军说一去就擒贼帅,今既不能,宜当审量而进,免挫锐气,以失大国威名。"处曰:"既有大言,必有大量,大王何必自家取笑自人?不过为汝晋家出力耳。烦言拜上,谨领教谕,明日自当来谢。"使去。处心不悦,乃分付众军曰:"来日可用心尽力攻打,定要擒斩齐万年,夺取汉营垒,方才应吾之言。"次日辰牌时分,周处出寨,三军各皆奋勇,大喊震天,直逼汉营攻打,炮声不断,极力苦攻,至午未已。宣于曰:"今晋兵如此迫吾,不过是欲求战也,吾意欲要俟懈杀他一阵,少挫其锋,再又看紧慢而行,有何不可?"张宾曰:"我亦思欲如此,即当行之。"遂密令万年披挂,分付众将饱食以俟,拨强弓劲弩二千伏于寨门之内,只等晋兵懈怠,将退之时,听炮为号,一齐发射,吾自有精兵继出,不必惧也。
于是万年、张敬、呼延攸、黄命、赵概五将俱于寨门伺候。晋兵攻至未时,见寨中并无影响,鹿角牢坚,攻不动,遂皆散漫,坐卧而骂。张宾自往敌台上看之,下谓众曰:"晋兵将欲退去矣,可各准备。"众将上马,忽听得炮响连天,汉寨中放开鹿角,弩弓齐发,箭似飞蝗射出。晋兵慌忙上马,整阵未及,汉将五员分路杀出,晋兵乱窜。周处约束不住,乃匹马横刀杀来抵住,适遇汉将王情舞刀驱兵随黄命奋杀而来。周处喝曰:"贼将何得无礼,敢来拒我!"只一合,被处生擒而去。张敬部下偏将董綦赶去,被周处只手提刀,一击而毙。汉兵将见天暗黑,收兵回寨。
周处之兵虽败,不曾大折,又拿得一将,砍得一级,乃差人解到梁王处报功。梁王心怪周处,乃故意假问曰:"解来之将,是齐万年否?"其人曰:"某是汉将王情。所刺者董綦也。"梁王审讫,唤使者责曰:"既不能拿得齐万年,此等无名小将,解来何干?折去了许多军马器械,反欲来请功乎?"叱退其使。汉将齐万年得胜周处一阵,收兵回寨,见宣于、张宾,议曰:"周处英勇,果非别比,今日阵上,只手刺杀董綦,生擒王情。吾欲明早再出,攻他营寨,取回王情,诸君有何奇策教我?"张宾曰:"将军不须性急,我以打听得王情被擒,梁王不足,已与周处言不相合,今后志异心离,各不救助矣。兵法云:兵无后继者败。且再守数日,我和你相度地理端正,方可出兵与彼相战。"
次日,令兵士照前紧守,与众将等悄悄出寨,往看地势。行至长平,见一坂宽而四曲,左边一泽,原是泾湖,今成淤窝,泥淖极深。宣于二人大喜曰:"要擒周处,只在此处。"遂指教众将各埋伏之所而归。越日,集众定计曰:"周处前日一战,即擒王情,心气已骄。今又见我连日不出,必以为怯,可以引兵出战行计矣。"分遣呼延攸、马宁领兵五千,伏于长平左侧,张实、杨兴宝领兵五千,伏长平右侧紧要路口;黄臣、张敬领五千,伏于泾湖东头出泽路口;刘灵、赵概领兵五千,伏于西头进泽路口;黄命、郝钦领兵五千,伏于长平中间近湖之侧;赵染、呼延颢兵五千,伏于东路之外,取木石叠断隘处;呼延晏引兵三千往来救应,"我与马蕙领兵五百,于泾阳山上指点众将,炮响则起,旗动则行,指东则围东,指西则围西。
齐永龄带兵五千,前去引战,先斗以强,后示以弱,诱而赚之。若得入此范围,我兵轮流挑战,引至泾湖泽中,其地马难驰骤,泥陷洿深,可困彼矣。又有一节,周处彪勇,非可力制,只可智取,各宜自谨,倘或将被冲出之时,急命以乱箭射住其马,决不可使之脱去。"众人领计,各自准备而去。再提晋将周处,被梁王司马肜于使者面前责以折兵之失,深自懊恼,与副将等议曰:"昨者因是出兵忒早,至午后军马饥倦,误败与贼。今当辰时结束,巳时出寨,则众不致于饥乏,可胜贼矣。"以是分付慢慢造饭。忽值梁王遣使持节催处出兵,处曰:"我们筹画已定,大王不必挂意。"言未毕,梁王带伏胤亲至,周处接入,问曰:"大王今日何故亲降?"司马肜曰:"孤见将军微失一阵,即便畏惧不敢出战,但恐贼人欺汝,使兵扣城,则我晋之威名尽丧矣。
如将军果实畏彼,当请别大将来此,如非畏惧,宜即出兵。"处曰:"小将已曾分付造饭,食完即出矣。"梁王曰:"为将之道,夜不解甲,岂有日中而未食乎?此实愚惰之语,岂是忠君为国之道乎?"周处被责,无心吃饭,又被梁王坐在帐中,只得命兵士先吃,以备出战。处欲先送梁王归城,梁王曰:"将军且去吃饭,孤与汝一并起马。"周处见其言,焉有一人自食之理,乃伪言曰:"小将已曾背过,但大王驾至缺款耳!"梁王曰:"行阵之际,何暇云此?但得速起破贼,与国干功,不负朝廷之重托可也。"周处并未得食,被其所催,只得披挂绰刀上马,梁王亦回城去。周处耽饥而出,军士心皆不忍,或劝之转马,处曰:"出兵之际,何得回头?吾知梁王怪吾,若又拂之,他日觉知,即成仇怨矣。
生死亦必向前,但愿天助晋室,使吾早得成功,幸也。"于是催兵疾进。行不十里,只见汉兵已到,两下排开阵势。齐万年全装披挂,身骑月氏高马,手持雪刃大刀,扬声高叫曰:"晋阵中有本事的速出打话,好好送还王情,免吾动手!"周处勒马出曰:"轻狂匹夫,你可认得周大夫否?"万年曰:"素未见闻。"处曰:"你不闻名,因何惧怕,连日不敢出战?"万年曰:"所以不战者,将以汝为知机之士,昨者小战即见手段,意谓不肯复蹈前辙,自能谅度退去,各保疆土。岂知汝亦有勇无智之辈,不谙时势,强来对敌。独不见秦州诸将与二许、张士等人乎?伤的伤,死的死,曾无撄刃。汝若执迷,必以为例。"周处听言大怒,曰:"羌狗无知,敢于我跟前夸口,是欲速死耶?"
即便挥刀跃马杀过汉阵,齐万年亦挥大刀还砍。二人敌住,往来鏖战,并无高下,却便是天上火罗逢计孛,人间恶煞遇凶神。一阵对上了四十馀合,万年故意诈慌,把刀脱空一架,回马望东南长平坂而走。周处不知是计,放马随后赶去。将十馀里,已入长平地界。万年恐周处转去,回马大叫曰:"周处匹夫,你必欲苦苦来追,我和你决个高低而去。若还不能,快快回马,明日再战。"周处见无树木,不肯少住。万年又战,连路且退。周处乘追再又数里,两军俱入伏所。万年扬鞭而走,周处曰:"贼子还不下马,走那里去?"万年笑曰:"你已入吾网中,尚不思量脱身,而敢妄言夸口也?"周处听言猛省,急欲回时,只见泾阳山上信炮连天,汉兵八面杀出,把周处围于泽中。
处见中计,觅路冲走,谁知要处皆是刘灵、张敬、张实、齐万年、黄臣、呼延诸猛将把住,又有张宾在高山上摩旗指点,心中甚慌,欲望西边平坦处而走。未及至隘,一声喊起,刘灵、赵概两将杀出,战不十合,呼延晏救应兵随旗赶到。周处不敢恋战,复往东头而走,中间又遇齐万年,大杀一阵。刚及隘,大喊又发,汉将二员势如熊虎,一齐杀出,乃黄臣、张敬也。周处聊斗数合,又转别路,见泾湖一派水湿之地,疑无埋伏,骤马驰去。郝钦看见,催兵阻路,周处大怒而前,钦慌抢出,只一合,被处馘斩下马。黄命轮刀大喝而进,追及周处,处回头抵战,不十合,呼延晏救应之兵又到,处乃弃战转右而走。日将及晡,到得泽边,周处思有兵亦可得出,遂纵马而行,忽听得喊声又举,一将手挥大锤,飞步向前。
周处不知杨兴宝是独步战的,欺其无马,不以为意,径趋面前而来。兴宝曰:"周大夫可速下马,共灭仇晋,何乃不念吴恩,而甘心为彼效力哉?"周处曰:"汝乃马前走卒,敢大胆侮慢上人!"挥刀劈头砍去。兴宝轮动大锤,奋威打进,周处只好架隔,至三十合,方知亦是勍敌,乃思舍战冲出。因日将昏,看认旗标不的,接应不到,苦被兴宝拒住,那得脱去?直至日没尽,张实从外路口杀来,声喝如雷,奔并周处。处无奈,只得杀转泽中而去。忽见齐万年、呼延晏列兵前面阻住,处遂与众扎下,待至夜分冲出。谁知齐万年遣人报知张宾,宾乃调取各将,将埋伏之兵尽皆移来,渐渐围合,犹如铁桶一般。
周处见之,情知事极,与众冲出,思欲夺路而走。奈兵厚将猛,冲突数次,皆被杀回。将及四更以后,天渐黎明,处极,奋死力当先再突,杀死兵人无限,身被二枪,得出二重。至第三重时,因不得食,又战一日一夜,人困马乏,不能亟出。汉兵恐被所脱,各以劲弓硬弩乱射,处身中四箭,锐气尽挫,复又扎定。须臾,汉兵复围至,周处曰:"可恨梁王如此怀妒,若发一兵,吾当可以胜贼矣。"有数个小军愿偷出围求救,乃托故走奔雍州,投梁王处求调救兵。梁王曰:"周将军乃有本事之人,必不至失。吾部下将士皆无勇略,焉可去得?"傅仁曰:"周子隐之势已极,若不去救,必有疏失,以后别将皆毋敢向前用命矣,连此城池悉难保守。宜火速发兵前去,免误国家大事,于大王体面上又好。"
梁王曰:"他未曾交手,就夸己能,蔑视我等。前在京中,劾孤过失,轻侮亲王,今又不遵主帅,妄自行兵,致取败绩,非我之咎。发兵去救他虽是易事,倘或不谐,但恐连此一败俱坐于我身上,岂不是自讨罪犯于朝廷乎?我今且只深沟高垒,谨守此城,待贼少懈,那时以计破之,且慢去再寻烦恼。"傅仁又曰:"汉兵与周中丞相持一日一夜,势力已疲,今若以生力之兵去救,必获大胜,实乃大王之功,不可迟疑。"梁王本意欲陷周处,以伸旧恨,竟不听傅仁之言。周处在汉围中,等至辰牌以后,并不见接应兵到,乃拍马望泽畔而逃。至其间,马蹄下陷,见汉兵在后,只得复转坡边,已被赵染赶及,二人大战数十合,周处刀坏,只以短刀接战,满身皆是血污,弓箭亦失。副将金冕曰:"今势已极,救应无来,吾同将军拚命杀出,脱离此危,又做道理。"
周处曰:"吾义士也,若肯独自逃生,几时已出围去矣。痛念众军随吾同来,不忍弃耳。宁同战死阵中,使后人知司马肜挟私害公、陷害忠良耶!吾闻君子临难不为苟免,志士不以盛衰改节、存亡易心,见危授命,斯其时也。"乃复奋力杀转,聚集众兵分付曰:"今吾被司马肜所迫,众所知者,此际是吾效忠尽节之时,决无退逃畏避之理,况临敌而遁非勇也,遇难而奔非义也。汝等可随金将军忍命回朝,将此情伸鸣朝廷,方见相从之意。"金冕曰:"一存俱存,一亡俱亡,焉有去理。"处曰:"吾死则汉兵必不迫汝,但不宜降寇以图幸免。"言讫,冲阵力战而死。金冕率众兵奋力死战,杀死汉兵亦将近万,晋兵入长平围中者,无一生还。其在外之兵闻周中丞死,俱不愿归附梁王,皆随小将周才夤夜逃回洛阳而去,梁王亦不追究。
齐万年既毙周处,遂乘胜直杀至雍州城下,围住四门,水泄不通。城外远近居民不得入城者,号哭之声连接不断。张宾见之,下令军中不许掳掠,出榜张挂,抚而安之。忽有军人夺取民家一马,万年知之,即时绑出,斩首号令辕门,军中肃然,民得安堵,鸡犬无惊。后人看到此处,见汉众能爱民恤物,故能辅成汉业,有诗一首赞张宾等曰:
自古行兵贵不侵,存仁方可感群生。民心顺处天心顺,小创终当大业成。
静轩先生见周处因无援兵战死,有诗叹曰:
战血淋漓洒杜鹃,悲风萧索下平川。行观子隐交兵处,一寸蓬蒿一寸冤。
第二十一回 张华举孟观西征
前项晋梁王司马肜怀私恨不助周处,复被齐万年所败,进围雍州。梁王大惧,乃潜地遣使以绳缒城,连夜藏本前赴洛阳,具奏周处恃勇轻进,不遵约束,以致丧师败死。今反寇乘势围困雍州,十分紧急,乞早发兵救应,亟剪叛国强梁,以拯黎民涂炭。惠帝看本大骇,召诸大臣上殿计议,顾谓陈准曰:"不听卿言,果有今日。周处之死,非战之罪,必为梁王所误。失此一员良将,可哀,可哀!"众臣听帝所说周处被杀,尽皆面面相觑,无不惊骇。准曰:"忠言逆耳,以致哲人云亡,亦非国家之福也。"帝曰:"朕已知悔,恨无及矣。但今雍州围急,若还不救,必致有失,失此则关中内外尽皆休矣。诸卿等计将安出?"司空张华曰:"昨者陈中书上言,周中丞与梁王不睦,宜以孟观同去方可,陛下听信都尉王济之言,令处独行,果及于难。今必欲救雍州,剿征剧寇,舍孟司马别无其人也。"帝曰:"若此,可即往禁卫军中,宣孟观至此。"张华曰:"十日前杨太傅升他出去,镇守渑池,今已起程五日矣。须当赶回,不在禁卫了。"帝听言,目杨骏曰:"前者众臣咸荐孟观克征西寇,卿何擅迁出外?"骏曰:"臣亦深虑贼势猖獗,特擢观去,以惮压西土耳!"帝不究,着令飞马驰递,追赶孟观回京。十日之期,孟观早到,入朝面君。帝曰:"迩者氐羌造反,势甚猖獗,赵王败于前,梁王败于后,昨者周处前去,又为贼人所害。今张司空荐卿可为元帅,慎毋辞劳,为朕一往,平贼之后,论功升赏,自当列土酬勋。"孟观曰:"臣食君禄,恨无报效之门,敢云劳乎?"帝喜,命中书写敕,以孟观为平西副元帅,除梁王外,其馀将佐悉凭调遣,不得违旨。孟观又举京营总管纪詹为前锋将军,顾贤、李肇为副军将军。惠帝从之。
观谢恩出朝,点兵十万,星夜起马。不二十日,前抵雍州界内,离城四十里下寨。齐万年探得敌兵已到,乃亦撤围入寨。解系与僚佐等皆至观营拜谒,同议战敌之策。观曰:"前者诸公皆因恃勇,以思与贼争胜,不曾相度机宜,故此屡被贼人得志。明日下官当亲自临阵,观其强弱,觇其动静,然后用奇设巧,可擒贼矣。"言罢,众官辞别入城,于路笑曰:"又是一个说大话的来了,且看何如。"又道齐万年收兵入寨,进见宣于、张宾曰:"适听得细作报说,来将姓孟名观字叔时,乃张华、陈准所举的,想必有勇略者。"宣于曰:"勇略亦不足为惧,但只是谨慎持战,以计对敌,自然无失也。"张宾曰:"某在马邑时,尝闲询晋家将佐,若论智谋,只有孟观、马隆二人而已,其他有勇无谋,有谋无勇,皆不足道也。今若与战,必须相机而进,不得妄动以堕诡计,慎而又慎可也。"万年曰:"说便是这等说,吾思晋兵远来,连日行走,人倦马乏,且又初到,未知地利。我兵自泾湖战后,一向不曾临阵,正为以逸待劳,十可当百,其胜有三,来日即当出兵,先杀他一阵以挫其锋,使孟观惧怕,不敢少犯吾军,然后再设奇计,可破彼矣。"张宾曰:"未可遽战,宜缓之以老其锋,待彼锐气少懈,徐徐图之。彼晋军远临,利在速战,示之以弱,胜之机也。"万年曰:"聊战一阵,再守未迟。"不从宾言。
次日早起造饭,引兵出城去搦晋战,将军马一字摆开,若向晋寨之意,命三军大鸣金鼓,放炮呐喊,高叫:"晋将孟观,及早出来纳命!"巡军听得,报入中军,孟观曰:"吾知其意矣,不必听也。"即请梁王驾下大将伏胤并李肇、纪詹、顾贤等至帐中,议曰:"贼首齐万年,因他连胜诸将,已有骄志,故此轻视我等。今即出来挑战者,谓我兵初到,不知地理,且连日辛苦,彼思唾手以胜我矣。兵法云:兵骄卒惰者败,此渠已犯吾之兵忌也。若不出战,彼之军中亦有智者,将谓我设策,他亦持守老我之师,思用计扼我也。古言先发者制人。正好将错就错,出兵浪战,示之以弱,更骄其志,此贼好刚,必堕吾之计矣。"乃命营中兵士各皆柴裹,待汉兵赶来时,各皆奔走。命纪詹出寨引战,示弱佯怯以诱之,倘贼兵叫问孟观之时,只道与梁王在城中计议。于是诸将皆乔装准备诈退。齐万年等至午时将近,不见兵出,乃扣寨逼打。行未近,只听得一声炮响,晋寨中旗幡乱滚,先锋纪詹跑马而出,两军排开阵伍。齐万年横刀高叫曰:"来将莫非孟观乎?"詹曰:"吾乃前部大将纪詹,我元帅在城中与梁王议事,怎来和你贼徒对阵?"万年曰:"你不是孟观,火速回去,叫他自来,我不杀你!"詹大怒,挺枪赶杀过阵,万年轮刀接战,二人一冲一合,战有半个时辰,纪詹抵敌不住,退后而走。万年赶去,伏胤又来救应,战上三十馀合,大败望寨中而走。万年催兵大喊追逐,伏胤、纪詹俱望寨后而去。晋兵在寨中者故意假哭,各负衣囊乱走。万年聊赶一程,即将晋寨占住,差人报与张宾知道,言孟观在城中,先锋战胜,夺了晋寨。张宾曰:"恐其骄兵之计也。既未回兵,可急去报齐将军,令其谨防劫寨,吾等明日前来计议。"使者去讫。纪詹、伏胤退走十馀里,见孟观等皆已扎下,乃即住马。观召诸将会议曰:"我昨一路相度地理,见麻坡之地甚好埋伏,离此三十馀里,贼必不疑。纪先锋带兵一万,前往山边大路左侧掘下一个陷坑,上面排铺薄板,盖以草土,中间插标记。一路我自走,好引他们来赶。吾商量停当,亦自来和你行计。"纪詹领计而去。又唤解系、李肇二人引兵一万,至麻坡伏于陷坑,此去路狭,只待贼过去将近陷坑,你却截出把住,只听喊起,用力逼进。再唤伏胤、顾贤二人分付曰:"你二人各带精兵五千,与齐万年轮流挑战。只要输,不要赢。贼不来追之时,又将言激恼他们,再战再走,二十里外,则我自来也。"调拨已讫,俱各打点齐整,孟观与李、解俱望麻坡而去,伏、顾二人扎住,以备搦战。
次早天明,伏胤恐万年有能者到寨阻战,即乘黑就起,直至寨前,大骂齐万年曰:"昨因军士劳苦,吾故不与你苦战。今我主帅罪我失寨之咎,你若退去,还我原物,万事俱休,少迟时刻,立见受诛!"汉寨中听得此言,报与齐万年知道,万年笑曰:"这厮如此无礼,待吾吃饭出去,活活擒来,问他个敢也不敢。"副军等曰:"将军若还出战,亦须记取两位军师之言,谨慎为上。"万年曰:"我自有分晓。"乃披挂上马,大排队伍而出。晋将伏胤手执大锤,指万年曰:"今我孟元帅亲自来征,汝可速收贼夥,退出金城寨外,免我灭汝种族。"万年曰:"我也不欲灭汝种族,但把西境地偿我两川,以奉汉祀,百恨俱释。必欲徒使兵力,思阻吾等复业之志,第恐雌雄未定,连洛阳难保完全也。"伏胤正欲激战,乃大骂反贼,乱打上前,万年轮刀接战。二人一驰一骋,左隔右遮,但只见刀如雪卷,锤似星飞。两下约战上二十馀合,伏胤觑空虚打一锤,佯输望东而走,万年从后赶去。将十馀里,伏胤回顾大喝曰:"万年反贼不知进退,如今和你见个高下。"立马横锤再战。又斗上二十馀合,伏胤又走,万年追去,副军叫曰:"将军且自回兵守寨,不要去了。倘有埋伏,一时无兵接应不便。"言未毕,一声喊起,晋将顾贤带兵五千杀出,万年曰:"此必伏兵,吾何惧哉?"遂拍马挥刀,如风砍去,贤急把枪架住,破步大战。二人往来冲突,一上一下,狠战有三十馀合,不分胜败。顾贤意欲佯输诈走,虚架一枪,被万年一刀撇开,收之不迭,齐万年逼近马前,大喝一声,手起处头随刀落。万年斩了晋将,气势愈骄,放心赶去。又十馀里,伏胤在前,相隔不远,骤马驰上,思欲斩胤。胤回身再战,不十合,佯作惊慌,丢盔而走,万年接尾逼去。将四五里,只见一彪军马截出,为首一将,金盔金甲,红铠红袍,手持双简,高声叫曰:"来者莫非反贼齐万年也?孟元帅在此,好好下马,改邪归正,毋得抗拒天兵,取罪不小!"万年欲进,被孟观射住阵脚,故意拒阻,以待纪詹完事到来方战。
却说张宾等在旧寨,正欲分兵往所夺新寨中计议,忽探子报道:"齐将军与晋伏胤交战,已得胜赶去矣。"张宾曰:"孟观多智,齐永龄恃勇轻进,必然有失,谁可引兵急去救应?"刘灵曰:"某愿当先。"乃即披挂绰枪,引兵三千,如飞而去。杨兴宝曰:"刘将军一路兵去,恐挫失路道,返复耽迟,小将乞借三千兵马,两路赶去,方可救应。"张宾然之,兴宝亦起身疾发。宣于曰:"今齐万年不受约束,恃勇忽敌,还须遣将追去,止他轻进,方免无忧。"张宾曰:"良卿、文翰二兄,可再引一军去,催他三人回营,免致有失。"黄臣、赵染遂亦引兵五千,如风赶去。谁知齐万年不能宁耐,等不得解厄兵到,虽限不知,亦数然也。懊恼孟观射住阵脚,乃骂激孟观曰:"汝等杀不尽的懦夫,如不能敌,即当下马受戮,只以弓箭射阻吾马,真小人也!"
骂未住口,纪詹到阵,遂提刚刀杀出。齐万年拍马接战,二人双刀并举,两马齐交,一个恶吽吽当头劈去,一个凶狠狠照面砍来,幸得手俱快利,眼各精泠,鏖战上三十馀合,并无差跌。纪詹佯为力怯,觑齐万年刀过,拍马拖刀望麻坡而走。万年赶去,刚未百步,杨兴宝寻到看见,乃飞奔高叫曰:"齐万年将军且自驻马,明日再战,不可深入重地,恐晋人有诈计也。"万年不听,赶上四五里之程,孟观尽弃盔械而逃。万年纵辔力进,杨兴宝步行跟随不及,叫又不闻。副军偏将林茂曰:"孟观未尝临敌,丢盔弃械,必是计也。且先杨国珍高叫不可被算,且自回营,计议再进未迟,休得贪战误事!"万年曰:"兵势已见,何足惧哉?擒孟观只在咫尺间矣。若获此人,胜斩十员上将,吾便死亦得以报补汉之世德,下见先帝,瞑目九原矣,何畏死而弃大功乎?"
策马愈进。忽见伏胤刺斜又出,骂曰:"你这剐千刀的泼贼尚不退去,吾今憩食而来,与你赌个赏罚而战。你今番若能赢我,我便收兵入朝,将关外之地尽行与你。你若输了,可即投降,免害生灵性命。"万年听言大怒,曰:"附逆匹夫敢夸大口,汝比周处何如?"言罢轮刀砍去,伏胤力战数合,步步退缩,将近申时,胤复败去。万年不舍,随后尾去。不二里,已入麻坡,只见孟观、纪詹露顶在前,望左侧遑遑而去。万年抢先去擒,林茂急忙随去叫曰:"小将听得人马喧闹,况兼杀气甚重,必欲前去,待杨国珍到,一齐前进。"万年才聊驻马。忽然间李肇、解系、伏胤三员上将,伏兵杀出,信炮连天,随后逼至。万年带马驱驰,扬威欲战,忽见马足后蹄方转,已踏翻铺板,急忙带住马缰,双蹄皆陷,须臾一声崩响,连人带马,并林茂十馀人,尽堕深坑。晋兵正欲用钩捉拿,听后面汉兵大叫,解系恐被救夺,催命乱箭射下,可怜一员擎天猛将,死于麻坡陷坑乱箭之下。后人有诗叹曰:
万年彪勇世称稀,痛汝夭排寿不齐。入羌倡议忠昭日,创汉摧仇势震雷。
连诛周许千军惧,席卷秦泾百战奇。麻坡一旦遭奸算,殒命深坑甚可悲。
后史官断万年曰:
古人有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万年之谓欤。又云非死之难,遇死得所之难,是知不殒节,苟合其谊,义夫岂吝其捐躯,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躯,故能蹈铁石之场,厉松筠之操,赴鼎镬如归,履危亡不顾,书名竹帛,画像册青,前史以为美谈,后人仰其徽烈者也。汉自景耀之后,虞难孔炽,国亡家破,齐万年不忘其主,奋身起义,历险蹈危,舍身殉义以报炎汉,可谓忠矣。惜乎被陷,不舒其志,人皆悼之。
当下杨兴宝赶来接应之时,万年已被射死。兴宝听得羌兵号哭声喧,气得目眦迸裂,血浸睛红,手挥大锤,飞步直至坑所,交横乱打,人逢人死,马遇马亡,打得晋兵纷纷倒地,裂开一条大路,如入无人之境。李肇不平,催兵重重围住,分付曰:"有吾在此,岂容一步军在此扬威乎?"遂挺长枪杀入,要擒兴宝。兴宝亦轮大锤抵敌,十合之中,击中李肇马胸,咆哮而走,险把李肇颠下马。兴宝再进,却得伏胤向前抵住。孟观听得报说李肇马伤逃走,急催解系、纪詹来破杨兴宝。未及并战,忽听得西北角喊震惊天,一员大将飞马前来,生得身长背阔,狮面虎睛,重颐丰项,黄须巨耳,手持丈八蛇矛,冲杀前至,汉兵认得,急叫救命。刘灵急问曰:"齐将军何在?"军士曰:"与林将军悉皆跌下陷坑中去也,杨兴宝将军杀去看矣。"刘灵听言,叹曰:"若此休矣!"乃怒目上指,虎须倒竖,大吼如雷,奔杀直前,晋兵应手而倒,死者乱叠。伏胤向前抵敌,灵怒气满胸,威从天使,喝声"贼休无礼!"一枪把伏胤挑于马下,兵皆惊走。欲举矛再刺,却好李肇换马赶到,看见伏胤落地,慌来抵住,伏胤得脱。李肇知灵英勇,乃抖擞精神,向前合战。二人恶战,喊声不绝,险些把天关撼动,地轴摇翻。解系知肇战刘灵不下,亦挺枪拍马来相助。未及展手,忽见尘埃接汉,沙土扬空,两枝汉兵杀到,为首大将黄臣、赵染二人,如潮涌至。晋兵见了,惊得魂不附体,四下奔溃。看见刘灵与晋将正在酣战,一齐抢进去助。解系、李肇料不能胜,各带马而走。纪詹拒住杨兴宝,令军人钩抢万年尸首,将去请功,忽见刘灵挺枪杀至,如彪似虎,兵士交横乱倒,纪詹亦弃兴宝而走。兴宝大叫曰:"众兵各宜努力,跟我向前,定要捉住孟观,报此大仇,方才回寨!"于是刘、杨、黄、赵四将奋赶晋兵,杀得死尸叠叠,血水盈盈,晋兵大败,望风逃去。刘灵等赶杀数里,料不能擒斩晋将,乃且收兵,将齐万年尸首用马载回老营。后人有诗一首,单道杨兴宝独拒晋兵能夺万年尸首云:
汉中頠将杨兴宝,齐年遭陷奋神威。破敌不须寻战马,万军阵内夺尸归。
第二十二回 万年死张宾破敌
晋元康八年春月,齐万年被孟观设阱陷死,得杨兴宝夺回尸首,四将载回老营,入见张孟孙等。诸葛宣于曰:"齐永龄不来,吾知其休矣,哀哉,哀哉!"其随阵小军,将前后得胜,并斩顾贤,误落陷坑被射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痛哭悲伤不已。宣于曰:"今齐万年乃创首之将,既被所害,兵锋已挫,不若且回泾阳,去见刘元海,再作道理。"宾从之,分付三军,将一应军资器仗尽皆载转泾阳而去。孟观等收集兵马,虽诛万年,折去兵马三万馀,副将七员,顾贤大将一员,乃亦回雍州城中,设宴贺喜,与梁王议取泾阳之策。汉张宾等回至泾阳,刘渊令人接入,宾等将齐万年之故细说一番。刘渊听言,痛哭曰:"齐万年是吾心腹家将,死生不易其操者,今一旦失手,是吾折一臂矣,岂非天意不祚汉氏重兴,而夺吾上将之速也?"
即日临丧大痛,哀动三军,命以厚礼葬之,涕泣归第。张宾曰:"万年既丧,是其命数有定,痛亦不能复生矣,且自经理大事。今孟观恃除万年,必然来复泾阳,须宜整兵俟候。"正议间,探军报道,晋兵漫山塞野而来,将欲近城矣。刘灵曰:"我愿将兵前去阻住,勿使入境恐吓百姓,搅扰地方。"刚去披挂,忽听得炮响连天,鼓声震地,晋兵已到,止隔五七里。刘灵乃不出城,入见宾等。宾令闭上城门,点兵固守。城中军民大惊曰:"可惜好个齐万年将军,身才一死,晋兵就如此扬威。众将军必须尽力守护,以保满城百姓之命。"刘渊闻知,召张宾等议之。宾曰:"岂可以一人之故,能致百姓惊恐?不须忧虑,明日必须出兵,与战一场,以决胜负,方显大丈夫有临危致胜之机。"
乔昕曰:"张谋主高见最当,但我军新折大将,锐气已挫,无人当先,必须定夺一个冲锋之将,方才可出。"言未罢,刘灵、杨兴宝、呼延攸三人齐上帐曰:"昨日阵上,晋将无过数员,已皆见矣。吾二人俱愿当先。"呼延攸曰:"所愿者胜!吾虽未曾与敌,自请效力,管取成功,不敢受赏。"刘灵不肯。宣于曰:"不须相争,都要有用。依吾所调,只须一阵,杀教他片甲无回。兵法云:毋为人后,先发者制人。且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见畏者胜,此必然之理也。明日呼延叔达引兵一枝,出北门与晋兵搦战;杨国珍将兵二千,伏于北门之内;黄良卿昆仲将兵二千,伏于西门之内;赵文翰昆仲将兵二千,伏于南门之内;刘子通领兵三千作为救应,看勇者即往助之,不怕晋兵不败矣。"
张宾曰:"若此用兵,必获胜矣。依吾之见,刘子通引兵三千为前驱,吾三弟张敬引兵二千为后继,呼延伯宁为救应,待叔达聊战数合,放炮为号,四门内精兵突出,刘子通二人不须别顾,径捣中军去捉孟观,虽未见获,定见全胜矣。"二人分拨已定,置酒饮至更深而散。
次早,张宾上城观看,见晋兵将城围住,西门主将旗上乃副元帅先锋纪詹,南门主将旗上乃大帅先锋伏胤,东门旗上乃平羌大将军李肇,一枝游骑军兵,旗上乃雍州总管解系,北门无兵,特故留与城中人逃走,以俟行计。张宾看了,下城唤刘灵、张敬曰:"今此一阵之功,出在你二人身上,尽那孟观有陈平之智,亦教败去,此所为迅雷不及掩耳!彼必不能识破,管取成功,使晋兵不敢正视泾阳矣。"宾将兵马调度齐整,乃命呼延攸引众开北门而出。晋见汉兵不出,只道齐万年被杀,惧怕而守,催军尽力攻打,城上矢石打下。正在相闹,忽听得鼓声大震,城门开处,汉兵自北角涌出,势如山倒。当先一员大将,长身巨体,虎项彪形,颜如火赤,手提大刀,砍杀而来。伏胤连忙敌住,战未十合,忽听得一声喊起,呼延晏领救应兵三千杀出。伏胤因被刘灵臂上刺了一枪,疮口未合,避入本阵。呼延攸追入,杀死小军满地。李肇听得北门有兵出战,急引兵绕城杀来。张宾在东门城上见兵撤去,放起号炮,杨兴宝驱兵杀出,西门上马宁亦将信炮放起,黄臣、黄命精兵突出,南门内赵染、赵概杀出,将晋兵搅做一团。刘灵、张敬二将提兵径冲中军而去。灵望见麾盖,挺矛直前,晋副将四员忙来抵住,刘灵一矛一个,尽皆刺死。又是副将五六员来拒,却遇张敬又到,不消半刻工夫,尽作枪头之鬼。孟观见急,拍马而走,刘灵看见赶去。孟观无奈,只得挥简抵住,一连斗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凑遇李肇、纪詹城下与汉将战败奔回,见说孟观亲与贼将相持,慌忙赶去救应,刘灵遂和肇、詹二将横直狠战,并无些儿疏失。将有五十馀合,两旁晋卒暗暗喝彩,道曰:"昨日用尽许多心力,除得一个齐万年,已为去其魁首,羌兵易于破也,谁知除得凶神七煞去,又添恶曜五丁来。"孟观见刘灵狠战不已,喝令众兵围住,一齐以箭射之,晋兵得令,箭如雨发。刘灵恐马被伤,乃拨箭冲出,杀死无数,人不敢当。孟观看见,大叫:"有兵将放脱此人者,斩首号令,可即拦住!"遂亲自当先,高叫众将曰:"大家各宜协力向前,若还再去此人,贼寇不足平矣。"众未及发,孟观独前先进。张敬遍寻刘灵不见,拍马望雍州路赶去,正见晋将追刘灵来至。张敬见一金甲金盔之人,知其必是主将,乃挽弓搭箭,劲伸猿臂,尽力一箭射去,正中孟观左臂,几乎落马,遂负痛伏鞍而转。张敬挺矛赶去,见伏胤、李肇、纪詹等一齐俱进,乃与刘灵收兵。将欲转头,又见呼延攸、黄、赵等兵到,晋将乃亦回马,退离泾阳五十里下寨。后人有诗叹孟观曰:
智勇谁称孟叔时,独追敌将欠知机。阵前一箭几遭获,胜败从来孰可期。
当日孟观被张敬臂上射了一箭,直伤筋骨,回寨养疮,一连半月有馀,并不出战。梁王司马肜得报孟观用计杀了齐万年,就围泾阳,心中大喜,差人赍牛酒币礼,至营中庆贺。使回见梁王,言自到泾阳以后,半月有馀,并未曾出战。梁王不知何意,心中疑惑,乃亲自戴素巾小衣,同傅仁到孟观营中探察消息。孟观等接入,参拜已毕,梁王曰:"元帅既杀齐万年,贼人已皆丧胆,因何不战而自懈怠,以容其养锐乎?"孟观曰:"小将至此,虽胜万年,及至泾阳城下,被张宾设谋,反为贼人缒住围兵,直犯中军,某遭贼将张敬射中一箭。其中有个叫做刘灵,十分虓勇,比齐万年又不同。此人明于进退,善避利害,亦难卒胜者也。更兼呼延晏、呼延攸、张实,皆有将帅之才,是欲缓缓思以奇谋破之,故未战耳。"
梁王曰:"然则旷日持久,坐费钱粮,反使贼人得以养兵蓄威,岂不为后患乎?还当大排兵马,复取泾阳,绝得大国城池,久陷贼域,方是道理。将军既当元帅之任,岂可区区与反寇相守,失大晋之威乎?"孟观见梁王言语似有罪责之意,只得唯唯应诺。次早,孟观就请梁王升帐发令,指挥兵众,复到泾阳城下扎寨,未及围城。刘渊令四门紧守,分兵上城防御,与诸将计议战守之策。正在筹画,小军奔入报曰:"我等在北门上看守,见西北上尘沙蔽日,一枝兵马来得甚紧,刀枪旗帜漫山塞野,离城止隔咫尺矣。"刘渊曰:"晋兵自雍州西南而来,今从北至,莫非秦州有故,乃幽、代之兵乎?若此则两头皆惫,大事去矣。"张宾急同众将亲上城头观看,见兵士真临城下,却是杨龙、廖全、乔晞招得新兵一万,特来相助。
张宾看之大喜,开门放入。叙礼已毕,杨、廖二人曰:"我等虽在柳林,日夕探听晋汉消息,故不曾临军问省,及闻三部被破,齐永龄遭陷,特此星夜赶来。"众将慰劳已讫,方欲论事,只见晋兵围城,炮声大震。张宾分遣诸将各门守护,刘灵曰:"昨者孟观被张季孙射了一箭,半月不敢出营。今日复来,吾当领兵出城,奋勇杀他一阵,免使张威困我。"宣于曰:"今彼合梁王雍州之兵俱来,其势甚旺,意在必取泾阳,我须不可坐守,亦宜努力破他一阵,勿使其得志而藐我,但不可燥暴,当先筹之。"张宾曰:"不妨,吾已知矣。昨使细作探听,孟观并无战意,意在得计而后进者。梁王一至其营,即来攻城,无异周处被责,勉强出兵之故。但斯人机深性宽,非可毙者。我军不出,是自示弱,还当乘时就杀他一阵,再行计议。"
刘灵听得此言,即便绰枪上马,领本部护兵三千,出城而去。宣于曰:"分遣未定,何得就此狂罔,可急遣人阻住。"张宾曰:"彼有兴而发,阻之不美,亟宜调接应之兵先去相助,我等次第安排,自无失误矣。谁肯先往?"杨龙曰:"某自来羌中,未效寸力,当往助之。"即披挂上马,张宾拨人马五千,随后而去。
二将出西门,时晋兵才到,两下列开兵伍,刘灵不及打话,炮声一起,即挺长矛跃马杀出。晋将李肇慌忙挺枪敌住,二人各逞雄威,交锋大战,一连对上三十馀合,一个精神愈长,一个勇气倍增,并无差胜。忽见一员汉将,白面朱唇,长眉秀眼,额如悬鼓,手执大锤,飞马滚入,打得晋兵纷纷乱倒,直至战所。晋将伏胤看见,亦挥大锤抵住。二将双锤并滚,犹如两鸟翻风,战上二十馀合,伏胤渐渐遮拦不及,又值张实、赵概一齐杀至,二将正慌,得纪詹敌住张实,故此不走。须臾炮响连天,东门内赵染、呼延攸突出,南门内黄命、呼延晏,北门内黄臣、张敬,一齐杀出,两兵混战,金鼓喧天,喊声震地,搅得尘埃接汉,白日无光。晋将焉能抵敌?将次垂败,忽见正北上一彪军马如风杀至,为首一将,生得焦眉赤目,黑色红须,獐头虎面,手执长枪,冲入阵中,叫军士指点,直取张敬。
原来是周辅与幽州总管王浚部下大将祁弘、刁阐也。张敬未及战,只见呼延晏已挺长枪接住,二人恶斗上三十馀合,祁弘战气愈炽,呼延攸见兄遇着勍敌,亦拍马舞刀去助。张敬正与北将刁阐对战,杨兴宝手舞大锤抢入,逼近马前,刁阐心慌,被张敬一枪刺来得去。周辅提刀赶来敌住,救得刁阐,自马早被杨兴宝一锤打倒,再复一锤,打得周辅头颅粉碎而死。张敬又复赶上,刺死刁阐。二将杀得晋兵死尸叠叠。看看日晚天昏,得祁弘、孟观、李肇三人在内,不甚大败,各自收兵入营。梁王谓孟观曰:"吾观今日之战,贼将勇者不少,若非祁弘兵到,几被所败矣。元帅还当以何计胜彼?"孟观曰:"贼势尚猖,非可力制,须以智胜。来日将兵早去围住城门,每门拣善射者数千,以强弓硬弩列于两旁,若其开门,一齐射之,莫容兵出。
如此十日,城中柴水缺乏,军民必乱,然后以计攻之,城自破矣。城破贼走,定为我擒。若与角力,恐未能胜也。"梁王然之。次日辰牌时分,晋兵掩旗息鼓,径至城下,将四门尽行把住。张宾同宣于等上城提调守兵,见其摆列弓箭,细看良久,宣于曰:"孟孙可知其意否?"张宾曰:"昨日晋之将士与我战杀不胜,折伤二将,主帅已怯。而梁王不知兵法,亟欲成功,而孟观料难卒以取胜,故此将兵来围。先列弓箭于前者,惧吾兵冲出,是知非孟观实欲司马骏同司马肜催迫之意耳!到晚必退,若以奇兵乘动逆之,定可获胜矣。"宣于大笑曰:"二人见合,功必可成。再胜此阵,孟观亦无所用其力矣。"遂下城聚集诸将分付曰:"今晋兵不惧昨日之败,复来围城,恐有诡计,且北将祁弘非等闲之比,须预防之。
日间只宜紧守安养,不可妄动,待过午后,各皆饱食挂甲,打点出战。若是晋兵退去之时,放炮为号,四门一齐突出,奋力击之,靡不胜矣。"乃将兵将拨定各门,一枝出战,一枝接应,安排齐整,各皆上城看守。梁王传令孟观曰:"兵临城敌人不出,便须攻之,焉能待贼自来投死也?"孟观见催,即命四门一齐攻打,城上矢石交下,击伤无算。汉兵只守,并不出战。未末申初,晋兵懈怠,或坐或卧,不守队伍。宣于曰:"孟观之意,不在攻城,思欲围困,使城中柴火欠缺而自乱耳。兵未必其就退,不乘此懈怠击之,更待何时?"乃命马宁约会四门兵将齐整,宁至复命,张宾叫兵士放起信炮,四门大开,刘灵出东门冲祁弘之阵,杨兴宝接应,杨龙守门;张实出北门冲李肇之阵,赵概接应,黄臣守门;
呼延攸出西门冲伏胤之阵,黄命接应,赵染守门;呼延晏出南门冲纪詹之阵,廖全接应,呼延颢守门;张敬带乔晞、张恺引兵一枝,拒晋解系、伏胤接应之兵。五路兵马如潮涌出,晋兵慌忙整顿,俱已杀到。八员汉将在城下对敌的对敌,掠阵的掠阵,接应兵马又被张敬、乔晞阻住,四门守将见晋无兵犯城,亦皆杀出,杀得晋兵纷纷头滚,叠叠尸横,血流遍地,沙土通红,大败而走,孟观止喝不住。又值天晚,祁弘等亦皆退去。汉将等大胜,鸣金入城。
孟观回营,计点人马,折去一半,闷闷不悦。梁王曰:"今贼人屡屡得志,不能收剿,将何以处之?"孟观曰:"羌夷戎狄,自古为患,非独此辈反乱耳!古之良将能安边境者,受命之日,皆得以便宜行事,德以柔之,威以制之,不逼不迫,相时而行,故赵充国、傅介子皆能立功异域,屈服强夷,留芳后世也。今此贼兵党强盛势猖炽,诚不可以威挟力制者。故我等远来跋涉,彼则以逸待劳,据险守固。我之所将兵将有限,以故卒难殄灭耳!"傅仁曰:"昔汉高有良、平之智,英、彭之勇,参、勃、陵、哙皆命世之才,尚与匈奴讲和亲之约,汉武有卫、霍、广、固之能,而张骞、苏武屡有入番之议。若依臣之愚见,可不劳苦战,以安民庶,以息兵戈,而边疆宁靖也。"毕竟傅仁说出一个甚么主意,何等计谋,有分教:两国通和,解却雍民之患难;一时罢战,养成汉将之威风。雍、泾士庶感戴傅仁之德,有诗赞曰:
晋汉交兵数十场,元元涂炭甚堪伤。傅公一语能苏瘼,将士军民尽泰康。
第二十三回 梁王遣傅仁和汉
当下,梁王司马肜忧汉兵强甚,屡战失利,与孟观等商议,计无所出,听得参军长史之言,不劳战而安民息兵,连忙问曰:"卿家有何高见,可试言之。"傅仁曰:"夷狄之类,性同羊犬,以恩养之,则伏从招呼;以威触之,则奔跑吠啮。此等犷猛之贼,制之以兵,亦未服也。昔人有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依臣愚见,请往泾阳城中,问他缘由,以观动静。趁彼万年新死,锐气未振,看紧慢以利害说之,可以招安则招之,如不可招,则照向年慕容廆、郝元度一般故事,封以官职,抚使为藩,此魏绛和戎之策,亦一时之利也。且此时朝中,君后宰辅心迹各异,杨、贾互相专权,内难将作,必欲徒事征讨,恐未易成功也。"梁王曰:"卿言亦为有理,只恐彼心狡猾,不肯从招。汝乃孤之心腹,若到贼垒,恐夷性难测,安可亲行?"傅仁曰:"非臣自去,徒为示弱于彼,反被勘破机关矣。吾观贼党之中,亦有能者在内,谐与不谐,亦必以礼遣臣。请试往一见,便知可否,何如?"梁王然之,遂命傅仁亲往泾阳城中,去见刘渊等。
傅仁辞别梁王,带从人两个,径至泾阳城下,教人传报入内,说晋梁王驾下从事长史傅仁特来相见。守城军士报入府中,刘渊与诸葛宣于、张宾等议曰:"今晋梁王与吾为敌,无故遣人到此,有何议论?"宣于曰:"想作说客耳!既来到此,亦必以礼相见。主公且未可便出,待某等先与叙话,试看何如。"张宾乃命众正副将俱各雄装戎服,共二十四人,排定坐位,然后大开城门,延晋使入内。各施礼毕,分宾主依次而坐。张宾曰:"大夫光降,何所见谕?将暴吾也,将利吾也?"傅仁曰:"抑为仁义而来,将欲利之,非敢为暴也。"宾曰:"请试言之。"仁曰:"将军深识时务,素明去就,以为战之利与安之利,孰利?"诸葛宣于曰:"兵者凶器,战者危事,非人之图好也。
但事出无已,情关不平,当行而行,安之则忿苟不舒,战之则或得其利,时势之使然也。今汝国以数千里而来欺我,我之战岂得已哉?"仁曰:"非也。吾大晋帝主见将军等占我秦泾,故遣诸兵将前来恢复,以致屡战成仇,杀伤士卒,此我国之不得已,岂将军之不得已也?今我梁王见万民遭于涂炭,三军堕于锋镝,积尸遍野,哭声载道,有所不忍于心,故遣下官前来,拜问将军等以起兵之由,或是志有不忿,或是心有不平,或为受抑有所不伸,或为见摈有所不足,请明言之,当入朝为公等详奏,以为洗雪伸豁其情,不亦可乎?"宾曰:"实不相瞒,我等俱是汉臣,我后主僻居西蜀,守奉宗祀,以存汉统,曾无过失。汝晋公司马昭僭魏侵伐,夺我汉土,是以吾等不忍而起,欲奉汉灵耳!"
傅仁又曰:"诸公之见左矣。自古无不亡之国,禹汤之世,抑且纷更,周秦之君,例皆变易,今汉运中衰,桓灵萎政,曹魏之时已受汉禅矣,岂在今日哉!"宣于曰:"魏虽有篡汉之心,吾之先主都蜀正统,东吴占据江南,未闻魏有夺吞侵伐也。值司马父子,以猾诈辅魏篡位,西蜀、东吴不行问罪,幸亦甚矣,何乃妄兴诡道之兵,越阴平之僻,殄我国家?钟、邓之谗,已皆死吾伯约之手。而汝司马氏倡祸之仇,未得洗雪,故吾辈负小储君至此避之。幸天不绝汉祚,氐羌北部割地推尊,故此兴举大义,恢扩故基,欲使二十四帝复得承飨我先后二主之血食耳!"仁曰:"向者安乐公在晋,父子享爵奉祀,何有于不得血食之说?"杨龙曰:"我后主因是性质昏庸,宠用黄皓之奸,听信谯周之佞,以致失国,屑受晋禄,不过一臣秩,实吾臣子之所耻也。
今吾小主仁明英武,誓复故业,以奉高庙,非反叛等也,何为夺汝秦州、泾阳?"仁曰:"所谓小主者,果何人也?"龙曰:"后主幼子,名刘渊,字元海。"仁曰:"今居何处,可得见乎?"张宾曰:"见寓秦州。"仁思半晌,无以为言,乃曰:"若然,诸公必欲何如?"黄臣曰:"无过尽心汉氏,其他非吾等所知也。"傅仁见一座之人皆堂堂相貌,言辞忠烈,尽有慷慨之风,知非等闲人物,惟可和而不可与战者,复谓众曰:"然则据依公等所言,是欲匡复汉业,东向以争天下,而倡田单、汝艾之事矣!"赵染曰:"此素心也。"仁曰:"公等之志尚矣。愚恐区区欲以二州之兵、一丸之地,与晋国之大、中原之广,两相逐鹿争衡,成败未可谅也,窃为诸君寒心焉。"宾曰:"古有一旅一成而能致天下之大事者,有恃百万之众而夷灭于诸侯者,有匹夫而奋至于万乘者,在时之顺逆、德之大小耳!"
仁曰:"若以德而论,晋武帝之待安乐公与归命侯,封五部,爵羌氐,非秦比远矣。某今之来,盖欲劝公等息兵靖民,各享安逸,毋使晓夜不得宁也。若此所言,吾其告回矣。"宾曰:"既辱大夫枉顾,岂可安行?"乃命宴款傅仁于客馆,入与刘渊议曰:"今观傅仁口气,以息兵靖民为言,则是讲和之意思矣。吾思彼军屡战失利,将欲大发各镇之兵,来破我等矣。若一旦至此,众寡难敌,不若权与之和允,议定各守封疆,待晋兵退去之后,积草屯粮,操兵缮甲,俟隙而起,不亦可乎?"渊曰:"事贵乘时,兵贵得势。今赖诸故旧之威,已摧梁、赵二王心胆,但得一除孟观,便可横行矣,恐一讲和,诸君安逸志懈,再难振耳!"宣于曰:"吾尝深夜窃瞻星象,汉尚未旺,晋亦未衰,诸将星亦皆未显,彼晋国不出三年,内乱必作。
闻知杨、贾以外戚干政,擅权用事,甚相嫉贰,且诸亲王大臣悉皆不服,必有自相戕贼,屠戮无休之咎矣。然后吾等乘衅再起,彼恶能当我哉!"刘渊曰:"是虽如此,恐中有诈,未可信也。"赵染又曰:"吾料彼实是真心欲和,故先遣人来探耳!且赵王司马伦败绩而回,周处覆没,梁王司马肜到此,许久无功,恐人议彼,故立此意,正宜趁其来而应承之。且吾齐万年新亡,众心遑遑,兼之晋窃一统,兵将广多,粮储饶裕,日有增益,我兵地窄粮少,难与持久,倘彼以精兵遏吾西边运粮之道,军需不继,坐受其困,食力两疲,甚非便也。幸彼谋不及此,使吾等获以少逞耳。不若依孟孙、修之之议,权许之和,再作良图,未为晚也。"独刘灵抗言曰:"今我自起义以来,兵未尝不利,战未尝不胜,何为遽言与和?
胡其懦也!"刘渊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和者是也。古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者俱足,方可成事。今宣于、修之所言气数未旺,此天时不顺也;今仅得二郡,晋人苦争,未获安守,此地利不固也;吾辈远入西羌,汉人未知,元度已殁,氐羌鲜附,惟兹一境所从,馀皆不知有吾,是人和不洽也。三者未得其一,徒欲恃力争强,是逆天地而拂人心矣。诸君所论,乃利济权宜之说,专之可也。子通血气之言,还当省之,待后日协力共济大事,自可以显立功名耶。"于是出陪傅仁,尽欢而散。次早,傅仁入谢宾等,谓之曰:"下官轻造麾下,非为别事,实欲来与诸公议和耳!据列位所言,意欲得地显奉汉祀。吾回见梁王,当尽拨郝、马、卢三部旧城,表刘元海为汉公,世守汉家宗祀,退回本土,各守封界,永不相侵。
公等以为何如?"张宾曰:"举废继绝,古之盛典。大夫若肯主此,谨当奉命。"刘灵曰:"适君所许之地,乃吾等旧日所管,非晋之有,何不即以此二郡益我,方见成汉之恩。否则,是我以和而弃所得之地,利在大夫矣,乞善言之。"傅仁点首拜别,宣于执袂谓之曰:"昔者齐桓存邢立卫,千载称扬,楚平复陈立蔡,万年颂德。凡事全仗大人赐惠善言。"
梁王问曰:"长史亲至泾城,见贼将等强弱如何?"傅仁曰:"臣往贼垒,睹其用事,有张宾、诸葛宣于,皆人中表表,铁中铮铮,非可以力胜者。且齐万年虽死,有刘灵、仁乃辞谢而出,回见梁王。梁王问曰:"长史亲至泾城,见贼将等强弱如何?"傅仁曰:"臣往贼垒,睹其用事,有张宾、诸葛宣于,皆人中表表,铁中铮铮,非可以力胜者。且齐万年虽死,有刘灵、呼延晏、杨兴宝、张敬,猛烈尤酷,其他张实、黄臣、呼延攸、赵染等二十馀人,悉皆千军之将,系五虎馀烈,乃父祖兄弟死生骨肉,俱非等闲人物。又有羌胡诸副,猛犷狰狞,实未可以易取也。"梁王曰:"然则怎奈他何?"傅仁曰:"据其言有刘渊者字元海,乃安乐公禅之幼子,忿国被袭,有族兄刘伯根与齐万年负走入羌,访寻诸姓故旧,同归北部,推以为前部帅。
今因痛念祖父基业被夺,庙祀无存,刘氏不得鼎食,故此奋起不平,思得一隅之地,以明奉汉祀耳。臣观其部下将校,皆协一心力,崛强勇决,不可以威势挟、言语说者,已曾许其割地退兵,赐封锡爵,世守藩职之事矣,殿下以为何如?"梁王曰:"土地人民皆国家之有,我等胡可与之?"傅仁曰:"今凉州外境原非国家之域,前为郝元度所据,今虽幸戮,其三部子侄皆隶刘渊辖下,尚据旧土。且其地皆荒凉野径,氐羌丑虏,不沾王化,朝服而夕叛,徒伤物命,得之无益。不以与刘渊,而欲将为何用?"梁王曰:"止此则可。倘彼别有他求,则不可矣。"傅仁曰:"臣亦筹之熟矣。度吾内地,必不可予,即朝中亦不肯从。其外再有雁门之北、定襄之西,俱是羌胡故土,一并与之,作为我之恩惠,正所谓弃其无益,以易有益,使彼退去保守,则向被所占之秦、泾乃复归我,且殿下又得复城之功,不亦善乎?
如若再有所求,近得左国城之地,然左贤王已殁,皆是右部刘豹兼管,其城已空,何不一并赐与刘渊为都,伪封为汉,使其奉祀,上可以全存亡继绝之仁,下可以尽柔远绥民之义,则渊等世感殿下之恩,永作边藩之民,岂不两尽其美乎?"梁王听傅仁之言,以羌胡界外之地取转泾、秦,亦可为功,心中大喜,于是的主和议。次日,即命傅仁再往泾阳,与宾等定夺。傅仁至其城中,见张宾、宣于曰:"某昨回见梁王,具言其事,梁王不允,道公等斩将夺城,抗杀官兵,罪过深重,今大兵云集,幽、燕、冀、代、河间、长安六路出师,不日俱到。况赵王一战而灭元度、马、卢,今我未获寸功,即与之和,是见弱也,朝廷必然咎己。下官再三将公等起兵之由、奉祀之说反复道之。
梁王曰:'据其所言,顾忠臣义士也,吾不吝土地,使泯其迹而灭其行,谨从汝议,表之于朝,封以汉职,就拨郝元度之地与之,以奉汉祀。'吾故奉命再来相审,公等以为何如?"宾未及对,刘灵、呼延晏二人入见,灵曰:"元度之地久属吾管,彼皆尊奉吾弟元海为主的,何言与我?此乃虚惠以愚我辈矣。昨曾与大夫面言,何不为吾请此见居之地泾、秦二处?"傅仁曰:"某亦度之,今我二国所争者此也。既以相和,必有相让。若凭公言,则我兵数十战,残命十馀万,为着甚的?则梁王又为公等陷于罪地矣。"呼延晏曰:"今秦、泾、雍州之地,早晚已皆归我大朝,必欲来争,胜败未可料也。今既允和,当让以泾阳一郡,其秦州须当与我为都,庶不使汉人居于羌胡,以华为夷,何如?"
傅仁见众武将似有不肯还泾、秦之意,乃吐其实曰:"下官亦力言之,又以雁门以北、定襄以西五百里内有左贤王故地左国城,今隶晋阳,割与元海为都,以奉汉统,此实中原域内,可谓尽善尽美矣,公等谅之。"宣于曰:"既大夫以美意存两家之好,再不可妄有所言矣。"呼延攸又曰:"我等百战而始得此二州之地,若肯相与,即当立下誓书,永不打搅,却不好也?"张宾、宣于见众人言语纷絮,乃召出与之私议曰:"今兹二州之地,密迩雍梁,连接关中,晋朝人才尚广,必无肯甘轻割者,且四邻重兵不少,我纵得之,亦不获安静,倘一朝怀忿,阴为所袭,亦非上策。今宜从彼之议,只要肯以左国城与我,连北部我亦不必要矣。"众曰:"二兄高见何主?"宣于曰:"汝等不曾细察,此正子房劝高帝权王褒中之类也。
彼左国山西之地,今少亲王重臣,一朝奋起,可席卷而定矣。且其地兵强马壮,堪藉为用,岂若关外久战之地,时遭扰也。"众皆称服,即入谓傅仁曰:"重蒙大人两次光降,诸将士武夫之言,望勿见听,一一从公所议,敛兵束甲,专候梁王申理。若其允惬,即便退兵。烦言拜上,勿得食信,缓兵暗袭。"仁曰:"匹夫犹重一诺,岂有大国亲王而作小辈袭人之贼乎?"张敬曰:"吾何惧哉?他若来时,杀教他片甲不回,认得我老张,方才恕他。"张宾曰:"舍弟误酒罔言,大夫休听。"乃亲送傅仁出城而别,随即差人去会刘伯根、赵藩,将秦州库藏钱粮甲仗尽皆搬运到柳林川新城中住扎,只等梁王亲封一到,即便起行。
傅仁回城见梁王,将上项张宾、宣于之言细说一遍,梁王大悦,曰:"傅长史一行,可胜数十万之兵矣。"孟观曰:"吾观张宾等之志不小,斯亦从权之术耳。异日养成羽翼,乘机为患,非数十万之兵可能平者。依臣之见,不若趁此机会,贼心方怠,四下官兵大集,一鼓剿而灭之,乃为上策。"梁王因久无功,畏于兵革,思惟权事姑息,乃曰:"异日自有异日之制度,业已许之,又复袭之,是无信也,何以服人?况汝前日数战皆败,今何如此之易剿也?"孟观再不敢言。梁王遂遣傅仁上朝,表奏刘渊为左国城之主,封左贤王,以奉汉祀,使为附庸之国,臣服于晋,二年一贡,并还泾、秦等因。本上,朝臣议论纷纭,皆言不可听允以致诸夷效尤,跋扈难制。傅仁又上言面陈利害。惠帝不能决,问于杨骏。骏乃庸才,不知远计,力赞其便。帝从之,即命该部给蟒袍玉带、图书玺绶、诰命彩缎,册封刘渊为左贤公,差官同傅仁赍至泾阳大寨。梁王接诏开读,次早即命行人送诸执事并节钺半副,径进城中。张宾等接讫,以宝物赠送使命,谢曰:"必得行人大人先往左国城,分划疆界方可,吾等往柳林川装载家眷就到矣。"傅仁曰:"彼处吾已奏请行文去矣,不须过虑。但朝廷曾言,两国既通誓盟,乞一位亲人入洛为质,使入太学讲礼,方见两家和气。"张宾曰:"我主有子刘聪,因后主钟爱,一同安乐公在于朝中,吾当请主修启,烦公入朝访之,带入太学便是,此间实未有也。待吾到左国城安顿,然后遣人上京,奉贡谢恩,望勿负约。"傅仁立誓而别。梁王一面行牌州郡,不得阻当,驿递支左贤公十人领给。于是刘渊等收拾库藏粮料,俱望左国城而去,另差廖全、杨龙二人到柳林川,合刘伯根等收拾钱粮家眷,同上左国城。留乔昕与马蕙、卢冰共守故地,付与晋帝所给文券。
刘渊等在路无辞可纪。二旬日中,已到左国城界上。时左国无主,蜀阳泉侯刘豹因姜维差往募兵,知蜀亡不归,遂居右国城。胡主右王乃匈奴别部,自称汉氏之甥,乃假刘姓,是为刘宣。宣见豹是汉侯,因结为兄弟,分令镇守左国城。及是见晋行文,道封蜀汉刘渊到彼镇守,心中大喜,令人出界迎接,入城相见。礼罢,渊乃拜叔豹为仲父,自称世子。豹以旁族,推不敢当,推渊居位,告老归第。次日,差人请刘宣至左国陪伴,宣一见刘渊,即谓豹曰:"吾观此子必能昌吾五部之业,振大刘氏之宗,不然,天必不肯虚生此人,而数千里至此,得授左贤公之职也。"心中有立为君之意矣,遂倾心附焉。梁王司马肜打发刘渊等起马,乃入泾阳安抚百姓,赈恤流移,蠲免秦、泾二州被兵人户差役二年,拨官将镇守,班师回朝未题。
其时关防与王弥等七人在孔苌家中,每日托以射猎为由,察探刘璩、张、赵等人消息。及闻齐万年举事,兵在泾阳,乃邀孔苌、桃豹兄弟五人,一同投奔。及至泾阳界外,路上之人尽皆欢喜,纷纷都是讲论晋梁王与汉兵相和,途中客旅今日始得开怀行走,宁静无阻。李珪向前问其备细曰:"汉兵既和,今在何地居止?"其人曰:"今皆到山西界外左国城去了。马邑、定襄以西,氐羌北部诸处,皆属他管。"于是一行人复转马邑,望西直至左国城寻觅。其日天晚,投宿旅店,并无一人肯容,防等直至公治前差不多,有一穷店纳之。孔苌曰:"店中有酒否?"其人曰:"因穷缺本,做一瓮卖两日,尽了再造,酒便有,只是少些儿,客官要多少?"苌曰:"我共十二个人,每人将就打一斗儿罢了,肉面儿每人五斤,胡乱过此一夜。"
店家曰:"我店中只有斗把,不勾一位,怎么是好?"苌曰:"隔壁有否?"答曰:"间壁是大本钱的,酒肉俱有,为见客官等人才雄狠,不敢留你,只有贫老知是好人,故此延纳,只是无得供给客官,等我去当些来此支应。"苌曰:"不要去当,我有银子在此,只去替我买来就是。"即取一包银子,约有五六两,递与店家,随他使用。其人乃措置与众饮而食之。次早,店家复还其银叁两,孔苌曰:"你且送我到左贤王那里去,我还要抬举你一个小小富贵。"店家暗喜,随便收拾锁上店门,送众人直至军前。进内通报,刘渊大喜,乃命刘伯根、刘和等接入相见,皆不胜欢忭。关防将从头至尾逃走事情细说一遍,乃指孔苌言曰:"此人乃孔北海之孙,勇冠千军,志气高尚,世之豪杰。
此桃兄乃彼生死弟兄。"刘渊听说,即以孔苌、桃豹为冠军将军。于是分遣使命,往各处迎请陈元达、徐光、王伏都、支雄、夔安、曹嶷、刁膺、靳准等人。又差人访探汲桑、赵勒消息,并取关河、关山、关心、王通及诸家眷。不数月,俱到左国城相会,惟陈元达、徐光不至。自是五部之内,兵威大振,皆遵刘渊。甫一载,左贤王刘豹病笃,右部长刘宣乃推刘渊为大单于左贤王,因劝渊称尊号,乃曰:"后主既已失蜀,汉绪无继,安乐公于泰始七年就薨于洛阳了。子承父业,理之当然。"渊曰:"叔之美意,故为汉计,但阳泉新殂,未暇及此,姑俟大平西北,又作区处。"刘宣善之,辞归右部。自此匈奴胡族无不推戴,左国城英雄大集,钱粮广盛,汉兆成矣。后人看到此处,见刘渊折了齐万年,锐气将挫,又得梁王议和,封以左国城,使得养威蓄力聚粮,有诗一首道其际遇之有幸云:
刘渊创汉起胡中,际会遭逢屡建功。误失万年新挫锐,又得雄城晋讲封。
第二十四回 贾后夺权害杨骏
晋梁王司马肜定主和议,退去汉兵,西土得宁,班师回朝。惠帝乃加赠梁王郡邑,赐金五百斤,彩缎千匹,銮驾一副,钺节一对。傅仁授冠军将军,一同回镇。孟观升侍卫虎贲大将军,食邑上谷县,子之秩,职司禁城。伏胤、李肇皆擢要职,在京随朝。以阵亡诸将子孙袭荫。渊子刘聪在回夷馆,诏赠积弩将军。诸王大臣与谈议者,无不钦重。成都王司马颖尤加敬焉,以友目之。惟孟观嫌宰执功重封轻,私谓众部将曰:"吾为元帅,诛斩齐万年,功劳无比,不封公侯,徒司禁兵,仍守原职,不如征西元帅多矣。"于是深恨杨骏。骏倚皇丈,独专朝政,本系庸常出身,无甚高明远见。有弟杨珧、杨济,二人颇有才识,数为筹画,并谏止妄为,劝采众论,以资国事,骏皆不听。二人恐人议论,告闲于家。杨骏乃自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骑兵一千、从事司马并三部司马共二十馀人、都尉十人,出入随护。树华、何劭为心腹,段广、张劭为近侍,进爵太傅,假黄钺,表封为临晋侯。束晢叹曰:"后父外戚,岂可凌晋?晋乃国号,斯人祸起于此矣。"果如其料。骏掌朝事,大臣各皆无忤,惟帝后贾氏性情凶狠,常欲搀越言事,帝多听信,骏畏惮之,多树亲党统领禁兵,思制贾氏。冯翊、孙楚与骏厚,劝其不宜私树党援,动人猜忌,使众不悦,骏不能从。有姑子蒯钦谏骏不宜专权树党、置兵假钺、封侯执政等十事,直言颇峻,骏怒其忤己,欲置之。珧、济闻知,上劝曰:"吾兄为一朝独贵,欲责直言之人,是失人望也,不如讳之。"骏意乃解。又谓蒯钦曰:"吾兄偏暗,不知兄乃金石之言,今而吾两人退闲致仕者,盖为不从吾谏耳。尊兄亦宜少自韬匿,毋以珠玑施于暗中,空失其美也。"钦曰:"杨文长虽暗,必不杀我,我但得疏于外,亦可免其俱死,否则宗族其能保乎?"珧、济亦以为然。惟杨骏不知高危满溢之惧,自以为朝多党腹,便有思黜贾后之心。
一日,见贾后坐于帘内,指挥发落,惠帝袖手无逆,骏甚不平,回府计议,欲入朝奏帝,请去之。二弟杨珧、杨济苦谏不可,骏勿能听。诘旦入朝,又见贾后坐于帘内,骏即向前面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圣上春秋鼎盛,政治多能,安用垂帘紊乱纲纪?速宜撤帘,毋贻牝祸。"惠帝默然不答。骏知帝易欺,遂叱后使退入宫。贾后见两旁文武侍立,本欲与抗不退,思被廷辱,恐众笑耻,乃含羞大怒回宫,闷闷不乐。黄门常侍董猛揣知后意,乃挑问之曰:"娘娘为一国母主,有何不足,乃如是之恼闷乎?"贾后曰:"汝不知吾心中事也!叵耐杨骏老贼,今日当殿辱吾,思量无计可报其恨,故此独坐忧闷耳。"猛曰:"娘娘深居宫间,怎能施展?必得朝中官员有智识者谋之方可。"
贾后曰:"难得一个高见者为吾筹之,脱若有之,吾当重重抬举他们。"董猛曰:"臣举一人,惟有东海东光县兵曹侍卫孟观,乃是高谋异见之才。前收剧寇齐万年,建大奇勋。若得他来设谋,何愁杨太傅之仇不报乎?"贾后曰:"但恐此人畏骏之威,不肯相从。"猛曰:"此人自除齐万年莫敌之寇,只望列侯封职,今又复居禁卫,一向来甚是嗔恨宰执。娘娘传一密旨,许他封职。待臣前去说请他们,必然听允。"贾后闻言大喜,遂遣董猛将贺礼一副,修密诏一封,言收万年有功,当擢显职之意。董猛承旨,径到卫省去见孟观。观曰:"董大人乃当今后宫宠冠,辱顾敝卫,有何见谕?"猛请屏去左右而言曰:"今奉后宫懿旨,送有诏意在此,特请将军入宫,有一机密事情相议。"
观接私诏看之,大喜曰:"娘娘宫闱之内,有何机密?"猛曰:"实不相瞒,正宫娘娘因为见忌于杨太傅,昨被廷叱,恐遭黜害,思得高谋之士求一佳策,以为善身息患之术。详观举朝智谋之士,无有出于阁下之右者,故此特来相请,望惟勿拒,乞即同往。"孟观正欲报骏之恨,无有门路,知后有权略,遂欣然允诺,即同董猛入宫,朝见贾后。后曰:"吾今见辱于杨骏,心实恨彼,闻卿多谋,乞为我画之,当重封谢。"孟观知杨骏无智易谋,乃献计于后曰:"臣观满朝之人,皆骏心腹,俱不可与之谋议者,若一轻泄,则臣等死无葬地矣,即娘娘亦有不美之处。惟是楚王司马玮系圣上至亲王弟,娘娘可遣一精细之人,持书一封,使其将兵赴京来朝。楚王年少轻剽,必然应赴。
待臣亲往迎接,告说其事。若是楚王从允,即将密诏付与行移。"贾后曰:"倘彼素未用兵,畏骏权重势大,不敢承当,那时如何?"观曰:"自有牢笼之计,管取入吾彀中,毋庸虑也。"贾后大喜,书假帝诏一封付观,就令孟观作书,差董猛前去宣请楚王。楚王见书,即日带领将校将兵七千,一同董猛入京。将近洛阳,孟观把意亲迎于途。楚王驻跸,观参见毕,楚王曰:"将军前者诛戮齐万年,建不世大功,名震关中,可贺可羡。今孤承召入京,荷赐远临,感爱深矣。但孤年幼至此,不谙世务,得会将军,三生有幸矣,凡事望前辈指教,勿吝高才,自当厚报。"孟观命退左右而言曰:"大王入朝,当立威名以匡社稷,斯不愧于先帝也。"楚王曰:"今钧轴皆杨国丈所秉,多少文武,皆不能展其经纶万一,汝南王受帝遗命,被逐还镇,孤初至此,焉能立事?"
孟观曰:"欲建莫大之勋,当立超人之事。今太傅杨骏私置护卫,广树亲党,欺凌晋室,将欲谋危社稷,故圣上与娘娘思忆,朝中文武多骏党与,无可谋者,惟殿下系王室至亲,以是迎驾至京,共相保固,特命小臣先来接见,告白其情,冀为拯救社稷,以永宗祀,庶不为外戚所谋。"楚王曰:"孤亦甚疑其人独持朝柄,摈弃勋旧,多用新进,必怀不良之意。孤今到此,明日上朝,先奏去彼,然后别议。"孟观曰:"不可。若此明为,则有变矣,举皆不美。前汝南王不是遁去,险遭彼害。今殿下若有灭贼之心,将兵马且屯城下,勿使漏泄。待吾入朝,与东安王整顿内兵,筹画停当,迎请殿下入内,出其不意,方可除之。"乃于怀中取出密诏付之,楚王受允。孟观同董猛即辞入内,回见贾后,言楚王将兵马已在城下,请娘娘速行,免致迟误漏泄。
贾后曰:"此事皆仗卿家区画,成功之日,另行厚报。"孟观曰:"娘娘可将此事情奏帝委臣身上,帝必问臣,臣自有计。"贾后大喜,伺帝入宫,即跪奏其事,言杨太傅阴谋不轨,欲逐陛下出宫,别立新君,置吾重狱,乞念结发情分,早全妾命。惠帝是无智之人,一闻后语,即便惊问曰:"若是有此,怎生计较?"后曰:"何不先去杨骏,怕朝中有官无人做乎?"帝曰:"文武大政皆彼所管,怎么就先去得他们?"后曰:"果然满朝文武皆是骏党,惟有禁卫将军孟观赤心皇室,不阿权幸,前王驸马不使与周处西征,盖为此也。其人可托大事,急宜写诏付与行移。今楚王入觐,是弟至亲,东安王忠心宗社,但令彼协心共收杨骏,鞫问其情,削去官职,即无祸矣。"惠帝信之,即宣孟观入宫,问曰:"皇后言杨太傅造谋,欲逐寡人,另立他王,情有否乎?"
孟观曰:"太傅权倾中外,以陛下乃先帝托孤与他,难逞所为,故言陛下昏懦,不堪大位,难治万民,将欲废立已久,众皆悉知,惧骏威重党盛,无敢奏鸣。又虑臣与东安王在内,兼掌禁卫羽林军马,未及即发,前者黜臣渑关,亦为是耶。今又幸得日觐帝宸,得无虞耳。陛下亦宜早自为计,不然彼谋一发,悔无及矣。"帝见观言指实,信以为真,慌谓孟观曰:"朕之事体,须赖众文武为之辅翼,卿有何计可除此患,以安社稷,当即言之。"观曰:"陛下欲去一臣子,有何所难?但命写一诏书付臣带出,召人收之,随轻重定罪,便除其患矣。"帝、后即令孟观草诏曰:
逆臣杨骏背负先帝托孤之重,不念寡人倚任之诚,逐汝南王而不由帝命,叱贾皇后而不碍圣颜。广树亲朋,结公私之党与;擅设武卫,专升黜之威权。欺君罪稔,藐法过盈。今又罔意谋危社稷,思窃神器,欲害朕躬。仰着护卫将军孟观、楚王玮、东安王繇,带领本部并羽林兵马,共收谗叛。诸王臣宜念宗庙社稷之重,各秉忠心,奠安家国。钦此钦闻,勿负朕意!
孟观写讫,藏于怀中而出,令人出城会合楚王。楚王得命,即带人马入屯司马门。东安王将羽林军三千,伏于宫门之外。观亦将本卫禁兵分把内门。一切完备,令董猛矫帝诏命,宣太傅入内计议楚王入朝去留之事。时杨骏在府中与二弟叙话,言昨夜一梦甚是不明,今日尚然心惊肉惕,未知有何凶吉。未及讲详,见董猛持帝诏来宣入宫议事,杨骏拜命即行。杨珧止之曰:"前日兄长面叱贾后,今日董猛来此,恐非帝意,其中有诈,且未可入宫。倘内有一时之变,外救不及,非但兄遭其难,且累及宗族矣。"骏曰:"君命召,不俟驾。今上急召议事,不去即是逆诏,庸可已乎?"济又曰:"昨日兄言楚王无故将兵入朝,必有所事,莫非贾后与之构谋,未可知也。况孟观管领禁卫,亦常怨兄,今数出入宫掖,亦必有异。
兄今一入宫内,定遭其算矣。"骏不能决,乃召官属张劭、段广等议曰:"吾忠心为国,并无差讹。今上宣我入宫议事,吾之二弟以为贾后诈谋,非出圣意。君等必有高见,为吾筹之。"主簿朱振曰:"吾窃见楚王将兵入朝,孟观迎于途中,今早与东安王入内,俱不曾出来。此必宫阉同谋,将不利于太傅明矣,焉有所疑?"骏曰:"然则何计可以处之?"左将军杨邈曰:"必欲入宫,可召出东安王与孟观、李肇禁卫之士,某等先去守住云龙门,那时方可入宫。"朱振曰:"不然,斯亦非能固身之策。依吾愚见,即便点兵屯于云龙门外,再引东宫护卫,拥皇太子入宫,放火烧断宫门,胁索宫人,鞫问造奸诸人之首,宫内震恐,必斩奸首送出,然后效曹魏公故事,言贾后构通奸党,谋杀大臣,共危社稷,一并除之,庶几可以免祸振威,永保无患矣。"
杨骏素无谋断,怎能干此大事?乃曰:"此门是魏明帝所造,决功不细,何可擅烧?况贾后谋吾,未见形迹,若其所为,是造反矣。"侍中傅祗知之,驰白骏曰:"事有变矣,请与武骑俱入云龙门,观察动静。"骏又不听。傅祗谓群僚曰:"宫中不可去,吾当即返。"遂长揖而出。杨太后在西宫亦知事变,令人修书射出宫外,又被孟观部兵拾得。观见,恐事不测,急告贾后曰:"事有返复。既以至此,宜请速行,先发者制人,毋为人所制。"贾后又发手诏催李肇、孟观等火速带兵收剿,以问违诏之罪。惠帝曰:"事宜三思,不可造次。"正值杨骏差段广入内,未及回命,见事急,忙向前奏曰:"杨骏以上皇国戚,受先帝顾命,竭心辅政,不徇私意,二弟尚且坐家居闲,愿陛下审之。"
帝未及答,贾后喝令先将段广收下。孟观等提兵把杨骏之府围住,杨骏惧不敢出。观命放火烧之,骏走马厩中,府门烧坏,被观兵士擒获。令人去收杨珧,珧闻收己,乃曰:"吾每谏兄,兄不听信,因此告退不仕,启在金,可问张华,便知吾之忠心,焉敢反也。"军士不听,竟收之。朝中士夫皆谓宜与申理,合依钟繇故事为例。贾后恐遗祸根,不容,再使人去收杨济。济初见兄所为,屡谏不听,乃与外甥李能共诣傅咸、石崇处,浼其劝骏请汝南王同辅政治,以求退保门户。咸、崇再四谓骏,宜收时望,举贤任事,骏皆不从。杨济平生仗义好施,人皆乐用,久点兵马,虽不在朝,所从有壮士四百馀人,皆秦中精锐。见济谢事,俱不愿在军,于京师生理。闻知朝廷欲收济,尽来济第,愿舍身救逃出外,慢慢辨理。
济问裴楷。楷以为宜当入辨,济从之。未及行,兵士至,济同去被捉,并杨珧皆遇害。闻者莫不嗟叹。其馀党与张劭、段广等十馀家,悉遭族灭,左将军杨邈、右将军刘颖、河南尹李斌、中书蒋俊、东夷尉文淑、尚书令武茂,皆死之。杨太后乃诣后宫骂曰:"昔先帝不肯娶你,是吾一力抬举,方才允纳。今日得志,反又害吾宗族,天理何在?"贾后曰:"晋家天下,半由吾父,汝是何等之家,乃敢专执朝权,私树党与,以乱朝廷,思谋不轨?"两家争闹无已,众妃嫔劝开,送太后归西宫而去。初,杨骏欲求高士,先聘王彰,彰逃不应。再聘孙登,登有先见,知骏不终其位,乃不应命。骏遣人送布被一条以予登,登乃碎砍之于门前,曰:"斫斫剌剌,以希剥床,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难行,戟还自伤。"私置有持戟之士三千,至是果应。后张华为相,劝帝造赠杨氏,惠帝乃下诏杨氏一门曰:"昔皇国丈失怙,宗族殒坠,渭阳之思,孔怀感伤,宜取杨超封为蓩亭侯,以慰蓼莪之思。"此是后事。
贾后既诛杨骏,思杨太后骂入后宫,必然怀恨,复召孟观、董猛议曰:"今太后尚在西宫,昨看其言语,独是怨我,恐其还有亲属在朝,异日构谋报恨,不可不早虑者。"孟观曰:"今大权悉归娘娘,可令董猛宣诏,命徙太后出金墉城居住,敢不行乎?"贾后大悦,即令孟观草诏,使董猛径到西宫迁逐太后。杨太后曰:"吾无宣诏,何故来此?"董猛曰:"奉上诏旨,言杨氏一门造逆,律合九族全诛。圣上因念母子之亲,不忍加罪,但迁娘娘权出金墉城居止,少正国法。"太后曰:"我无罪过,子无废母之义,汝等速出,我自面圣。"董猛回话,贾后恐其见帝不美,急遣孟观将车舆一辆,董猛带宫人数十,直至西宫,将太后推出西宫。宫内人驰奏帝知,帝慌亲至看时,西宫已闭,正在门外拥推上车。惠帝喝住,太后扯住帝手大哭不放,帝亦扯住。观、猛不敢近前,令人报知贾后。贾后遂亦自来,叱令从者将太后拖上乘舆,载出宫闱。孟观驱十数宫人押送,径往金墉城而去。惠帝痛哭入宫,贾后曰:"他使杨骏害你,痛他则甚?谋叛大罪,理合赐死,岂但黜乎?"帝畏贾后悍愎,不复再言。后人有诗叹贾后曰:
贾后多奸更忍心,堪怜杨氏受夷凌。罪盈恶满逢孙秀,继踵金墉报应明。
又诗一首贬孟观阿附凶后、恣其残忍云:
孟观挟恨纵奸心,附恶横将杨后凌。族害无辜犹未已,他年夷灭报何明。
第二十五回 司马玮杀汝南王
晋惠帝皇后贾氏南风与孟观通谋,害却杨骏、珧、济一家,又逐杨后,独擅内权,乃赐孟观黄金三千两,彩缎三百匹,谓之曰:"权表微意,待朝事定夺,必以上公酬之。"孟观称谢,再启曰:"冤家虽得暂离眼前,争奈祸根未曾得断,终有反复。日后倘若大臣奏保,太后乃先帝发妻,当今国母,且年高无过,焉可废弃?宜取回宫,以全天常。圣上是无主意之人,再一入宫,子母完聚,娘娘又年富色衰,恐生出事端,祸机难测,不可不虑也。"贾后曰:"吾心亦思欲尽除此病根,奈不有故,计无所施耳!"观又曰:"事由人为,焉待有故?明日娘娘再奏圣上,只道昨日有人自金墉来,言杨太后嗔恨陛下昏庸无道,悖伦逐母,召集故党,贿赂旧属,将来谋乱不便,乞圣上早赐定夺。不问准与不准,圣上无断,必定狐疑不决,朦胧答应,娘娘即便敕臣前去,何愁再有后患乎?"贾后依计,间奏惠帝。惠帝闻后所奏,竟不回答,亟趋出殿,召张华、裴頠、傅咸、傅祗等十馀人问之曰:"吾孟观等又奏寡人,言称皇太后私集馀党,将谋作乱。朕知非有此事,但因杨骏坐谋反大罪,太后罚轻,欲使朕加以罪耳。众卿以为何如?"宫保和峤曰:"诚如圣鉴,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误犯于陛下,不过私其所亲,不行规谏,致父擅权专政。况杨氏反逆之罪,尚出无影,太后黜之金墉,亦已过矣,何可更议?"帝曰:"皇后亦以为言,恐朕不行,反遭暗害,如之奈何?"中书监张华曰:"陛下必不得已,宜依汉废赵太后故事,称成皇后,使居别宫,以全终始,庶皇太后亦得以保其躯命,在殿下亦得以克全大义,伏乞圣裁。"惠帝允奏,即宣言曰:"太后无过,理合止居闲宫,今迁出外,贬之已甚,不许再异。"孟观知之,亟请楚王与东安王上殿奏曰:"一人谋反,九族宜赤,今以后乃国母,原其死罪足矣,当废为庶人。骏妻庞氏不宜免死,请付廷尉。"廷尉领旨,至金墉参见太后,宣言帝诏,太后与庞氏结哭闷地,廷尉怜之,劝太后诣阙求免。太后从之,乃截发伏阙稽颡乞原庞氏之死。惠帝未曾升殿,宦臣报知贾后,后忙使人召至内门,谓曰:"太后今既亲来,不宜毁发,妾当代奏,请全汝母子之命。可亟还金墉,毋使官里知之,恐再异议,取罪愈重,朝中臣宰怪杨太傅专权者多。"贾后一边诳慰杨后,一边使孟观飞马驰至金墉,把庞氏勒死。杨太后被诳亦回金墉,比及到时,庞氏已被勒死。杨后痛母,哭倒于地,昏绝数番。后人看到此处,有悼杨氏一门无辜被害云:
杨骏庸专未罔谋,济珧贞谅饰名传。妻孥老幼俱遭惨,贾孟凶谗可怨尤。
贾后尽除杨氏之祸根,乃封孟观为上谷郡公,谓其有平齐万年退寇之功,加李肇为禁卫大将军,以女弟贾午所生韩寿之子韩谧继父贾充之后,改姓贾谧,袭封平阳郡公,食邑八千户,以族弟贾模为中书令。贾模虽非大材,素性忠朴,识明虑远,异于诸贾。一旦得典中书,恐人议己,乃乘间奏启贾后曰:"方今才诛杨骏,即以贾氏总统朝政,无贰于彼之擅且专也,岂不闻前车之覆,后车之戒乎?且贾谧年轻,又非鼎鼐之器,岂堪秉此权衡之职?而臣又非任重寄远之材,如何能司燮理,以服天下之人?"贾后曰:"然则何以处之?"贾模曰:"欲得天下之治以为己功,必举贤能辅佐,共理朝纲,方可免人议论,庶保永久无患。"贾后曰:"吾思贤才难得,安有忠义可托之人,以称所愿者?"
贾模曰:"但是娘娘举用之人,即与己同,荐贤之功耶,同己任之功,何论亲疏?今汝南王司马子翼乃宣帝之子、当今皇叔,世之人望,才识老成,先帝临终呼之数回,将托大政,因被杨骏阴谋暗逐还镇。娘娘若能举而召之,同辅国政,则朝中士夫皆以娘娘为知人,自无私党之讯矣。尚书丞卫伯玉平蜀伐吴,多立伟绩,出镇幽冀,柔服胡夷,边烽不警,戎羯贡奉方物不绝,先帝常称重之。中书监张茂先才华超迈,智德兼全,能知民瘼,皆国之元老,时之属望。欲安天下,非此三人,则不可以致升平耶!"贾后信允。先发懿旨宣召三人入宫相见,然后奏帝授任。张华、卫瓘承旨进见,贾后曰:"吾知二卿有经济之才,故请同资政治,庶展平生,惟勿负知遇可也。"二人谦谢,贾后慰出。
越数日,汝南王司马亮自许昌来朝,贾后燕见讫,即奏帝以汝南王为太宰,录尚书事,卫瓘为太保,张华为少傅,同总军国重务。司马亮向被杨骏所遏,一旦执政,欲取悦于众臣僚,即首论诛杨氏之功,封侯赐邑并升赏者一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谏曰:"朝廷官吏兵将皆食君禄,为国干功,职分之事也,不宜若是滥加封赏。且杨骏之诛,乃一夫之力耳,何致纷纭妄赐,轻费爵禄乎?且赏奢侈,必有希望者,思幸再祸矣。宜下中书省博议,品其功绩有无轻重,是其等秩,方是政纪。"亮不从其谏,惟偏执自是,颇专朝政。其臣下倚之为横,居政数月,放纵无忌。傅咸见其所行,谓同列曰:"汝南王擅权自恣,门下倚之滥受贿赂,吾知不善终其位矣。忆昔受知于彼,设不劝谏,则是坐视其敝,奈何可乎?"
有小黄门华忠听得,亦托意进言曰:"适闻傅中丞高论,以为大王宜当少抑威名,采纳众论,以收时望,方保无虞。"汝南王曰:"孤乃帝室至亲王叔,非他人之比。晋国之事,孤之家事也,何待外人参议乎?"叱之使退,自是愈加专执,不容规谏。且性偏多罪人,无敢火犯,惟卫瓘一人稍可进语,张华见其逆耳,深自韬匿,以故众心多不悦者。傅咸见其大失朝士之心,复上启曰:
往者从驾殿下,常教臣以韩非逆鳞之说,臣每忆之,不敢少置。向者殿下欻摩天子,意在逆鳞尽忠,故以谕臣。臣今自知所陈,甚颔触猛兽之须,然所以敢忘害上言者,揆殿下当识其区区不胜之心耳,望殿下察臣谅直之言,非有为恶之意,勿以此见怒而亡诛可也。思天下之事,当与天下人共理之,且一人之见有限,天下之见无穷,殷纣以独断而亡,周武以谔谔而昌,比皆史册昭昭,可为明鉴者耶。乞殿下俯察愚衷,采纳微言,晋室幸甚,臣等幸甚。
汝南王见启,反嫌其多言烦絮,疏远傅咸。又恶东安王司马繇作事拂意,不相吻合,思欲去之,乃密启贾后,言东安王繇兵权太重,独掌内庭六卫军马,党辖强盛,恐有异心,将不利于社稷。且兵柄不可久统,宜早罢之,以免后患。贾后曰:"然则何以处之?"亮曰:"依臣之见,当用楚王玮入代其职,则无患矣。"后从其议,即矫诏罪东安王威震中外,惑众营谋,将有异志,宜以楚王入领军马,降繇为行军司马,致仕归第。东安王明知是汝南王之计,见亮势大,不敢申理,甘受枉抑而罢,乃将六卫军马尽付楚王司马玮掌管。楚王得掌重权,年轻性剽,倚仗帝弟,专立威福,略无忌惮,庙堂侧目,中外寒心。惠帝亦皆畏之。汝南王意有所行,悉皆阻忤,于是二人又不相睦。
汝南王亮欲待去之,见楚王兵容强盛,威愚猛赫,且系御弟,难可轻动,乃密谓太保卫瓘曰:"今司马玮越职擅威,不钦朝典,倚恃皇胞,蔑视同气,将何处之?"瓘曰:"年幼轻躁,故是如此,将欲何为?"亮曰:"吾欲奏帝削其兵权,废而黜之,无所为言,故与公谋耳!"卫瓘曰:"楚王功多党盛,人心无怨,一时难动。不如且勿计较,伺其有过,方可行之。"亮曰:"非是如此。今兵权在彼,挟威恃势,不服吾等,倘有所行,反被阻遏,弗获施为。公可区画一计以祛其害,免遭僭夺,尔我皆固。"瓘思半晌,乃曰:"若欲削其兵柄,难于为言,不若奏帝,以为楚王功多服众,宜加封赏,出镇西地,使遏群盗,则贼寇必皆远遁,宜加敕增秩,以表殊勋。此所谓将欲取之,必故与之,虽曰擢之,其实夺之也。
待其出外,则凡事任殿下所行矣。"司马亮听言大喜。二人谋成,尚未及行,有随班太监胡牛儿常恨汝南王骄傲内臣,并无礼容相及,当日听得此言,悄地奔往楚王处报知。楚王听胡牛儿将二人所谋之言,奏调出外御寇,不许在朝意思,心中大怒,乃重赏牛儿,即便诟骂曰:"老贼如斯妒害,寖寖不然。向者东安王无些罪过,夺其兵柄,黜使闲住,今日又欲害吾,于心何忍?二贼立意若此,吾岂容他?"寻思半晌,无计可施,乃猛省曰:"东安王颇有智识,被贼所废,心中必恨,若往与议,量他定有见教。"即乘夜往东安王处叩问。门上报入,东安王出接,并进内堂叙话。楚王曰:"自除杨骏之后,王兄亲领六卫,吾心甚喜,以为兵归忠厚,廊庙得安。不知何故,一旦夺以予我,我心不安,日夕审探,始知皆出汝南王与卫瓘二人之谋。
昨日见后,聊诉汝冤,岂被二贼窃知,又设巧计,欲奏帝迁我出镇西地。我意欲与他作对,未有主意,故特前来求一佳策,望惟莫却。"东安王每欲报恨,正无门路,听得楚王之言,即便画计曰:"先发者制人。可急先奏贾后,说汝南王私议娘娘之短,早晚欲行伊、霍之事,废出圣上与娘娘,别立新君,以徼大功。若贾后一准汝奏,即请便发。且兵权在汝,时刻莫容,彼无能措其手矣。"楚王大喜,领了计策,次早即入后宫去奏贾后。后曰:"卿家非时而来,慌张失措,有何事故?"楚王曰:"臣今闻有急报,故此急来。"后曰:"有何急事?"楚王曰:"汝南王与卫太保背议娘娘,道主上昏庸,致使宫闱丑声外播,为亲王不能齐其家事,况治国乎?即日要行伊、霍之事,把娘娘发下幽宫,并废圣上,别立有德之君。
故此非时而来,专报机密大事。"贾后平素果有私事,闻言大惊曰:"吾以真心托渠二人,今反毁谤吾行,安有入室操戈,反害主人之理乎?此语从何得之?"楚王曰:"是吾心腹之人亲耳听得,岂敢欺诳娘娘之聪明乎?"贾后思之,转怒曰:"老贼不堪抬举!吾待汝不薄,何造恶言,思行废立?吾必杀之,免遭其辱。"楚王曰:"若欲去此二人,事非小可,彼羽翼众盛,威势显赫,机谋不密,为害甚深,即娘娘与臣等身族亦难保矣。"后曰:"然则奈何?"楚王曰:"臣有心腹大将李肇见掌禁兵,有万夫之勇,前除齐万年、杨骏,皆其功也。娘娘但下诏言二人朋比构奸,为国不忠,擅权滥赏,肆威欺主,谋废等因,付与李肇带兵围住,一鼓收之,下于廷尉,何难之有?"贾后听允,即令草诏。楚王乃命心腹公孙宏书之,诏曰:
天祸晋室,凶乱相仍。间者杨骏骄横,已赖诸卿克平蠹逆。今汝南王司马亮以帝室至亲,理合同心辅政,以匡不逮,何乃听信卫瓘奸谋,肆行威福,滥颁爵赏,鬻买众心,独擅朝权,数易禁卫,潜谋不轨,罔议废立,思要伊、霍之功,不念朝廷荣尔恩秩之重。今诏卿等,率领禁兵,速收二贼并其党类,正以国法。仰速奉行,毋负朕意。如有迟误,定按三族,钦此悉闻。
写讫,贾后命楚王带出付与盛岐、公孙宏,即带兵马围住汝南王之府,李肇领兵围住卫瓘之府,不许走漏一人。朝臣知之,急奏惠帝,惠帝觉其枉,即令亲王司马遐、京卫提督荣晦奉手诏去,只收太宰太保印绶并御赐貂蝉等物,免官归第,其馀官属一无所问。谁知荣晦曾被卫瓘所责,怀恨在心,卒忤圣意,挺身直入卫府,扬声大呼曰:"奉诏收取太保,请付廷尉。"遂执之。瓘子卫恒见事危急,欲从墙隙中逃出,适见嫂父何劭经过墙外,恒问之,劭以圣意对,恒止不走,俱被捉。孙祖九人,荣晦尽械至东亭,闭于密室,以待楚王之令,帝不之知也。惟卫恒之子卫璪、卫玠同母去外家得免。盛岐、公孙宏将兵围住汝南王之府,未能得入。汝府卫将李龙进言曰:"今朝中无故加兵,必是奸变,臣请率众拒之。"亮曰:"吾无二心,彼必自解。"不听其言。龙乃拒住中门。楚兵悉皆缘墙上屋揭瓦以下,门上搏击之声不绝。亮惊曰:"何为若此?"众军曰:"奉诏收太宰。"亮曰:"有诏可得见乎?"公孙宏曰:"诏书在此。"即于怀中取出,高声宣读一遍。亮曰:"既然如此,容吾面圣领罪,勿劳兵力。"宏曰:"圣诏已出,岂容再辨?"亮之长史刘准曰:"太宰不忆向日岐、宏二贼昵惑楚王被诉之事,今岂得与彼言议乎?吾知此必贼等奸谋,非出帝意。府中兵士尚盛,犹可与战,乞传钧旨速发,焉得束手?"亮皆不听。须臾,盛岐、公孙宏等拥进,遂将汝南王司马亮执之。兵众见事已坏,尽皆哭散。亮乃仰天叹曰:"我之忠心,可以剖示天日,何为无辜枉杀忠良?"遂被械上东市。时天气炎热,百姓见之,皆舍死向前,与之遮闭日色,交相挥扇。及至日斜,卫瓘一门皆死。刀刽无敢害汝南王者。楚王亦知亮有功无罪,监押者不敢加刑。但大冤已结,不得纵缓,复命公孙宏走马至市曹大叫曰:"帝后有命,及申不献尸单者,刀刽亦斩。"行刑者呼曰:"吾宁甘自断首,不忍枉断人头。"公孙宏知不可强,遂喝兵士攒上,以枪刺死,投其尸于北门之角,耳鼻撞坏,人莫能识。其日司马亮被害,天日为之无光,百姓看者咸涕泣垂泪,乃编排地方人户为守其尸。人以传于张华,华乃劝楚王奏帝,以朝服收殓亮尸,俾全亲亲之义。玮奏请以王礼送至汝南安葬。后人见司马亮以偏执被害,有诗叹曰:
偏执从来拂众情,贵疏党与富疏亲。汝南空自怀忠正,到底遭戕不保身。
第二十六回 帝敕张华杀楚王
司马玮既谮贾后害杀汝南王并卫瓘一家,即命李肇、公孙宏献尸单以要封职,二人入宫呈上。贾后曰:"卿二人去收太宰、太保,临死各有怨恨乎?"肇曰:"太保见收,谈笑就缚,别无所言,但云吾死无恨,惟不能见帝、后一面,以谢知遇之恩。"后曰:"太宰何如?"公孙宏曰:"无他,但言:'吾之忠心,可以剖示天日,如何无辜枉杀忠良?'至日斜无人肯害,百姓皆洒泪以身护之。"贾后听言嘿然,但点首而遣宏、肇出伺赏赉,因自念曰:"此言各皆正理,太宰、太保若有异谋,吾之心腹岂无一人知之,何只楚王之人听得?且反情无一迹可证,谤吾之语素无见闻,汝南王乃老成明察之士,肯于太保尊官之前而发此邪言乎?况废立大事,满朝文武无一预谋之人,岂非妄谬而何?
此事分明是司马玮借刀杀人,希图执政耳!今日被此小人所惑,枉杀无辜之命,二公虽在九冥幽境,含怨我矣。必杀此奸徒,方消亡怨。"于是闷闷不悦,倚栏而坐。正值贾模因贾后杀此二家,恐再诛其党,入宫探劝,见贾后攒眉独坐,乃即问曰:"娘娘何故有不豫之色?莫非为枉杀太宰、太保而追悔懊恼乎?"后曰:"然。"贾模曰:"二公尽忠王室,曾无过犯,因何事而遽戮之?满朝悉皆惊骇,路人无弗悲哀,实不知其故也。"贾后曰:"此是楚王谗贼,奏说他设谋欲废帝逐我,思篡大位,吾恐祸及宗党,一时暴怒,不曾详审,即允信其诬,命下诏收其诰敕章绶。楚王希吾之意,即命公孙宏作诏,以李肇等将兵竟收二家诛之,是吾之误也。"贾模曰:"楚王轻暴凶狠,独畏汝南王在朝,不敢妄为。
今被谗谮,枉戮社稷之臣,楚王恃功愈肆,侮弄兵戈,将来横虐,恐如虎难制矣。"贾后听言,甚加叹恨。忽惠帝朝罢归宫,问曰:"梓童因何面有愠色?中书所言甚事?"贾后将贾模评论汝南王有功无罪之言,细述一遍,帝曰:"朕亦哀伤二人无过,命荣晦诏免其官,不许收捉,讵意那贼反与太保有恨,竟收害之,卒致汝南王并遭枉死。欲治众奸之罪以正国法,奈缘梓童有诏付彼,故尔姑容之。可怜太宰乃创业旧臣,是朕皇叔,赤心理政,今被诬以反逆,而汝即便擅行诛戮,不由朝议。可哀可哀,思之泪盈腮颊。"后亦伤感曰:"吾知罪矣。"帝复谓曰:"你倚托楚王以为好人,朕睹其行径,隐谗怀佞,恣狠包凶,如蚕食叶,须臾过枝,将趁杀汝南之势,渐及你我之身矣。
今日论诛亮、瓘之功,封赏悉不由朕,一拂其意,即怒形于色,深可畏也。"贾模曰:"既然如此,事在早防,莫待噬脐徒悔。"及俄而贾谧入宫朝后,亦言:"楚王横暴过人,汝南王柔和谨慎,今反杀之,而任用楚王。楚王乃虎狼之性,食人无腥者也,切不可使之秉政。若一秉政,则吾贾氏一门,悉无噍类矣。特为此事来奏娘娘,须当记之。"贾后曰:"吾已被此泼贼所侮,悔无及矣。今圣上当面在此,吾必报之。二卿有何计策处置谗佞,剪除身边之患,以雪太宰、太保九冥之恨,亟宜想来,待吾裁取。"贾模曰:"此事非同小可,关系甚大,必得高谋奇识,方保无误。吾思别无他人,可与谋大事者,只有太傅张华谟猷深远,胸多机变,试召他来商议,必有良策,可以制得那人。"帝与后密差宦官前去,宣召张华入宫面议。
不一时,华同宦官入宫,拜毕,帝曰:"朕有一密事与卿议之,恐有漏泄,特宣入宫内,勿使他人窥听故也。"华曰:"甚事?"帝曰:"楚王谮言太宰、太保谋反,朕一时不烛其奸,枉杀忠良,致使楚王横行殿陛,违逆制诏,朕甚寒心,思欲制彼,计无所出。知太傅素有奇智,可为朕筹画一策,冀安家社,以尽卿忠。"华曰:"此陛下家事,何难处之?楚王恃威侮智,枉害忠良,举朝皆知,惟陛下被惑不悟耳!臣恐楚王再过岁聊加老练,则不易制矣,此时尚可治者。"贾后曰:"太傅乃国之元老,夙抱忠贞,素多奇见,今有何计可除凶谗,勿得隐匿。"华曰:"陛下、娘娘果是真心,此亦不难。臣有一计,只须遣殿前将军王宫前去,可以成功。此人心存忠义,勇决磊落,不阿权势,力能制彼。"
帝、后曰:"何若是之容易也?"华曰:"上古圣制,有雏虞之幡,专以麾捉叛臣,无故不敢擅用。但是成立之君,必以此物与臣子诸侯相为誓约,贮之武库,若有罔为不道者,持此幡去招之,敢有不服者,众诸侯并力攻之,磔其四体,夷其九族,准大逆论。"按此幡以帛为之,阔四尺,按四时;长八尺,按八节;结二纽,按两仪;制二十四旗脚,按二十四气;缀四长带,应四象;竿长一丈二尺,像十二月;五色相间,应五运,中绣雏虞之形。据此兽虎身狮足,尾倍于身,白质黑文,不践生物,不为初长,非仁德之地不产,非草熟之径不游,非太平之世不出,立食牲腥,乃仁兽也。《周诗·召南》章云'仁如雏虞',即此物也,故用浪制逆。"以是上古圣王制此为信,以谕不道。
若此幡一出,不论公卿将相、国戚皇亲,尽皆趋承退避,招之则来,挥之则散,敢有违逆者,以大不敬论,即时斩之。昔我先帝亦仿古例,立有誓约。陛下欲收楚王,可写密诏与王宫,令持此幡去宣楚王入宫议事。楚王不知,必定欣然而来。若其有兵扈从,将至内门,即以此幡挥退众兵,谁人敢逆?兵从一散,王宫力能擒之,然后数以欺君枉害之罪,正之以法,乃一夫之力耳!若其再罔大不服,命宫即时斩之,何难除之有哉?"帝、后听言大喜,即宣王宫入内,付以密书之诏,给与雏虞之幡,嘱以秘计,命选精卫士三十六人,去宣楚王。王宫领旨,出宫离内,正遇楚王入朝,欲奏复东安王禁兵,自领朝政。王宫见其军兵拥护,刀戟如林,心中甚讶,乃独自向前高叫曰:"奉诏在此,宣楚王入后殿议事。"
楚王曰:"孤正欲请帝出御,奏拟国家大事,有何私议?"宫曰:"圣体欠安,在内调药,故欲燕见耳。"楚王遂引驾前进。宫曰:"诸兵从可各回营,勿得妄进惊圣。"楚王玮曰:"待到便殿,不使喧嚷便是,何离吾前去?"军士遂不肯散。王宫高擎雏虞幡叫曰:"汝等识此幡否?敢有违者,以大逆不道论,定夷三族。"内中有将校认得者,皆相谓曰:"此武库所藏之制诸侯王臣雏虞幡也,见他如见天子一般,各宜回避,免累九族。"于是尽皆退去。楚王止喝不住,谓宫曰:"汝何得不使孤带兵护卫?"宫曰:"天子旨令,非吾敢阻也,否则又累小将矣。大王与圣上手足议事,何用兵为?"楚王信之,遂一人徒步同入。至后殿,不见惠帝,楚王疑惑,将欲问之。王宫见楚王身旁并无侍卫,乃宣言曰:"圣上诏下,言大臣等劾奏殿下欺诳朝廷,枉杀忠良,擅颁封赏,命吾收付廷尉,密诏在此。"
宣讫,宫即向前执之。楚王曰:"汝是王宫,何敢罔执皇弟?可速退去,待吾自面圣上。"宫曰:"王亲犯法,与庶民同罪。诏旨已下,谁许面见?何人教你谋害无辜,欺诳朝廷也?"楚王无言可答,眼中流泪,遂为押赴东市,监斩者乃尚书郎刘颂。楚王将出怀中向日贾后所付收亮、瓘青纸诏书,谓颂曰:"当日之事,是奉圣旨而行,为社稷计,非有擅也,今乃反以罪我,岂不冤乎?且玮托躯先帝,共脉官家,今将受枉毁体,并无人悯。幸公为一申请,愿自待罪,囚系终身,以全父母发肤,肯见怜否?"颂曰:"臣今奉诏理法,焉敢抗违钦命?代王申请,是怀私也。且中外咸言太保、太宰无罪被戮,冤大屈深,众心不忿,耸动朝廷,故有是命,臣焉能救?"乃欷泣下曰:"青诏虽由内出,主画实由王衷,无所逭矣。"玮亦叹曰:"孤被贼奴胡牛儿所误,死何瞑目?"遂乃受刑,亡年二十一岁。公孙宏、李肇、盛岐、荣晦四人皆弃市,并族其家,将胡牛儿剐之,党与尽平。后《晋史》断曰:
昔高辛抚运,衅起参商;西周嗣历,祸缠管蔡。详观曩册,逖听前古,乱臣贼子,昭鉴在焉。有晋紞兴,再崇藩翰;分茅锡瑞,道光恒典;仪古饰衮,礼备彝章。汝南负纯和之资,失于无断;楚玮籍果敢之性,遂成凶狠。或位居朝右,或职参近禁,俱为女子所诈,相次受诛,虽曰自贻,良可悲也。
又评玮、亮自相残命曰:
亮总朝政,玮怀职兢,谗巧乘间,艳妻过听。构怨连祸,递遭非命。
晋惠帝与贾后用太傅张华之计,诛杀楚王司马玮并裁其党,追赠汝南王为忠顺王,升王宫为左勋卫大将军。卫瓘亦被玮害,未蒙褒谥。瓘之女上笺与张华并众宰执曰:"妾之先人,忠事二朝,平蜀伐吴,并著伟绩,曾无少过。今为谗臣所害,受枉族诛,非妾独悲忠冤,举朝亦皆怜戚。幸今圣明烛奸洞伪,典宪正刑,枉情少豁,亡怨未消。今兹汝南王已蒙恩赐,妾先君名谥未显,合朝无言,春秋之义,其咎安归?乞明公与诸执事平议而信之。有兄子卫璪、卫玠飘泊在外,恳宥其罪,俾获归宗继祀,以全忠孝,庶九泉之下,无含屈之魂矣。"张华等见书,叹曰:"噫,是吾辈之过也!待人鸣而后言之,大义安在?"次日上朝,奏知惠帝,追谥卫瓘为太尉兰陵公,子恒为成侯,食邑二千户,命其孙卫璪袭爵食其禄,以次孙卫玠为博士;加封司马秉袭汝南王之职,次子司马宗为殿下将军,赠邑二千户。帝以张华有平难之功、旌忠之能,封武郡公,开府同理国事。华惧贾后妒狠,机变难测,不敢受职,上表再拜辞谢。贾后亦畏张华性直,不喜附会阿谀,见其辞职,即欲乘此以罢其权,乃谓惠帝曰:"既张太傅不愿为官,当从其请,俾遂高志,何必苦留他们?矧朝中文武如林,岂皆无可以辅政之才者乎?"贾谧曰:"张茂先柔而多智,忠而且直,猷谋深远,若使在朝,必无妄为之事,不可去也。"帝曰:"卿言是也。"后曰:"人历盈满,心志多易,焉能知其善始,又克善终也?"贾模又曰:"张茂先族孤无党,儒雅清和,人皆悦服,又多经纬,谋猷深远,素性不刚,上无逼主之嫌,下无虐民之咎,进无朋党之附,退无宗戚之援,正所谓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也。依臣愚见,委以朝纲,使秉钧轴,不许辞职,政事必有可观,太平可翘首而待也。"帝从之,遂不允张华之辞。华复上书于朝曰:
切念国家政事,自泰康以后,太傅杨骏任用非人,变格乖异,遂致纷更。汝南入辅,刑赏复滥,侯伯盈朝,户邑滥给过半,虽怀忠谅,偏执似私,使宗室自生疑忌,祸及忠良,故太保卫瓘灭后,虽有干国经济之才者,皆思远遁矣。臣恐太平之政自此日颓,而非鼎俎版筑之侪,难回泰始之治。臣华以草茅寒士,家非名世,才乏谋猷,焉能服众?必误天下苍生,有负知遇洪恩。惟中书丞裴廆堪辅政治,使之参赞尚书府省,犹可少副恩任。臣以病躯冒干天听,乞赐下僚,俾早晚得进忠谏,方可称职。
书上,惠帝不能决。贾模力劝曰:"若容张司空辞去,则社稷无望太平矣。"惠帝乃下敕,以张华为太宰,裴頠为太傅。华、頠见前执政者受此品秩,而杨骏、汝南王皆不克终,竟辞名号,惟以司空旧职领事,帝从之。后人见晋室因贾后乱政,贼害司马亮之忠,又杀司马玮而用张华,有诗叹曰:
晋室原从不义成,故教女后擅刑名。骨肉循环遭贼杀,赢得中华变虏庭。
第二十七回 叙李特出身本源
晋惠帝永康初年,岁大荒,关中内外,万里皆然。人民流窜过半,闻知川中颇熟,皆相继入川就食度活。有强梁大户李特倡首留纳,以后流民感念其德,咸推李特为众之甸长,有事则托特主持,有争斗则托特剖析,有缺欠则资特赡给,有盈馀皆输特收管,资储大积,万众支消有裕,倚山结囤,住连百馀里。官府怪其广纳无籍,行文与特,令逐还乡,如不散去流民,即抄特之家,并诛流众。流众此时又不肯去,特兄弟又仗义不肯逐,众至数万,日夜不散,有精勇者万馀,千夫敌者五十有多,能冲锋破阵、弓马熟闲十数人,遂乃据川作乱,抗拒官兵。按野史所载,李特褒中人,其先有务相者为之祖,称廪君,即国王类也。初时川蜀之地呼为蚕丛,乃烟瘴所在,虽或有人,异于中土,皆是岩处野宿,与禽兽杂居,茹毛饮血,未有火食衣室,人民无主,不知礼义,茫茫然浑如也。
其地连巴西宕渠,境内别有一山,名钟离山,忽被雷击崩陷,塌去泥土,独留石壁峭立。上有石穴二个,俨如洞户,左边穴内赤如丹砂,右边穴中黑如煤漆。一日,赤岩中走出一个异人,自称姓巴氏,名为务相;黑岩之中亦走出四个人来,皆自言名氏,一个称姓曎,其二称姓樊,第三的称姓柏,四者称姓郑。五姓之人初出,皆同穴而居,因自相议曰:"天生我等五人,心灵性察,莫非欲使我辈掌管此方之民,使知礼义火食也。今日在此,必须立下一个廪君,为之主领,统御土人,教之守法,免致残杀,别于禽兽,始成世界。"众然其说,欲立一个为主。但系同生同出,初无等杀,于是各相称长,争竞不息,终日无肯相让,咸欲攘夺。务相曰:"不必如此,我等思教化土人,使为学好,连我自家尚气尚力,焉能治人?
今有一法处之,不要斗狠相竞。凡管人以本事为先,我五人各赌本事,高者为君,不及者为之臣。"众曰:"赌何手段?"务相曰:"我和你五个人列班而立,一齐将剑挥去,有插得到石崖上者就为廪君,跌落地下者便为臣子。"四人曰:"赌便赌,不可反悔。一个得中,四个俱要拜伏。"务相曰:"是我出令,我若食言,不是人也。且此事凭在天意,知谁能插得住?"四人曰:"一言已定,休得失信。"言罢,各皆挥剑掷去,惟有务相一剑端插石上,其四人之剑皆落于地。务相曰:"廪君定矣。"四人曰:"石有脆坚,此非本事。"务相曰:"汝不服也,我与你再赌一法。此去流水之外,还有人民,我等皆要垒土为船,顺流前去,教化他们,坐土船不沉者为君,沉坏者为臣。
若能如吾所言者,众皆拜服,再不反悔,否则非男子也。"众人曰:"岂有再悔之理。"由是各乘土船而去。将至中流,四船渐渐沉去,务相乃逐个救上己之土船,同载而往,四人尽皆拜下曰:"吾等愿世世为臣,中心服矣。"遂扶务相登岸,于巴西等处训诲人民,使构土房于平地而居,别离禽兽,导以伦礼,始类人矣。巴氏务相术服曎、樊、柏、郑四人,尊为廪君,于巴、褒等处巡行教化,四方之人虽深山穷谷之中,皆相投听讲,何止日以百数。于是蚕丛之乡渐次入于人类矣。
相又闻得盐阳地方之人,被有妖怪为祟,不胜其害,乃同四臣仍坐土船顺流径至盐阳,召民教训。忽有一夭容女子来相见,曰:"此处地方是吾所管,你今到此,必须凭吾行移,要与你结为夫妇,若肯相从,即留汝等在此,如或不然,定无相容,还有水厄及汝也。"务相听言,疑其有奇,乃从之,遂为夫妇。元来这女子即是盐君,乃一怪也,夜则与务相共宿,日间则化为飞鸟,盘旋于半空之中,诸蜚虫羽翅之族、妖禽怪鸟悉皆攒集而随,掩荫数十里,遮得天日无光,猛兽皆趁黑出没于其间,人被伤害,不可胜言。务相见而恶之,曰:"吾夙闻有怪害民,特来至此,不期即此盐君女子也。吾既为民主,僭号廪君,何被所赚而与怪物为偶,岂人类乎?"因挟剑以俟,欲杀之。
至日晡,盐君依旧盛妆而下,见务相挟剑以待,即遥先谓曰:"既为夫妇,何欲相害也?吾非作怪,以女身不便行走,特托此以巡视地方耳。至其处则必原形示民,胡用见嫌?"务相被其识破,亦假意答曰:"适因你去,遮蔽天日,猛兽逼身,致吾惊恐,得不以剑防身乎?"盐君曰:"此又何妨?兽亦吾之所管,必不敢加害郎君者也。"务相心中终嫌其为幻,思欲除之,以祛民害,乃以计绐之曰:"既为夫妇,理合朝夕相依。汝今夜归晓去,情同朝露,使吾大失所望,得无薄幸乎?"盐君曰:"是吾职分之事,不得不然。郎君耐之,过秋则不出巡矣。"务相曰:"虽然,吾之心时刻念你,每去时极目望之,不能辨认。吾今有绛色缕丝一缣在此,你可挂之于身,待吾认以为记号,则可以望汝矣。"
盐君不知是计,乃即从之。次早,遂将丝挂于身旁,腾空而起,但见绛丝飘,优游于务相之前,久而不去,故意使之观看。务相暗取神箭,照定缠绛丝之鸟,靓而射之。盐君应弦而落,口中犹叫曰:"郎君何毒情也!"务相向前叱之曰:"既称盐君,复害盐民,何容不仁!"遂挥剑斩之。霎时间群鸟皆散,天晴日朗,无复有鸟兽害人之患矣。务相乃分郑姓者掌治盐阳,是为南郑。务相再与三人驾土船下徇夷城,至一所在,石崖峭立,弯环周折,水城缠绕。前不数里,有一石门,俨如屋室。务相见之,叹曰:"此地甚可居住,但吾新从洞中出,又复撞入洞中,奈何可乎?当复驰转,再往他处可也。"言未毕,一声震响,石崖崩塌,其上宽平而正,广百馀丈,高五十馀尺,分两阶,皆有级数。
务相等舍船而上,至其中处,有一方石,高九尺,可容十人,于是君臣四人坐石议事。议之合理者,皆署于石上,从听者络绎不断。乃于上断茅为庐,遮蔽风日。四旁垒土为城,盖以草苫,雨雪不能入。人居其内,以别禽兽,遂成人俗,皆相之力也。此地疑即今之阶州。其后子孙世为本方廪君,主管西土,种渐蕃盛,地多产利,富庶无比。后传至周末,秦孝公联蜀连界,生息丰饶,乃用张仪之计为通于蜀。蜀被秦人金牛之诳,命力士伍丁开山凿道,以便往来。道成,蜀地皆被张仪所并,改其地为黔中,立郡县,编户当差,每一丁口出钱四十文,名为之纳賨,即输赋也,以后皆呼为賨人焉。蜀王因以自开山道被秦所灭,心不甘心,遂化为杜鹃之鸟,至春末被伐之日,乃今之谷雨节际,遂日夜哀鸣,至于流血不已。其音大似"自误国亡"之意。后来胡曾先生有诗一首为证:
杜宇曾为蜀地王,化禽飞去怨难忘。年年来叫桃花月,泣向东风诉国亡。
及汉高帝封褒中,募賨人为军,出定三秦,后灭秦楚,帝咸阳,念賨人功大,乃复其役与丰沛同。盖以沛系出身之地,褒是发迹之所,二方皆无异差,惟供正赋而已。又将西隅一郡赐与賨人渠首收管,每岁只贡方物,不供赋粮。以务相姓巴,改名巴州,以表其踪。土产有盐、铁、朱砂、丹漆、雄黄、药材之类。俗性剽悍。汉末张鲁居东川,以左道治病疾,以薄赋治百姓,賨人敬信其灵,四方归之,遂据汉中。后曹孟德征汉中,李特之祖率宗党五百馀家归操,操封为牙将,使守略阳,以治巴氐诸夷。其地出李子极多,居前有大李树一根,高七八丈,亭亭如如,所生之实,色若丹朱,甘美无比,人争羡之。特祖曰:"人能如此李之有人思慕钦羡则足矣。"及后巴氐夷类与賨人、郑人等处悉皆念慕,遂改巴姓为李姓。特之父名李慕,为东羌猎将。特少仕州郡,见异于时,生得身长八尺,面如重枣,耳大颐丰,长眉高鼻,三牙长髯,多威仪,善骑射,沉毅有大度。弟二人李流、李庠,皆有武勇材略。庠性好侠,尤有英雄拔萃之状,州党之人多附之。因齐万年作乱,关中略阳、天水、秦、泾、雍、梁六郡之民,见岁又荒,兵火又炽,避乱流移入汉中者数万家。李特兄弟亦弃略阳还归旧土,路上流民推之为首,凡有贫乏饥饿并疾痛者,特兄弟皆赈给调治之。众等悉倾心归戴,尊特为主,凡事皆禀命而后行。至汉中,流民众多乏食,李特为之上书申奏朝廷,求寄食巴蜀,以救民命,待兵静岁熟,还归故土。有司代为转奏,帝召群臣廷议其事,太傅张华曰:"今流民甚众,初来乞活,未宜他行。宜遣一官持节安慰,监察动静,只不可使入剑关。夫剑关者,乃西蜀之险要,流民一入,见其中宽可居止,富可济渡,即不思去,逐亦难动矣。且闻其众至数万,一朝为乱,有险可据,两川皆非晋有也。况川中富饶,毋为流贼所得。"朝议然之。钦差侍御史李苾持节巡按汉中,安慰流民不许入蜀,连路将榜文张挂,晓谕流众。榜云:
奉敕巡按东川道、监察御史李,晓谕关外六郡就食百姓人等,虽云汝地颇遇兵荒,不过天道人心一时之变,自来无久。乐极悲生,否须复泰,反掌可待,万古不易之理。汝今聊见小迍,即便抛家弃祖,远流外地。且有土地,各有人民,今日之丰,亦防他日之歉,岂容外人夺扰以甘自耗乎?第以川民念悯同类,不忍窘辱汝侪,兹既侵晞川东,何得又思西入?今特持节至此,抚训汝等。赵王伦大兵已出山西,梁王肜大兵已出秦雍,齐万年不日剿平,兵锋必静,天道自有好还,来春必熟。示仰众等各宜收拾还乡,守管旧业。榜行如悉,毋得再停,吾当入朝请发钱粮,前来赈济。待至来秋,自然复裕。休得故违,设有不遵,定行诛戮。
榜挂,流众看之大骇,皆相率至特前相议,曰:"某等因故郡荒馑,羌中反乱,故避难此处而来,途中若无甸长相赒,皆作沟渠饿莩矣。出万死一生,始得安止,今官府又欲逐发还乡,且赈济之言,尽是虚张恩惠,将何以为支给而得生还也?"李特曰:"驱逐之言,还是唬吓我等,但只不容入川搅扰而已。"李流曰:"脱若不容入川,则只此汉中之地,亦难存活汝众,如之奈何?"众流民上官晶等曰:"此事还要甸长大人为之区处区处方好。"特曰:"朝廷官府不容,如何强得?有计亦难施矣。"李庠曰:"我有一计,闻知李御史官虽清要,平生性贪而狡,汝众虽然弃家而来,钱财便少,其土出绒毡裘革、貂貉狐裘细宝等物,必定有之,各毋悭吝,凑将出来。待我把此金银添上,拣选好物,送去与他,求其权放吾等入川,度活年把,待有盘缠,自然还乡去也。"
众人听言大喜,于是但有带得珍珠宝物、貂绒细缎者,争相将出,共有百金之值。李特乃亲自送去,禀告李苾曰:"昨审其所来流民,皆是遵守国法,不从贼反,甘自流离至此,以全残喘,实有忠义心者。为因川东不能容众,吾故上书有司为乞巴西山陇闲空之地,使彼开荒耕种,聊度目下之命。待探得故乡稍熟,即便俱归,谁有不念祖宗故地者也?不想朝廷反委老爷来此发落他们,众人尽皆号天叫苦,言有来的盘缠,无去的支用,悉皆饿死于途中矣。今众等思家业已失,贼寇未宁,实然进退两难。今小民等以为老爷特特为彼龙行至此,众人贫窘,无甚者敬,辄有关西羌地所出些小土仪,聊献殷勤,望求大开天恩,宽容无告之民,聊住一年,得救危命,则老爷恩同覆载,万代阴功不浅矣。
若是关中平静,年熟得收,那时不去,小民愿从重宪,以正诳上之罪。"李苾见了许多异地难得之奇物,心中大喜,即命收了。又看李特人才可敬,乃命李特起站,谓之曰:"吾查得你们原是汉中之人,乃是旧家子弟,今众流民随你到此乞活,我尚未曾赈赏钱谷,反又生受众人馈礼,本欲回还他们,看此土产之物,皆是中州难以易得,我等之所喜爱者,待吾申奏朝廷,颁赐赈礼以答汝等。"李特曰:"赈济所赐,宁老爷将别公用,只要凡事方便,得活众命,方感大恩。赈赏无过苟度月馀而已,望爷怜之。"李苾曰:"你且出去,我与你申明此情,倘获朝廷听允,则众人皆可无虞。若有为恶不法,罪在你们身上。"特曰:"如有不遵爷之教训,小人甘当重罪。"苾信之。即日修本遣人奏于朝中,曰:"臣李苾奉命按止流民,不许入蜀,但彼皆不从反寇避乱纯民,今查丁口,约有十馀万,守法甚窘,饥羸可悯,今散于汉中一郡之间,不惟流民号苦,即本州百姓亦不胜其扰矣。
蜀中地广,粮储有馀,宜权令就食于其间,可活亿兆之生灵,得非圣朝之天恩乎?待明年熟后,发令还乡,谁敢有强留者?今若一旦初来而即行逐之,悉皆命填沟壑矣,岂吾大朝绥安万姓之德泽哉?"朝议颔之,由是李特兄弟率流民等以渐皆入蜀中而去,李苾回朝。特等行至剑阁,见其形胜,乃太息曰:"有如此之险要,而蜀主刘禅乃面缚降人,岂非庸材乎?"遂有睥睨川蜀之意,将流众分立首目二十馀人,管辖馀党,散处于巴、阶、文、益诸州之间。特兄弟叔侄五六人,为诸州总领,广结川中豪杰,说通草寇数处,流众日渐精壮,乐从李特,特势渐成矣。后人有诗叹曰:
李特时归剑阁初,睥睨已想在成都。岂知天长雄奸愿,乱起狂口遂彼图。
第二十八回 晋惠帝任用张华
晋朝惠帝因贾模之劝,任用张华执政。华恐孤立议专,表荐裴頠共理军国重务,二人孜孜辅治,思幸太平。因齐万年死,刘渊等相和罢兵,关西平定,惟有六郡流民,李苾奏请容放入川,恐其必为后患,乃命该部行文与成都太守赵廞,令逐流民。廞遂出榜,移行各郡张挂,令地方连家查赶,使还故乡。流众等见之,皆奔集李特行寓相议曰:"今公与某等移徙至此,才得稍安,又要发遣还乡,且故土家业已失,无可存身,再创实难。今公昆仲甚得川民之悦,正可有为,一旦再到关外,即我等亦各自顾,不获朝夕相侍左右矣,岂能再如此处今日之声势哉?"李特曰:"言虽有理,争奈无辞以回朝命。"李流曰:"趁早各申文状于州府中,情愿编户当差,一准我状,即贿书吏造下文册,然后具呈上司,朝廷见我当此西川差赋,自然罢矣。"
特从之,攒谋定夺。有司将其情奏请旨意,张华见奏,不准其请,复差李苾为川西道御史,往督流民起发回籍。特见又是李苾行牌,命李流科敛财帛伺候,思赂李苾。苾到任,流民等复进礼物千馀两,迎于途中面告曰:"某等流移,非不思还,甘恋川土,争奈家基已废,恐归无所投,故愿当差供役,冀免逐耳!"苾曰:"天下户口各有定额,岂容冒籍?"流首骞硕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天下人当天下差役,在关外亦为晋民,入川中亦为晋民,地土亦有变迁,人民岂无增损?且川土原系汉民,今归我晋,岂得拘限于定额哉?"李苾不听,竟出驱逐榜文。流众见其立时出榜,一时嚷起曰:"既不相容,何该受礼?"闹动街衢。李让慌忙止住众人,叱之退散。李苾听知其言,心中大怒,即差人至李特家,欲捉骞硕等治罪。
特曰:"长官且回,吾当自来请罪送礼与差使。"使去,亟召众等议曰:"古云破家县令,灭门刺史。既已送他,何得喧嚷?彼今行提,如何回话?"骞硕曰:"这些人果然不知道理,莫说他怪,连我们家也过不去。"李特曰:"也只得要去见他。若还不去,彼愈恼矣。着几个陪同我去,待我先进去说个来历,看他如何,又作区处。"众人曰:"不过责□□□,何有怕哉?"特曰:"谅必无妨。"乃从容入见李苾,禀曰:"众流民到此,赖爷大恩,聊得息喘。又值老爷驾临催逐,昨日特来叩头,拜恳开恩,并非谁敢有异议。及出衙门,益州兵快皆要索他常例,致相喧哄,兵快不遂,到老爷面前报称,明是诬枉众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恕此愚人之罪。"李苾明知其情,因思私受礼物,不曾允禀,再若治责,恐吐出真情不雅,乃亦从特之意不究。
有益州副判沈玑在侧,大叱李特曰:"汝乃亡命流徒,敢此大胆妄进花言,愚蔽上官。可是李爷海量,容得你们,若是我面前胡讲,打断你的狗腿,枷号一月,方才放你。明日李爷出巡他郡,本州之地待我总董,若有敢违时刻者,以法治之。"李特满面羞惭而出。次日,沈玑差人四下催逼。特见沈玑逐急,遣人各郡召回剧首上官晶、阎式、杨褒、任臧、任回等,一同骞硕共议可否。杨褒曰:"休道故乡生处好,能容身处便为家。我等胡界初遭兵燹,荒歉未回,万一即归,仍为穷困也。怎能得罢此举,容吾住此乎?"阎式曰:"还要贿托李侍御待奏方便。"乃再备礼物进奉李苾,厚赂左右之人,左右竭力参赞。苾乃再为申奏姑缓秋收之意,沈玑亦上表甚陈流众害民妨业,及李御史初到,不察其诈,被惑等因。
张华见益州副判之本,知李苾有姑恤之心,复差冯该为西川总督御史,入蜀催赶。李苾思受贿赂误事,倘若冯该成功,必以己为无能,反遣人报李特知之。特即与阎式商议,将金珠馈送于路,冯该受之,到川日,先召众流民询问端的,任臧入见,哀告曰:"但今秋收未完,行粮不敷,故此少捱,非敢违旨也。"冯该曰:"我就限你秋收,但沈判官催禀不过,我今出下一榜,限你冬底起身,我即回朝伏命,只道一郡两个巡按迭来,百姓受累不便。"榜出,沈玑亟入禀曰:"朝廷因为流党害民,故特钦命大人前来监促出境,何反宽彼冬底?"冯该曰:"流民至此者皆无赖之徒,若逼太急,恐其有变,不若待彼自限,方始甘心离此。"玑曰:"下官不贪其私,以直驱彼,吾为郡副,当与百姓分忧,肯容他人久在此间占夺本州地利乎?"
冯该见玑说出"贪心"二字,心中不悦,乃巽谓曰:"我奉钦差,尚存委曲,恐汝无此力量,自惹祸累,休怨别人!"沈玑愤然而出。时有流民奸细在旁听得,径来报与李让知之。让乃特之侄,极有智识,乃与杨褒二人私议曰:"今观冯御史之言,似幸我等抗对沈副判者,但恐吾叔不肯为耳。"褒曰:"李甸长守法奉忠,吾等终被所逐。不若乘众未散,暗将沈玑图之,那时不怕汝叔不从也。"让曰:"吾亦久有此心,未知众心如何。"褒曰:"再请上官晶、阎式等一同谋之,便可行矣。"是夜,一班流民剧首共暗商议其事。任臧曰:"必须请李甸长来主大意方可。"阎式曰:"若一彼知,事必不行矣。今朝中大乱,汉寇在境,北部氐羌皆有馀党,若肯为之,一时必无兵马来征。
设有兵至,吾等塞险守要,亦难动摇我等。"李让从之,即谓众人曰:"明日冯御史回京,各官皆要远送。我今拣选好汉数十人,扮作强徒模样,伏于僻处,待玑回马之时,出而袭之,有何难哉?"众人从之,打点去讫。次日,沈玑送冯该三十里外方回,直至日落平西,转到伏所,忽被流贼自楠林中跃出,把沈玑砍于马下,从人死者过半,馀皆逃去。让等乘势抢入城中,劫其府库钱粮。特集流民聚于一处,谓之曰:"汝等我之深契,何该误我?倘一朝廷行剿,岂不有乖祖先乎?"众人曰:"某等愿效死力,有何惧哉?但此太守赵廞,国之重臣,必来争取,如何对敌?"阎式曰:"一郡之地,亦不值甚么,我今不若退回绵竹,弃此空城,朝中闻知,亦谓我等不据城,非为反叛也。
待看紧慢,缓缓图之。冯、李二御史亦必待吾方便,以为沈副判激变我等致丧命,或可免其加兵也。"李特从之。川中左近州郡叠叠申报入朝,言流民渠首李特等杀死本官,劫掠府库等因。冯该、李苾果替分辨,以为沈玑诈索不遂,自行激变遭害。帝亦从之。惟张华极言流民久必为乱,不可姑恤,章三上而帝不能即剿,反以言语再三宽慰张华。
按《晋传》:张华字茂先,聪明博物,少有文才,智能辨惑,凡九流三教,星纬象学,无所不通,疑难等事悉皆晓之。少时作《鹪鹩赋》,即便著名。阮籍见而叹曰:"王佐之才也。"与裴頠善。頠字逸民,山西闻喜人,弘雅有远识,博学稽古,善性情,御史中丞周弼叹二人曰:"华、頠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杰也。"乐广尝与一人谈论,言辞丰博,广不能应。广亦名士,多材识,一见二人,乃深敬服。华好接纳人物,延誉贤才,即贫穷之士,有一介之善者,亦加交结,延至其家,故天下有名之士皆出其门,当时号为知人。家多秘书奇集,尝徙洛阳,载书二十乘,尚不能了。秘书监虞挚撰著星历,无书可考,人荐其诣华家借之,果有,遂得归正。凡书籍世所稀有者,华皆抄有之,以故博物洽闻,世无与比。
人有所不能明者,皆诣华请教。一日,有一书生求见,共谈书史,历朝世变,应对敏捷,华不能难,及问三皇时事,则不能答,夏商之事,略知其概,周秦之事,悉若目睹。华乃留款,约与共叙,私谓荀鸣鹤等曰:"此非凡人,其老狐也。"众曰:"何以知之?"华曰:"吾见其言论风生,闻一知十,语句过人,五帝以前之事则不能晓,三王以后之事则皆贯彻,此未过千年之狐耳!若得千年之木,燃而烛之,斯无所遁其形矣。"鸣鹤曰:"若有此法可制,当寻来试之,但难辨有千年之木耳!"华曰:"惟有昭王墓前华表之木,已经千年,汝当亲带从人前去,为吾取之。"鸣鹤领命而去,至昭王墓所,守值者曰:"我昨夜见暗中有一人言语,道前日那老不死的来与我说要去和张华问难,我乃谓曰:'老狐老狐,那人极能博物,尔且守穴,莫去惹事,以累及我。
'又一人曰:'兄虽受伤,不致大害,但此老被泄真形,恐不能久。可惜千年之精,一旦付之煨炉,惜乎惜乎!'言讫不见。今执事来取华表,莫非所言者乃此木之神也,盖有数耳。"守坟人欣然劈取木杮与之。鸣鹤赏谢其钱,带回洛阳,道其守坟人之言。华笑而不答,仍召书生共谈世务,使人燃其木杮以照之,书生大惊失措,须臾化作老狐,缘柱逾垣而遁。又一日,华宴众贤士,有庖人持鱼鲊入席献鲜,张华一见,乃大惊曰:"此龙肉也,汝从何得之?"众曰:"有何所辨?"华曰:"君等不信,试以苦酒洗之,色自变矣。"众依其言,洗以苦酒,忽然五色毫光照面,耀目薰眸,众皆惊骇。急召其人询之,答曰:"昨日于园中池边草中获此异鱼,其味甚美,与常不同,故作此鲊来相府奉献耳!"
华乃赏之,令其倾于原池中,果然风雷大作,一条黄龙腾空望东而去。又惠帝命孟观出兵,点视武库,忽有小雉雊一只,众见此系官府封验之所,无隙可入,何有于是?乃先禀丞相华知。华曰:"此不足为怪,乃地穴阴幽,蛇之所变也。"众人再去细看,蛇腿尚在,雉雊双足未曾化尽,无不服其神见。又吴郡临平之河岸忽然崩塌,得一石鼓,中空可爱,击又不响,献于郡守,郡守复进于朝,帝以问于张华,对曰:"亦宝也,当往蜀山取桐木一段,刻成鼓形,置石鼓于上,击之则响,愈远愈清,非革之比也。"帝下诏入蜀取到桐木,如法制造安顿,以桐杖击之,声闻十馀里。往往奇辨甚多,不能尽述,有《博物志》行世。一日,见朝中大乱,私夜上南楼观看天文,见有一道祥光紫气,直贯斗牛之间,度其分野,正在吴头楚尾。
看之良久,至夜深愈加明灿,乃曰:"此下当有宝也,惜乎远耳。"忽有豫章雷焕亦能望气观象,闻华好士,特此叩见,与论星纬象数之书,辞论高迥,华甚爱之,至夜与焕上观星楼,详讲度数。华曰:"斗牛之下,有气直起,吾已识之,子云主何祥瑞?"焕曰:"不主祥瑞。其气外红而内青,其色体刚而势壮,乃宝剑之象耳,非在人家,则在地下,若往求之,必有所验。"华曰:"主在何地?"焕曰:"揆其分野,当在豫章之西,丰城之域内耳。"华曰:"今闻君言,吾度之已得宝剑矣。"焕曰:"何以预言得之?"华曰:"吾少时,有相者曰:'君年六十,三公可登,当得宝剑,朝夕随身。'今闻君言,正值其时,吾故豁然矣。欲得此如愿,非子不可。吾今奏子为丰城令,托往彼处访而寻之,子肯仗义否?"
焕曰:"蒙公相不以仆为愚,委职丰城,敢不竭尽忠义乎?待焕到彼,专心着意,朝访夜望,谅必可获,公相放心。"华喜。焕连路望色而觅,果在丰城之内,于是每夜登楼,详观的实,其气自狱中起,乃为言狱中杀气太重,宜修过方好。乃将囚徒拘于别院,令心腹人掘其地,至五尺深,见一石函,焕曰:"此是仙人存记,不可动矣。汝等俱退,待吾加封齐整,依旧掩之。不可妄动,恐有怪异不祥。"众夫散出。焕密启其函,见其光芒射目,乃是宝剑二口,靶上刻有字号,名曰龙泉、太阿。焕喜而藏之,假封其匣,仍前掩之。其夜再望,气则无矣。焕又取南昌北岩紫石磨之,剑光如银,芒莹烁目,乃自留其一,封固其一,并北岩石,令人送呈张华。华看书、剑收讫,回启付来使带遗焕云:"兹月以前,斗牛之下,无复气现,知君已获剑矣。
但其气分二彩,当得双剑,今止其一,且龙泉、太阿,义所不离,雷公信人,可欺我乎?"焕复呈张华曰:"诚如公鉴,非敢欺也,第蒙公厚遇,思无报效,见本朝将乱,恐明公忠难相及,兹剑或为他人所得,故特留一,以图他日再挂徐君之侧耳!且灵异之物,终当化去,决不永久为人所佩。"华识之,复取华阴赤土一斤,赐焕曰:"此土一拂,价增十倍,非北岩比也。又云雄为干将,雌为莫邪,不使雌雄异处,然君今拆其配,天生神物,终当自合,不永离也。"后华将被诛,忽见室中火发,亲起看时,乃是所佩宝剑放光飞出,绕屋而去,不知所在。后焕死,其子雷晔为福州从事,负剑经延平津过,其剑忽跃出匣,投入水中。晔太息,愿出重赏,募人捞取。有二渔人称善水,三日夜不怕沉没者来应,晔遣之。
二人入水寻觅,将至剑所,忽然化作金龙二条,击波而起,盘旋于水面之上,不生风涛,五色灿目,渔人惊起。龙望雷晔顾盼数回,须臾雷震云起,龙乃不见。晔叹曰:"此即二剑也。先君言灵物终当化去,张公言神物终当自合,信皆然也。"嘘唏而去。华之著述极多,惜其族凉才浮,不为人喜。晋武帝尝问华曰:"卿多博闻,汉之宫室制度可得知否?"华对以诸建章、未央、长杨等殿,高广严饬,千门万户,皆如目观,听者忘倦,即画地成图,左右之人属目惊骇。帝曰:"子产之所不及也。"一日,有人得一鸟毛,长三丈,咸争以为大鹏之羽,以问于华。华曰:"此是海凫毛也,居西海,罕得见,今见于东南,天下从此将乱矣。"时苟勖、冯紞有宠,勖自以族大,与华不怿;
又与征士冯恢不合,其弟冯紞遂与荀勖谮帝黜华为幽州军司。华到任,抚绥新旧,戎夏怀之。东夷马韩新弥等,依山阻海,二十馀国,去州四千里,历世未附者,皆感华德,来献贡方物。贾后嘉其功,诏之入朝,后参朝政,为赵王司马伦所杀。时人有诗一首赞其博辨云:
得鲊观形解识龙,听辞察理辨狐踪。斗牛气贯知双剑,博物穷经似圣聪。
话说张华自执政之后,荐举裴頠共理朝纲,二人乃广求贤哲,采访隐逸,共辅助以安国家。有东吴陆机字士衡,乃陆抗之第四子,生得身长七尺,声似洪钟,唇红齿白。幼有奇才,文章冠世,兵书战策无不该博,服膺儒术,非礼不动。少领父兵,为牙门将军。年二十,有《文赋》见称于时。吴被灭,退居旧里,闭门劝学。其弟陆云字士龙,六岁即能属文,与兄齐名,虽文章不及于兄,而议论忆事过之。吴国尚书广陆、高士闵鸿见而奇之曰:"此儿若非龙驹,当是凤雏。"因称二陆不名。至是闻华好士,乃诣洛阳谒华。华闻其名,亲自下阶,执袂相接,欢若故旧,即便问曰:"人言图吴之举,不羡得地,思得二俊。一向相忆,未获晋接,今幸命驾辱临,贤季士龙何不一降?"
机答曰:"舍弟狂僻多笑疾,恐上人见怪,故不敢轻造相府耳!"华曰:"不妨,当请相见。"令人延入,云一见即便发笑,机曰:"喜得已曾告过,汝何轻笑之甚也?"云曰:"吾见张相须髯包裹,是以忍不住笑耳!"原来张华须长而美,冬月恐冻断,以软帛为囊包之,乃谓云曰:"吾居江北之地,寒风猛烈,不得不包,若在贵方,不用囊也。"陆机为之谢罪,华亦笑而委之。设宴相待,诸士皆集,有府中上宾荀隐,字鸣鹤,亦善谈论,初未知二陆才名。华乃谓众贤士曰:"今日陆生来此,诸君亦皆彬彬之侪,在席间不得出常谈俗语。"及至动问,陆云即曰:"吾乃云间陆士龙。"荀隐曰:"我是日下荀鸣鹤。"张华曰:"二子腹中皆锦绣,谈吐尽珠玑,诚可羡也。"云又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汝弓,挟汝矢,以徼微利?"
此陆云自美其云,笑荀字如弓,以鹤为白雉也。隐答曰:"我只谓是云龙骙骙,却乃是山鹿野麋,兽微弩强,是以发迟。"张华见云以白雉比鹤,隐以野麋比龙对之,恐其因谑成嗔,乃抚掌大笑曰:"贤才自来无妄也。"各劝酒一杯,庆其才。席间,有华阳卢志,后为成都王谋主,亦智识高雅之士,乃卢班子卢毓之孙,见华过重二陆,乃不忿,谓陆机曰:"陆逊、陆抗与君之宗族远近几何?"机曰:"如君之与卢毓、卢班同耳!"卢志勃然。陆云私谓兄曰:"殊邦遐远各不相悉,何至如此直白其祖父之名讳乎?"机曰:"我之祖父名播四海,彼岂不知?今故直以讳我,我何不以直对之,所谓出乎尔者,返乎尔者也,岂惧怪乎?"张华觉意,托问别事以饰之。次日,华荐二陆于朝曰:"今有江南陆机、陆云,乃吴功臣陆抗之子,精通坟典,智识过人,乞圣上收录选用,以旌贤能。"帝命有司定职,以陆机为东宫参军长史,陆云年轻,擢为县令,以试其才。后人有一首讥张华好贤不能致用云:
茂先好士胜文俦,满座雄谈学尽优。徒得虚名夸远近,那闻脱颖渡关流。
第二十九回 张茂先好贤得士
张华即荐二陆,朝议以陆机为东宫长史,以陆云为浚义县尉。云受职到任,剖断明决,上下肃然,市价无二,道不拾遗。一日,有二人扭结至县,告称偷鸡,被告人争是其家自养之鸡。云乃先审被告,其人云:"小的破竹打鸡笼为生,今有事要钱用,故笼此鸡来卖,被他冒诬偷彼之鸡,望爷洞察。"告人曰:"实是我家之鸡,毛色可辨,岂可混争?"陆云问曰:"汝家以何为生?"对曰:"磨面为生。"云乃命公人杀其鸡验之,及剖视其食,尽皆是麦,乃将卖鸡人捉下,曰:"此鸡明是他的,何得打笼即笼人之鸡卖钱肥己?"其人无言可答,服罪受杖。云乃恕而释之。他日出外,又见二人厮闹喧嚷,云命捉至,问其情由,其人曰:"他偷我园中茄子,却好园门首撞遇。"其被拿之人又曰:"是我自家园中摘来的,岂于路中遇人持物而可指为盗乎?"云曰:"不得胡争,且将茄子来我看。"手下人连筐呈上。云验讫,命将偷茄人责打二十。其人哓哓不服。左右禀曰:"今事在未明,又无凭证,老爷责他,他心下似有不甘。"云乃唤上其人,明谕曰:"汝本偷彼之茄,恃利嘴对我强辨,故先责尔。我今说明,罪难饶矣。若是你自家之茄,理合均匀俱是大者,今大小不一,连花在内,岂非窃偷乱摘而何?"其人嘿口无言,云拟杖罪而又恕之。适放去二人,又有争鹅者高声喊叫,左右怪其不遵官府,尽皆捉至。云乃问曰:"你因何事在此中途厮闹?"一乡下人曰:"小的是村落中愚人,养得此鹅,将到市中卖钱使用,他们倚仗在城豪强,硬道是他的,要白白与我夺去,小的受抑不过,以此喊叫,冒犯老爷。"城中人曰:"小的住在左里坊,将此鹅笼在街上货卖,他见我无人在店,即便窃走。随后赶来,他不还我,故此扯住他们。"乡人曰:"城市之中,岂容白日偷鹅?据他说笼中所关之鹅,亦不似我这鹅羽毛光泽,且又他随后赶来,我何能得此草绳扎缚?"云心已明,乃曰:"且将他带到县中去问。"于是一同随去,将鹅置丹墀之下佥判,良久,遂自出验鹅,见地上无数青草屎堆着,乃命将夺鹅人打上二十板,曰:"城中之鹅,食粟食糠,粪当黄白,今其粪青,明是乡间食草之鹅,何能瞒我?若不直招,重重问罪。"市人曰:"实不曾看见他偷,有人报我,说此鹅厮像我的,故赶来夺取。"云曰:"此即汝之误也,饶汝治罪,可即出去。"乡人得鹅而回。通县百姓,皆服其神。
郡守嫉云多能傲慢,屡加谴责,乃去官归印,约兄陆机欲回江东,宰执张华、裴頠不许,固留之。陆云曰:"吾与兄过江以来,家乡远隔,信息阻绝,又不放我等归宁,如之奈何?"正忧念间,见其所带随身之黄耳摇尾近身,三复顾盼,若有将言之状。云乃谓其犬曰:"我兄弟至此,久绝家音,终日挂念,无由通问。汝能捎带家书回去,可伏地点头,如其不能,可摇尾而去。"犬遂伏地嘤嘤作声,似应承之状。陆机即写书一封,外用黄蜡为丸,裹书于内,以绳拴牢,系于犬颈。犬得书,即出门望南行而去,一路无阻,亦能随人渡江,径达吴中,直至其家。家中人看犬至,大骇曰:"此黄耳也,昔随二公子往洛阳去,今何又回在此?"视其颈下,有绳系蜡丸一个,取而看之,乃是二陆之书,家中读之,不胜欢忭。越数日,家人议曰:"今公子既有书来,必须回音方好,否则定然忧念此犬矣。"母曰:"虽然,亦无人可以前往,必须还使黄耳带去。"遂亦修书,封以蜡丸,呼犬向前嘱付,饱喂以肉,令之使行。犬复摇尾鼓耳,出门望北而去。一日,二陆兄弟闲暇无事,叙论家中之事,思念黄耳未知能至江南否。正在议间,忽见黄耳走至面前,仍有蜡丸在项,机疑其不能渡江而转,及去解看,乃是绒线绳也。云曰:"此必老母回书也。"剖丸视之,果是家中所寄,二人大喜,甚加爱恤。其犬自是常负信往来,途人皆知其为陆家黄耳,亦异事也。二陆虽然通得信息往来,奈南北异地,不能得面母、妻,思归不遂,相与叹曰:"江关隔迹,云树迷茫,虽然黄犬音传,争奈白头凝望,奈何,奈何?"正在忆念,忽有人报道,贾后使恶党阻截杨太后之膳,八日而俎,二人悼而言曰:"三纲绝矣,晋将乱作,理宜避之。"乃诣张华,力辞南归养亲,华从之。
会青、徐、兖、豫四州大水,平地十馀丈,城郭皆没,道路阻绝。贾谧等固留之,乃又不得归,复诣张华、裴頠,告以杀后之事。华、頠曰:"此情吾岂不明,士衡岂不谅乎?今妒后专政,兵权在彼舅郭章之手,朝事又贾谧所统,轻意难可动他。且贾谧与诸君极相雅厚,结为二十四友,我等亦不可恶彼。矧贾模谦退,深明世务,有事必与吾等共谋。杀后之情,实出暗中,姑俟后议。"陆机乃退。华又闻平阳韦忠清贤,家贫慷慨,有不可夺之志,使人召之,巽拒不就。裴頠因事便道亲往谒之,谈论弥日,辞旨明敏,頠邀之入朝,忠力辞以病。頠还,言于华曰:"韦忠学问渊源,有廊庙之材,不肯轻出,明公还当以礼辟之,必有匡济之术。"华曰:"公亲自谒请,尚不应命,恐未易辟也。"于是竭诚修书一封,遣使清素往迎之。忠又拜书,极言身有痼疾,不能行动,感荷垂盼,五内俱切。倘天不废山人,得疾稍可,即当操篲门下,决不敢方命也。送使起身,即徙而避去,其友诃之曰:"张、裴二公若此之殷,足下何拂其意?"忠曰:"兄知其一,不知其二。吾本茅苫贱士,久无意于宦情。且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欲而无厌,怠弃礼典而附贼后,岂大丈夫之所为乎?二公虽则有心托我,我恐洪涛荡岳,馀波散漂,溺恐及人。王彰有云:'吾肯褰裳以就之乎?'"友服其高。人见张华召韦忠不至,乃荐言敦煌贤士索靖字幼安,少有逸群之量,长多博识,与同郡范衷、张、索、索永五人皆有重名,声驰海内,时人称为敦煌五龙,惟索靖最雄。其四人皆亡,独靖尚在。华听言,使人辟为雁门刺史,靖不肯至。华又以书谕之云:"大丈夫有济世之才,必当援民之溺;有经邦之术,必当拯国之艰。何乃韫椟韬光、守时待价之若是耶?"靖见书,至洛阳见张、裴二人,二人与论时事,甚敬服其才,极举之为雁门刺史。靖见二人之诚,乃勉强受职,知贾后必乱天下,张、裴不免其难,临行,诣宫门指铜驼笑曰:"会见尔在荆棘中耳。"乃留书谏华、頠防患为上,宜早谢事,以求免祸,二人不能从。后人见韦忠、索靖能料张、裴之难,有诗赞曰:
见危不仕羡韦忠,索靖先知智虑聪。切料张裴终及患,故指铜驼叹棘中。
张、裴共参政事,尽忠辅翼,贾模虽系贾后之党,族中至于有事必询华、頠,三人同心协志,共匡皇室。模私谓二人曰:"今天下粗安,若使贾后不干朝政,得广陵王之聪睿为君,则二公亦可以少展经纶,身任太平矣。"二人恐贾模是试探之语,不即应对。有小宦者听得此言,报与总宦李己知之,李己又白于贾后。后素嫉太子非己所出,先帝钟爱,朝士雅敬,屡欲伤之,思以惠帝只此一子,东宫师保等人又多智识,故不敢妄意。及是听得贾模亦推聪睿,即与心腹宦官李己、刘才二人商议曰:"广陵王智慧人皆敬仰,倘一大臣等谋而立之,我等必退位入宫,恐有不利之处矣,将何处之?"李己曰:"太子近日自恃精巧,不习天子威仪,其师保等之规谏亦不甚听,惟近侍之言是从,狂荡无忌,举止异前,何不将此情少贬太子,人自不敢称颂矣。"刘才曰:"未可。必须设下一计,暗中愚惑太子,使之自损令誉,则大臣等自然不以易帝为言,帝后可以永居天位矣。"贾后闻言大悦,即使二人伪侍东宫,多带金银,去愚太子。二人乃多赂太子左右,日夕以巧言诱哄太子曰:"殿下富有四海,天下一人,朝中自有圣上主持,外面自有臣子摄管,不趁此青春芳岁,及时作乐,燕享欢娱,何拘拘然之若是耶?恐一朝为帝,早朝晏罢,虽欲行乐,无暇及矣。自古道青春易过,红颜不久,再经数年,神衰发白,百事废矣。且天子国王,那个能致乔松永寿、老而享福者乎?"太子曰:"不可。若是圣上与娘娘知道,必有罪责,汝我安乎?"刘才、李己曰:"此等深宫内院,笙歌交作,帝后亦不闻,况娱乐乎?"太子信之,遂放纵无忌,于宫中作酒市,令阉官宦寺宫女等攒集沽饮,自为掌筹,凡钱钞布帛等物,随多寡俱收,不用等尺,亲自语诂,其分两长短轻重毫忽无差,人皆敬服。凡在内院之人,俱刘、李为之牙侩,其米肉酒面、煤柴布帛等物,皆要与太子市中售买,觅其利息。朝中内外皆知,咸讥其不当为此细微小人之事,焉能为得万民之主?贾后伪使宫人亦往贸货,甚称其能。自是声誉顿损,无复有人称赞其美矣。其东宫辅翼等罕得见面,心恣淫佚,性习荒唐,不惜小节,又不许修缮垣墙门阈,使人得便来往,与宫人杂处,不循等杀,谩侮之名日彰。洗马江统恐其丧德,乃上五事以谏太子曰:
自古哲王名垂不朽者,莫不以崇俭为德,从谏为贤。故汉高帝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卒能扩开大业,统一六合;汉文帝身曳绨袍,足履革,亦克政致太平,绥服四海。迨至末年,炎德中衰,不遵先训,违逆忠言,有象箸玉杯之皿,豹胎翠釜之馐,梅生变姓以深藏,蓬萌挂冠而远遁,遂使强徒窃意,贵戚盗神。设而南阳之愤不起,白水之悱不发,汉氏几至于沦亡矣,岂不可以为明鉴也欤!今殿下不图他日临御九五之思,总摄万机之虑,而乃区区徒事于末技之工,不务经国远猷之计,惟只深居宫院,酒色是耽,宴游是好,奢侈之欲从心,忠信之言逆耳,何自弃之甚耶!
书上,太子不能省改。后人有诗叹曰:
惟木由绳正可期,后能从谏圣堪希。此日忠言频逆耳,他时咎起悔嫌迟。
太子舍人杜锡见太子不纳江统之谏,亦上劝曰:"太子自非后宫骨脉,所以得不异者,以其圣聪悦于先帝,令德服于大臣故也。宜从洗马良药之言。"太子又不听。杜锡深虑其失德,必为贾后之所见侮,退而复上十事,其略亲君子,远小人,崇孝敬,资讲习,惇朴实,务忠信,省滥用之财,戒过度之酒,杜淫佚之戏,节奢侈之欲,思祖宗创业之艰难,鉴帝父庸常之被侮,赂其亲信,以结后宫,免其怀妒以害己身。太子不能听,反以其为多言,暗以绣针藏于坐褥之内,赐锡坐而议事,锡受之,坐于其上。时夏月,衣襦单薄,针锋刺肉,不胜其楚。锡知太子怪其多言,故施此计,只得忍痛而出。自此外人无复敢谏,言路绝矣。贾后乘此欲要中伤太子。后母郭氏名槐,其性甚贤,探知后女南风有嫉妒太子之意,常自入宫谓贾后曰:"我之不幸而无子,只生汝姊妹二人。
汝今无子,年龄尚未,正好修愆省过,以禳天眷,则天必赐好子于汝矣。今见汝心中常怀不足于东宫,此乃天数,亦汝命也。汝自不生,何得抱怨他人?吾已年暮,历事过多,劝汝推恩结好太子,抚若己儿。你既慈爱于彼,彼岂有不孝敬于为母者哉?母子相和,则两宫无隙,太子之心必然悦感汝德,他日继位,汝为太后,则贾氏宗族可保久长富贵矣。何得苦结冤家,致成怨恨哉?"贾后曰:"吾虽日夕交欢太子,终非吾之所养。他有生母在前,安得异日悦我?是以心中常不悦耳!"郭槐曰:"我又思有一计在此。今汝妹子生有一女,虽系是韩氏,亦吾血脉,与贾氏一同,何不以为太子之妃,岂不成秦晋世戚,一家骨肉乎?"贾后曰:"母意虽然,吾终不欲以贾氏女为屠儿之妇也。"
郭槐闻言不悦,出谓次女贾午曰:"吾意欲将汝女为太子之妃,使我二家皆为皇亲之贵,汝意何如?"贾午亦曰:"若如此,则吾太师之家而下嫁屠户之子矣。"槐曰:"渠为天子,吾为家臣,汝出此言,不亦罔乎?"乃忿恚不食而言曰:"吾为汝母,乃太师夫人,张主不得一个甥女,明日亲见张、裴二元宰,奏请圣上,看你如何?"贾午听母所言,亟自入宫见贾后,说知其事。后惊曰:"若此,必然成矣,何以处之?"贾午曰:"欲绝其念,必得先与太子定婚他处,则可杜其事也。一面查问何官有女,一面阻住母亲,言必欲讲婚,宜俟吉期,何须慌促?待吾计就,彼意自解。"贾后大喜,即唤近侍宦者分付曰:"你可去访谁家官员有女,急来回话。"宦官曰:"不须访得,太尉王衍有二女,俱未许聘,长者妍美,次者平常。"
后曰:"如此却好,明早即请下聘太尉之女,则事源塞矣。"贾午曰:"何不为吾儿韩谏先求长女,而后为太子纳聘次女,岂不两相姻娅,亦是四门亲眷。"贾后曰:"此甚易耳。"即日备聘礼,送至王衍府中而去。次早,贾后启白惠帝,即使官媒至衍府,聘求次女为太子之妃。及后母郭槐入宫,欲见帝启奏结婚贾氏之事,会闻二女构谋已成,长叹一声,晕倒于地。贾后救起,问曰:"母亲何故一时疾发?使吾惊得魂不附体。"母曰:"吾身即死,亦不为殀,何得惊惶若是?据汝姊妹心性所为,魂不附体之日不远也。吾此病发于内心,料不再延。吾死之后,汝须怜爱太子,勿可专行己意,以结不世之仇。若听赵灿之言、贾午之说,必坏汝家,吾目不暝矣。贾模、贾谧尚可与相保者,别无所嘱,汝宜识之。"扶出府中,太息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贤哉郭母劝良言,二女奸枭竟逆天。吕氏须颜同一体,汉遭颠覆晋遭愆。
第三十回 贾后妒杀皇太子
晋惠帝元康七年正月,与太子定婚王氏。司马遹知贾后为甥韩谏抢聘其长女,心中甚恨贾午,以为贾后姊妹勾结,故将韩谧冒贾太师之姓,以幼年即居显秩,横行殿陛,思欲去之,颇形于言。贾谧知为太子之所不容,后日承位,必不利于己,因谮之于贾后曰:"今太子广结心腹,多蓄私财,心甚恨吾贾氏,此必将以思倾贾氏也,不如早先图之,庶免他时累及九族。"贾后曰:"汝虑甚远,但吾一人智谋短浅,不能成事,可请你母亲进宫同与议之,不可迟滞,恐有漏泄。"贾谧领言,出外见母,备说其故,道娘娘已允,只请母亲去议一计,若能除得太子,则可以永断祸根,久保两宗富贵矣。贾午然之,即同贾谧入宫相见。贾后曰:"人言皇太子挟恨你我不与为婚,又夺聘太尉长女,心中思欲不利吾等。意欲先去祸胎,妹子有何计保吾宗祀?"贾午曰:"太子虽有谋害之心,未能即发,且自从容图之。吾有一计,且先诳圣上与朝士,使其狐惑,不专意于太子,那时方可谋彼。今吾怀妊数月,外人不知,娘娘可诈称有妊,扬言宫中,使心腹大臣并贾谧赚引朝官入贺,束软帛以装形证。众见正宫有娠,谁敢不属?待吾月满,入宫中来分娩,只道是娘娘所生的,何人敢言真伪?那时讽请立嫡,必废司马遹,而贾氏安如泰山矣。否则一时难以动他。"贾后大悦,次日即对惠帝言有娠妊,假病不出。惠帝乃愚庸之辈,不察真伪,即便宣言于朝,郭章、贾谧即率诸大臣入宫朝贺。张华、裴頠曰:"事在狐疑之中,未可遽贺,且待生产,上贺未迟。"
左将军刘卞字叔龙,心怀忠直,当众前即大呼曰:"张太傅、裴太保之言是也。"于是群臣皆散。卞随张、裴至华府议曰:"今贾后本无娠妊,宫中内外皆知,惟圣上被诳耳!此乃是贾后图谋太子之计。夫太子者,国之根本,根本一摇,事端纷起矣。公为柱石,那时咎将谁归?"裴頠曰:"此情似或有之,但形迹无考,亦难为谋。"卞又曰:"皇后近来与妹子贾午日夕在宫中来往,探知其谋废太子之心,积已久矣。若待其计谋一成,救之不迭,悔无及也。"华曰:"君意将欲何为?"卞曰:"以仆言之,圣上昏庸,不能自持,听惑贾后,以贾谧孺子秉权,天下不久将乱。若大司空作主,东宫兵甲俊如林,命帅精兵万人入内,公居阿衡之任,待请诏诰,以皇太子随朝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止消二黄门之力耳,何难为哉?亟宜行之,天下可以永久大定,伟绩不在乎公耶?"张华闻言,思之半晌,乃曰:"此事不可。今圣天子素质庸朴,委政诸臣。太子者,子也。吾受阿衡重任,不得君命,相与行此大事,是欺君父,而以不忠示天下也。虽或幸成,难逃罪责。况且亲王诸戚兵甲盈朝,威柄不一,事之成否犹未可定。此谋非细,未可造次,宜案之。"刘卞见华若此回答,不敢再言,只得辞回,出门叹曰:"张茂先有才之名而无才之用,亦所谓伴食人也,他日能保免祸乎?"早有奸人将此密言窃报贾后知之。后思欲诛刘卞,即召贾午共相谋之。午曰:"虽然有此,亦不可杀他。若一杀刘卞忠直之臣,则人以为皇后无故诛戮大臣,必生异议,是自起疑端矣。不若假意升他官职,出之远去,一离京畿,则自无所用其谋矣。"贾后然之,使黄门孙虑传旨迁刘卞为秦州刺史,抚按氐羌。刘卞知是机谋被泄,恐终为贾后所害,乃仰药而死。
孙虑回话,以为刘卞不愿受职,服药自杀。贾后与贾午议曰:"今构此谋者,非独刘卞一人。卞今一死,外论纷纷,皆以吾汝罢黜彼,致陷其命,恐生出异端,如之奈何?"午曰:"朝士所以欲为变议者,皆倚太子为之媒孽故耳。必欲思图久远之计,以安贾氏,非去太子不可。"后曰:"然则何计可以去除太子,断此祸根?"贾午乃附后耳低言一计,贾后点首从之,即命腹宦孙虑、宫人陈舞儿假传惠帝之诏,宣召太子入宫,言偶得暴疾,可急速就来,有事商议。太子见诏言帝父暴疾,即随孙虑如飞而至,一个从人也不曾带。及至宫门之外,贾后传旨,言圣上神思烦闷,厌听言语,今得少定,适才睡着,且慢惊动。太子既到,权于耳房安止,待帝醒相见,分付不许东宫一人来浑。
直挨日晡,后命陈舞儿持药烧五香酒一瓶,火枣一盘,荔枝子一盘,至耳房见太子曰:"圣上倦卧,适间方醒,娘娘奏太子至此已久,可宣入见。帝听言上午即来,大骂娘娘,道太子腹馁未有晚膳,将此见成果酒聊少充饥,好进讲话。"太子亦恐是贾后之意,不肯饮酒。舞儿曰:"长者赐少者尚不敢辞,况帝父后母乎?脱若不饮,即是逆命,逆命即是逆天,天可逆乎?"太子闻言,只得接酒饮之,甚是味美。陈舞儿曰:"太子惧怕此酒,此酒极醇,赏小奴婢也饮一杯何如?"原来太子常于前开市时戏狎惯的,遂赐舞儿也饮一杯,于是太子放心连饮五杯,立时醉倒,沉沉而睡。后遂召心爱党与潘岳,命作太子犯上口词之意。岳见说,拒云:"小臣焉敢冒犯太子?"贾后曰:"何得出入宫中,冒犯娘娘乎?
吾以汝为腹心臣子,故谋托汝,何反却也?"潘岳恐后见怒,乃书词曰:"陛下宜自了,不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宜速了,不了吾当手了之。"又作太子与谢妃书云"共要刻期两发,以除患害,不可失误"之意,命能书宫人燃灯,扶起太子,朦胧附其手而书其笺。次早,太子酒醒,令人送还东宫,遂将司马遹假书,俟帝归宫,佯哭拜于地下。惠帝大惊曰:"梓童今日何故如此?"贾后复掩面大哭,言"太子欲害于吾,被宫人陈舞儿拾得他袖中遗下之书稿二张在此"。帝见书大怒,即临试乾殿,召集满朝公卿大臣会议其事。众臣皆到,拜罢启曰:"陛下无故宣召臣等入内殿,有何圣谕?"帝曰:"太子无状,谋思害母,意在废朕自立,诸卿等详来,以为自古有此理否?设若无之,必须依律治罪,以正国法。"
诸公卿见贾后在于帘内,皆不敢对。司空张华出班奏曰:"此事未可信也。脱或有之,乃国家之大不幸矣。且太子素性贤明,近虽惑于阉竖,而仁孝之心岂变更之若是耶?苟有废立之情,亦必预形于迹,公卿等或者有所见闻也。今一旦以无影之事而欲重罪太子,臣恐天下之祸从此发矣。且太子者国之储本,若治以法,天位失嗣,国家无本,幸进者纷争无已矣。愿陛下详之。"帝曰:"卿言无影,此文字岂妄谬也?"裴頠又奏曰:"诚如圣谕,则臣固不敢辨。但其中必有诈伪,未可指实。且太子身居东宫,此文字从何而得,何人所书?宜先考查传书之人,然后比较太子手法,此事必有定夺。校之一明,然后请太子面从审理,方可别其非是,定其刑赏。岂得以朦胧暗昧之事,而辄罪国家之皇本乎?"
以是议论纷纭,至日中而不能决。贾后恐怕议久,究出真情,事生他变,即于帘内宣言解释曰:"太子虽怀不仁,念是宗祊嫡系,当容忍之,宽其重典,赦以不死,免为庶人,不得复居东宫监理国事。"众官未忍定议。贾后揭帘亲谕众公卿曰:"太子者,吾家之子也。今渠自为不道,律宜正典,得原其死,幸矣。汝诸大臣何得妄议短长,而犹豫之若是耶?"众官尚未即退,后又遣宦官宣慰曰:"今此一事,众官员廷议弥日,甚劳神思。太子之情设无,过后自当明白。君臣各宜就膳,来日再议未迟。"众公卿只得退出。后使党恶孙虑暗宣帝旨,将太子并前亡妃所生三子司马叡、司马臧、司马尚,一同将车舆驱送往金墉城安置,阴使人缢死才人谢玖。朝野路人,言者无不涕泪。
太尉王衍见太子废出,乃上表请与太子绝婚,陈情免祸。帝乃糊模之人,即允其奏。衍次女心存贞洁,知人必为薄幸,切言拒命,立誓愿同太子守志金墉。王衍怒而责之,勒其改嫁。惠风曰:"烈女不更二夫,一马一鞍,古之大礼。且民庶之家、村庄之女尚不易心,况皇储宦嗣乎?"王衍再三譬之,惠风曰:"死即死耳,何得多言。"家众遂不敢迫惠风,亦命车舆趋金墉城以从太子,全其醮礼。后人有评赞曰:
王氏惠风,太尉衍女。定婚东宫,未行醮礼。紞遭诬贬,祸患中起。父奏改婚,女抗全纪。以死自矢,愿甘同徙。嗟嗟晋惠,昏庸无比。凶凶贾后,残妒无已。贾午尤狠,惨惑皇姊。毒害忠良,蠹伤国体。贤哉惠风,不愧青史。
太子司马遹被废为庶人,无敢为其伸鸣者。惟有关中西安人阎缵字伯续,博通坟典,该明物理,有经济之才,平生正直,早孤而贫,有孝行。其继母甚不慈,而缵事之孝敬弥笃,母为感化,郡县皆知其孝。交荐当道,缵巽辞不应。国子祭酒邹湛力荐为秘书,亦不肯就。因遭荒歉,迁于山东。及是闻太子被废,乃使家人着白麻衣,诣阙上书,伸理太子之冤。至洛阳,乃自绑其手,口衔谏章,入拜于朝门之外。黄门官将本传上与惠帝,看其本曰:
草茅臣关中阎缵,不胜悚栗,干冒天听。伏念太子紞生于圣先帝之侍,由其长养深宫,沉汩富贵,溺爱于上皇,肆侈于太后,享裕过丰,骄奢放纵,惟知逸乐之安,故忘克苦之图,此非太子之过,其过在陛下也。臣见选择师傅之官以训导之者,则又皆钟鸣鼎食之士,而侍卫群吏亦尽膏粱之子,罕有寒门儒素、勤劳之辈。如卫绾、周文、石奋、疏广,悉放旷僭侈之徒,佚乐是恣,诞高是务,奚有于汲黯、郑庄骨鲠之比?所以不知事父事君之道,卒致于祸也。臣甘守贫寒,无意于仕进,不经东宫,情无私染,区区冒死于天庭者,将有所为也。窃闻楚国有处女,谏其王曰:'有龙无尾,将坠于坭。'此言楚王四十未有储嗣,无后之可继耳。臣今虽未能身依天日,情同阍寺,然悾悾之诚,皆为国计,非为私也。谨昧死献忠,伏阙请戮,望赐剖臣之心,悬于阙下,以明太子之不罔,九冥幸甚。
惠帝览表,为之流涕,然内惧贾后,虽纳其谏,终不能从,惟慰遣阎缵使还。缵乃号泣出朝,见者无不欷泪下,以伤太子之冤,皆知后凶狠而不敢发。
有赵王司马伦部下将佐司马雅、士猗二人,因撤各王镇兵之日,曾授卫督将军、殿中郎将,给侍东宫,深得太子所爱。后王祐又请复亲王卫护,雅、猗又从赵王征讨郝羌有功,转征齐万年败绩,诏回洛阳,未得任事。雅、猗二人感念太子,欲说赵王代为报冤,惟恐赵王无断,乃不敢进言。士猗曰:"谚云:买上不如买下。今我欲干此事,必须重赂孙秀,待他在内赞襄,赵王必允。"二人议讫,即将金珠等礼密见孙秀。秀曰:"二位将军与吾共事已久,同袍一体,今何赐此厚礼?"士猗曰:"今贾后姊妹宗党专权,国储被害,太子知祸极,死在莫测,社稷将危。以为朝中并无豪杰仗义可倚者,惟公足智而忠勇素著。赵王乃帝室之亲,英雄拔萃,能拯国危,故太子具此薄礼,命吾奉上阁下,恳为怜其无过之枉,一伸冤屈,望惟开恩,劝赵王看先帝之面,倘能拨乱反正,则阁下之功当勒于彝鼎矣!"
孙秀曰:"国君听妒后而废正嗣,吾亦知其有过,但俟候豪者起,便当应之耳!"司马雅曰:"豪杰之士,除赵王与公,更有何人?今举国中皆怒贾氏专权,有张华、裴頠为之附会,是以难言,忿气在心,皆未敢发耳!今阁下能因人之情、众之怒,相与起义,以救国难,而收平、勃之功,则将列名于云台,袭封于永世矣,岂特称颂伟绩而已哉!倘或一朝有人先发,则君将为之执械乎,为之操篲乎?"孙秀正欲报张华伐吴之仇、泾阳之恨,听雅所言张华附后,乃即应承曰:"二公忠义,甚感吾心,待吾禀通赵王,然后再相会议。其当慎之,毋致漏泄也。"秀辞猗、雅,即便入内见赵王,把士猗、司马雅代太子求为伸冤之事,细说一遍。赵王曰:"此事非同小可,万一不成,祸不旋踵矣!"
秀曰:"今贾氏所为不德,神人共怒,举国伤嗟,大王素欲居大政、行大事,不因此际应天顺人,更待何时?臣恐一旦他王倡首先起,即大王虽尊,亦为其所指挥矣。今肯愤举此谋,移檄别镇,众皆听吾约束,不但大权属我,虽大位亦可期也。"赵王伦听言大喜,曰:"事若得成,富贵与君共之。"遂唤士猗、司马雅等共同议计,曰:"适间孙长史道达太子之意,孤亦知其被诬受屈,当为伸明。但今兵权皆系后舅郭章所统,内兵如林,焉能为计?"司马雅曰:"臣已结下禁兵令史张林、右指挥使张衡二人,皆大王旧时从事,何不密召与其谋之?彼若肯从,事成反掌矣。"赵王甚悦,即使人请林、衡商议。张林先至,赵王曰:"今贾氏专政,谋废太子,将危晋室。将军等皆食国家厚禄,不念圣上别无他嗣,肯坐视乎?"
林曰:"吾亦愤此深矣,但职卑力孤,无可效用之处,倘有委任,万死不辞。"赵王曰:"将军职居禁卫,若肯仗义,吾当率外兵共扫贾、郭,以伸太子之冤,请勿食言。"林曰:"大王果若举此,吾与张衡司左右禁兵,贾后必然召吾靖难,那时谕以大义,反戈一击,奸党悉为齑粉矣。何难之有哉?"遂啮指出血为誓。赵王许以重职,叮咛而散。
孙秀又私入谓赵王曰:"臣思有众相助,去贾后实为不难,但恐太子聪明刚毅,若回东宫,必改前过,众心再属,即大王功高,亦难逞吾所欲矣。何不先谮贾后,害却司马遹,然后收贾后与太子报仇,岂不两得其宜,可行大志也?"赵王信以为然,乃问秀曰:"何人可见后以谮太子?"秀曰:"必须大王亲见方好。"赵王曰:"孤久居外镇,无旨何能入宫?"孙秀曰:"昨者贾后已诈称有孕,今但备礼入内庆贺,谁敢阻也?一进宫中,即将密计说上,言外人欲迎太子,共辨是非,必有不便于娘娘。贾后听报机密,又将心腹以托大王矣,岂不越好行事哉?"赵王依计入宫,将太子之言说了一遍。贾后听之大惊曰:"果有此事乎?"王曰:"吾为宗亲,肯诳太子也?"后信之,随口问曰:"若此将如奈何?"赵王曰:"捉虎容易放虎难,必须断绝其根,则不生枝叶矣。"贾后曰:"赵王既有眷顾之心,朝中外议,望遮掩之,自当重报。"赵王允诺而出。贾后复召贾午入宫商议其事,午曰:"何不先使孙虑矫诏将司马遹杀之,以敝其祸?"后从其计,即令宦者孙虑将药酒至金墉城去谋杀太子。太子见虑至,问曰:"帝后安否?汝来何为?"孙虑曰:"奉朝议言太子不道,免上法曹,承旨赐药酒自尽。"太子曰:"吾实无罪,事由后宫设计,枉害于吾,内外皆知。今废居在此,尚是无辜,奈何一旦即有赐死之诏?满朝臣宰岂皆木偶,而定议至是耶?吾死固不足惜,但恐国家从此多事矣。"虑曰:"是汝自致得罪于君后,怨着谁来?"太子曰:"吾既有罪,何不会集多官,面鞠成招,正之以法,斩首悬示天下,使四海之人知为子之不肖,免使妄议圣非,岂不善哉?今听妒母之谮而杀无过之子,何为人君?悠悠苍天,生我何为?慨慨烈祖,生汝何为?痛吾父子,他日有何面目入见九庙乎?"孙虑曰:"不必多言,但请速饮此酒,吾好伏命。"太子遹曰:"吾不惜一死,待别三子与王妃,然后就饮。"虑不听,立扯其袖逼之,太子骂曰:"都是你这贼奴赚吾入宫,造此逆谋陷排吾身,欲图横行耳!今当入朝诉明,触死金阶,不死汝劫狗之手耶!"言讫欲行。孙虑慌惧,即以袖中舂药杵连袖击其脑门,太子倒地,虑以药酒灌进其口,太子涕泪满面,须臾七孔流血,不能一言而死。哀哉,惜哉!由是天日为之无光,尉氏县雨血三日。后人有诗叹曰:
屈重冤深痛感天,雨中泣血怨声煎。此时害紞逢孙虑,他日王全报亦然。
第三十一回 张韪劝父逊相位
晋太子司马遹遭被枉杀,天降血雨,太白昼现,妖星出于东南。张华与其少子张韪深夜观象,有一星光彩摇摇,似将坠落之状,其大如月,韪曰:"此何星也?"华曰:"中台华盖之星也。"次日,韪再看时,其星已灭,绝无踪影矣。遂乃劝父华曰:"今天道变异屡见,多因皇太后与太子被枉而死故也。大人职任司空,既不能正其失,明其冤,何不去位远祸,以全清名而保宗祀也?且中台星灭应在三公,若不及早求退,吾恐祸将及身矣。"张华曰:"吾以赤心报国,虐后临朝,非吾匡正,生民将不胜其害矣,焉可去之?且天道悠远,理玄奥深,岂能尽应?不如静以待之。"韪又曰:"时事若此,天道可知,何有不应?"华乃上表乞归,帝后不允。张韪曰:"必须推以老病,方得谢事。"华乃再上表,极言身有老病,不能竭力任事,恐负圣托,乞放归田,以终馀年。帝乃准奏,下诏令华在朝养病,车舆入议。逾月,韪又劝父请以家眷先归,必得极请还乡,方能免祸。华不听。己未元康九年,帝以张华告病,乃擢尚书仆射王戎为司徒。戎荐阮瞻为中书舍人,王衍为尚书令,乐广为河南尹,胡辅毋之为乐安太守,谢鲲为长史,毕卓为吏部侍郎,阮籍、阮咸、阮修皆为掾吏,帝从之。此数人皆祖尚清谈,逍遥放达,不甚以政教关心者,惟逸游饮酒、闲谈诗赋以自适者。王戎为三公,抑皆与时浮沉,并无经国远猷,惟徒知聚敛,总于政事,众皆效尤,如刘伶、向秀之辈,好饮无忌,反以为之竹林七贤。及太子新死,天星屡变,耿所不闻。晋政之衰,实戎始也。
按《史》:王戎字浚冲,王祥之孙,王导之从兄也。为人贪鄙而吝,幼颖异,神彩秀彻,视日不眩。年六七岁时,与群儿游戏,见道旁有李子一树,众皆争往采取,扯戎同去,戎曰:"若此大道之旁有李可吃,则早已被人采尽矣,岂待今日?必是吃不得的,故遗在此。"众小儿不信,竞往采取,及咽之,苦不可当,尽弃于地,途中人咸叹其幼有明识。阮籍素与戎父西凉刺史王浑友善,长戎十五岁,一见戎言奇拔,知非凡辈,即与结纳。籍常到浑家,语毕即行,及与戎言,终日不辍。籍出,谓浑曰:"浚冲清赏,非公比也,共公言不如共阿戎言。"及浑卒于西凉,戎载柩回,故吏赆赠及沿途馈送,钱帛盈前,戎皆辞而不受,由是廉名显于朝野。至其为官,政事悉委僚佐,自惟积聚财物,田园遍天下。每日犹执筹牌,亲自计画,恒若不足。家园中有佳李,人争慕之,戎恐他人得种,人来买时,则钻其核而卖。凡所赏拔,专务虚名,吝啬无比一日,阮咸之子阮瞻相谒,戎命坐,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异同否?"瞻曰:"将无同。"戎咨嗟久之,即辟之为属事掾吏。时之人皆呼瞻为三语掾。
按《史》:阮瞻,即阮咸之子。咸字仲容,善琵琶,不交人事,惟与亲朋弦歌酣饮,适性而已。与叔阮籍居道南,宗室诸阮居道北,时北阮富而南阮贫。籍尤好饮,每至途穷则哭。后补始平太守,放达无拘,有治才而不思效用,惟日在醉乡。一朝与客博弈而饮,人报母丧,籍兴胜而不顾,及微醺思痛,号哭一声,吐血斗馀。阮瞻性聪敏,既为中书舍人,职任清雅,官有馀闲,乃作《无鬼论》一篇,以正愚俗,极言阴阳渺漠,鬼魅荒唐,世人被惑妄信等因。忽然一日,有客造访,瞻延入,叙问姓名,客曰:"某幽州人,姓田名兀。"与之谈论理艺,甚有才辨。瞻问客以古今世务,皆不能难。客问瞻以玄冥鬼神之事,瞻曰:"世无此理,实巫蛊左术惑人之言耳!"客曰:"孔圣至不语怪,亦言'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曰:'敬鬼神而远之,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据其所言,世实有之,公何独云无也?"瞻曰:"夫人存则生,人亡则灭,灭则无影,复有何为鬼乎孔圣之说,盖为神明而论。"客曰:"有神即有鬼,晋伯有二鬼避入膏肓之说,彭生曾为豕立而言,俱见经传,公独强为无鬼之说以灭祀典,何不畏阴阳祟人之甚耶?"瞻又曰:"我读圣贤书,达天地理,所以矫世革弊,使崇于正。君亦圣贤徒、文学士,何苦巴巴以虚无邪幻之说,徒辨之若是乎?"客曰:"不然,闻公著《无鬼论》,特相劝耳。若肯焚此,必能获福,否则恐致祸耳!"瞻曰:"君与鬼有何预而欲勒我官长废此成功?试言鬼在何处,汝曾见否?"客作色而起,曰:"自古帝王贤圣咸各言有,公何偏执,独贬为无?必不见信,仆即鬼也,亦能祸福人者。"须臾,易形变影,挺长丈馀,阴风飒飒,哭声哀哀。顷而敛收其踪迹,渐渐潜缩,至不满尺。瞻急开问时,已皆消灭不见。瞻不觉心惊毛竦,一时颤惕,饮食顿减,自此以后,百事渐废,岁馀而亡,年三十岁。比虽即焚其论,然与鬼交谈,所以卒不能免其死也。
又按:阮修字宣子,善清言,性简约,不修人事,厌交俗人,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遇见酒肆即便酤饮,罄钱而归。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年四十未娶。王敦等时未贵显,皆与修善,乃约会合缗钱为之聘娶,有后至不得入会者另出钱以助资给。王戎入相,王敦以书荐修为鸿胪丞,戎用以为掾。又按:胡辅毋之字国彦,乃泰山郡人。自幼颖悟,早丧父,事母至敬,乡里以孝称,遂擅高名。凡有逸才者,皆与之善,有知人之鉴。及长,母丧,乃嗜酒任放,不拘小节。与王澄、王敦、庾敳、王衍相善,号为四友。至是戎为司徒,衍为太尉,乃任为乐安太守。又按: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人。少知名,精《老》、《庄》、《易》,能歌咏,善鼓瑟。邻家高氏有女,少而美,鲲尝挑戏之。一日,会其女织机,鲲以石戏击之,其女即以梭还投之,误折其二齿,时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至是王戎用为长史。又按:毕卓字茂世,新蔡渔阳人。少放达,泰兴中入为吏部郎,尝饮酒废职。比舍家郎酿酒,卓因醉,夜复至其瓮边窃饮之,不觉酩酊,遂卧倒其畔不能起,为其看守人所缚。至天明视之,乃毕吏部也,忙释其缚。卓不为耻,复邀其主人同饮于瓮头,偿酒价,尽醉而归。乐广闻之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乃耳!"卓尝又曰:"得酒百斛,以船载四时美味,置酒两头,左手持杯,右手螫蟹,泊浮江中,便了一生矣。"故人皆习于好饮,恬不为怪,良可悲夫!
又按:王衍字夷甫,戎之弟也,相质柔美,神精明秀。少时,山涛见而叹曰:"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长而有才,自比子贡。好谈老庄,每每手执玉柄麈尾,议论中间或有不洽,即便更改,人号为口中雌黄。时皆效其清谈,朝野翕从,谓之一世龙门。与弟王澄好品题人物,举世以为仪则。后来卒以此风败坏天下,晋之弊端实由衍始,所以谓其死于石勒之手也宜乎!
又按:乐广字彦辅,南阳人。幼孤贫。侨居山阳,儒素为业,人无知者。尤善谈论,每以约言析理,以厌人心,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其短不言而自见。卫瓘见而奇之曰:"自昔诸贤既没,尝恐微言将绝,而今乃复闻斯言于子矣。"因命诸子造焉,教之曰:"此人世之冰鉴,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王衍亦曰:"吾与人语甚似简,及至见广,便觉自己之烦。"其为识者所叹羡如此。但平生不长于笔,任满欲为表以见上,写之不能成,倩潘岳为之,岳曰:"当得君意方可。"广乃叙述己志二百馀句,岳录之,取次成表,遂称名笔。时人咸曰:"若乐君不假潘生之笔,潘生不取乐君之旨,无以成斯美也。"故前后二表有四美之称。广至河南,有客造谒,广饯之以酒,约数月再会。客回患疾,久不赴。客有乡人遇广,广托以代语与客,其人归以广言白之,客即负病造广。广问客曰:"何久不践约,莫有见怪也?"客曰:"否也。向造贵台,荷蒙赐酒,遽然饮之,见杯中有蛇形,急省时已吞下咽矣。因此忧惊成疾,药治弗瘳,故不能如期拜谒耳。"广亦疑之,乃密往向饮酒宾馆看之。广上下详观仔细,知蛇无所从来,惟楣间悬朽弓一张在上。广知其由,乃复置酒旧所,依前排位,召客与饮,因问客曰:"杯中复还有蛇否?"客仔细看之,答曰:"有形如前。"广曰:"非有蛇也,乃其上所悬之弓影也。"命去其弓,则杯中即无复有前之影矣。客心豁然,沉疴顿除。其明辨大约如此。广与王衍齐名,故天下言雅淡风流者,必称王、乐为之首焉。时晋朝诸官,有半多皆尚放达,致民间风俗亦悉旷荡,皆相率尊崇何晏之学,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为本,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贤圣恃以成德,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王衍为宗,相扇成风,弛废职业。
裴頠知其误国,乃著《崇有论》一篇,以矫世弊。论之略云:
利欲可损而未可绝去也,事务可节而不可全无也。谈者深裂有形之累,盛称无空之美,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实之用,高浮游之术,卑经训之贤,人情所徇,名利从之。于是言藉于虚,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职,谓之高雅;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悖吉凶之礼,忽容正之表,渎长幼之序,混贵贱之等,无所不至。夫万物之生,以有为分者也,故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不可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由于匠,不可谓匠为非有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
此盖述其大略,全载頠传。论成,而识者皆脍炙叹赏。然而君昏于上,臣风于下,人民效之,习俗竞成,不能卒变矣。且势位之家互相荐托,惟以钱为进用。贾、郭等恣横凌暴,货赂公行,官私滥用,不辨贤才,有钱则贵。时有南阳隐士鲁褒字元遒,好学多闻,以贫自立,不干仕禄。见朝中宰执惟钱是务,乃作《钱神论》一篇以讥之,曰: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得之富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身多者趋前,身少者处后。钱之为言泉也,无远不达,无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此论之,谓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胜可使败,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伸,幽茀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纪极,执我之手,抱我终始。故谚有曰:惟钱无耳,可使神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时之明人,见此论无不称叹。秘书监刘毅录此《崇有》、《钱神》二论,进帝视之,又反复详解,劝帝行之。奈乎晋惠帝索性庸騃,虽有贤臣明言其情,亦不能允行其事,凡百所为,悉要询咨贾后,是以不能保终其位。又举惠帝之愚庸梗概言之:一日朝暇,与数臣入华林园闲玩,忽听得草茵中虾蟆声闹,乃问众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诸臣子皆不敢妄对,左右侍从者见帝问此,皆忍笑不住,谬应之曰:"在官地上叫者为官,在私地上叫者为私。"帝亦不知其讥己,乃点首而出。及再御殿,只见大司农出班奏道:"今天下郡县有本数十馀处,言其境内有大旱者、大蝗者、大淹者,乞宜发诏赈济,免致为盗。"遂将诸本呈上与看罢,与众言曰:"这本上称言无水,那本上称言大水,何为荒?百姓既云饿死,何不食肉糜乎?那有许多钱粮赈济他们?"众臣子皆冷笑而退。自是郭章、贾谧等皆不以帝为意,愈肆欺罔。而王戎、何曾等又皆日肆宴乐,一费动至万钱,并不以大政关心,而皇纲渐至凌替矣。后人有诗叹惠帝问蟆并食肉糜之庸曰:
晋惠庸顗帝内稀,闻蛙不省问官私。饥餐糜肉真堪笑,俯首金墉似亦宜。
第三十二回 赵王伦谋废贾后
再题孙秀设奸说赵王伦谮贾后害死太子司马遹,乃劝赵王起兵以除贾后、张华。赵王曰:"吾亦日夜筹思此事,但恐诸王不服,计尚未决耳!"孙秀曰:"今贾后前杀太后,又杀太子,张华与王宫计杀楚王,此恶极天,臣民皆恨,况宗室乎?大王若兴问罪之师,人皆喜悦,何所虑乎?"赵王遂决,乃集召将佐许超、士猗、张泓、殷浑、路始、闾和、司马雅、骆休等大议,又使人密请张衡、张林至府,设宴与之定盟。席间,张林进言曰:"前朝吕后谋危汉祚,得亲王刘肥、刘章并绛、灌之助,剪除产、禄,汉以不亡。今齐王冏密迩王京,五日可达,部下兵容甚盛;淮南王允勇冠三军,部下亦有江淮劲卒万馀,昨者欲要上朝辨白太子之冤,被贾后矫诏阻于城外,欲遣回镇,心中甚怀不忿。何不请入城作饯,共与谋之?则诸亲王再有谁可为畏乎?"赵王曰:"张卫督之言亦可免孤擅专之议,甚是大理。"乃密问孙秀曰:"此事吾当从之,但恐成功之后,二王难制,不能遂尔我之志耳!"秀曰:"有何难哉?事成之日,以大王子司马夸亲典禁兵,二王子司马馥为侍中大司农典护军,三王子司马处为京兆尹督三部司马,四王子司马诩为抚军将军掌京营,各处兵马悉居掌握,谁敢有他?"赵王听言大喜,一面差大司务闾和去请齐王,再使郎中令游颢密请淮南王入城,又自入宫去见贾后,言齐王与淮南王昨日有书来至,言欲申明太子无罪贬死,请行赠葬并封王妃王子,娘娘宜待其来,以善言慰之,始见亲亲之义。贾后不知是计,即允其言。赵王自是日夕于府中密谋其事,只等齐王一到,即便举发。
数日,齐王带兵到城外,赵王使人迎入。相见礼毕,设宴相款,请淮南王一同叙饮。酒至数巡,赵王伦开言曰:"今贾后弄权,轻侮朝廷,诛汝南王、卫太保,又族杨骏、珧,害皇太后,鸩皇太子,意在谋危晋室。贾谧、贾模不日有吕禄、吕产之事矣。二王英名盖世,岂可坐视晋室之亡而不救乎?"齐王曰:"吾见贾后所为,心怀不忿久矣,奈兵力单弱,权在他人,徒自悒怏,无可如彼之何。"赵王曰:"若然,吾宣、武二帝费尽多少心力,得此基业以予子孙,今至我等,一朝拱手为他姓所得,岂不愧乎?淮南王曰:"今我三人在此,同是一般帝胄,举此有何难处?但有一件,只是未曾奉诏,擅入京城,恐彼生疑,早为预备,反遭其算,难在此间行计耳!"赵王曰:"我曾已启贾后,言二王欲为太子请葬并封王子之事。
明早可先上一本,请封皇孙,并乞将太后、太子附葬山陵。准与不准,我等可以在京共议矣。"本上,张林知齐王到,乃合殿中侍御杨珍、左卫督副李俨、右卫督副蔡璜,私到赵府参见三王,言与张衡、殷浑俱已约定齐整,乞大王速发,免使迟则有泄。齐王曰:"得诸贤相助,称孤忠心,但不得朝廷诏旨以为执证,兵权尚在郭章之手,倘见我等无故举兵入朝,必定勒兵阻拒,那时两家不伏,致成仇杀,胜负未可逆料,又得反乱之名矣。"赵王曰:"待吾遣人密见张华,令其书诏付出。"闾和曰:"张司空亦非刚烈之人,必不敢主此大事。臣有一计,来日大王入宫,先见贾后,诈言东安王司马繇被废,心怀深恨,今闻皇太子冤死,纠集旧属并楚王故将,欲兴兵入朝,伸冤报仇,又有东宫卫士亦与为助。
贾后听言,必然惊信,问计大王,大王即奏使添兵镇压东安,乘机保举齐王将兵监镇,以压东安。待其允出,齐王故意带众入朝门称言谢恩,那时即便行移,彼则无所措其手矣。"赵王从之,密地进宫将此情与贾后说知。后惊曰:"若此,必先预以防之,不可使其谋成,临期难制。卿可谓忧君爱国公忠,更为转奏圣上,我自有处。"赵王遂密奏惠帝,帝呻吟。贾后至,伪问其因,帝言如此如此。后曰:"此事实然有之。吾亦闻有人言,东安王怨恨有功被削,汝南、楚王皆以罪戮,彼心虑患,故乘太子之故纠众谋乱耳。且未可即治,宜速遣忠义之人,督一兵以镇压之,使制其不敢为乱,亦可见陛下能尽亲亲之道也。"帝曰:"若然,当使何人可镇压彼?"赵王曰:"只有齐王司马冏素多忠正,昨日来京为皇太孙乞封,何不就着他们带兵镇靖东安,自然万无一失。"
帝、后允奏,即拨禁兵五千以益齐王,兼大司马,镇守东城。赵王出外,即使齐王领兵上朝谢恩,差司马雅会张华协助。雅至华第,谓曰:"今赵王、齐王使小将来会司空,共匡王室,扫除君侧之患,以伸太子之冤。公为师保,可代请一密诏,庶不失为元忠矣。"张华曰:"今天下澄平,百僚奉职。贾后虽然干政,模、谧任贤,未常罔上。太子之废,是自寻其祸,有甚患除?子何妄乎?"司马雅曰:"贾氏专权,虐杀诸王,害杨氏珧、济忠良而戕太后,计废太子而鸩枉其命,黔黎亦知其冤。公为卿相,欲助桀为虐耶?"华曰:"诸王皆乃自相戕杀,与后何干?据子之言,是欲造事耳?"司马雅见华摭拒,不顾而出,怒谓其下曰:"刃将加颈而老贼犹为是言也。"乃直以华意回报赵王。
赵王大怒,即纠齐王将兵把住云龙门,阻拒外兵,许超、司马雅、士猗、闾和率兵以防贾党,张泓、孟平等随淮南王率兵入内,使骆休往约张衡、张林、卞粹、路始等为内应。乃矫诏敕三部司马曰:"中宫怀妒,与贾谧等谋害太后,枉杀太子。今奉圣上密旨,使淮南王允、齐王冏等入宫,废出贾后,以安社稷。有能从令者赐爵关内侯,逆沼者诛及三族。"朝中内外痛念太子枉死、贾后残忍,一闻赵、齐、淮南三王举事,尽皆踊跃开门,放众带兵入内。淮南王司马允亲自向前,三军鼓噪。赵王见贾党无备,命许超等皆入相助。由是众将大喊竞进,排闼而入。尚书郎师景恐有诈伪,不敢直开露板以伺,赵王怪其阻抗亲王,不容分辨,立执斩之以徇。诸值门者悉皆奔散,径入无碍。
贾后闻变,急敕禁兵出护。张林、卞粹、蔡璜、李俨带兵涌出,大呼曰:"奉帝密诏收贾模、贾谧,众皆随吾入宫。"收后玺绶,遂拥齐王而进。齐王宣言曰:"贾后何在?汝为正宫,当循妇道,何得妄干朝政,擅假君威?皇太后何辜而见废,皇太子何罪而见诛?汝亡贞德,淫乱宫阃,污秽朝廷,招置朋党,勾结奸佞,危我晋室。今圣上有密诏在此,言汝罪贯盈,合当典刑。姑念六礼之谊,赦以不死,废为庶人。可速出宫,往金墉城居止,毋得迟延,以干圣怒。"贾后曰:"圣上日夕与我同事起居,旨意皆从我出,此诏从何而来?众军不可被哄,乃假言也。"张林、卞粹曰:"昔日杀太傅、汝南王,遣太后,宣太子,赐药酒,亦皆皇上所出之诏乎?今何得言真假?自宜详之。"贾后无言可答,急忙逃入宫后,登景楼阁,望金銮殿大叫曰:"万岁皇帝,汝为一国之主,有一妇而不能保全,使人假诏妄废,今日及我,不日即将及汝也,可念结发之情速来相救!"众军将寻之不见,二王听见在阁上喊叫,命张林催兵士上楼擒下,军人不敢动,淮南王大怒,亲自登楼,喝军士拖之而行。贾后叱之。淮南王曰:"都是你这贼妒泼妇坏我家事,以致害了许多忠臣国戚,汝楚二王、太后、太子尽遭枉害,妇道母德悉皆亡没,尚容多言乎?"立命推上车舆,使尚书和郁持节送往金墉城旧宫而去。遣兵守把,不许闲人出入,恐生计策。三王乃请帝御正殿,召诸大臣皆集,上贾后十恶之本,令军士搜捕党与,贾谧、贾模、贾午、韩谏、董猛、郭章、程据、孙虑、赵灿、解结、霍谦等,俱押赴东市听令。又差张林、卞粹去捉张华、裴頠。
时张华正与男张韪讲论赵王约废贾后之事,韪曰:"父亲不从吾劝乞归,今又拂逆赵王,祸事不远矣。"道犹未已,张林带兵而至,谓华曰:"请司空上肘械。"华曰:"卿欲枉害忠臣耶?"林曰:"有诏责公,公为宰相,太后之废不能谏保,太子之死不能伸理,贾后之妒不能规止,食君之禄无一敢言,朝皆幸位虚诞尸职,渺若不闻,何以为忠?"华曰:"前皇上会议于式乾殿之日,惟我一人挺身争辨,其如帝后恼怒不允,我将奈何?既退,我又上表章,极言皇嗣国之根本,不可轻动,宜查笔迹,书从何来,帝苦不听。表章尚存,何为不谏?"林曰:"公言是矣。既谏而不从则当去之,何不避位以效蓬萌之洁、屈原之清?何乃阿党固秩之若是乎?"华无言可答,被缚而入。赵王乃宣言于殿上曰:"今贾后凶悍,污浊内庭;虐废太后,无母之礼;枉杀太子,无母之仁;谋害诸王,矫行帝命;欲灭司马氏,以立贾午怀妊之伪胎,情同吕后,事类汉惠。今孤痛念祖宗创业之艰,虑思树蠹枝摧之义,故此核其的实,奋起不平。今吾等非敢欺君擅为,实为国家宗社之计,不得已而行耳,并无别议。但贾后所为,皆是一班逆党唆诳侮惑,以致坏法。乞众八座大臣详拟定夺,请旨将贾谧、郭章等正以国法,警戒奸邪。"惠帝见赵、齐、淮南三王皆戎装披挂,诸武士皆明盔明甲,刀枪凛凛,戈甲森森,唬得心惊胆战,如坐针毡,乃谓赵王曰:"卿等是王室至亲,即朕一体。今为国干功,以除恶逆,依法施行,何须请旨?"于是拿到郭、贾等一班,尽皆斩首号令,夷其三族。张华二子三孙皆死,惟张韪长子张舆字公安往川中取药获免。裴頠斩,众臣上保以为裴秀有大功于朝,頠亦寡过,宜免其族。赵王、孙秀以其与己无恶,乃从之,徙二子于远方,共一十四口得不死。赵王又收所不悦者四家:散骑常侍韩豫、雍州刺史解系、司户杜斌、兵曹掾赵浚等。解系见收,遣使持书将罄有珍宝,尽献梁王,乞求分解。书曰:
臣雍州刺史解系,稽颡上言:臣自幼蒙录用,叨秩三十有六年矣。勤劳王事,夙夜兢业,惟恐有负知遇豢养之恩,粗未尝敢毫忽旷职、害民慢上之尤也。弟结在朝,虽为贾皇后、张司空之所任信,亦守名职,非赵灿、孙虑等附会为奸罪恶稔者,即本身之诛,或可原者,况臣在数千里外,而得连坐于无辜之箓乎?第以扶风失律于齐万年之事,怪臣直言上本,以干孙长史之怒故耳!及后臣事驾下,获除万年和退剧寇,致生不忿,今乘灭贾之威,欲累忠义之士,臣之心惟于殿下相从有日,万祈哀之。
梁王司马肜见书,即自亲诣赵王,劝免解系之罪,言解结虽有附贾之奸,系居外任,尽忠卫国,实无相干。赵王曰:"吾自雍州回,见水中有蟹皆遏心胆,若不诛之,必以解结之故构奸为乱,可自遗祸于后乎?"遂族诛之。奏复太后、太子位号,立皇孙司马臧为临淮王,封楚王之子司马范为襄阳王,以继祀司马玮。赵王伦自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孙秀为侍中,兼中书令,许超等心腹将士一十二人,皆封将军,赐县子之秩。封齐王为车骑大将军兼司徒,淮南王为骠骑大将军兼司寇。赵王与孙秀欲大买朝士之心,例论诛贾氏之功赐爵加秩者,共计七百馀人。赵王自秉大政,见无人敢议,乃以世子司马夸为仆射,复置相府官属,选用名士皆隶幕下。以王堪、刘模为左右司马,束晢为记室,荀菘等十人为中郎,陆机等十人为参军,蔡璜等二十人为掾簿,选衙兵万人,以张泓掌之,擢荀组、李重为赵府长史。李重知赵王有不臣之心,辞不就职。赵王遣使以威勒之,重忧愤成疾,复以毡车征之,重扶病拜受,月馀不食而卒。
雁门太守阎缵闻知赵王等谋废贾后,料张华、裴頠必及于难,连夜赶入朝中,思劝张华脱身去位,及至洛,张华已被害五日矣,遂披麻往东市觅寻华尸,拜俯哭曰:"吾曾竭力三复劝君,宜早逊位,君苦不听,致有今日,富贵何在?大是数也。"再拜而起,忽见背绑上有小旗书"首犯一名贾谧",缵乃瞋目叱之曰:"小儿曹乃乱国之囮,诛犹嫌晚,尚堪有彼猾母也。"哭罢,上表讼华之冤,言华忠事二朝,泽被四表,今日坐虐后同朝,而卒致诛戮,更族其家,枉冤深重,乞赐收殓追赠,庶泯忠绩。惠帝见表,嗟叹不已,为惧赵王之威,不暇议赠,授缵为汉中太守。缵见孙秀专横,知天下将乱,辞不受职,遁而隐去,时人叹服其高。赵王伦虽立定贾之功,素亦中才,无大智量,少果断,凡事皆仗孙秀为之谋主,升黜任意,封赏自由,帝惟备位而已,由是孙秀之威震于朝野。秀本东吴族子,见晋灭吴,常时悔恨失身归晋之错,思有以报复司马氏之心,慨力不及。至是得逞,乃乘间反复愚惑赵王,害却张华、裴頠二个忠良元老,擢陆机兄弟入赵府,共谋坏晋之计。以己子孙会为折冲校尉,奏请尚河东公主。帝见权出其手,乃只得曲从。会年二十即为显贵,诸党皆登卿相,旧日相从者,厮役俱为令掾,奴隶亦登仕版,府中燕集,貂蝉满座,至于肆中缺市。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其门下之人,横行予夺,民不聊生,郡邑之间,君子仁人不乐其与,耻服其章。而孙秀一惟取悦于人,府库之储不充于赐,粮差之入不给其赏,下人百姓亦知赵王必有坏乱矣。孙秀欲说赵王谋篡,恐其胆怯不从,复诳其使得罪于众,自然畏而行之。乃密与言曰:"殿下结山海冤仇,而不思防忧后患,可谓智乎?今贾后尚在金墉,宗族虽无,亲党盛多,赵廞等是其至戚,总统全蜀,金陵陈恢亦其眷属。今圣上中宫乏后,倘一悔悟,有人举奏,诏取回宫,大王能安居乎?可乘此奏帝,令赐其死,以慰太后、谢妃、太子之魂。"赵王从之,入奏惠帝,帝不敢拂。赵王乃召潘岳作诏,岳推拒,孙秀怒其逆己,颇形于色,岳觉之,恐获累,只得承命草之。诏曰:
妒淫贾后,畜豺狼之性,恣凶狠之威,欺朕自由,擅权废弑,害皇太后于非命,是无妇之道;毒皇太子以枉死,乃无母之慈。彝伦殄绝,纲纪何存?忠直之臣付之刀锯,谗佞之辈授以权衡。祸乱我国家,隔绝朕母儿,使天下之人讥朕之不君,故举朝之人难容伊之罪。以今廷评汝过,恶重罚轻,宜正典刑,以肃国法。朕念夫妇之情,不忍临曹裸颈,赐以自尽,完其躯体,毋得苟延,速宜裁决。
书讫,赵王令心腹臣王全赍诏并鸩酒送往金墉城去。贾后接诏开读,悲不自胜,含泪叹曰:"吾被众人所误!事已至此,有何面目再见君王与诸大臣也?"遂尽饮其酒而死。王全命许昌太守以王后成礼葬之,免人议己。后人有诗叹曰:
贾氏南风毒似狼,弑姑害子冀长昌。祸根才断身遭杀,空叹无颜见圣王。
第三十三回 孙秀设计害石崇
赵王司马伦又杀贾后,朝士侧目,无敢异议,乃与孙秀商议,欲废惠帝而立司马臧。孙秀曰:"此事尚未可行。淮南王足智多谋,人皆惧其勇猛,他乃惠帝同父之弟,若行此事,彼必以为大王有篡逆之心,如王莽之立孺子婴也,何肯从服?且前日除贾后多出其功,亦难轻觑他们。车骑将军齐王虽与大王深厚,别事彼则相助,若举此事,他必亦是心中不悦,恐与骠骑将军合谋,则我恐难制彼,焉可便行?须当去此二人,方可成事。"赵王曰:"二王与吾共事之人,怎么去得他?"孙秀曰:"臣有一计,大王明日上朝,可奏言淮南王功大职轻,当升他为太尉之职。太尉乃是文官,此系外示优崇,内实夺其兵柄。淮南王纵有勇略,兵权一去,无所为用矣。"赵王闻言大喜,以为得计。次日即奏帝升淮南王为太尉,令侍御史殷浑赍诏至淮南王府中,宣使受职。
淮南王见诏,即召长史陈徽、大将孟平等详议,曰:"今朝廷何为一旦升吾为太尉?岂以亲王而与朝臣同列乎?"陈徽曰:"圣上素庸,升黜皆由执政。今此之行,必是奸人所谋,不欲大王执掌兵柄故耶!"孟平曰:"吾知此必孙秀之谋,切不可从,必须辨奏。如若圣果有廷命,当求还镇,休得在朝。大王苟无主意,一去兵权,入为太尉,朝政又是赵王持掌,大王不过备员而已。此时进退无权,散职同矣。"淮南王听言大怒,即将诏书与殷浑当面辨曰:"此命非出圣意所行!若是帝诏,必由待诏官潘岳所署,岂是孙秀之笔?"殷浑惧淮南王勇烈,不敢答应。淮南王怒监殷浑,即点帐下亲随精卒七千,令孟平督率,杀向赵王府中而去。赵王见变,慌令次子司马虔统张泓等,将各卫军兵拒住厮战。
淮南王司马允大呼曰:"赵王与孙秀谋杀司空张华,枉害裴侍中,私置党与,将危社稷!汝等皆朝中禁卫之兵,何得助逆为乱也?有仗义好汉,同来共诛不道!"卫士闻言,散去大半,亦有无数奔入淮南王阵中相助。淮南王亲自临阵,诸兵士又皆江淮劲勇,以一当十,赵兵不能当抵,尽走入府,箭及赵王之体。连战三日,赵兵十分窘迫。淮兵屯于承华门,结三阵,杀死之人满地。中书监陈淮见弟徽在淮南王处,思欲请兵和解,阴助淮王以讨孙秀,乃奏于帝曰:"今赵、淮二王争战,互相杀伤兵民,是非不明,事恐难了,乞陛下赐臣统领禁兵,执雏虞白虎幡前去和解,不然百姓遭其混害,京邑为之搔扰,陛下坐而不救,皇纲不复振矣。"惠帝允奏,乃曰:"卿是文官,焉可将兵?
今梁王部将伏胤征羌有功,封为殿前将军,朕着他领兵三百,持雏虞幡前去,令各散兵,然后诏卿等诸大臣与他讲和便是。"淮恐众言议,疑他有私,不敢再奏而退。惠帝遂召伏胤上殿,命取雏虞幡付与,前去阻止二王兵战斗。早有赵王心腹党人听知,奔报孙秀、赵王。赵王喜曰:"若是阻得兵住,又好商量矣。"孙秀曰:"不然,可着人急去见伏胤,许以大职,令其于中取事,除了淮南王,方得祸断。"赵王即便割袍一幅为信,令长子汝阴王司马夸先往迎候伏胤,求其行事。却好伏胤领兵来到,司马夸急奔至转弯处告曰:"我奉父王之命在此等候将军,与将军重立誓约:若能为我杀得淮南王,事成之后,当以赵王藩府将军世掌,富贵共之。"伏胤曰:"我今奉诏和解,若此所为,是怀私逆上也。"
夸曰:"淮南王英勇兵强,我众疲弱,垂败已极,将军所知者。若肯一援拯困溺,则我一门死中得活,故父子甘为庶民,愿以地土酬报大恩也。"胤曰:"欲为此事,阴骘滔天。汝大王见一时危迫,特以厚秩啖我,倘过后反变,不但冤重屈深,恐有贾充诛成济之例也。"夸曰:"事有不同,今朝纲皆吾父王所掌,富贵官职惟凭所欲耳。将军若肯仗义,父子焉敢忘情?且周急救极,锄强扶弱,又大丈夫恻隐之仁。我父割有袍襟在此,将军执以为信,万望怜之。"伏胤见袍,即便昧心应允,谓司马夸曰:"承殿下金言,吾即依命一力代行,希切莫相负。"夸遂重誓叮咛而别。伏胤持幡径到承华门,讹言高叫曰:"臣乃殿前将军伏胤,奉帝诏命,前来与二大王解斗,可开阵听诏。"
语之至再。淮南王尚不准信,孟平曰:"既有诏旨,必有缘故,不宜逆君之命。"淮南王从之,命军开阵,放胤入内。淮南王听哄,下帐接诏,兵士列于两旁。淮南王方才跪下,被伏胤踏步上前,拔剑砍去,淮南王急起,刀已及颈,应手倒地,孟平急赶进救,又被伏胤一刀砍中项下而死。孟平呼兵欲杀伏胤,胤走入门内,登承华门楼高叫曰:"诸将士不得无礼,自取夷灭。今圣旨道赵王专权擅命,淮南王妄动干戈,扰乱王京,罪同反叛,各皆斩首。赵王已差王佑诛戮,淮南王已死,事皆平定,三军可速回营,毋得在此混乱,不见此雏虞白虎幡乎?如不听令,大军一出,三族难保。"众兵将曰:"非吾等不散,欲见上诉明淮南王之冤耳!"伏胤曰:"朝中自有定议,汝等且散。"众兵见淮王已死,伏胤走上城楼,遂皆扎住不动。齐王冏闻知是淮王先杀至赵府,不怪赵王,乃来慰使退散。
孙秀见计已成,即同赵王入朝奏言:"淮南王司马允倚仗骁勇,聚党孟平等谋害宗党,戕贼同气,欲夺大政以行私意。"惠帝无奈,只得从孙秀主为草诏,暴白淮南王之罪,将孟平一家老幼尽行诛之。欲要徙灭淮南王妻子,齐王不肯,辨之而止。时平兄孟观出于边关,赵王行诏密讽秦、泾总督司空桐机,尽诛其亲属,函首回报。其有从司马允之将士,除散兵不究,馀者自千百总、旗队长已下,有职者尽皆赤族,被夷者百五十七家,不胜惨酷,言者酸辛。独伏胤有诛允之功,加为骠骑将军,代领淮南王之职。赵王见孙秀有临危致胜之机,愈加宠厚,秀亦恃诛淮南王之功,尤肆横暴。进奉者门无虚刻。乃访察人家藏有美物器者,即遣人取至府中,违者无不立见祸福,人畏如虎。
闻得散骑常侍石崇家中有一美妾,价值六斛之珠,因名为绿珠,善于音律,笙箫琴瑟无不精极其妙,秀亦使人去求。时石崇正在金谷园中玩赏,忽见秀使直入,崇迎之问曰:"阁下何事光降?"使曰:"孙侍中闻得卫尉公家有绿珠,善于音律,特遣某来多多拜上,意欲相求,不惜倍礼,公肯见容否?"崇曰:"舍下善歌唱媵妾广有,悉令出来相见,凭阁下自择一个,送与侍中。但绿珠者是吾次室,侍中尊贵大臣,固无夺人妻室之理,其情谅之。"使者曰:"卫尉公左矣,岂不闻孙侍中乃赵王尊宠之臣,祸福立见。足下博通经典,岂不知利害二字孰为重轻也?且侍中之势朝野震惧,何不详思,徒以此而自失身家也?"崇曰:"某固知之。若其他物并别侍妾,吾俱不惜,惟此实难从命。"
使者辞行,回顾石崇曰:"足下还当三思,勿致噬脐之悔。"崇曰:"不必多嘱,立意定矣。"使者欲思石崇厚馈,为之方便解释,又挑之曰:"足下必不相允,亦当计较,吾好回话。"石崇不解其意,款馈全无,乃曰:"此亦不须计较。"使者遂悻悻然而去,诟骂老贼欲留绿珠,当求吾之善言,何自矜若是,一毛不拔也?及回复孙秀,极谮石崇出言不逊,道侍中既为大臣,何得罔行无礼之事,别样犹可奉承,此必不可。我以利害说之,彼云:"不必多言,人家俱有妻妾,肯与人乎?劝他休想。"孙秀听言大怒,曰:"石奴如此无知,吾必有以报彼也。"时陆机在赵府参谋,与崇皆为二十四友之属,恐其怪崇,乃劝曰:"侍中大人不须着恼,中书待诏潘安仁与崇友善,可教他去说之。"
秀喜,召潘岳谓之曰:"吾闻石常侍家有一侍女绿珠,善于吹笛。知君与之莫逆,不吝重聘,烦君为吾请之,倘获弗拒,自当重谢。"岳恃才华取重于时,廷臣内外各敬悦款信,秀亦多谘其手作,竟不防奸毒之意,直应之曰:"此非侍女,彼以纳为偏室。公乃尊贵大臣,安可夺人妻孥?是坏礼也。此事下官亦难启齿,公宜惜言。"乃辞而出。
按《传》:潘岳字安仁,家亦富豪,与石祟垂发交,有自咏"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诗。石崇凡有所事,必与岳谋之。少时以颖异见称乡邑,号奇童,人皆比为董仲舒、贾谊之俦。生得俊美,面如傅粉,容若莲花。童时常挟弹乘车出游,妇人见其年小貌美,皆以手连绕拦住而看,不使速去。或戏以果物投于其车,到晚回时,果物堆积。同学有张载生得甚陋,凡出行遇着小儿,欺其似鬼,皆以砖石打之,载每每抱头而走。有长者叹曰:"一丑一俊,爱憎偏胜;一媸一妍,好恶天渊。何人情之厚薄也!"岳后长而有才艺,作《武帝籍田赋》并《闲居诵》,皆称颂于时。贾后爱其才貌,强与之通。张华重其学多华藻,与之为友。贾谧因之,亦与深相结纳,荐为黄门侍郎,凡朝廷诏敕,多籍其笔。赵王伦尽诛贾党,独岳以才获免,用为待诏。
至是,孙秀怒其不为力求绿珠,而又直言抗斥,乃欲一并石崇俱害之。因设计谮诳赵王伦曰:"昨有人首言淮南王之欲并大王,乃是潘岳与石崇为之谋主,令其骤然而起,使不得备,欲在立诛大王以夺其权。幸而天赐其机,伏胤允谋,为吾出力,不然骨肉皆齑粉矣。今淮南王虽平,二奸谋尚在,祸根恐未断也。"赵王曰:"彼与孤无仇无恨,司马允是吾王侄,何干他事?且前杀贾后为吾书诏,宣淮王罪过,亦岳之词,甚为有功于我。石崇素多朴厚,久不预事,二子决不可枉也。"孙秀曰:"潘岳与贾后有私爱,大王勒其草诏而杀之,所以唆淮南王害大王者,欲为贾后报仇耳。且吾与二人有何宿怨,而欲使大王害彼?不过为大王虑,免遭其算,保全富贵,永无患也。"赵王曰:"恐人言不足信,大冤不可枉,宜自详之,免使人怨天怒。"
秀又曰:"今石崇富盖天下,钱谷如山,但恨贵不极品,故此协助淮王,共谋剪除大王,以图篡位,而望列土封侯,世袭食邑,名垂不朽。淮南王军需皆石崇之所给,而主此策者潘岳也。独不观二人与贾谧为二十四友,而宠爱于贾后乎?"赵王素小大断,皆倚孙秀,一被巧言所耸,即便怒曰:"二贼辄敢无礼!除此小儿曹,如捉笼鸡,何难之有?"遂仍矫诏命驸马孙会、校尉王全带领羽林军五百围住,将潘、石二家,不问老幼,尽行诛戮;石崇、潘岳二人,押至法场号令。孙秀乃命孙会另带衙兵三百,一齐俱至石崇家,将家财尽抄入官。兵士听说,知崇富而多宝,皆争先而去。正值潘岳为孙秀言绿珠之事,在石崇府中谈其非礼,忽家人飞报:"有旨道老爷与石爷协助淮王作逆,令王全带羽林军抄没我家。"
潘岳曰:"此孙秀奸谋,赵王私旨,非由圣意,吾知在所不免矣,石兄其能保乎?"正叹间,门上进禀曰:"驸马孙会亲自带兵来到,怎生计较?"石祟召出妻儿众家人,分付曰:"我固无罪,亦非谓反。"指绿珠云:"此是昨日孙秀欲要求汝,吾惜情分相亲,不肯从彼,致有今日。吾之税驾不知何所矣,汝其为彼所掳也。"于是泪下如雨。绿珠泣曰:"君侯因妾而获罪,妾岂敢爱生乎?当效死于君前,以明妾心之不苟,岂敢复延二姓,为君侯之眷恋乎?"言讫登楼,自槛投身而下,坠于地上,众人急去救时,已自破脑毁鼻而死矣。石崇悲哀不已。众惜其美,无不伤悯嗟叹。军士逼进,将崇执而绑之,崇曰:"何得乃尔!不过流吾远方而已,即付廷尉审视,吾当自往,焉用绑为?"
军士曰:"孙侍中命斩君于东市,非止徙也。"崇乃太息而泣曰:"奴辈利吾财耳!"众曰:"君知财能为害,何不早散之?"崇默然。潘岳曰:"适与君言,知所不免,人谁无死,焉用叹为?正应吾昔诗所谓'白首同所归'矣,此亦数之有在,前定之不妄也。死生之友,斯其见矣。"崇曰:"但吾与弟非得尽忠完节之名,陷于遭冤被枉,何所堪哉!"岳曰:"祸变不测,既以及身,岂容已耶!"遂被械行。孙会令军人搜检崇藏宝物,其时争抢家财,踏死者七十馀人。钱如山积,无有要者,金银无限,宝具数百万。孙秀查究私匿窃取逃亡者,所杀四五十人。崇、岳至东市被斩,观者靡不叹息。后人有诗叹石崇曰:
石崇富产盖京城,自古财多定害身。一朝数九逢孙秀,金谷空遗死后名。
又和一首叹绿珠曰:
古来娇貌解倾城,笛声休怨赵王伦。珠残玉碎花楼下,金谷千年记汝名。
又和一首叹潘岳曰:
才貌清佳冠洛城,籍田二赋绝凡伦。白首同归全友谊,残诗遗史记芳名。
第三十四回 赵廞谋反请姜发
赵王司马伦自杀淮南王,诛抄石崇、潘岳,无人敢议,以为威武王侯。闾和劝其废帝自立,伦召孙秀议之。秀曰:"未可行也。今齐王司马冏职为车骑将军,威名甚重,人皆敬之,况与大王同事之人,岂可使之为臣?他肯甘乎?欲举大事,除非去了此人方可。"赵王曰:"前日谋去淮王,几坏大事,今将何以处之?"孙秀曰:"臣有一计,明日奏知圣上,言齐王父子皆有大功于国家,可封为平东将军,假黄钺,行相国事,使镇许昌曹魏旧都,以遏防奸党,朝中大事咨启而行,彼必悦而不疑。若得齐王一出,即好行事矣。"赵王信之。次日,奏知惠帝,帝允奏,下敕于齐府,齐王冏大怒曰:"当日平贾后之乱,救淮王之难,悉我之功。今事平定,遣吾出镇,则大权一统独占,将欲图谋不轨矣。"
乃拍案而起,思欲与较非是。长史孙洵、参军董艾急入谏曰:"大王怒者何为?若欲与赵王竞争长短,是举火自焚矣。今满朝中皆孙秀党与,此贼狡谲过人,不见前日淮南王乎?"齐王曰:"吾甚知贼伦势大,难与为敌,但事出不平,如何忍得?"孙洵曰:"小不忍则乱大谋,依臣愚见,明日可假意反去趋谢,称彼功德,言荷承念吾宗室菲才,授以重任,容他日有用吾处,效劳以报。此人异心已露,惟虑大王,不敢即发。若见大王推奖,彼必以为真心,其志即骄,骄则生妄,妄则思加九锡,一受九锡,则为不轨矣。大王出离许昌,又可以阴养士卒,结合亲王,待其谋成,众情忿怒,大王俟隙而举,移檄诸王,将兵入朝,一鼓除之,此韩魏图智伯之计也。况今与彼同朝,如居狼虎之侧,祸且不测。
臣屡欲劝大王与彼相离,未得其便,今有此会,亟宜从之。"齐王听言有理,遂依洵议。次日,入谢赵王,盛称其德,言朝廷国政,望为赞理,其他无王弘才不能任此也,切勿可轻委。赵王见齐王甚加推戴,心中大悦,谓之曰:"侄为亲王,今假节,得专征伐,凡有不道,不必请旨,任王行移,威不忝于劣叔矣。"齐王冏谢之而出,即与孙洵整点本部人马,一同俱赴许昌,共计新旧兵五万,出京而去。赵王自遣齐王以后,遂肆无忌,藐忽朝臣,私谓孙秀曰:"如今可以行得大事否?"秀曰:"还未可得行也。虽然内中似可行得,外镇之事难保必服。吾前虑有赵廞掌统全蜀之兵,是贾后至戚,正欲思报后仇,未有为辞。彼乃智谋老练久经战阵之将,故付以成都刺史之职,使为外援者也。
我今若举大事,此人定然约会雍梁并秦泾孟观旧属,前来纠合诸王问罪,事或未美。然王必有图位之心,须召回赵廞,方免关西后患。"赵王曰:"怎能召得他来?"孙秀曰:"今宜颁诏至川中去,言考察官吏,惟有赵廞忠心卫国,治蜀有功,可升为大狄长之职,以代孟观之任,宜入朝领敕,带兵赴镇。赵廞见此美官,必无疑虑。此乃设饵钓鳌之计。"赵王伦曰:"但恐廞见贾后见诛,不肯即听。"秀曰:"一边就升汶山太守、内史耿滕为成都刺史,将兵前去交代,赵廞不得不起身矣。"赵王喜其计美,即讽监察两川御史奏廞功绩,差心腹人袁宠持诏往成都,加廞大狄长,总制三边,入京加兵领敕,就着耿滕代其速起。
却说赵廞在蜀,已知赵王诛灭贾党,恐身沾亲被累,时时惊惧在心。及闻朝报至,言差袁宠来加官职,又征入朝,料知是赵王与孙秀之谋,必非美意,乃聚一班僚属、部将杜淑、张灿、常俊、费远、许弇、卫玉等,共议其事。杜淑曰:"公是贾后亲党,今后被族,姻戚之家悉皆被累,明公处此僻蜀,以窎远幸免。今若听宣入朝,似虎落井、如鸟投网矣。赵王、孙秀用事,复望出乎?"廞曰:"然则何以回旨?"张灿曰:"依某之见,不如弗行,盘据西川之险,坐观朝中之变,事机成败,未可度也。"赵廞曰:"二公之言,俱是见爱之忱,但少智谋之士为之筹画大事,何能独成?"灿又曰:"明公知姜维二子多才略否?长子姜发字存忠,别字继约,次子姜飞字存义,别字守约。
存忠极有智谋,深得父之兵法,皆是诸葛真传。自汉亡,从今不干仕进,逃隐于青城山中,不使人知。存义勇冠三军,有万人之敌,实川中之豪杰也。"赵廞曰:"吾亦曾闻其名,奈守汉节,不肯应命,何得其来相资谋议?"杜淑曰:"吾有一个犯将计在此,府尊可亲自屈身,径往青城山中,说其出助,只道访有刘氏子孙在于东川,今被赵王所逼,情愿与之共寻来,立为西川之主,以拒赵王。二子常怀复汉报晋之心,若此说之,彼必应承。待出来相助事成之后,看时势而行,又作区处。"赵廞大喜。次日备办贽礼,带一二从人,同杜淑亲至青城山中,访寻姜家兄弟居处。时姜发与弟结庵深坞,讲论兵法,操演枪棒,一月归家一次省母,调点家人耕种。其日姜飞探亲回庵,二人闲谈家务,及论关、黄、张、马、赵等诸人,枉为将门之子,世食汉禄,不思在川寻访故主之族,建立功业,复土存祀,而乃各自奔逃,弃国离乡,背宗忘主,何为男子?
今使我兄弟孤立无成,良可恨也。正言间,忽见二鹊飞到檐前,喧噪不已,发曰:"必有甚佳客相访,可着人出外看视,先问来历,当见者见之,不当见者避之。"姜飞即使小童子于门首看之,见两人骑马而至,急入回报,言有二位佳客乘马而来,方巾素服,从者捧书匣,已近门矣。二人欲躲不及,又不知是何等人,姜发只得整衣出迓。其人看见,滚鞍下马,双双步行而前。姜发延入草堂,叙礼动问,原来是成都太守。发劝居位行礼,赵廞不肯,姜发曰:"君侯亲降茅庵,有何事故?愚兄弟久辞仕路,甘守蕨薇,并未尝有少过失也。"赵廞曰:"非有他也,久闻贤昆玉豹隐青山,犹如璞藏荆穴。今有小事欲烦到府中一决,知公不屑轻临,是以老夫亲来拜恳,欲求一良策以救苍生之厄,全老夫之命。"
发曰:"山人才虽凉鄙,奈先父死忠,老母严训,立心永矢,欲次首阳之水,不愿为周之荣,效夷齐志迹,贵显非所望也。"廞曰:"君子怀宝迷邦,有才不展,重光父母,亦非孝道。故主虽倾,有后不思寻而奉之,亦非忠义。吾固知二君不为晋屈,但今晋室变常,自相鱼肉,张华、裴頠忠而见夷,卫瓘、汝南清而被戮;石崇、潘岳、贾模、孟观,皆纯纯守法,国之贤良,悉遭抄没;淮南王忠勇而遇诛,楚王玮刚明而受杀。今司马伦听信嬖人孙秀之言,复来召我。我思一去即堕其计策之中,无异鸟入樊笼、虎投坑井矣。仆窘迫无可与计,闻二君有报晋之心,敬敢告以衷曲,伏乞辟开荆棘,指出迷途,没齿终身,不敢相负。且昨听得人言,有昭烈之后流落陇中,情愿访而立之。"
姜发见廞所言,乃为其立谋曰:"府尊远守西陲,隘险难入,但有不赴其召,彼焉能奈我何?"赵廞曰:"今诏下,以汶山太守耿滕催代,已在少城立等,事已极矣。今望阁下同至成都,共谋大事,待退耿滕,然后寻访刘氏,共兴汉业,岂不成君之名,脱仆之祸,两全其美哉!"
姜发本不欲从廞出仕,闻其愿立汉后,乃从之曰:"若得明公复存刘氏之祀,实吾兄弟之至愿,不但铭心效力,酬公大德,即炎汉九庙二十四帝,亦感佩九原矣。倘得事成,幸毋食言。"赵廞矢之曰:"存忠若肯相助,延生免祸,愿自臣汉。若食此言,愿死万刃之下。"后廞果为乱剑砍死。姜发信之,遂唤姜飞出拜。赵廞见飞身长八尺有五,虎眼鸢肩,剑眉铁面,凛凛然有大将之风,暗谓杜淑曰:"有此二人为助,何虑耿滕,且川蜀亦可望矣。"乃请同起。发曰:"待收拾,使家僮回家报母,蔬饭一食而行。"于是烹鸡酿酒,食讫,一行人俱望成都府中而回。途中,常俊领兵卒百人,将军舆迎之,直进府堂叙礼。廞子赵瑛与费远、卫玉、张灿、许弇尽皆见过,相共宴饮。赵廞谓众人曰:"昨承列君见爱,劝吾勿离此地,但明日耿内史到此交代,怎能善退得他去?若以兵拒彼,则又抗旨逆诏,其实两难。诸君有何高见,乞勿吝教。"杜淑曰:"蝼蚁尚且惜命,公一受祸,我等皆不能免,岂有知而肯就无益之死乎?如今说不得'抗旨'二字,善来善对,凶来凶对,望存忠先生作一主为便是。"许弇曰:"今朝中正乱,赵王将有不臣之心,西蜀山险水溜,有兵难进,彼自顾将有不暇,焉能奈及我乎?但只坐定,即为上策。"赵廞曰:"耿少府带兵已屯少城,早晚就要来此,必须先立主意,莫待临难措手。"姜发曰:"此亦无难,若待其兵到城下,便成仇敌,恐胜负未否。明府来日即差官吏先去迎接耿滕来此交盘仓库,必定前来相见。常、许二位带兵一千,伏于成都山路口左隘;费、卫二位带兵一千,伏于成都山口右隘;杜世良引兵百人,于山顶上看其入隘,即便鸣锣为号,两头截出,可擒耿滕矣。吾弟姜飞引兵百人佯为打猎,往来伺探,若我兵得胜,则不必出,我兵不胜,可与杜世良齐出助之,其兵士一个不容走去,愿降者留之,不愿降者杀之,只做强人模样,莫说是成都兵马。再差伶俐人往少城察听,若其不疑,自然无事,我却申奏入朝,言贼寇大发,杀死耿少府,必定下诏令吾收剿,百事俱罢,岂有再征之理乎?若其知是吾等之计,发兵问罪,待山人聊施小策,连少城、汶山反掌之间尽归于我矣。"赵廞听言大喜,即令姜发调拨兵将埋伏,差人往迎耿滕。
滕在少城,亦与功曹陈恂谈议曰:"常规新任官员将到,本府官吏必须预先远接,今成都何不见有人来?"陈恂曰:"往例多是旧官先去,新官后临,故佐贰官遣人远接,理之然也。今赵公久镇此郡,一旦改调,心所不怿,且其未离而大人先至,彼愈弗平,故不遣人来耳。斯际朝中多事,贾后被灭,渠系姻婕,岂无睥睨之意?大人若要赴任,必得赵公去后方可,不然,反差人卑辞去请他们到此少城交代,方无讹也。"正议未了,忽报赵太府差书吏迎请交代。耿滕见报,唤入问讫,即便下令趣装起马。陈恂曰:"未可即去。吾适劝大人之言,盖有意耳。知大人素与赵公有失,曾劾他一本,赵王、孙秀亦揆二公不睦,故令相代,使无两容耳。今大人忻然信之,安知赵成都不怀旧恨而释然乎?愿且少留少城,差细作往彼打探的实,然后赴代,亦未为晚。"耿滕曰:"此乃朝廷敕命,非吾私要夺他职任,何得生疑?且若不去,彼以为吾惧彼,反恐成隙。自家部下有精兵五千,任他有甚异志,吾何惧哉?但略留心防他,不即入城可也。"陈恂又曰:"今李特作乱,成都被劫,赵廞还任,特避出绵竹,廞兹岂不集众思剿,何少五千之兵?依吾小见,称兹各属县村坞皆防御流贼之兵,行文召至此间,佯为操赏,使其护送而去,方可行事,否则窃恐赵公有变,一时备不及也。"耿滕曰:"莫说我们自夸,量赵廞无甚谋勇,非吾对手,何须过虑?"即便收拾起行,亲自当先,扬扬然望成都山大道而进。将入隘口,滕见树木荫密丛茂,使细作向前探视,回报并无动静。滕自思曰:"有变无变,皆在此处,既然平静,料不妨也。"遂坦然直前。不数里,忽听得山顶锣声敲响,两边四员川将引兵杀出。耿滕见之,喝令扎定队伍,跑马挺枪径取许弇。滕不能敌,常俊又至,滕奋勇刺击,二人皆怯,滕乃冲出,欲回少城。姜飞躲在林中,见滕得胜,恐被走脱,乃挺枪跃马抢出截住,大呼曰:"来者可将财物献出,哀求吾等,放你过去,何敢拒敌,欲讨死也?"耿滕见飞威勇,思要避去,已被截住去路,后面四将又大喊赶来,只得挺枪杀进。姜存义初出,正欲大展雄威,乃抖擞精神,枪如雨点之急,耿滕架隔不迭,十合之中,手慌心乱,被姜飞进逼入怀,纽住狼腰,把耿滕生擒过马,横于鞍上,大叫曰:"众兵无干,可速投降,免受刀斧。"众皆拜倒。许、常等四将驱令前行,一个不容走脱,收回城中。先令人打报进府,赵廞见了大喜,亲自出接,将耿滕杀之,设宴庆贺,重赏三军。使人往少城打探消息。后人有诗赞姜发兄弟曰:
姜维九伐著鸿名,存义存忠继俊英。谋猷勇略堪绳父,初入成都即建勋。
功曹陈恂恨耿滕来在少城,谏滕不听,知其必被所算,正欲起兵往救,忽见成都细作至少城体探,伪入报称曰:"昨者耿太府赴任,不该带兵护送,流寇哨聚山中者极广,疑其多有财宝,及至隘处,被贼冲出,连官吏尽皆被害,后军入救,贼已散去。今兵士走至府中,赵太爷欲要起兵,无寻贼处,又恐其夥盛误失,故命小人前来报知。"陈恂曰:"耿爷有五千护兵,怎被山贼所杀?此是赵太守假施诡计,何来瞒我?"使者曰:"赵爷今升总制,巴不得耿爷去代,焉有暗害之理?实是贼人劫财,众兵在彼可证。"恂曰:"不必再辨,汝回拜上赵爷,朝廷不曾负他,何乃妄杀同僚,抗违诏命?教他洗颈俟戮,免害百姓。"陈恂讲至其间,心中越怒,即将报人割去两耳赶出。一面行文各府县知会,又使人入京报与赵王、孙秀,遂亲往各坞,劝说乡兵豪杰,共同复仇问罪。旬日之间,得兵万人。后贤有诗一首赞陈恂曰:
高明能识赵鹢奸,诡意阴谋阴了然。耿滕不听良言劝,未到成都果受愆。
第三十五回 姜发设计斩陈总
汶山功曹陈恂恨恼赵廞暗害耿滕,行文各处集兵问罪,有广汉卫西夷校尉陈总,部下有精兵三万,原系邓艾随征宿将,谋猷老练,勇略雄豪,辖下有参谋赵模,智远机明,力强艺胜,一见恂文言赵廞抗拒朝旨,计杀代任官员,占据成都,招纳亡命,反背国家,乃即出榜,择日起兵捉廞问罪。细作探得,报入成都,言陈功曹行文各郡,有广汉卫镇将、西夷校尉陈总起兵前来协同问罪,将近入界矣。赵廞闻报大惊,急请姜发兄弟并杜淑等商议其事。发曰:"此事不难。我若兴兵去惹他们,势有不顺,恐无胜理。今彼越山前来,我以逸应之,何用虑为?但不可使其入境。明日先以精兵伏于要路,出其不意,一战可擒陈总,他郡不敢再来矣。"赵廞听计,即点精兵一万,拜姜飞为前部将军,许弇、费远为副将,一同前去埋伏。
姜发分付曰:"此去拒敌,陈总不比耿滕,宜当用心,待其过半,于中击之,我自有兵接应。"三人领计而去。再唤张灿、卫玉领兵四千,前去接应。飞等至隘,伏于深处。候至午时,只见旌旗蔽日,戈戟凝霜,数万大兵浩浩荡荡,扬然而进。陈总身骑高马,手横大刀,亲自当先。姜存义俟其过半,一声炮响,伏兵杀出。陈总恐后兵奔败,急忙勒马转身大叫曰:"赵廞妄杀镇臣,违逆朝命,吾故提兵问罪!汝等皆食晋禄,安得助桀为虐?"姜飞曰:"晋朝奸宄不道,无故灭人之国,绝人之祀,故天理不容,使其自相戕杀,妇弑姑,母害子,忠臣夷戮,奸佞专权,此天欲亡晋之时,汝辈尚然不知死在旦夕,犹罔言乎?"陈总听言大怒,即便舞刀直取姜飞。飞喝曰:"老贼何得无礼?"
挺枪接战。二人交马,一冲一合,连斗上两个时辰,未分胜败。许弇、费远分两翼一齐杀至,陈总奋勇拒敌。合战未久,忽见喊杀连天,张灿、常俊引生力之兵鼓噪杀入,陈总之兵大败,总亦弃战而走,成都兵乘胜赶去。山路崎岖,广汉兵自相践踏,死者满道。正在危急,赶者喊声震地,却得参军赵模引兵救应,用车辆并木头横截要隘,成都兵不能进,乃始收回。只见赵瑛、杜淑引兵三百来至,谓众人曰:"姜存忠有令,可速偷过小路,截住陈总,莫使走去,不然必定再来,就难胜矣。"时将日落,张灿、常俊、赵瑛引兵越山而去。陈总、赵模见成都兵退,乃扎住议曰:"今被老贼诡计,若非参谋救至,几乎折尽兵马矣。"赵模曰:"某曾劝公,宜合邻郡一同征追,方可破贼。
明公不从吾言,藐轻赵贼,知必被算,故以车仗列于要路,阻其追兵,始不能进。"总曰:"今被暗算,已失一阵,挫动锐气矣,不如且回广汉,再议兴兵。"赵模曰:"可催兵速行,过此地界,方可缓辔。"总然之,下令疾走。刚才转弯,忽听得一声炮响,赵瑛、常俊、张灿偷过小路,将大道把住。陈总回顾赵模曰:"前有伏兵阻路,参谋何以处之?"模曰:"劲兵在先阵上,此处量是些小。明公断后,待吾当先杀退贼兵,冲回广汉而去,何足惧哉?"陈总曰:"不然,天日已晚,山路崎岖,我兵人困马乏,且先败一阵,心胆已却,战恐不胜。弗若上此高山,据住险要,待其夜分,自然退去,岂不安逸回兵乎?"赵模曰:"贼既立心来阻,焉肯善回?杀向前去,还是上策。设一登山,彼将兵马围住,我等粮少水绝,数日之内,必受困厄矣。外郡不知,并无救援。此算恐未妙耳!"众兵亦曰:"路险日暗,不知彼兵多少,号色难认,恐战非便也。"总遂不听赵模良言,与众上山据住。
姜飞、杜淑等恐赵瑛等有失,亦皆前进。比至其所,见陈总屯兵山顶,乃令军士将路口围住,遣人飞报与赵廞、姜发知道。姜发乘夜亲自往看,四处路道平险齐整,乃分付将前后有两条下山之路扎两寨占住,其馀小路皆命叠断,惟西南谷口乃极要之路,宜砍树木层层迭起,命军士百名一班,轮流巡守,只是困而扼之,不与交战,数日之内,悉皆饿死矣。切不可走漏一人,免其求救,馀都不必挂意。陈总挨至天明,乃与赵模议曰:"我欲趁此冲下,杀回广汉,但是贼兵以逸守我,恐伤军士,烦参谋为吾断后,老夫亲自当先。"赵模曰:"我兵才定,贼兵正狠,今还未可即下,且过一日。今晚着几个有胆勇军人偷下山去,径往少城陈功曹处讨援,令其领兵至西南谷口,那时里应外合方可,不然恐难出此隘口。"
陈总曰:"贼兵在下,小军焉能得去?且陈恂不过数千之兵,见耿公被杀,我兵又败,必然畏惧,焉肯即来远救?兵法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夜四更以后,尽此见粮,各皆饱食,一齐冲杀下山。"赵模曰:"还须乞兵来助,休得忽彼,恐其把住隘口,一时难出。"陈总曰:"纵有兵守,吾何惧哉?"遂嘱众旗队长曰:"令军士三更造饭,四更时分下山杀出,且回卫镇,不然困此死地,数日尽为饿鬼矣。各宜效力向前,待回广汉,另行重赏。"众皆应诺。赵军中张灿值下半夜,见其烧烟燃火,人马喧闹,急至寨中见姜存忠兄弟,曰:"今陈兵在山上一夜灯火不断,军兵乱动,似有下击之状,二公高见何处?"存忠曰:"我料陈总山上无水,必然逃走,巴不得他们冲下。彼若一离此山,失其险要,必被所擒矣。
诸君各宜用心,只要据守险要,不容走出,吾弟将兵一千,于中往来搦战,带住陈总,一日之间,自然力疲就缚矣。"乃调费远、常俊把住东南,张灿、卫玉把住西北,正西上有寨在此,我与杜世良守之,西南谷口最紧,已曾叠断,只须赵公子带弓箭手五百前往守住,许监军引兵一千于谷口边往来救应,不可有误。众皆领命而去。姜飞扎于山下伺候。将近五更,天色黎明,只见陈总率众当先杀下。忽然间喊声大震,姜飞引兵阻住去路,陈总挥刀接战。二人刀枪架隔,各逞雄威,战上三十馀合,赵模后军俱集,乃一齐冲阵,望西南谷口而走。姜飞不赶,使人催许弇去助。总至隘口,见其皆是巨木塞住,欲进移拆,一声炮起,赵瑛喝令弓弩齐发,箭如雨点。赵模曰:"此处兵少,他倚叠断,必不虑吾从此而出。
箭有尽时,宜急攻之。"总乃亲自冒矢而进。正在攻击,喊声起处,许弇引兵杀至,陈总急忙迎敌,举刀奋砍,许弇抵当不住,正将退走,只见姜飞跑马又到,赵模向前接战,赵瑛也挺枪杀出。陈总见西南头不得出谷,乃弃战往东南而走。方及隘口,炮声又起,费远引兵截出。陈总大怒,刀如卷雪,愤砍而入,费远尺寸不敢少离,只是隔抵其刀。陈总呼众冲出,进未百步,常俊杀出挡住,陈总大吼直前,势不可当,险被撞脱。却遇许弇又到,二人并力拒住。陈总见其死拒路口,遂杀往西上而走。赵模曰:"吾等从西杀来,安可转去?急往北路,可出少城。"陈总不听,望西行不二里,杜淑引兵杀出,陈兵大惊,总乃挥刀来战。姜发在寨虚张声势,喊声震地,炮铳连天。陈总懊悔,转马向北而去。
时已过未,人马将倦,才到隘处,张灿、卫玉伏兵大喊而起,把住路口。姜存忠见总往北而走,急唤杜淑分付曰:"陈总尚未见疲,英勇犹在,汝可引兵从此超出少城路上把住,吾自调兵来应。"又唤姜飞谓之曰:"陈总此去情极,张、卫二将决然阻他不住,你可赶去战住他们,我自去催取各兵俱来,定要擒斩他们,不枉我二人如此用心费力可也。"姜飞遂拍马赶去。陈总与张灿在北谷口战了一会,又有赵模为助,卫玉二人皆拒阻不住,径被杀出。行不二三里,背后炮响轰天,一员大将威如熊虎,骤马追至。陈总见其来近,只得勒马横刀以待。姜飞高声叫曰:"校尉乃老成前辈,深明利害,善知时势之人,到此计穷力极,何不及早投降,定要生擒活捉,以挫威名也?今前后皆吾之兵,纵然有翅,亦难出此罗网矣。"
陈总怒曰:"儿曹辈敢此罔言!吾曾平汉灭吴,收羌定辽,屡立战功,手杀上将无数,汝何等人,恁般无礼?好好向前受刀,以伏反乱之罪。"姜飞挺枪杀进,总挥刀接住,二人再施武勇,重整威风,一连战上二十馀合,直杀得沙迷山麓,尘蔽林岚,不分胜败。姜飞曰:"老头儿,吾知你饥疲将惫,还不下马,恐难保命。"陈总曰:"小畜生不知死活,尚犹乱道。吾虽年将垂白,斩汝暴贼如屠猪犬耳!"姜飞亦骂曰:"老贼魂已离体,兀自矜能夸勇,敢与我战百合否?"总曰:"泼奴敢藐前辈,就战三百合,吾何在意哉?"遂各抖精神,又战上三十馀合。正犹那凶神逢恶煞,猛汉遇强徒,两下里并无少让。正战酣,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张灿、许弇、卫玉分三路杀来。陈总思难胜之,不敢恋战,挥刀当先砍条血路而走。
赵模催兵冲走,姜飞等随后赶去。陈总见后面喊声渐远,心中暗喜曰:"幸脱此地,贼兵虽至,不足惧也。"言未毕,一声炮响,已被姜存忠调遣常俊、费远、杜淑三将伏在山坳中截出。陈总曰:"反贼辄敢大胆,窘辱吾也。"挥刀杀向前去,战未十合,姜飞与诸将尽皆赶至,总心亦怯,乃策马而逃,姜飞、张灿接尾而进。陈总愤气填胸,怒目直裂,谓赵模曰:"自幼并兼三国,未尝有败!汝当助吾诛此小贼,以雪羞耻。"复扭转马头,再来合战。未及五合,被姜飞一枪中左肋,陈总两脚离鞍,倒撞下马,又未知性命如何。参谋赵模看见陈总落马,急忙向前搭救,已被姜飞加上一枪,中喉而死。赵模知不可为,遂乃逃命望北而去,杜淑、费远双马接尾追进。不二里,将及之,赵模见急,回身力战,两将不能胜。
顷而张灿又到,从旁攻入,被杜淑一枪刺于马下,兵士一拥而过,可怜陈总、赵模两员谋勇之将,一朝尽死于锋镝之下。兵多半投降,有一半逃往少城,去归陈恂。恂乃狄道人,素有智谋,见败兵奔到,报道陈总又被赵廞所杀,贼兵得胜,必思并少城以除耿滕党属,乃命近城百姓尽行连家赀搬移入城,将砖石运堆城上,高丈许。令民间壮丁立于其上抛打,将兵军分守各门。一面发告急文书,往梓潼太守辛冉处求救。修补城垣,百事俱备。
且说赵廞在成都府中,正要差人打探众将消息,忽然飞骑报道已斩陈总、赵模,大胜回兵。赵廞踊跃笑曰:"川中去此老猾,吾无惧也。"命吹打,亲自出迎于五里之外,与二姜等并辔而归,设宴庆贺。席中,与诸将议曰:"今蒙诸公相扶,幸除二仇,得免大祸。但今各郡县皆知吾等抗旨造逆,必然还有军兵来此,且钱粮不充,士马不广,难于战御,今有何计教吾进退?"姜发曰:"一不做,二不休。既斩陈总,兵威已振,人皆落胆,破竹之势不可迟也。即宜进兵擒拿陈恂,夺取少城,一则剪除耿滕遗党,二则藉其一郡钱粮,三则据守西蜀咽喉,则川中可霸也。"廞然其议,乃即起兵杀至少城,四面围住。陈恂日夜防守,随方救应,赵廞之兵被砖石打伤无算。廞召诸将责之曰:"本欲与汝等同心戮力,共成事业,今攻一少城,兵不满万,十日不克,何以能得志也?"
众将曰:"容某等来日协力攻之,或可见绩。昨因城上砖石广多,军士遭伤,故不十分逼近,欲诱其抛掷将尽,然后下之。"廞曰:"一座郡城砖石,焉能即尽?"诸将曰:"明府勿虑,保为破之。"赵廞乃悦。次日,诸将激励兵士,亲自分门扣城极攻。陈恂亦自立城上,指挥方略,婴城固守,自辰至申,各不少息。两家击射死者,城上城下尸积遍满,不能得下,兵多带伤回营。赵廞深罪众将,各皆不安,乃告知姜存忠曰:"我等拼死效力,只欲拔城,奈陈功曹善于守备,以致不能成功,而府主大人欲罪我等,我等何能飞入其城?望乞转达一言,宽容数日,思想计策以取之。若只恃力妄攻,徒伤众命耳。"姜存忠曰:"兵法云,兵卒十倍而攻城,历旬不克者,将之灾也。是以赵公虑焉。
诸君且退,吾见他自有方略,管取各皆建功。"众谢而去。姜发乃上帐见赵廞曰:"窃闻大人见诸将攻城不克,欲罪责于彼。愚谓此非将士之不用命,乃是陈恂多御战守城之能,故难即下也。昔乐毅为战国高士,与齐兵一战于济西,不半月连拔七十馀城。后围一即墨与莒,三年而不能克者,以其内有田单为之设谋故耳,非乐毅之智前能于济西,而后拙于即墨也。且兵法云:十倍则围。今欲速成,什七之功,徒伤士卒之命,非用兵之善矣。"赵廞曰:"然则兵屯坚城之下,倘若救至,其将奈何?"发曰:"容吾设谋以取之。"发出,忽见姜飞夺得有陈恂往辛冉处求救之书,姜发大喜,即入谓廞曰:"某有一计,可破少城。"乃附耳低言曰:"如此如此。"赵廞听言大喜,随令三军围城复打,请存忠行计。
姜发乃命姜飞、杜清、费远、常俊带兵五千,写认旗数首,依计而行。杜淑、阮邙、卫玉、张灿分门攻打,赵瑛、许弇往来应救,甚张威胁。城中百姓惊惧,恂慰勉之曰:"但能竭力保守,早晚间辛爷救兵即到。"众皆齐心守战,自辰至未,赵兵伤者甚众。廞乃亲至城下观看一回,传令曰:"今日且收兵回寨,明日吾当亲破此城。"陈恂在城上听得此语,乃亦遍视城垣诸处,恐有颓坏。忽见正东上一骑如飞而至,满身血污,眉额皆伤,连叫救命。城上见一孤军,即将绳子放下,吊入城中。陈恂唤问其故,军人于贴内取书一封呈上,恂拆开看之,乃辛冉名字,图书字迹被汗所浸,难以辨白,其辞云:"见功曹檄至,即便整兵集粮,前来救应,偶以郡事羁縻失限。昨者亟进,不想与老贼之兵遇于途中,两相合战,幸已斩其一将,但贼尚锐,死死拒住吾兵,恐一时未能卒胜。
若明早我复胜彼,此则万幸,辰巳时当到城下。若不能胜,则辰巳时不到,公可收拾将兵冲出,夹而攻之。权时同回梓潼,以待汉广之兵齐到,再来复取少城,共剿逆贼。冗不成书,速宜裁谅。"陈恂看罢,□□□知众曰:"今辛太守以兵来救,吾等实乃死中得活矣。既有贼兵拒住,必不能到,可趁此时杀出相助,倘获成功,未可量也。"陈恂依言,点兵结束,将钱粮挟于军中,以备出城。次日辰牌时后,只见赵廞之兵更不围城,看见正东上征尘滚滚,各皆赶去。忽有数骑奔至城下,叫曰:"辛太府出兵前来,被贼阻战,喜已杀败而来,适间又被兵去阻住,正在厮杀,亟宜发兵,两头击之,可获大胜矣。"陈恂上城看之,但见梓潼路上尘埃蔽日,炮铳连天,恂乃下城开门杀出,望东而进,去助辛冉。
未及数里,蓦然间炮声惊起,两枝伏兵杀出,把陈恂围于阵中。姜飞勒马当先高叫曰:"陈功曹可速下马,同扶故汉,免受杀戮。吾等为复川蜀旧地,降者重用。"陈恂大怒,喝令三军混战,撞阵而去。姜发大呼曰:"昨日陈总、赵模尚然一战能枭,今战陈恂不下,非不及也,弗用命也!可亟追之,以断一祸,违者治罪。"于是赵之众将争先赶去。却好常俊、费远打辛冉旗号来至,陈恂高叫:"辛明府可即助吾退此逆贼。"门旗下撞出常俊,叫曰:"陈功曹认得辛明府否?可急下马。"陈恂唬得魂飞魄散,心胆俱灰,挺枪刺去。常俊挥斧迎敌,费远也挺枪攻入,三匹马战作一团。陈恂身中二枪,尚犹不退,值许弇、阮邙从背后赶至,恂乃突围而走,赵将等拼命赶上。又遇姜存义杀至,恂叹曰:"吾无生矣。"
遂力战而死。姜飞找了首级,将至少城。少城之百姓拜迎赵廞入内,安抚已讫,留常俊以兵五千守之。自率众回成都,封赏众将官职,以姜发领广汉太守,姜飞领西夷校尉,二人皆不受职,劝廞寻立刘氏,以收民望。廞以诡言赚之。二人心中不悦,甚是懊悔。姜发乃吟诗一首叹曰:
数年隐迹匿青城,被饵吞钩误致身。张良本为韩仇出,何事奸谗昧誓心。
第三十六回 赵王秉政篡大位
辛酉永宁元年,四川赵廞被孙秀激反,连陷数郡,勾结流贼李特,两川如失。飞报叠叠奏入洛阳,时之朝权皆系赵王、孙秀所掌,朝野侧目,无人敢言。秀有异志,并不提起救川之事。河内太守刘颂劝赵王宜靖乱正逆,以清边患,伦、秀不听。刘颂知其将危社稷,乃奏帝自亲万机,以收其权。其疏略云:"治天下如用器,夫器一倾难可以正,故人卢经后世者,必精理天下之政。今而政出臣下,法不当理,官不称职,藩王仇杀,不顾彝典,纪纲殄坠,臣恐社稷日将不安矣。"帝见之而不能行,思满朝皆阿赵王,无敢进言,独刘颂不畏权幸,乃心皇室,擢为吏部侍郎,使遏众党。孙秀见无人逆己,不敢上救蜀之议,乃与士猗、张林等定议,先加赵王九锡,然后平蜀。张林遂密讽侍御史上本申请,下大臣尚书省详拟。傅咸、刘颂二人拒阻廷辨曰:"昔汉天下将亡,故以九锡赐魏;魏天下将亡,以九锡赐我宣帝。此乃一时丕极之用,非可以通行于世者也。昔周勃克定吕氏,霍光扶立汉宣,其功莫大,未闻有九锡之命,岂是太平盛典、上世成规?宜详而思之。"张林曰:"今赵王有再造之功,汝等何敢妄阻锡命乎?"喝令推出治之以法。孙秀急止之曰:"今川蜀方乱,皆以诛戮大臣为名。况刘、傅二人乃朝野重望,若妄杀之,则人皆不合于我,议端起矣。"张林乃止,径扶刘、傅出外,百官在内者皆唯唯而已。孙秀乃奏言赵王功过平、勃,宜加九锡,惠帝不敢逆,任其行移。司马伦特受九锡,德秀之援,遂亦奏帝言:"向蒙陛下许孙会以河东公主,宜赐成婚,全其终始。"帝亦允之。择日召孙会入居驸马府。孙秀又奏后妃既以得罪,宫中不可无后,请立其党尚书郎羊玄之女,入为帝后。孙秀性狡黠,原非正士,所临廷议事者,惟邪佞是听,忠良见弃,故党羽亦多细人,徒知逞时挟势而猖獗,无谟猷深远之虑,竟然肆志罔加九锡。
齐王司马冏在许昌闻知□□□□,与其臣下孙洵、董艾、葛旟、王义等商议曰:"赵王伦乃宣帝庶□□□□□又掌握朝廷大政,荣授九锡。孤为帝之亲弟,被他发出外京,理合入朝护卫,奈彼势大,心甚不平,无如之何。"孙洵曰:"将欲取之,必故与之,将欲敝之,必先侈之。今赵王性庸,孙秀志骄,皆欲速成富贵者,罔想之心积已久矣。彼今未敢即便篡位而先加九锡,盖惧殿下密迩京邑,特以相试耳。殿下何不差人前去奉贺加九锡之美,辞内深加褒奖,盛称其德,言人民仰望,宗室叨安。孙秀等乃碌碌庸材,虽多狡谲,不知大略,一见殿下推举,必不以他人为惧,早晚定行篡夺大位矣。待其一行篡逆,众臣诸王自然怒彼,那时殿下移檄远近,召集诸王勋旧,数其谋逆不道,大兴问罪之师,一鼓可擒孙秀而除赵王伦矣。
那时殿下为之谋主,大权不归殿下而谁敢僭越乎?何必今于势焰之中,与彼较竞成仇哉?"齐王乃依孙洵之言,即令其作书一封,遣葛旟赍礼物入京奉贺。葛旟至洛阳,径入赵府参拜,将礼币并齐王之书献上。赵王伦看其书意,皆是颂己威德,朝野倾心,人民属望,虽周公之辅成王有所不及,九锡之荣亦未表其功而酬其绩也。赵王大喜,重赏葛旟,颁赉齐府特厚,其下将士各加官职。乃私谓孙秀曰:"孤所惧者,齐王一人耳!今齐王见推若此,何愁大事不成乎?"孙秀曰:"齐王既以尊畏,其馀不足虑矣。稳而行之,料无妨碍。可趁此时设一大宴,召诸百官会议,言惠帝騃戆,不堪负荷,难为国主,宜退位闲宫养老,别选有德之君,以安庶兆。故意不择嗣位之人,使多官庭议不决,那时臣命心腹之臣宣言于朝,以殿下有阿衡之任,居摄朝事,臣请奉大王居位,率众下拜,先呼万岁,谁敢不从?
那时殿下统驭六合,君临万方,岂不为一世之雄也?纵授九锡,不过人臣之秩耳!"赵王大喜,即暗择吉日,差飞骑遍请公卿臣宰、文武大小官员,俱到赵府会宴。满朝臣宰不知何故,见赵王有请,无人敢不到者,于是入见礼毕,序爵而坐。孙秀令兵士将校皆戎装执械,把住府门,两边廊下悉列武士,皆弓上弦,刀出鞘,跻跻而立。众官员各面面相觑,惊怖失色。赵王令孙秀把盏。酒至数巡,赵王伦起身谓众公卿曰:"今日孤屈卿等,非有别意,特为国家大事有所不洽耳!"王戎、蒲奋、崔随皆预首席,不知所出,皆不敢发一言,惟乐广曰:"有何国家大事,乞发旨谕,待众参议。"赵王曰:"天子者万民之主,居上位以令天下,亦须有统驭之才能,方可致治。今惠帝昏庸騃戆,不堪负荷大事,先帝在日,数与和峤、卫瓘、刘毅等议欲废之,然恃皇孙聪敏而止。
今皇孙已死,无复可望,且以妒妻害母致饿死而不之顾,谮子被杀而不知审,知汝南、卫瓘之忠遭枉害而置之不问,命伏胤和解,反杀淮南王而眇若不闻,此等殿陛之间耳目所击之事,尚且不能直,岂堪理天下、总万机而治百姓乎?"乐广曰:"悍妻恶子,无法可治,圣上亦为贾后诸人所误,致损令德,非出本心。今有大王之能,以辅翼其不逮,更不须俾其亲理庶事。今不知大王宣召臣等有何所议,愿闻其详。"赵王曰:"先帝有遗诏,言异日太子司马衷若其复尔昏黯,不能经济,卿等当别立贤明,以安社稷,免误苍生。孤今欲遵先帝格命,效伊、霍故事,将惠帝安置闲宫,再选有德者立之。诸公卿以为何如?"尚书令束晢、卫尉荀组、员外郎王堪三人出席告曰:"大王见之左矣。
昔者太甲不明,怠弃典礼,伊尹放之桐宫,使之自艾;汉之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上过者三千馀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主上虽云昏懦,无如二君之罪过,若一旦废之,恐诸王心中不服,兴兵入朝,那时恐震惊九庙,祸及百官,上惧宫闱,下残黎庶,深有不便,乞详思之。"赵王听言,作色而起,曰:"汝等以为惠帝无过,弑母杀子,灭叔诛弟,夷戮功臣,世人之罪过,尚有大于此者乎?且天下者,乃吾司马氏之天下,汝等尸禄庸臣,上无匡君救国之能,下无定乱谏主之义,前非孤家收贾午、章、谧等诛之,几蹈吕须、产、禄之辙矣。汝辈曾无毫忽效忠之处,徒叨爵秩以谄佞为事者也。"众官员见赵王变色作怒,其门下奸党又皆睁目露刃,直视荀、束三人,咸莫敢言,乃曰:"臣子不得指斥君父之过,惟大王裁之。"
于是各散归第。次日,赵王司马伦令张泓、许超、士猗领兵列于朝门,孙秀命张林、张衡列于殿上,亲带甲士三百,负剑进宫,请惠帝出殿,下令有文武官员一名不到者,即斩首号令。大臣等只得都到朝堂,依班列次而立。赵王按剑谓群臣曰:"司马衷昏騃无似,不堪大位,孤奉先帝遗旨,昭告太庙,以衷为太上皇,居养老宫安置,所有郊天册诏,当殿开读。"孙秀乃即高声朗诵。诏曰:
忆昔武帝,天不永寿,中道崩殂,以太子衷承位正统,嗣为惠帝,建号永康,冀安寰宇,仰望太平。讵谓质禀昏庸,政由嬖幸,后宫专制,内竖擅权。废皇太后而不敢救,五伦殄绝;害皇太子而不知惜,三纲坠亡。进直谏之忠言,不能采纳;侮威福之邪行,弗获剪除。致令元勋被戮,藩室伤残,罪过多端,戆顗无似,不一世二,怎绍宗祧?且闻虾蟆官私起问,民荒遭饿谕食肉糜,玄白无知,菽粟莫辨。今与公卿大臣王戎、孙秀等请告太庙,以惠帝闲宫养老,再访宗室有德之君,以奉九庙,统驭万民。钦此钦遵,群臣知悉。
孙秀读诏以讫,即令侍卫将军许超、士猗扶帝下殿,解其玺绶,易其冕服,北面而立。惠帝泪如雨下,群臣亦皆伤感。赵王喝令武士扶之上辇,并羊后送入西宫。命心腹张衡为侍卫,以兵监之。惟有尚书和郁、侍中琅琊王司马睿、侍郎陆机大哭扶辇而送帝去。孙秀乃宣言谓百官曰:"大宝不可空虚,公卿等宜举有德者以承天位。"老黄门傅祗曰:"天下者不可一日无君,大王欲易昏庸,必须预择明睿,岂有虚座以待,临期拟议者乎?"秀曰:"此乃国家大事,岂容一人预选,故尔当陛与众谋之。"祗叹曰:"欲为之而必为之辞,圣人无伪言也。"遂不复辨。秀再问于群臣之众,众知伦、秀之意,乃曰:"惟太宰赵王是皇室至亲,德深望重,举选服众,群臣敢僭越乎?"孙秀曰:"赵王自举,恐朝野议其有私,诸公卿应无偏党,故令酌之。但天下者乃司马氏之天下,当于司马氏诸王中选择德望推重者立之,不使妄谬便是。"众又不语。张林、殷浑曰:"若论德望,无有过于赵大王者。"群臣亦不应辨。孙秀曰:"诸公卿大臣既未肯的分,且请赵王行居摄事,以待再议。"张林、卞粹即便扶赵王上殿。赵王佯辞故推,叱林、粹曰:"孤为皇叔,今受九锡,富贵满望。汝二人欲陷吾于骂名耶?"孙秀曰:"今天下未有令主,恐生他变,大王权且居摄,以安朝野。待众议定夺,然后逊避,未为晚也。"赵王推之至再,不敢就位。孙秀曰:"天下事大,非殿下,他人莫能当,若不居位摄政,又难令人,乞勿固让,勉从众望。"秀令张林、卞粹扶住赵王,亲率御史殷浑并各党与向前拜舞,众臣宰惧秀加害,只得随班拜贺。赵王坐定,赠各官禄秩,命杨珍、李俨为永昌宫侍御,执掌惠帝俸禄,非有宣召,不许入朝。以孙秀为太宰,总理百揆,录尚书事,兼领内外兵权。立司马夸为太子。孙秀自掌大政,权侔人主,赵王有诏,秀辄更换改易,时行予夺。又自书青纸为诏,升改官员,钱到即迁,或至月满一升,百官转易如流,局司铸印不迭,或以白版封之,即木头印也。改变如麻,政令不一。
自此灾异迭见,天星不顺,黄河流决,舟楫不通,彗出竟天,大蝗千里。太史令夏政谓束晢曰:"天下从兹乱矣。"有一雄雉飞入朝门,自太极殿东阶上于正殿,卫卒撼之,转飞于殿西钟楼之下,有顷,寻之不见。越日,殿上获得一异鸟,赵王问众为何名,人皆不识,系之累日,竟不能晓。忽然宫之西隅走出小儿一个,身穿素衣,向前曰:"此鸟名服刘鸟也。"赵王命查其小儿,亦无人知其从何而来。心中惊疑,乃将小儿并服刘鸟俱置密室之中,封锁牢固,令人于门外守之。明旦开视,则小儿与鸟悉皆不见,封锁如故,内无穴隙,不知从何而去。人皆叹异,以为赵王将祸矣。其鸟直应到晋帝服于刘渊,至今书载有%鸟者,自此始也。洛阳城中有齐王党与并姻戚之家,乃将赵王废帝篡位之事报至许昌。齐王司马冏见其私书,言帝被黜遭幽如同臣妾,双眼泪如泉涌,踊跃大骂曰:"无仁老贼,辄敢魍魉!汝为庶支,篡吾武帝之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乃集孙洵、董、葛等共议曰:"今惠帝有何大过,司马伦无故废之,乃竟自篡位,藐视我等亲王犹如无物,岂吾兄弟之中,悉皆不如老贼之能乎?"董艾曰:"此俱贼奴孙秀之谋,未出洛阳,吾等已知有此,劝大王离彼屈忍,盖为是也。今彼事既成,怒亦无用,今宜火速募兵,预备征讨及防贼伦变谋,一面令能言使者持檄说请诸王,以顺伐逆,乃桓文之事功耳。"齐王曰:"我今兵力不及贼伦万一,何能举事?"孙洵曰:"兵不在乎多寡,在势之顺逆、理之枉直耳!今司马伦不道,废帝篡位,人心共怒,袒臂一呼,从者如市,何须虑哉?况吾武帝亲王尚有十馀,惟大王倡首会之,事可成矣。"齐王曰:"宗亲固有,还是那镇之王可与共事?"洵曰:"河间、成都、东海、琅琊皆可同谋者,可即修书去合诸王,看其从与不从,再合他处。"齐王即命孙洵作稿,暴伦、秀罪过,告报诸处。齐王冏亲自书之,遣一舌辨之人将去。书曰:
晋室不幸,泰始以后,外戚专权,后宫弄柄,遂致纪纲紊乱,政出多门,骨肉伤残,祸阶荐起。孤与赵王伦、淮南王允共除妒逆,肃整伦常。岂期赵王倚派皇叔,藐忽帝亲,听吴贼孙秀之奸言,谋杀淮王,黜孤许昌。比以恶党强盛,甘屈外赴,兹迩肆志骄横,立心狂悖,废无过之君,篡升平之位,坏我基业,乱我家邦。秀罪滔天,伦恶盈海。凡我手足亲王,当念先帝创立之艰难,庶派乱宗之愤憾,共兴伐叛之师,以讨不臣之贼。
齐王书讫,差伶俐者四五人,往数处去会合众王,约共兴兵讨伐孙秀、司马伦。未知此事成否若何,后人有诗叹曰:
赵伦孙秀逞奸心,僭夺称尊致众嗔。齐王倡义兴征讨,理顺当知事竟成。
第三十七回 齐王会兵讨孙秀
齐王司马冏忿恨赵王篡夺大位,移书约会各亲王,共兴义兵,扫除逆党,以复孝惠。使者至邺城,进见成都王司马颖,乃呈上书启。颖接书看其来意,即召长史卢志、参军司马和演、蔡克、王彦、郑琰,卫将石超、牵秀、董洪、赵让、程牧、李毅、郭勱、公师藩等俱至共议,曰:"今齐王文书到此,言孙秀助赵王废帝篡位,会同起兵,共讨叛逆。孤思此乃大不道之事,理宜问罪,意欲从之,虑兵微不能济事;设使不从,又无坐视之理。卿等高见若何?"卢志曰:"大王若肯仗义讨逆,精勇必不召而自至,但命官司招募豪杰,榜文一出,悉皆响应矣,速往下县趱集钱粮齐备,义旗举日,诸王毕集,立能扫之,何虑之有?"成都王大悦,乃分遣诸将往各属县,谕以忠义,使之募兵集粮,协助讨叛。旬日之间,得兵三万馀人,共计新旧有六万之众,命石超、牵秀等日夕教演,以备进讨不叙。
却说齐王第二使至陕西河间王司马颙处,投下书启。颙看其书,即唤长史李含、参军房阳、属部大将衙博、骁将张方、郅辅、牙将张辅、席薳、刁默、吕朗、马瞻、郭伟等商议曰:"今齐王檄会孤等共讨赵王,我思他们既已篡位称尊,京师兵广,钱粮储积,必有防严,恐未易讨。况日前有书与我,言欲请我入朝共理政事,以孤为王太弟。我今去就两难,卿等有何高见?"张方曰:"既赵王许与大王共掌朝纲,今当趁此勒兵相助,协退齐王,大权必属我掌,何又从齐王而自失阿衡大任乎?"颙曰:"孤心实不欲以兵去会齐王。前在洛阳之时,常言孤非帝派,甚多轻慢,又劝惠帝,言不可以关中重地益我,帝欲改之。孤用尽心力,贿托当道,方得来此。卿言是也。"李含曰:"大王之见左矣。赵王书意许王为太弟者,是见惠帝无子,欲行反逆,故以此饵啖大王,以阻讨伐之心耳。今彼篡位,已立司马夸为太子,焉用大王入朝?且天下亲王臣宰皆怒孙秀之奸、赵王之逆,会兵问罪者公举也,大王所论者私意也,岂可以私意而废公事乎?"张方又曰:"大王将关中之兵,何从而不克?乃狐惑做甚?"河间王曰:"齐王之约,吾实不屑就也。"李含又说之曰:"大王以为赵王有连和之心,故深信之。依臣度之,渠乃假意耳。今彼既篡大位,知齐王等决不甘忍,必兴问罪之师,何不宣召大王入朝共理政事,聊慰人心,又可以抗敌齐王?胡乃一应中外重权悉委孙秀,岂非诳王之言乎?且淮南王有莫大功劳于彼,尚谋而杀之,况王未尝有德于渠,安可轻信?今既无意起兵向洛,亦当出兵于途,以勉诸王之意,看紧慢而进,毋得坐视众王成功,日后取悔无及。"河间王乃从其言,遣张方为大将,以吕朗、刁默为左右,马瞻、郭伟为后军,将兵三万,出屯陕东,观察胜负而动。
又道齐王第三使至湘阴,进见长沙王司马义,呈上文书,拆开看其来意,亦聚长史何勖、亲军将军皇甫商、王瑚、宋洪、王矩、陈眕、上官巳等,计议其事。何勖曰:"今赵伦无道,听信贼奴孙秀,擅废国君,妄篡大位,布置亲党,以乱晋统,正乃宗亲仗义枕戈之日也,何待议哉?当速起兵,不须犹豫。"长沙王然之,即往下县催趱兵粮,不过旬日,各皆解送至府。长沙王乃亦遣人持书遍会诸王,期同赴洛阳,以靖国难。齐王得报大喜,遂择日先行至颍阴下寨,以待诸路之兵。却才完备,新野公司马歆引兵先到,齐王大悦,曰:"初行下寨,助兵即至,大事定成。"乃遣人迎接入寨。相见礼毕,歆曰:"吾职轻地弱,闻王檄至,亦聚些小人马来听指挥,同伐逆伦以清朝乱,共复惠帝。"
齐王曰:"贤弟之心,可谓忠贯日月者矣。"数日之间,报道东海王司马越、琅琊王司马睿各皆带人马来到,兵威大振。河间王司马颙接得长沙王约会之书,心中惊悔,及探得成都、东海、新野悉皆发兵讨逆,急召李含商议曰:"前日不听长史良言,失于大计。今闻诸镇皆起兵应赴齐王,长沙王又有书到,倘事成之后,义旗反指,以众兵来问不赴国难之罪,那时何以应之?"含曰:"事犹未晚,可急驰檄催张方率兵前赴,乃言关中路远,主公不敢擅离,贼甚多广,恐怕变生肘腋,特遣臣等将兵前来,共讨孙秀。如此,则可以转祸为福也。"河间王曰:"此言极善,但恐张方先建不去之议,恐未即肯往听指使耳。"席薳曰:"大王急写慰谕文书,小臣亲去,管取无误。"司马颙大喜,遂命薳行。
薳至张方军中,传上王书,方见中间言各王皆集,知赵王不能敌,乃亦引兵前进,去会齐王。齐王使人约会成都王,将兵马分作三路,一齐同起。河南地界上官府,迭将各王起兵之事报入洛阳。赵王见奏齐王会兵,不约而至,心中大惧,急召孙秀、闾和等入朝商议曰:"前承卿等劝朕废帝自立,今坐未安位,而诸镇藩王皆起兵来问罪,事将奈何?"孙秀曰:"此亦不足为惧。昔日苏秦立合纵之法,连五国之兵,以侵秦关,秦王以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所以然者,众心不一故也。今诸王虽然合兵来此,料无统绪,犹如群犬同吠,但击其一,众犬皆走。宜以大兵分路拒之,倘得一路胜之,各皆惊疑,溃回镇矣。往者董卓乃一臣宰,十八路诸侯尚不能成什一之功,陛下今为大朝天子,焉患此乌合之众哉?"
赵王听言,转忧为喜,调遣前将军闾和、左将军蔡璜、右将军张林,以司马雅为监督,领兵十万,从延寿关出伊阙,拒敌齐王司马冏。又命征虏将军张泓、中坚将军孙辅、积弩将军李俨、徐健等领兵五万出堮坂,以拒长沙王司马义。又命驸马孙会,督领士猗、许超、伏胤诸上将,率张衡、卞粹等统兵八万出黄桥,以拒成都王司马颖。又以东平王司马楙、次子司马馥、三子司马虔,持节监督三处将士。又遣杨珍宣告太庙,拜方士胡沃为太平将军,以禳祈福祜。密令近侍诈作仙人王子乔之书,称言赵王应天图瑞,国祚长久,伪为符篆以愚朝野官民,诳其尽心扶赵,不在话下。
再说齐王探得成都王等已皆起马,乃聚东海王、新野公共议进兵。忽流星飞马报到,言京中分兵三路,来拒我等,共有三十馀万。今此一路,乃主将司马雅,现屯阳翟源阻住路道,不容我兵近洛。大将葛旟曰:"据彼所言,无过十万人马,以吾三镇之兵,战有馀力。趁此初到,我亟催军前进,可破彼矣。"齐王曰:"汝言是也。"遂激励将士,拔寨而起。过颍阴七十里,司马雅知之,亦将兵来阻。两军相遇,摆开阵势,三通鼓罢,门旗下齐王冏亲出打话。戴金凤之盔,束蟠龙之带,彤杆鈇钺,日月旗幡,黄罗伞盖,紫锦征袍,手持银简,左有葛旟,右有董艾,其下长史带领名将八员:卫毅、韩泰、郭镇、路秀、刘真、王义、张午、俞通等,依次摆列,两翼上东海王、新野公各带将佐,皆威风凛凛,壮气昂昂。
齐王指司马雅等曰:"今赵王昏悖不道,听信贼臣孙秀,杀戮贤良,废主乱政,汝辈皆晋室忠良,何为助逆背国乎?"赵阵上闾和、司马雅曰:"小将等甲胄在身,不及朝拜,望惟恕罪。适闻大王之言,固为至理,臣非不知。但孝惠皇帝为君失德,前我赵王与殿下三人奋举大义,克平产、禄之祸,功德莫大。今乃听刘颂、束晢之言,欲削其爵,故吾赵王嫌其昏庸,暂使其为太上皇,永昌宫养老。赵王不过居摄国事,行伊尹之任,以待其悔过耳,非篡弑之比也。"齐王曰:"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桐宫,书果有之,未常有端拱倨然居位之事。汝乃何等之人,敢以妄言挟我?且惠帝太子之皇孙尚在,何不立之,而乃立其子司马夸为太子?汝诸贼奴尚罔隐讳乎?可速反戈,擒出伦、秀,免夷九族。"
司马雅曰:"据所言,是大王必欲与赵王抗对争胜,臣恐成败未可量也。"齐王大怒曰:"谁先出马擒此助逆之贼?"道犹未了,大将葛旟应声而出,骤马横刀杀过阵去,赵将裴超挥刀出敌。二人约退军兵,扬威大战,一个狠似天神下界,一个恶似地煞临凡,四手盘旋,双刀无让,一连对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齐王见超亦勇,乃亲自大呼曰:"诸将何不协力一齐并擒此贼,而甘袖手观其独战乎?"亲夺认旗,直前挥众,众将各皆奋勇出马,十员上将如风杀入,东海、新野亦从两翼冲进,万马齐奔,势如山倒。赵王之兵大败而走,自相践踏,尸横遍地,血流成渠。退四十馀里,屯于阳翟源隘路下寨,计点人马,折去二万馀人,伤者万数。闾和与司马雅曰:"吾等行兵以来,所向屡克,一月之间,平定羌夷。
今不意齐王之兵如此猛勇,才一交手,即被杀败,倘或关中兵马再到,何以敌之?"蔡璜曰:"众王皆帝之嫡派,亲胜我主。今我主独居尊位,故众心不忿,愿效死力故也。"司马雅曰:"诸君休得堕志,古云胜者败之兆,败者胜之机。今虽失此一阵,兵气尚盛。今齐兵骤然幸胜,以为我兵懦弱,其志必骄,我等如今且未可出战。彼见我不敢出,只以为我等惧怕他们,亦必扎住,差人去探成都、长沙消息。我等伺其懈,作三路径去劫他大寨,攻其无备,必获全胜矣。"闾和曰:"此正章邯破项梁之计,可与张林报仇矣。"谁知张林素未常临阵大敌,惟以奸附得受重职,一与齐兵战败,遂撇闾和等,径乃私自逃回洛阳,报知赵王,言齐王、东海王等兵强将勇,十分难敌,一阵被他杀得折兵一半,退走五十馀里,故此特来请救兵。
赵王、孙秀听了大惊,连夜遣人追回三路监军王子司马楙、馥、虔等归京,敕张泓等撤堮坂之守,径往阳翟助司马雅等共拒齐王。齐王时得大胜赵王之兵,乃收兵扎寨,计点兵士,不甚伤折,心中大喜。次日早起,探得赵兵不出,乃设宴贺喜。席间,齐王曰:"今因贼伦无状,忿举义旗,今仗诸兄弟威力,一战即破恶胆,大功之成可前知矣。"东海王曰:"皆赖王兄威福,孙长史良谋,故能旗指则捷。今后还望指教,共破逆贼。"孙洵曰:"今虽小胜,未足为喜,臣心中尚有忧耳。"东海王曰:"长史所忧何事?"洵对曰:"窃闻胜者败之机,盈者亏之次,岂不忆项燕恃胜而遭王翦之奸,王邑恃赢竟丧昆阳之下?今臣逆睹诸殿下之兵,皆初合之众,大半未经训练,多无统绪,倘聊被算,各自为心,兵不相顾,败之继也。臣是以有宋义之忧耳!"众未及问,忽报长沙王兵到,齐王大喜,即皆亲自出寨候迎。
须臾,长沙王马到,接入,相见毕,抬过酒席,共叙寒暄。齐王将交战之事说了一遍,长沙王曰:"我兵昨到堮坂,被贼将张泓、孙辅阻住要路,次日待与他们决战,至夜分,细作探得赵伦差人征取张泓,言司马雅等与齐兵战于阳翟大败,宜往相助,因此泓等夤夜撤寨,我亦赶来相接应耳。"齐王曰:"王弟兵到,明日可以进战矣。"东海王曰:"我等仓卒而起,兵多新集,未惯行阵。昨孙长史建言虑此一节,故连日不曾进战。王兄来此,我等始放心矣。"长沙王曰:"若此亦未可放心,吾亦为兵多初募,不敢即击张泓,幸其抽兵,得以来会。今孙长史虑及,必有高见,孤等悉愿听从,共济大事,长史可以教之。"孙洵曰:"臣实智识愚鄙,无所建明,但兵贵有律,方能致胜。
今三王在此,探得成都王被许超拒阻于黄桥,恐其被奸贼所算,一镇失利,各皆气沮矣。我等宜当速进,破得其军,则成都之众亦振,事可成也。可要立一主盟者为之总帅,宰其兵众,一明辅为之赞画,若有缓急,将士皆听指挥,不许违忤,如有不用命者,从其斩杀,有功任其赏赉,如此则六军整肃,号令严明,战无不克矣。诸殿下可自举一位为之,如有不遵不服,请先治臣罔妄之罪为例,斯无不行之令命矣。"长沙、东海二王并新野公皆曰:"愿从长史高议,此盟主必是齐王可充其任。"洵曰:"臣建此议,岂有我主为之之理乎?"长沙王曰:"不然,齐王年长,系是倡首之人,义无所辞。更烦长史为一明辅,教训兵卒进退,事成之后,当重报劳。"洵曰:"既蒙大王推举,直亟行移。
今张泓又到,系久战之将,虞有诡计,可即将兵马分作三寨而屯,齐王居中,长沙王与新野公居左,东海王与琅琊王居右,每日夜轮流巡绰,如有贼兵侵犯一寨,两寨俱要速救,其巡绰怠惰并救应失误者,即时斩首号令。到处照此而行,贼兵自然犯我不得矣。今日令出,今日就行,时刻不可失信,方是用兵之道。"齐王等大喜,即便传令移寨。方才安定,只见河间王大将张方带兵来到。齐王喜慰已毕,即命为三寨先锋都救应。张方扎营于中寨之侧,忽然狂风骤起,吹得旗竿将倒,张方自去扶住。及定,乃入禀齐王曰:"明日当有贼兵骤至,当宜整兵俟候。"孙洵曰:"非也,当主今夜劫寨耳!可即打点。"遂唤众将分付:"葛旟引兵五千伏于寨后左侧,董艾兵五千伏于寨后右侧,刘真、张午将兵一万,护齐王伏于寨后正中之处。
卫毅、韩泰二位将军带领精兵八千,埋伏于寨前左侧暗处,路秀、王义二位将军带领精兵八千,埋伏于寨前右侧暗处,郭镇、俞通二位将军与吾将此馀兵,埋伏于中军帐后。只待赵兵果来劫寨之时,见吾寨中无人,知是有备,必然退出。那时乘其慌乱,我等于中放起号炮,四下埋伏之兵一齐杀出,必获全胜。张方将军带领本部人马,准备往来救应,将之勇猛难胜者,便去助而并之。"孙洵调度已讫,命众将各去相度地面,再差使者往左右二寨密报长沙王与东海王众人知道,但听炮响,可即出兵救应。又要紧防严备,大张灯火,免被暗袭。二寨依言而行。齐王大营之中尽皆不留人马,止点残灯一盏于内,不在话下。
却又说赵王之将司马雅与闾和、蔡璜等,自颍阴战败一阵,屯兵阳翟源,探得长沙王之兵被张泓阻住于堮坂,成都王司马颖之兵被孙会、许超、士猗、伏胤等阻住于黄桥地方,俱未能得进,以此劫寨之计不即就行,密遣细作打听,知齐王要等二处消息,料未动兵,欲俟其少懈,方才行意。忽探子飞报,道张林前日与齐王之兵战败,私自逃入洛阳,报知王上,王上差人往堮坂召取张泓将军等回兵,至此相助,今晚就到。司马雅听报大喜,分付安排酒席伺候。顷而张泓、孙辅、李俨、徐健兵马果至,雅等一齐出寨迎接入内,相叙礼毕,共同上帐宴饮。酒至数巡,张泓乃问齐王兵势如何,而文仲、士怡一战即为所败,司马雅曰:"齐将葛旟亦甚勇,又有王义、董艾、东海王、琅琊王为助,我与裴超皆已战住旟等,未必胜我,奈被二王之兵两翼竞进,兵士不能撑持,以致误败。今因彼兵得锐,又探得长沙王兵至,故此议有小计,未及行耳。"张泓曰:"若朝中征诏少迟一日,吾必破长沙之兵,除此一忧矣。既已至此,不须说了,且待来日寻思一计,以破其兵,使之各奔回镇,方显吾等为辅帝业之人。"后贤见泓说出此话,有诗叹曰:
虐将张泓附赵伦,得参朝政肆奸心。不思篡逆天无佑,临败犹夸帝业成。
第三十八回 成都王大破孙会
晋赵王司马伦篡位之十月,齐王冏等会兵问罪,与赵将闾和战于颍阴,败之。张泓来助,司马雅曰:"我见齐王兵盛,意欲暗劫其营,因长沙兵到,故未得行。"张泓曰:"今齐王会合众兵,内有张方、葛旟、王义、王瑚、皇甫商,皆勍敌之将,明战恐难卒胜,此计极妙。彼寨与我隔四十馀里,必不防我。黄昏时候起马,三更可到,一时杀入,彼皆睡中,无不胜矣。"遂分三阵,衔枚而起。孙辅在前,司马雅居次,张泓押后,远望颍阴而进。孙辅兵到将近,见各营皆鸣柝点火,刁斗相闻,惟齐王中寨独惟残灯隐隐。辅见有备,不敢前进,悄悄扎下军马,等司马雅、张泓俱到,辅曰:"今观他寨栅如此严紧设备,何能劫得逃去?"司马雅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既来至此,焉有怯进之理?"张泓曰:"古云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昔日吴之甘宁,以百骑而劫曹操四十万大兵之营,今我兵十馀万,有何不进?"乃命孙辅引兵一万,截住左寨之兵,骆休将兵一万,截住右寨之兵,路始、蔡璜留兵二万接应。张泓、司马雅、闾和、裴超等一齐杀入齐王中军寨,直进鹿角,并不见一人一骑。泓叫众将曰:"机谋已泄,必有埋伏,不可乱走,当作一路儿杀将出去,免堕其计。"刚及转马,营中信炮连天,寨后葛旟、董艾两路精兵杀出,泓急与裴超敌住。前面大喊又起,一员勇将杀入,乃许都人氏,姓王名义,字子忠。司马雅见了,慌忙挺枪接住。背后卫毅、韩泰、路秀又皆杀入,赵将李俨亦来抵战。路始、蔡璜听得炮响喊震,急引兵杀至接应。寨后孙洵指挥郭镇、俞通、刘真、张午也出助阵。两军混作一团,但只见喊杀之声震动天地。张方听得,与众将大明火炬,引兵杀至,势如熊虎,威似貔貅。赵将骆休思欲阻住张方,张方大怒,交马三合,一刀砍中左手,骆休弃枪而走,席薳赶上一枪刺死。孙辅拒住左寨,亦被长沙王杀败,奔投中寨来合张泓,正遇张方,方遂轮刀砍去,孙辅慌忙抵住。不十合,孙辅力怯,带马欲走,被张方逼进,大喝一声,头随刀落,结果了一员上将。张方乘胜杀入赵军之中,砍死兵人如刈草芥,尽皆惊开。方直入,正见司马雅与王义交战,方拍马夹助,雅见势猛,回马欲走,被王义一枪刺中腋下而死。张泓见之,弃战而走,未及百步,一将拦住去路,大叫曰:"贼奴休走,将军葛众望在此!"张泓愤怒挺枪接战。东海王兵到,泓乃飞马而逃。齐王见胜,亲自擂鼓催兵追赶,诸王分头袭去,杀死盈途。至天明,到阳翟源驻马。张泓带得残兵二万,拒守伊阙保邸寨。
齐王会众计议曰:"兵贵神速,今张泓退保伊阙,其势已蹙,可速进兵夺此险要,则洛阳失其右臂矣,迟则孙秀添兵来守,必然不易取也。"长沙王从之,举众齐进。张泓不敢迎敌,退于伊阙山屯扎,徐健将兵五千逃回洛阳而去。又说成都王司马颖自发邺城,渡漳河,将至黄桥,细作探得赵王差孙会带领许超、士猗等把住要路,不容前进。成都王曰:"既已至此,必须决战,免得齐王等颙望。"卢志乃调拨石超、牵秀等佯为打寨之意,孙会引兵阻战,成都王乃亦率众排阵。三通鼓罢,成都王亲出打话,摆列着诸般执事,头上九曲黄罗伞盖,两边日月旗幡,金瓜黄钺,豹尾龙旌,顶戴金凤冠,穿蟒龙袍,胯下五花马,手捧八轮简,左有长史卢志,右有参军丘统,两边列着十二员官将:石超、牵秀、陈昭、程牧、蔡克、郭勱、公师藩、公师镇、王彦、赵让、董洪、李毅等,俱各雄威纠纠,壮志昂昂,手执鲜明器械,全装披挂,立马阵前。只听得赵军中炮声震起,门旗大开,孙会带领众将而出,戴一顶獬豸金冠,穿一领飞鱼绣袄,左有大将许超、伏胤,右有大将士猗、张衡。孙会欠身而言曰:"不知大王何故欲要举兵犯阙?"成都王以马鞭指会等曰:"为因赵王昏愦,误听汝等之人之言,酿成今日之祸,致令诸镇亲王忿怒,会集大兵百万,良将千员,俱到此间,汝等可宜急急投降,庶获免祸。尚敢恃顽抗逆以取灭门乎?"孙会曰:"大王乃万金之躯,合宜安居华屋,恬享荣华,今乃亲贯甲胄,自临军伍。倘有挫跌,非善保膺眷之道也,请加珍重!"成都王听言大怒曰:"黄口小贼,敢恁罔罔,谁先出马擒此逆狗?"大将公师镇舞刀而出。孙会曰:"成将虽勇,兵队欠整,想是新募之徒,将军等但能奋力一战,即皆惊溃,立擒贼颖矣。"许超、士猗双马齐出。许超接住公师镇,士猗并进,成将石超迎之,四将在阵前各逞英雄,刀枪乱舞,人马交争,直杀得尘沙滚滚,天日濛濛。各斗上三十馀合,并无上下。孙会暗催军将助战,冲败成兵,伏胤跑马突入阵内,看见许超与成将正在恶战,即便从旁杀去。公师镇急忙挥刀架隔,不防许超一枪刺中脐下,两脚腾空,倒撞下马而死。赵兵将见许超得胜,一皆踊跃大呼,要擒成都王,争抢进前。石超被伏胤、张衡逼至,弃战而走,兵士奔溃,遂败退,被赵兵赶十馀里。公师藩、王彦、牵秀等极力抵住,许超等方始回兵。
成都王见败了一阵,即有怯进之心,与众将商议曰:"今赵王之众猛而善战,我兵新集,未惯经阵,见敌便走,才出即败,去兵七八千,又折公师镇,甚是可伤。不若且回邺城,再行计议,卿等之意何如?"卢志曰:"胜败兵家常事,岂可因此小败而遽见怯自懦哉?且彼阵上,臣等观之已审,将惟数员,多兵何用?今我战将三倍于彼,兼且孙会孺子岂是大将之材?偶得幸胜一阵,必然忽于军事,忘其远谋。吾今正好因彼气骄之时,用计破之,岂可回军以失约于诸王,取笑于天下也?"公师藩曰:"兵者有进无退,决不可回,吾愿当前锋以报兄仇。"成都王犹豫不决。居三日,计议未定。忽有一枝兵马自北而来,约有近万。探子报入寨中,成都王愕然,急唤卢志整兵防备。
众将近来,尽皆下马。汲桑带领部属首领十四人,俱向辕门候参。卢志问其来历,带入中军,泣诉成都王曰:"吾乃上党屯田郎石苋养子石桑,此石勒是其亲子,因被赵王、孙秀无辜谋籍吾兄石崇之家,害及吾父,仇切戴天。今闻大王起义敕民,欲除篡逆,特此会集被害仇家子弟,前来听调,愿充前部。倘蒙收录,得报父兄弟侄之仇,亡过忠魂亦感大王之德矣。"成都王大喜,乃谓石勒曰:"孤观你年虽弱冠,志气轩昂,尽堪任用。汝兄石桑有大将之材,这十三人亦皆好汉,日后当有进步者。但恐兹乃新聚乌合,非经训练之士,未能临敌,难为前部。"汲桑曰:"大王放心,若用小卒,管取不敢有误军机。"成都王听言,命军政登册,给与衣甲军饷,安营于侧。才遣众出,只见陈眕解粮来到,成都王召卢志上帐,议曰:"陈眕已至,又有石勒带兵来助,孤意决矣。
长史有何妙计可破赵兵,共成大功乎?"卢志曰:"吾有一计,但恐将士怯进,可唤石勒之众上帐问之,若肯向前,必定成功。"成都王乃召汲桑、石勒二人至寨。卢志曰:"吾今欲用你等干一头功,但恐初至,地理不熟,我命旧将石超、和演带领精兵五千为向导,引指汝等密行小路,径至孙会大寨之前,不问有备无备,杀至寨边,便放火烧着,我自有兵从大道来接应。若得计就,自当重用。"汲桑、石勒领命而出,即便收拾,黄昏时候,与和演等一齐衔枚而起。卢志又分付牵秀、王彦、陈眕、董洪四将将兵一万,从大路密地悄悄而进,但看赵寨火起,即便杀去接应。再唤赵让、郭勱、公师藩引兵一万作后阵,根计而进。乃请成都王一齐拔寨俱去,共收大功。成都王曰:"黑夜之中,焉能必胜?
且待回报,明日早进。"卢志曰:"孙会乃膏粱竖子,一见兵到,仓卒惊惧,不被所擒,亦必弃寨而逃。大王若还亲临,激励将士,只此一战,可直到洛阳矣,岂不夺取齐王之头功乎?"成都王从其议,遂令陈昭、蔡克、李毅、程牧四人尽起大兵,押运粮仗,亦望黄桥而进。
却说孙会自胜成兵一阵,料道未敢即进,亦不患虑别路之事,只思守得此处便为己功,乃只将兵拒住要道,每日至下午,即与众将饮酒,至更深而散。军士们心皆不悦,亦相聚嫚饮。伏胤进言曰:"今主帅当此重任,不思整兵算敌,而乃容纵兵士,戏饮误事。倘成都王以奇兵出吾不意,驸马岂不被算乎?"孙会曰:"司马颖之兵,一战大败,退去三十馀里,畏吾如虎,彼有何能?汝却过虑之甚也。"胤曰:"长史卢志乃洛中二十四友之英,聪敏多智,张茂先等且重其谋议,何为无能?"孙会曰:"昨者阵上,见其两边列许多将帅,只将军三四人入其阵,即便斩将摧众,有能者岂若是乎?吾自有待彼之量。"伏胤乃退,私谓士猗曰:"王上用会为帅,轻傲自矜,不听良言,必被成都王所破。某与左军大人等,当以国事为重,须整兵防之,恐彼有暗中劫吾之算,临难御敌。"猗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各去打点,未知事竟如何。后人有诗一首叹孙会曰:
倚父奸谀获显荣,无谋自傲妄矜功。黄桥不听良言劝,桑勒兵临立受凶。
当下士猗听伏胤所言,深服其高,即与相议曰:"今主帅忽敌,我等宜自严备,免误国事,奈日已晚,且命本部休要解甲伺候,明日与许、张同会,共戒军兵,自然无妨。"二人议至更深而散,分付部属巡警,方去就寝。将至二更后,忽听有人马行动之声,士猗急起看时,成兵至近,炮铳连天,石超、和演、石勒、汲桑分四路一齐杀入,惟有伏胤、士猗各五千人在本寨守战,其馀兵将人不及甲,马不及鞍,撞遇猗、胤之兵,即便自相混杀,成兵喊杀连天,赵卒哭声动地。郭黑略、支屈六、刘徵、赵鹿四将将火四处放起,烟焰冲天,光照数十里。王彦、牵秀等看见,分二路如风杀至。许超正与和演在火光中厮战,见牵秀大刀砍入,即撇和演,以枪抵住,二人耀武扬威大战,狠斗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忽见一员猛将踏步涌至,一斧砍断马足,许超落地,被王彦、董洪双至,生擒而去。士猗见超落马,拍马逃去,被赵让、郭勱、公师藩三将阻住去路。士猗聊斗数合,料敌不过,带转马头,望侧手而走,欲往中军去合伏胤。行不二十步,擘然转出一员小将,手持大刀,扬声高叫曰:"附逆贼奴,还不下马,尚欲走也?"士猗欺其年幼,挺枪刺去,石勒喝声看着,奋起神威,大刀砍进,犹如天上华光,风轮赫运,士猗眼花,手慌枪乱,被石勒一刀砍于马下。张曀仆跳下,找了首级,翻身上马,一同石勒杀入中军,去捉会报仇。后人有诗赞石勒初出,能斩上将士猗云:
襁褓流移历坎坷,青年率众赴漳河。石郎应有中原分,初战黄桥斩士猗。
石勒与张曀仆枪挑士猗首级,径往中军寻捉孙会。孙会与伏胤见之,唬得魂飞天外,魄散云端,乃抱头逃命,得出寨上路,正遇张衡,遂一同杀转寨后,望小径中逃回洛阳而去。赵兵不知主将何往,俱各望京路奔走,石勒驱本部兵大喊,前往追赶。成都王到,见众奋勇,遂传令直至洛阳,不许少住。诸将得令,从后疾进。赵兵至溴水,渡之不迭,石勒兵奄至,逼入水中者无算,溴水为之不流。成都王遂连夜直扣洛阳,将四门把住,遣人往伊阙报与齐王知道。齐王见书大喜,即与诸王拔寨俱起,亦望洛阳进发。未知司马伦僭居大位,怎生退敌?有分教:血渍京畿,孙秀祸国先授首;戈横殿陛,赵王逆种叹蒙颜。后人有诗一首,单道其庸罔取悔云:
堪笑庸常司马伦,妄思窃位作储君。一朝惹起诸王怒,兵众临城悔怎胜。
第三十九回 齐王灭赵专朝政
话说赵王伦设朝,与孙秀计议两路兵马之事,忽见徐健奔到,言孙辅、司马雅、骆休皆被河间王部将张方所杀。赵王听说,唬得面如死灰,半晌始能开口,乃问健曰:"闾和、路始、张泓今在何处?"健曰:"张泓、路始走入伊阙山中,闾和伤重,死于保邸寨。"赵王听说,嗟曰:"从事旧将连丧数人,大事去矣,大事去矣!"正叹间,忽见孙会、伏胤、张衡奔到,伏地痛哭,言成都王之兵,被吾一阵,斩上将公师镇,退走三十馀里,不敢仰望于吾,不想上党石大夫有儿石勒、义子石桑,言称与兄石崇报仇,其勇无敌,许超、士猗皆被所斩,以此大败而回。孙秀听言,惊得面如土色。赵王两泪潸然,汗湿透衣,战兢不已。忽听得炮铳轰天,成都王兵到,守门五城兵马分付紧闭,报入宫庭。赵王慌与孙秀计议退敌之策,伏胤曰:"趁今只彼一路兵到,可即点选精兵出城,杀退他们,则别王又皆畏缩矣。然后下诏各处,勤王之兵若到,则又可破诸王。亟宜速发,免使围城,军民胆怯。"赵王然之。诏令才出,飞报迭入,言齐王、东海、长沙、琅琊、新野五兵皆到,分把六门,围如铁桶,水泄不通。赵王曰:"我为执政,权侔人主,何等富贵!卿等荣显无似,又要过想,劝我废帝自立,以致今日四处亲王会同问罪,兴兵至此。今而爱将皆没,谁能尽心宣力?兹被围城,如之奈何?是自误也!"孙秀曰:"往事已过,悔亦无及,但当议解目下之危,再作道理。宜遣三部司马,点集兵民,上城防守。此洛阳皇城,坚厚牢固,一时焉能攻我?待其持守日久,粮运决然不敷,三军乏食,自然离异,那时可以用计谋之矣。"伏胤曰:"此言恐迂,彼既协心矢约,立此大意,岂至乏食?"秀曰:"不然,譬如群鸡同栖,难保终日不竞啄者,况六路之王,众心能协一乎?待其少有间隙,遣一舌辨之士,说通河间王,许以大位重禄。其人素与齐王不睦,今此来者,一则为陛下许他为皇太弟,不曾诏他入朝,二则恐别王干功,故此勉强以兵赴应耳。若诳他以关中山右使其自帝,彼必悦从,征兵回去。河间一解,则馀心亦懈,纵兵击之,若袁绍等之伐董卓,将自惧而风靡矣。"赵王闻言转喜,乃令三部司马,刮刷百姓丁壮上城守护,日夜轮流更换。军兵尽于城中巡绰将息,民庶嗟怨之声相接。
诸王之兵攻打月馀,城中因为孙秀给赏过滥,库中无积,粮食困极。秀计议设谋,令百官之家各出米麦,以给军需,造册登记,待后领价,不肯者,令军士自去仓廒强出之。于是各皆乘机夺抢民家粮米,鸡犬悉遭罄取,以致百姓饿死者尸骸满路。百官在朝者咸恨孙秀,思欲出奔齐王。左卫将军王舆,窃见官民皆怨,乃密谓中军司马赵泉、右司马王催等曰:"我思六王合兵至此,不过来问赵王、孙秀之罪,与城中百官万民何预,而乃同受困苦若是?今公卿被刮,庶士被抢,饥饿连巷,度日如年,窃恐有干齐、成众王之怒,吉凶在所未保者。二公心下如何?"王催曰:"今内乏粮饷,外无救援,城将破在旦夕。若待众兵一入,我等俱是死矣,何得与孙秀同例乎?"赵泉曰:"若此,惟有寻思计策转祸为福,免与奸人共死不明可也。"
王催曰:"今遍城皆怨,心多叛秀,但惧其加害,故不敢即行耳!若有一人倡之,悉从于左袒矣。今吾三部既点兵马,权半在吾,趁此城尚未破,阴合左右卫中将军,一边献门约入诸王,一边杀入孙秀府中,擒其父子,以救满城诛戮,此乃吾等变凶为吉之时,不可自误。"王舆曰:"公言正合吾意。若不如此,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悉同混死矣。"三人议定。赵泉曰:"事虽可行,未知卫士肯相从否?我等当拚此命,纠集军众以行此计,脱彼不从,亦当斩门而出,以合外众,各不可误。"王舆然之,遂亲密往说诸卫士等曰:"所赵王废帝自立,皆是孙秀奸谋,与我百官无干。今各处亲王大兵云集,前来问罪,城中兵损粮尽,料不能守,恐被陷之日,满城悉无生路。且我等守非为国,死非尽忠,何得同陷于奸逆之党,以取后世骂名乎?"
众皆曰:"左将军之言是也!此事必须先杀孙秀,方保身命,不然则皆同死叛逆,甚为无益。"王舆曰:"诸君既听愚论,何不趁此反戈,先擒孙秀,迎请诸王入城,共立忠义之名?"卫士曰:"但恐他元有准备,以兵收捉吾等,则是画虎不成矣。"王舆曰:"不妨得,众心已变,公与仆等总三部两卫兵马,馀者不过禁兵而已,有何惧哉?"众卫卒尚皆面面自觑,不敢应承。王舆与李仪二人扬声大呼曰:"汝众何得畏死?吾为将官尚不惜命,若守孙秀之职,城遭破克,能保不死乎?与其浑死于后,不若洁死于前,一为忠魂,一为佞鬼,轻重立见!况今为国,未致死乎?"于是众皆踊跃,荷刀挺戟,大喊叫呼曰:"孙秀不道,迷误赵王,害及一城百姓官员,有忠义之心者当一同捉杀孙秀,奉迎六王,免被诛戮,枉死无益。
若肯左袒者可速齐来!六王有令,止诛赵王、孙秀二家,其馀一无所问。若不依令,则皆夷戮。"众兵沿街叫去,应者接巷。及至秀府,有兵民数万,一齐杀入孙秀府中,将父子亲丁尽行拿下,馀者悉皆杀之。赵泉开门迎齐、成之军入内,径进朝中,擒住赵王并太子司马夸。独有汲桑驰至驸马府中,捉出孙会,石勒将众遍寻,拿得司马楙、司马虔,张方亦拿得司马馥、司马诩,尽皆押赴法曹处斩。孙秀未及行刑,肉皆被人割尽。汲桑亲自动手,活剖孙会心肝,致祭石崇一家。成都王与齐王查收逆党伏胤、孙弼、谢惔、殷浑、卞粹、张林、张衡、徐健、杨珍、胡沃、蔡坟、莫愿、高越共一十三家,皆族灭之。李俨战死,以李仪改邪归正,免夷。
齐王率众迎出惠帝,复正大位,出榜安民。将司马伦贬为庶人,囚于金墉。齐王率众诸大臣请罪,帝慰谕之曰:"非关卿等之罪,为孙秀、赵王妄为不道耳!朕安望今得目睹天日之光,复践重瞳之位,实赖众王之大功也。"乃加封齐王为大司马,荣赠九锡,礼备彝典,乘舆入朝,剑履上殿,行相国事。以成都王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假黄钺,录尚书事,参理国政。河间王在镇,增户五千。加张方抚军将军之职,其下副将各赐将军,赏缎三百匹,带兵回镇。以长沙王为侍中太尉,以东海王为中军都尉,督京城兵马。新野公进爵为王。琅琊王加节钺,增户一千,领兵回镇。成都王又奏石勒有功,宜授官职,朝中大臣以为勒居上党,习于胡俗,恐性难测,不宜在京,廷议未决。成都王意欲抬举石勒,乃复使其将兵往伊阙山收剿张泓、路始。石勒领命,带领本部,将孙秀、司马夸之头往招张泓。泓不敢出,汲桑率十二将逼而索之,直至其垒门。泓不得已,乃与路始出拒,凡二战,路始被郭黑略所杀。泓惧,引兵出逃,汲桑亲自赶去。泓欺其是步走,不以为意,挺枪杀转,斗不十合,被桑破步赶进,一斧砍翻马足,生擒还洛。成都王大喜,将张泓斩讫,赏石勒金千两,彩缎千匹,军士万人,各布一匹、银一两。寻得石崇幼子名石朴,袭封卫尉,使还旧居,给与入官本县原田千亩,使奉崇祀。石勒上书谢恩,敕赐为上党卫守备,加添所收张泓之兵一万,并其遗粮一并与勒,使回上党。石勒不怿,汲桑曰:"吾等之意不在晋朝官职,今替石老爷报得冤仇,亦为好矣。若还在此,被他勘破,反为不美。且京中尽道齐万年、刘渊作反多年,今与相和而罢。正宜撇此去寻,免在阱中,何为郁郁?"遂乃辞别成都王,望北而去。齐王既遣石勒,又奏王舆、王催、赵泉、李仪四人有拯拔民命之功、改邪除佞之力,加为护国偏将军,在京卫同典兵马。追谥淮南王为武闵,封其子司马□继父允为淮南王,悉毁赵王府第。晋之史官干宝有评赵王司马伦之为人云:
伦实下愚,敢窃龙图。乱常奸篡,遄及严诛。伟哉武闵,首创宏谟。德之不建,良可悲夫!
又总断赵王伦曰:
伦实庸琐,见欺孙秀,潜构异图,煽成奸慝。乃使元良遘于怨酷,上宰陷于诛夷,乾耀以之暂倾,皇纲于焉中圮。遂裂冠毁冕,幸百六之会;绾玺扬纛,窥九五之尊。夫神器焉可偷安,鸿名岂容妄假?而欲托兹淫祀,享彼天年,凶暗之极,未之有也。
晋惠帝既得诸亲王诛篡伦而返正位,一应大小国事,皆是齐王等所掌。于是齐、成、长沙、东海四王,各置掾属官吏,大者四十馀人,小者二十人,武士森列,文官备员而已。新野公司马歆得加王号,欲求长史并司马各一人,成都王以为武帝藩制原无,不可添设。司马歆心甚怪之,将欲还镇,密说齐王冏曰:"吾见成都王部众太盛,人皆侧目,朝野倾心,窃为大司马危焉。今将远离,故敢告以心膈之意。"齐王曰:"吾固知其威赫,但同任国政,渠将何为乎?"歆曰:"但恐人心难料,世情莫测,倘一朝变起,仓卒之间,制之不易,是以语及耳!"齐王曰:"然则何以处之?"新野王曰:"今权在大司马之手,朝中事亦在王呼吸指顾间耳。图之则恐伤亲亲之义,惟以计去其兵柄,自无能为也,胡庸于他谋哉?"
齐王曰:"今汝此言,足见相爱之情,铭刻肺腑矣。"乃款饯定议而别。时长沙王在朝中,见齐王独掌大政,心中妒之,乃深与成都王相结,尝私说成都王曰:"今齐王专政,百官皆总己以听。今惑于葛旟、孙洵偏误之言,无异于赵王、孙秀之行。况齐王心术不正,向日助赵而残淮南,今又怀恨而灭赵,其不能容亲,概可见矣。且彼是叔之子,今见汝兵盛,心必不悦,宜早自为计,谨防其奸,毋贻后悔。"成都王被长沙王一番说话耸动胸臆,乃点首对曰:"言亦似是也。"即相别归第,以其意与长史卢志道之,志曰:"长沙之言,果无妄也。臣固知两雄难于并立,前者大王战胜,径先渡河,论功无二,然齐王首创大谋,当以尚之,纵有疑忌,各宜自省。方今内难始靖,又起参商,则是祸源无休,民鲜贴席矣。"
成都王曰:"然则他人欲有意于孤,孤又将何以处之?"志曰:"此亦无难,但离开此处,任其自行,则我能永保无事,而齐王将无自免矣,何必与之争较而构莫测之祸乎?"成都王曰:"孤去则彼独安,何有于不自免?"志曰:"齐王倚功而气骄,臣顾知之。大王不若趁此太妃娘娘书来,言有小疾,上笺求回邺城养亲侍疾,将国事悉委重于彼,再三陈辞婉曲,令其善理万机以收四海之望,则齐王必感大王有推戴之义,而天下之人亦皆以为大王有崇让谦退之德,无不仰慕矣。然后觇伺齐王虐重过深,天怒人怨,那时以兵因而讨之,则大功不伐而归矣。且天道以后举者昌,昔太公劝武王待纣罪深重而后兴兵,此之谓也。望大王听臣微言,后必有效。"成都王信之,正欲行意,忽刘渊质子刘聪素见爱于成都王,至是闻知齐王有谋黜之心,乃亦来相谒,劝其解兵避势,免被所害。成都王甚悦。聪又曰:"齐王必欲与大王构隙,臣父今在左国城,五部之兵亦可为用者。"成都王识之,遂表奏刘渊为左贤王,使之总统五部。渊喜,遣其将呼延攸入朝报谢,兼致方物,因请求刘聪还部,成都王不允。
忽有人报成都王曰:"昨齐王暗召东莱公司马腾、幽州总管王浚,令其起兵,不知何故,二处将欲发矣。"成都王疑惑忧惧,召众党与密议其事,众论纷纭。刘聪在幕下窃知,乘间入说成都王曰:"大王功高威重,齐王怀忌之心积有日矣,思谋夺之,夺之不遂,以兵凌之,故有是谋。"成都王曰:"若此是实,何以处之?"聪曰:"大王勿忧,臣请还收五部之众,伺隙而动。若其果有谋并大王之心,臣当先驱邀彼于途,则二竖之首可指日悬于大王麾下,何惧之有哉?"成都王被诳,乃密遣刘聪同呼延攸还左国城敛兵去讫。卢志曰:"聪言固是,但远水难济近火,百闹不如一静,亟告养亲辞去,斯乃万全之策也。"正议未了,长沙王使人来报曰:"适间齐王奏帝,言大王功高职轻,欲加为太傅,我长沙爷道是葛旟等谋夺兵权之计,可一同去面圣上。"卢志曰:"烦阁下转达汝大王,权且秘之,莫与较辨,且自让他一步,待后再议。"使去,成都王曰:"连日欲依卿言,求还侍疾,为朝事未妥,故此迟迟。不想齐王果有谋夺之心,倘若旨下,当如之何?"卢志曰:"我今不问他夺与不夺,但释此归镇,彼自无害与我,焉用虑为?速宜上表先发,免他致疑。"成都王喜悦,即命卢志作表,辞回邺城。次日,颖上表,极其慨切,求归眷太妃,不奉书,甚称齐王功德,宜总万机,更恳其俯劝,赐全伦礼。齐王大喜,亦上表赞劝,宜加成都王九锡,荣归养亲,待后入朝辅政。惠帝准奏,命齐王设宴饯送。成都王又上表辞九锡殊礼,请加封兴义功臣,乞运河邸之米,以赈颍阴、阳翟诸处受害饥民,钦祭黄桥战亡士卒,并追赠公师镇、俞通二将子孙荫袭。以是军民远近,皆仰成都德泽,齐王亦甚加敬,不知皆是卢志愚诳骄己之术、沽誉买众之计也。
成都王辞去,京都内外高其行谊,攀留者号哭无已,遂美颂播于天下,无不倾心仰慕矣。齐王因成都王之请论兴义功臣,即以心腹部属董艾典枢机,葛旟、孙洵参庶事,王义、郭镇等俱领要职,封县公,时人称为齐腹五公。齐王冏闻知,恐人议论,乃辟名士刘殷为军否祭酒,曹摅为记室,张翰、孙惠为掾属,顾荣、王豹为主簿,何勖为中领,单委任苟晞职掌齐地旧镇,以防退步。晞领齐府参军、兖州刺史之职,出守齐地,以弟苟&分隶临朐去讫。又命王催持节赍旨并药酒,至金墉城赐赵王司马伦死。催至,宣谕旨意,伦大哭曰:"吾何有心念此,以致今日?孙秀误我,孙秀误我!"连道数声,徘徊再四,眼前无一亲人可告,涕泪如雨,乃执酒太息,谓王催曰:"吾被细人所误,陷于背逆,无颜下见祖宗,死后可将巾帕遮盖吾面,不使先灵睹吾形也。"言讫,饮酒而死。王催收殓其尸,回朝复旨。齐王自黜成都王,杀赵王,用五公,独专朝政,由是灾异屡见。河间界上有一兽,头生四角,身高八尺,头赤如火,人莫能识,嘶鸣三日,转入关中,又三日,不知何往。又庐江何旭之家,忽闻地下有犬吠之声,听而推之,得一母犬,色青白,甚瘦,取出看之,走入草中,觅遍不见。俄而草中有小犬两个走出,一雄一雌,雌者七日而死,雄者会吃粥糜,极易长,数月善啮野兽。一日,何旭待客方宴,其狗走至席间,即登椅而坐,众皆惊怪,家人逐之,鼓吻不伏。何旭喝之,即时走出,竟不知其踪影何往。一日,齐王有事于襄城,驾至界首,忽有一小儿立于道中,体发俱白,自言"八岁"数声,倏然不见。齐王大讶曰:"吾眼不昏,何为遇此怪异?莫非有甚不祥也?"叹息而前,忽于小儿站处拾得一笺,有诗四句云:
三八年来见太平,再过一八致纷更。五八之中南共北,八王取次自相寻。
第四十回 刘渊接位复汉仇
话说齐王自襄阳见诗,心中甚是惊疑,闷闷回朝。近侍又报言:"昨洛阳城中东北步广里地陷,穴中有鹅二只,一苍一白。人欲捕之,苍者冲天而去,白者飞之不起,为人所获,献于东海王处。"齐王使人取看,回道:"不知何处去也。"不在话下。且又道呼延攸与刘聪得离洛阳,乃连夜遁去,不数时返至左国城,与父相见。刘渊大悦,问以晋朝国政事务并兵将强弱如何,聪曰:"晋因惠帝昏庸,亲王自贼,洛都府库全虚,将兵尪惫,若以彪将一员,提兵万人,可以横行河洛矣。"诸葛宣于曰:"京邑虽空,藩王尚盛,未易卒犯,当自吾西地以渐而进。今彼国未有变,无危亡之隙,还须使之。"聪又曰:"晋变甚矣,军师之所未知也。洛阳宫中鬼哭彻夜,金墉城内杀声到晓,黄河水涸见底,铜驼夜走出城,太白当昼经天,中台星转如南极之分,城中土陷出鹅飞去天外,此皆晋数将脱之兆。
今吾父王有地方数千里,雄兵二十馀万,但得诸故旧文武肯念汉氏,相与戮力,何忧大事不成?报仇复业,正在此时,岂得再挨岁月乎?"于是一班将佐尽皆踊跃相赞曰:"王子之言是也!苟若少延,吾等皆将入于老矣。"张宾与诸葛宣于、呼延晏、王弥等曰:"今欲发兵,必须建立汉号,正其名位,方好号令天下。"众人从之。张宾等乃入劝刘渊,先即大位,然后出师。渊曰:"孟孙之言,虽是爱我之意,但今未入中国半步之地,而欲妄自尊大,岂不惹人笑乎?"宾等曰:"晋国大乱,怪妖变异迭见,川蜀寇兴,诸王自贼,天下值此遑遑,非先立汉号,则人心无所归向。"刘渊曰:"事不在忙,昔周文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世称其德。吾为汉裔,可于胡地即以为都乎?"
呼延晏曰:"今古异时,王霸异业,非可概论。"正议未了,忽有刘理之子旧西平王刘义,自上邽逃难后,知关家有人在梓橦李丰庄,乃往就之。至是关山、关河俱长,闻刘、关、张等皆在左国城,乃亦携母妻来奔。刘渊见报大喜,即命引入相见,问其何以得至,义曰:"我自逃难以来,东驰西奔,落魄无依。后闻齐万年作反,正欲问至秦州,不想途中遇盗,遂不得进。因无资身,再入故国,思寻故旧,访至梓橦,知关家继安在彼,乃往投之。探得晋汉相和,父兵俱赴左国城,遂不曾来寻。兹为李特反据梓橦,赵廞反据成都,川中大乱,故此一同寻来。"渊叹而慰之。刘义又曰:"自吾祖父不幸,越此年过半百,日月如流,功业不复,如之奈何?"言讫泪下。众皆愤进曰:"皇孙之言,大是至理。
元海公今再不立,恢复无日矣。"关山曰:"晋人自我兵退于左国城之后,不修边备,诸王各相屠戮,贤臣良将诛灭殆尽,张华、卫瓘、裴頠、孟平、孟观、李肇、伏胤、张泓、许超、士猗俱以夷族,汝南、梁、楚、赵王、孙秀及淮南王等各皆授首,祸败可知矣。宜从众论,莫失机会。"诸葛宣于复与众将一齐上劝,刘渊坚执不肯,众人立恳,渊曰:"诸君皆父祖心腹,何须苦逼,陷人贻诮?但肯协力相助,得晋一州一郡,亦不误汉之清名也。"众人只得散去。后人有诗一首,赞刘元海有从容之度云:
志宏量广羡刘渊,不纳称尊造次言。只因未入中华地,恐蹈胡膻故避嫌。
又有诗一首赞其有恢弘之量云:
恢弘志格迥超群,创业人君自不同。岂是管窥陈胜比,下陈遽尔便称尊。
诸葛宣于等见刘元海言欲得中州之地,方许从众建位,于是会议择日起兵。忽报右贤王刘宣知刘聪回国,特来相探。刘渊听说,乃亲自出迎。入见礼毕,命刘聪另行参拜,刘宣看之大喜,谓诸葛、关、张、黄、赵、王、李、杨、廖、呼延等曰:"自我汉亡之后,地无尺寸可居,王侯降同编户。今吾虽衰,众犹不减数万,奈何敛手受役,奄过百年乎?今元海英武超群,丰姿状貌大类先主,刘玄明亦有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天苟不欲兴吾汉业,必不虚生此人也!况诸公悉皆卓荦之才、栋梁之器。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库藏空乏,边方各据,藩镇自全,复吾汉家基业,正在此时,不可挫过。"张宾曰:"大王所见极当,乞为主之。前者兵无统绪,以致齐万年之失。今当先立一主,次立一师,再卜一帅,更定一将,别分正副,方可出兵。"刘宣曰:"君言极善,可择吉日,趁吾在此,立刘元海为君,称尊号,然后定议将帅。"众皆大喜曰:"此事非老大王莫能定夺。"宣即分付兵士筑坛建台。次日,刘宣亲同诸葛、张、关、黄、赵等,亲扶左贤王刘渊登坛,渊再四谨让逊位刘宣,宣曰:"殿下乃先帝正裔、汉朝亲派,老胡焉敢当之?"聪曰:"若此,则刘义乃吾皇兄太子之嫡子,可以立之。"刘义曰:"吾父存不能如左贤王之伸仇复立,殁不能如北地王之亡身尽节,功名两愧,实为先帝之罪人矣,不肖之侄敢复乱当乎?"刘渊曰:"今承众人美意,推吾为主,吾虽勉从群议,然亦未敢妄立封号,俟入中国有一居止之处,方可立国建号。今宜先行告报五部,使众无论,吾方敢受。"刘宣乃属张宾草诏,颁告五部。诏曰:
太岁甲子年正月日,大单于左贤王刘今将建号复业,先此告众。念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又明德升闻,汉绪丕振;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威加朔漠,地并陶唐;中宗孝宣皇帝揄扬俊傅,吁咈盈朝,用敷政治。思我祖宗道迈三皇,功高五帝,期欲卜年倍于夏商,历世过于姬氏。讵意元、成多僻,哀、平弱懦,贼臣王莽盗窃神器,篡逆滔天,幸而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奋起南阳,扫除僭乱,俾三光晦而复明,九庙隳而再振。显宗孝明皇帝政治隆平,肃宗孝章皇帝炎光丕阐,自畅和以后,皇纲渐替,天步多难,迄无似之。桓灵乃蠹伤其国体,群阉流毒于内阙,黄巾倡乱于中州,四海分崩,九州鼎沸。董卓因之,肆兹狂悖,天方厌剿,李郭又横,曹操挟令扫平,父子秉权,反成篡夺。迨至献皇,魏承其祥,火德委坠。昭烈愤励播岷越蜀,重开疆土,旋轸旧京,冀望否终泰转,统一故业。讵意数当阳九,乾六未回,白帝龙归,秋风五丈,遂使阴平失守,后帝窘辱。呜呼!噫嘻!自社稷沦丧,宗祀之不庙食者,殆三十馀年于斯矣!幸今天默其祐,悔祸皇汉,俾司马氏父子兄弟迭相戕灭,元元涂炭,靡所控告。今孤避难至此,猥蒙群贤所戴,念孤祖父与卿等连姻世戚,不忘故旧,远从近集,协力同心,攘举六军之众,绍修三祖之业,革左贤王之号,称北汉主之尊,顾兹德凉才浅,战兢罔措,但以大耻未雪,汉祀无主,故尔衔胆栖冰,勉从群议,实非妄冒,众其谅之。
诏出,刘渊登坛拜祭天地,升座受礼,分署五部官属,称统摄汉天王,建号元熙,大赦境内,追尊皇父后帝安乐公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帝以下三祖五宗神主,祀而奠之。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晏之妹也。置立百官,以刘宣为左丞相,诸葛宣于为右丞相,刘义为司徒,刘累为司空,刘豹子刘欢为太尉,刘宣弟刘膺为侍中,前旧部帅刘宏为司寇,后旧部帅刘伯根、关防为左右大司马,刘灵、王弥为开国冠军大将军,关谨、张宝为平难龙骧大将军,黄臣、呼延晏为辅汉大将军、护卫保驾使,赵染、呼延攸为车骑大将军,杨龙、王桂为骠骑大将军,张敬、廖全为骁骑大将军,赵概、黄命、王如、关河为建威将军,孔苌、桃豹、夔安、曹嶷为建武将军,支雄、刁膺、乔晞、桃虎为扬武将军,赵藩、李瓒、樊荣、马宁为扬威将军,呼延颢、胡文盛为振威将军,刘钦、王迩为振武将军,关山、胡宓、杨兴宝为护军都尉。张宾为军师谋主,崔游、游光远为御史大夫。以刘聪为太子,兼大将军,总督六军,录尚书事,封晋王。以刘和兼司礼中书事。追谥齐万年为陇西公,立庙祀之。其馀羌胡诸将,悉封游击将军。谥刘豹为左国城王。汉王大定百官,置太师丞相府,自大司马以上七位,皆上公禄绶,带远游冠。分遣诸将为十二营,每营配兵一万二千,各置左右司隶校尉,领户二十万,置内史以下二十馀人,乃会议择日兴师。谓众将曰:"孤今于左国城淹延一纪,且喜兵精粮广,趁兹晋朝诸王自乱,无暇边防,正宜大兴雪耻之师,奋举复国之旅。众兄弟以为还是从定襄而进,从泾阳而进?"张宾曰:"泾阳路连秦州,前被吾兵所破,城已空虚,今彼每虑羌胡为患,尽以重兵守之,虑未易拔。今宜从定襄而进,袭取晋阳、平阳,出其不意。定襄与吾连境,素不相防,若以兵卒进,可唾手而得矣。"汉主从之,乃以太子刘聪为平晋大元帅。
按《晋史》:刘聪字玄明,乃刘渊庶出之子,幼名载。母张氏梦日入怀而妊,十五月而生,生时夜深,有红光满室,两眉尾表俱有白毫接鬓,光泽莹洁可爱,状貌非常。性甚颖悟,善能记诵,年十岁能画地成阵。大将军姜维敬之,常带军中训以兵法,谓后主曰:"此儿必当大拓汉土,非常比也。"及蜀破,惧聪遭魏兵所害,送从后主至洛冀勉。在洛好游学,十四岁究通经史,年十五习击刺之术,善骑射,能挽三百斤硬弓,蜂腰猿臂,膂力骁捷,冠于一时。晋之贤臣名士多重聪,成都王司马颖尤与相善。图还左国,颖不许,会闻王浚、东瀛公腾欲起兵袭颖,聪明说以为还收五部,可破腾、浚,颖从之遣还。及还左国城,知洛阳下弱,诸王自乱,请兵伐晋报仇,汉天王渊以为掌兵元帅,张宾为谋主,王弥、刘灵为左右先锋,关防、呼延攸为折冲将军,赵染、呼延晏领左军,黄臣、张实领中军,张敬、关谨领右军,廖全、杨龙为救应使,王如、李桂领后军,赵概、呼延颢、樊荣为粮料使,杨兴宝为护军,将大兵十五万,浩浩荡荡,望定襄而进。
定襄守将卫鲜不知汉兵骤至,素未提防,及见入境,即令守城,汉兵已到,城隍不固,被一涌打入。卫鲜急忙杀战门边,正遇王弥,只一合斩于马下,军士尽降。刘聪安抚百姓,差人往左国城报捷。遂分两路望介休泫氏而进,攻取太原。将至蒲子,守将米豹闻知来急,不及申府,连慌点兵出城,把住隘口,不容入境扰民。刚才立定,汉兵漫山塞野杀至。米豹布阵于路,身骑高马,手持大斧,挺出大道,高声叫谓汉将曰:"大朝赐汝以左国城,成都王表汝为左贤王,天恩不薄,今乃无故兴兵造反,欲取灭亡也?"汉阵折冲将军关防隔近,听言大怒,舞刀直取米豹,豹亦挥斧相迎。二人跑马恶战,但则见刀翻雪片,斧卷风花,斗上了三十馀合,米豹渐渐抵敌不住,被关防一刀斩于马下,众皆奔溃。
关防驱兵直至城下,已被王弥打破城池,竖起大汉旗号。张宾、刘聪入城安民,见其隍堞高厚坚固,内有大第如同宫室,原系丁建阳所筑者,其山阳榆次,近胡一带属县钱粮,皆聚于此,刘聪大喜,差人迎请汉主自至镇守。汉主渊乃命游光远与刘义监守左国城,崔游、胡文盛镇守定襄,遂率宣于等趋蒲子,刘聪等迎入。汉主曰:"观此城甚可为都,孤且权以居之。"遂命修葺增补,令刘聪先取介休县,好攻太原,众将乃依次而进。晋细作报入介休。县中守将贾浑极多智谋,深明阵法,听报汉兵犯界,即请知县紧守城池,亲自点兵一万,出城迎阻汉兵。行未十里,两军相遇,结住阵脚。贾浑出马问曰:"前者梁王悯汝蜀汉之裔,不行剿灭,锡地赐号,恩优大矣,今乃作衅兴兵,是何道理?"
刘灵出曰:"此世界原是我汉家之天下,晋司马氏无过篡贼耳,何得胡言?我乃大汉先锋,领兵至此,招谕汝等,早还故地,免害生灵。后面大兵五十馀万,良将千员,刻期皆到,火速投降,方保躯命,何得阻兵称大,以抗真主乎?"贾浑听言大怒,即挺三股钢叉杀过汉阵,刘灵喝住,捻矛接战。一个倒竖狮眉雄威纠纠,一个睁圆虎眼怒气吽吽,二人恶战上四十馀合,未分胜败。忽听得介休城下炮铳连天,小军报道汉左先锋王弥攻打城池甚急。贾浑正敌刘灵不住,又听此说,心慌手乱,被刘灵一矛刺于马下,兵士尽降。胡骑骁将乔晞将浑首级绕转东门叫谕守兵,兵惧,城门被陷。乔晞不约各门,首先直入,打进卫衙,见贾浑之妻宗氏丰姿妍美,携而戏之。宗氏素性贞烈,偶被所执,惧不能脱,蜜语绐晞,晞纵手,宗氏急趋,倚胡床而立,指晞骂曰:"汝乃胡狗羌奴,敢如此无礼,欺凌大晋忠臣命妇,万剐犹轻!"
因以胡床击之,大骂不已。乔晞怒其辱己,拔剑进前,砍其口而死,复将贾浑一家大小尽行斩之。刘灵、关防再陷西门,及入县衙,出榜安民,禁止杀掠,军士以乔晞之事报知,刘灵、关防大怒曰:"立国以人心为本,今初下介休,妄行杀戮,何以感众?"欲将乔晞斩之以戒后人。众将劝曰:"强敌在前,未可先杀上将,且报元帅、汉主,另行回处。"关防乃命将乔晞监候。不移时,刘玄明、张孟孙大兵俱到,乃差飞骑申报汉主。汉主闻报,大怒曰:"晞为裨将,未建寸功,初入晋地,妄杀守臣之家,将何以收人心?既先锋军师等赦以不死,速当发回蒲城,不许在军,恐蹈前愆,以干天怒。"晞回蒲子,见汉主等,叩首谢罪,汉主曰:"汝所为残忍,使天道有知,其望有后乎?"乔晞惭愧无已,顿首而退。
汉主渊谓诸葛修之曰:"今兵出山右,连下数处,犹如席卷,料必有成。丞相多能,今得闲在此,可于城中监造宫殿,以壮规模,好令州郡。"宣于曰:"陛下虽然龙飞凤起,奄受大命,然遗晋不殄,而欲久居于此,何能以恢复中原,续成大业乎?况此处侧居边鄙,不堪为都,未宜建创宫室,徒费钱粮。臣度之,不过五年,必克洛阳矣。的数建置行宫,亦须夺取平阳乃可。臣观平阳地势正旺,时有红紫之气旋应其上,且襟山带河,乃三晋要地、陶唐旧都,况吾炎刘以火德继神尧而王,愿陛下上膺乾象,下协神祥。今晋不以此地重设武备,实天使之以资汉氏也。"刘元海被修之一席话讲得明彻心腑,遂罢其诏,遣使催令进兵,急攻晋阳、平阳二郡。刘聪在介休得檄,即将兵马分道而进,直趋平阳。平阳守将乃于禁之孙于明,字昭远,性聪而懦,只有副将何庸骁勇绝伦。闻报汉兵犯郡,即与何庸商议战守之策。庸曰:"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敌,亟宜整兵出拒,勿使临城惊骇百姓。"于明从之,乃披挂绰刀,同何庸领兵一万出城。不上七里,于明命排下阵势以待,汉兵亦布成阵。三通鼓过,晋将何庸明盔明甲,手持铁槊,恃勇直出阵前,高声叫曰:"汝等既称汉臣,当知大礼,非比胡夷异类。我大朝免汝泾阳之戮,不思报答活命之恩,乃敢反行造逆,侵犯内地,自干宪典也!"张宾曰:"向者泾阳之和,盖欲养威以暂宽汝等之命,故不迫耳。今我聚集大兵五十万,良将三千员,粮储山积,战马如云,定要取吾汉家大业!你等若知时变,可速投降,不失封侯之位。少日抗违,枉送性命!"何庸听了大怒,拍马舞槊,径取张宾。王弥正待舞出,只见关防手挥大刀,飞马骤至,何庸挥槊抵住。二人一来一往,刀挥槊架,战了三十馀合,未分胜败。于明见何庸战关防不下,轮刀赶出助阵,关谨见了大怒,引刀横截而出,望背后追上,一刀把于明馘斩下马。何庸见明被杀,心中慌惧,拍马而走。关防接尾赶去,大喝一声,何庸急欲回头抵战,被防手起刀落,连头带项砍为两段。后人有诗一首赞关防、关谨刻斩二将云:
难弟难兄勇更骁,于何二将霎时消。非天假此安邦守,怎得江山返汉朝。
第四十一回 汉刘渊平阳建都汉
刘渊元熙元年,兵犯晋太原,守将于明、何庸引兵出战,被汉将关防、关谨一阵皆斩之,军兵无主,四散奔溃,张宾挥军直追之至于平阳城下,混入城中。王弥、刘灵亦到,百姓皆香花跪迎,塞满街衢。刘聪下令禁止杀戮,出榜安民,人皆忭悦。张宾驰露布,差先锋王弥赍印绶至蒲子县,迎请汉主上平阳。汉主见弥至,大喜,即留杨龙、李迩、桃彪等,以乔晞为辅,刘和为主,共守浦子,与诸大臣将佐尽赴平阳。刘聪率众迎于十里之外。汉主入城,分赏将士慰劳之,曰:"今卿等三战直取平阳,中兴有可望之机矣。"王弥、刘灵等诸将曰:"今未可以得一郡而即忽进,宜下令乘胜急下晋阳,则太行以西皆为我土矣。"汉主曰:"然也。昔者赵简子有言,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卒成赵业。
孤心亦欲取之,以为建都之地。"右丞相诸葛宣于曰:"不然,虽云兵贵神速,亦宜以渐而进,庶无猖狂之失。兵法有:疾之甚者,必蹶上将军。且吾为晋而起兵返汉,胡可又居于晋之阳乎?"张宾曰:"晋阳亦在所必取者,此事特易,但恐吾等连夺巨郡,晋朝必大兴兵马,来此争取。少不得臣与右相修之俱要临议军事,陛下左右乏才辅翊,可差人往张掖地方请陈元达、王伏都、崔玮到此,相与谋议,则大事可成矣。此三子皆有高谋远见,王佐之才,诚萧、曹之列也。"汉主从之,遂寝兵议。命张宾修书一封,着赵藩、廖全赍金珠币礼,去聘三人。宣于亦曰:"酒泉徐光、程遐皆有翊运大才,吾当作书,同去请来,以资政治,则臣等得可以展驽钝于军旅,使内外有人,方成国体。"
渊大喜,遣马宁与刘钦为使,两路亲将领书,离平阳而去。一路无辞,赵藩二人径至张掖,先见王伏都,伏都应召。廖全曰:"先生勿可他往,我等去请陈长宏,到栖凤岗走一会而来。"伏都曰:"长宏不在庵中,回家半月矣。"二人听言,即辞而去,径往元达家相访。正值元达与崔玮、许遐在堂闲谈世务,只见赵藩、廖全走进,元达延上叙礼,问其来历。赵藩曰:"自别尊颜,径至秦州,正遇齐万年兵到,遂与相会。兹后十有馀年,皆在左国城居住。今知晋朝自乱,兵出山右,已得定襄、太原,属县三十馀处。奉汉主命张谋主书特来相请,共扶汉室,万惟莫却。"乃送上币礼启札。元达看书点首,谓藩、全曰:"二兄与仆相处有年矣,岂不知吾之心也?仆今习于傲僻,倦于逢迎,年近六旬,百事俱废,无复有往日神思、昔时学术。
孟孙乃知机明哲之士,必能谅仆愚悃。烦为拜上汉主,恕山人忤旨之罪,俾仆得终草莽,恩荣甚矣。"全曰:"汉主本欲与张军师亲来躬请,争奈新得平阳,中州恐未心附,故此不敢离耳。长宏公乞念天下苍生罹刀兵之苦,汉主二十四帝有含冤之恨,望惟慨施仁术,拯拔万民,早兴渭水之师,以奏孟津之绩,则天下甚幸,万民甚幸!况且龙头老成,公何以伯玉之年而后尚父之志耶?"元达曰:"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世有不同,情有各别,仆何等人,敢比拟尚父乎?乞兄善为我辞,以全交情。"二人再四恳请,元达固辞极力。藩、全料不能强,乃只得转回平阳而去。崔玮、许遐见元达巽拒不出,乃问曰:"今刘左贤重兴汉业,旺气适盛,既有恳请,兄乃蔑视而不往,何也?
弟虞刘公既称尊号,龙飞应天,设有小疵,得无悔乎?"元达笑曰:"是何言邪?吾久知元海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志,其下诸臣皆经济开创之才,大事必成。今若只凭一使之笺,轻身屑就,不能无事于众口之嗤嗤矣。彼有张孟孙与吾相叙有日,知吾之志,必能亮吾之心。不久当有诏命到此。待其再至,然后与二位一同应期符运,不亦美哉!"许、崔二人不以为然。
未过一月,汉主果复差张实亲以安车驷马、帛书羽旌,径至陈元达家相聘。元达拜命,口邀许遐、崔玮一同赴召。于是二人收拾家事,过王伏都庄上相合,俱望平阳进发。将入郡界,张实使飞骑报入城中,汉主与张宾率众将士,将兵队接于二十里外,下辇立而待之。元达等看见,乃亦下车步行,遥拜汉主,俯伏曰:"山野愚夫,失叩天门,伏蒙车征,又辱驾顾,得罪万万!"汉主亲自扶起,挽其手曰:"孤知长宏夙抱管乐之才,仁声远洽,礼宜亲自捧毂来迎。奈军务遑遽,有失南阳之访,伏希谅之。"元达谦谢。汉主遂与元达等并车而行,同入府第,以宾礼相叙,设宴款待。席间,汉主问元达曰:"今孤意欲攻取晋阳为都,或有劝孤建都此郡者,长宏以为晋阳与平阳孰为优劣?"
元达对曰:"晋阳者,应晋国之有阳运也。平阳者,平治晋之阳运也,主公当平晋之阳,不当居晋之阳也,都此郡合其宜耶。"汉主从其议,乃择日建造宫室,一切完备。又嫌其城垣易攻,命毁其旧城,大兴营创,三月馀不能立一石。汉主大惧,复下榜揭挂各门,召募良工,能筑此城者,即授五城兵马,时有一人名韩橛者应召。按:橛者无姓氏,其母名韩妪,年五十,孀居无子,家甚贫,尝往外采取野菜。一日,于芹草中拾得一巨卵在橛桩旁,色甚美,将归怀之,则极凉,夏不用扇,于是常置怀中纺绩。甫及月馀,忽壳解,得一婴儿,亦聪慧,不乳而育,惟饵粥糜,四岁即成童。至是闻汉主造平阳城不就,乃谓其母曰:"儿蒙抚育数载,无可为报。今新主愿捐重赏以募良工,吾当赴召,请以百金酬母,随吾同往。"
韩妪与之偕往,橛乃揭榜入见汉主。汉主曰:"汝乃一娃子,焉能城此大城?何方人也?"橛曰:"即郡人也,韩妪之子,名韩橛,不愿为官,重赏但得百金,以供老母馀年,足矣。"汉主允请,令其监诸工匠。橛曰:"不须如此,待臣先去以石灰画成规矩,随后照灰上加砖筑之,可立成矣。"汉主喜悦。橛出谓其母曰:"吾奉诏筑城,老母可依吾言,以石灰随吾背后,匀匀画之。"韩妪应诺,橛遂欠伸伏地,变作大蛇一条,从前优游而逝。妪以石灰密密依屈曲撒去,工匠随后砌之,果皆坚固不动。汉主渊嫌其为怪,赏韩妪银百两,将其蛇捉于山穴之中,露尾尺馀在外,有水随出。回报汉主,汉主异之,再命趣驾往看。只见大水涌起,其蛇溺于水中,其地遂成一池,乃赐名为金龙池,平阳城为金龙城,众武将文臣上贺,以为百灵咸助,故有金龙之兆。
渊喜,命大排筵宴,与百官庆贺。席间,问众臣以平治天下之道,陈元达对曰:"臣闻师于臣者王,友于师者霸,乞陛下扩开大度,访采群议,断以明决,择其善者而从之。臣等诚愚,顾无可补,惟陛下垂齐桓九九之纳,俾臣下等得以尽其忠悃,亦庶可以少资政治也。"许遐曰:"长宏之言,诚知王道之体也。昔前汉高帝从谏如流,故能振一六合;世宗遥可汲黯之奏,而能恢隆汉道。如桀纣诛谏,幽厉弭谤,是以三代之所以不保也。今陛下以圣武之资,应期昌运,振不世之烈,若能远拟成汤,明鉴桀纣,取法高光,则天下不难定也。"崔玮曰:"陛下挺生英武,谋臣武将皆有良平黔越之才。臣等草茅枯朽,无益于事,今蒙恩诏,得侍左右,但愿陛下毋忘不世之仇,怠忽祖宗之业,汲汲于心以图恢复。
于君臣之际,勿以忤意见嫌,勿以逆耳见怒,慎终如始,爱民惜士,不嗜杀戮,亡蹈荒淫,则天神自然默助,一统之机可不劳而复耶!"汉主听言大喜,谓元达曰:"此张孟孙之过也。孤若早知,肯使贤才久困林下乎?"元达曰:"臣送张孟孙之时,业许辅汉,非惟不自早求仕进,但臣素性愚梗,且陛下名例未立,恐与诸将佐或有规诫责难之言,未免于拂忤讹舛之尤。况臣洁身避乱,效耕莘版筑之劳,以终馀生,未得旗引之招,不敢求闻于世,是以其为蠖曲,待时而伸耳。"汉主高其言,欲以为右相,奈定名未久,难于为言,乃日与宣于、孟孙议之。宣于揣知其意,乃奏请以刘宣为左贤王、大单于、五部大总戎,镇守左国城,代刘义、游光远上平阳,就保陈元达为左相,参理国政,以崔玮、许遐为咨议大夫,王伏都为行军都尉。
再说刘钦与马宁往酒泉聘取徐光,至其家时,已皆不见。于郡中相访数日,并无所闻,又恐在市有人诘问,复往其庄畔处寻之。忽见有樵夫挑柴一担,在树下憩息,马宁乃与之盘桓,闲问曰:"吾有一故友名徐光,原在此处,今不知何往,汝等若知,烦为引见,自当重谢。"樵夫曰:"我昨往浥涧山中打柴,见一先生,长髯秀目,身长八尺,在那里读书,道是酒泉人,不知何名。"马宁曰:"莫非即是吾友?必须相浼指引前去。"乃重赏其人,一同入山,直至草庵前下马。内面徐光听见有人言语,出外看之,乃是马宁,欢笑延入。各皆相叙致意讫,刘钦曰:"特奉汉主之命,送有薄礼并丞相修之书启,相迎先生至平阳,共救万民。"徐光曰:"仆有此心久矣,但恐驽马之步,难展于骐骥之侧,辱劳将军枉驾,敢不敬从?"遂置酒相款,遣人往邀程遐,一同收拾,望平阳而进。四人于路无辞,不日早到平阳城下。汉主见报,慌令宣于、张宾、呼延攸等出城远接,自候于外门。二人一同入内朝谒,汉主令先以宾礼见,就授二人为资政大夫。次日,刘聪入请进兵之事。汉主大集群臣于新殿计议,大夫徐光建言曰:"欲要兼并天下,必自幽燕而起,收揽西北英雄,转掠齐鲁,据其仓廒,然后自汝之洛,则晋之君臣可掳,一统之势可成矣。"汉主传令,择日起马。程遐曰:"出师大事,不可潦草。大凡古先帝王能成大业者,若欲征进四方,必先设坛告祭天地、山川、社稷,诉明理意,庶使神明默佑,所为皆顺,事无不济矣。"汉主从之,乃择元熙元年八月朔日,具大牢之礼,祭告天地、山川、社稷、历代帝王、功臣,并大汉先灵。
祭讫,即命太子刘聪至元帅府点兵集将,与军师张宾议曰:"今承诏命,巡讨幽、冀,当先取何郡?"宾曰:"范叔有言,远交近攻,战尺得尺。惟有钜鹿郡连接平阳,依山凭险,乃冀北形胜之要,当四方之冲,太行雄峙于西北,漳水萦绕于东南。若得此郡,则幽、冀一带不足虑也。但有一件,昨探得守将许戌乃许褚之孙,实系晋朝名将,非寻常比也。今次出兵,当定方略,以图万全。必须拣选历练老成智勇足备者,为之前部,挂先锋之印,为诸军首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进则冲锋破敌,退则结阵束兵,临机应变,不误军务者,方能敌得许戌。兵行有纪,进斯锐矣。"中军元帅刘玄明曰:"知诸将之勇艺才略者莫如军师,一凭军师择而任之,自然无误,何必议焉?"
张宾曰:"吾虽荷蒙皇上委任帷幄,至于运筹谋决进退,参机务则当其劳而任其责。今若是妄举先锋,众心未必服。诸将在此,宜当自行荐举,方肯用命,则战无不克矣。"黄臣、赵染、呼延晏、呼延攸等曰:"既为武夫,到处当竭犬马之力,若有委用,并不辞劳。今军师、元帅有令,我等未敢妄僭。欲定先锋,除刘子通、关继雄、张仲孙三家昆仲不愿,方可他议。"言未毕,班部中闪出一人,扬声大叫曰:"荫袭当分嫡庶,职任岂限亲疏!欲取晋家天下,以复汉国江山,某虽不才,已蒙皇上赐委,今取钜鹿,仍愿当先,少建尺寸之功,以报二帝洪恩,补报定襄平阳之绩。"及至前来,众人视之,乃犍为侯王平之子王弥也。太子刘聪与张宾大喜曰:"此任还是王飞豹方可以当,真乃忠勇为国之义士也。"
遂将先锋牌印依旧付与王弥佩挂。选兵三万,令其向前先发。王弥拜谢,方才接印,忽见刘灵向前大呼曰:"好好留下先锋还我!众将皆已举我,汝何妄来搀夺,岂吾自家不如外人乎?"王弥曰:"子通差矣!自古先锋皆是他姓人做。军中无戏言,元帅、军师挂我先锋之印,汝来阻夺,可不乱了军政,岂为礼也?"刘灵曰:"你是抢去的,我是众推的。今也莫论,且将牌印放下,于元帅前共拈一阄,阄得者挂印,方见公道。"王弥曰:"军令已出,岂容变改?汝既要去,何不先请?且众将亦举关继雄、张仲孙,他怎不争?"二人辨论不已,将要夺印,张宾叫曰:"二将不须如此。行兵以自和为贵,今当用功之际,巴不得有人肯效力向前。今既俱愿当先,可照左国城汉主原例,依旧分为左右二先锋,作两路而进。"
亦将牌印交付刘灵,谓之曰:"飞豹先说,让他居左,子通兄居右,虽则兵分,事同一体,如遇敌兵,务要秉心协力,你我相帮,早干大功。不可争妒执拗,误军误国。吾今拨关继雄为左副先锋,呼延仲达次之,带五将,引兵三万,左路而进。吾弟张实为右副先锋,呼延伯宁次之,带五将,引兵三万,右路而进。"众将得令,引兵望钜鹿杀去。未知此回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有分教:汉世重兴,显出许多亲将帅;晋朝削弱,失了几处大城池。后人有诗一首,赞王、刘二人争做先锋之有胆略云:
汉攻钜鹿定前锋,悬牌挂印集辕门。众举关防堪破敌,更推张实可成功。
飞豹昂昂先自荐,子通赳赳要争雄。挺身效力多英杰,邦破重城铁锁封。
第四十二回 刘灵钜鹿战许戌
晋甲子岁,汉元熙元年八月,汉主刘渊以子刘聪为总兵元帅,张宾为谋主,分王弥、刘灵为左右先锋,将兵进夺钜鹿。钜鹿守将许戌字应娄,乃谯郡许仲康长孙也,极有勇力,能开五石之弓,善使二丈长枪,重六十斤,尤精骑射,敏有祖风,故此晋朝命他镇守北边要郡。当下探得汉兵犯界,乃聚僚佐商议。文官知府事刘乔曰:"闻知汉兵甚是雄盛,一战即克平阳。今来到此,未可即与交战,且自深沟高垒,固守城池,以老其锋锐之气。急遣人行文往常山郡,会合各郡协助破贼,连夜具本上洛阳求救,若得常山典公兵来,内外合攻,方可破得那寇。"许戌依议,亟发使命,即时俱去,一面点兵伺候,选民兵教训守城。汉先锋王弥兵至界上,使细作前往城中打探消息,尽知的实,乃回报言钜鹿总兵许戌有勇无谋,太守刘乔有谋无勇,今去会合常山郡总兵典升,乃梁王驾下大将,亦甚有勇。王弥听说,将兵扎下,使其人去报中军,待至商议而进。
却说许戌行文至常山郡,守将典升字子高,乃典满之子,典常孙也,仕进为晋折冲将军,随梁王,后征齐万年,升独守汴梁,有威名,梁王荐其镇守常山,以为燕冀保障。及见钜鹿书到乞援,聚会僚属商议曰:"今钜鹿被胡寇所侵,不可不救,若钜鹿失守,贼兵必至此处。不如趁今二郡合力,以拒汉兵。如彼不退,再往朝中请军马来添,自然破贼。"乃使人请太守程杇至卫中,分付副将张牛曰:"汝乃名将子孙,祖张文远威震三国,今以重任托君,于中须要用心,凡事与程明府商议而行,代吾紧守城池,不可有误。"遂将精兵五千,往会许戌。先使细作持书径到钜鹿知会。却好许戌自在城上督工,修理城郭。小军至城下叫曰:"我乃常山总兵典爷使者,有文书来此拜上老爷。"许戌命开门放入,共回卫所,问曰:"你既典爷所差,文书何在?"使者于贴肉取出文书呈上。书云:
昨见手教,云贼兵侵犯贵郡,吾思比邻唇齿,非将军明察念及,恐致两误。且贼已下平阳,势似猖矣,必须自审进退,以希万全。吾已使张副军守郡,亲带精兵五千,前来退贼。将军亦可将兵一半出城立寨,一半保守城池,莫使贼兵围逼,进退两难。若有兵在外,彼知吾备,不敢轻进,攻城惧吾外合,击外又恐内出,彼此相应,可以各保无讹,以制贼兵矣。
许戌看书,甚然之,即分兵五千与刘乔保守城池,自将兵士万人出城扎寨,以备汉兵。汉元帅刘聪将后军至前锋寨中相见,王弥曰:"昨日迭去打探,言晋人守备甚严,又有常山郡典升援兵来到,是以未曾进兵。军师既到,待吾与刘子通拒住典升、许戌,关继雄等率兵打城,自然可下矣。钜鹿城一破,许、典亦成擒矣。"张宾曰:"此谋亦妙,但兵分则散,三面受敌,救应不暇,恐有差误。吾所虑者,他们紧守不出,入朝讨请大兵来此,恐难成功。今被典升赚出城外,吾必有破敌之计矣。明日将兵前去,与许戌交战一阵,便知端的。诸将官可要用心协力,以成大功。且许戌不比寻常之将,但能除得此人,晋军自然破胆,刘乔纵然有谋,钜鹿入吾掌中矣。"刘聪听言大喜,即集众听令,分付曰:"来日出战许戌,各宜奋勇向前,无论正副,有能擒斩此人者,封功第一。
军士肯向前,加升重赏,退后者军法治之。"众皆应诺。次日,刘聪亲自率兵进战。许戌闻知,亦引众出寨。两边排开阵势。三通鼓罢,许应娄出马,生得身长一丈,腰大数围,巨眼卷胡,额如悬鼓,指汉将扬声大叫曰:"汝等胡寇叛奴,认得平羌大将谯郡虎侯世胄许应娄将军否?今我大晋恩威济美,何乃无知,妄来相犯,顿忘泾阳赦死、左国赠封乎?好好纳款退还,免干重典。"道犹未了,炮声大震,汉阵旗开,主帅刘玄明身披金甲,头戴金盔,蟠花绚彩,缨缀丹朱,拥旋幢宝盖,骑大宛龙驹,金貔箭飞鱼袋挂,虎筋弦彤节弓弯。并立着军师大将张孟孙,左右列两位先锋,王飞豹雄威纠纠,刘子通锐气昂昂,关继雄刀横偃月,张仲孙矛挺长虹,两边黄臣、赵染跻跻跄跄,背后呼延兄弟堂堂凛凛。
听得许戌之言,即以马鞭指而骂曰:"魍魉畜生,昔日我汉家天下,被汝三代贼奴阿附曹瞒,暗行篡夺,今又背魏事晋,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狗彘不如,尚敢于吾前自称大朝臣子,岂不羞乎?今我恢复旧疆,兴兵至此,正宜献土纳降,以赎前罪,何乃拒抗大兵,自取灭亡耶?"许戌曰:"无义胡狗,背却洛阳豢养之恩,负主私逃,兀敢征罔!今我皇晋尊居一统,四夷八蛮无不宾伏,我辈愁无用兵之处,不得展显英雄,今汝造反,正可以喂我久饿刀枪也!"张宾曰:"胜败今当立见,不须夸口,且自出马一战,以别雌雄。"许戌曰:"汝既敢战,可选能者出来,不许相帮,不许暗算,一马一骑,两自相持,若有人来助战者,即便算输。"刘玄明听许戌之言,乃笑曰:"你今见我兵多将广,心中惧怯,故设此论以说闸吾将耳。
我有高祖之度,素不欺弱,不施诡谲。据汝所言,我不怪责,有本事放马出来,随你自拣一个弱的对战,还要胜你。若凭我自家指挥的,你不能敌矣。"许戌再欲开言,刘灵跃马直前高叫曰:"两军遘战,有忽多说话,你本意要等典升救兵,故打捱耳。不惧怕可速前来!"许戌曰:"汝何名也,敢此大胆?"灵曰:"我乃右副军刘子通也。"即挺长矛望许戌当面刺去,许戌喝住,约退三军,二将一来一往,各施英勇,枪斗处犹如龙争巨浪,马跑处好似虎闹平岗,一连鏖战上五六十合,不分胜败。两下精神愈倍,勇力愈加,军士们尽皆暗暗喝彩。许戌曰:"刘子通,刘子通,你命在须臾,尚不下马,更待何时?"刘灵曰:"许戌,许戌,我若杀你,不为稀罕,定要活活拿你,方显我的手段。"
二人又战上四五十合,全无半点疏漏。忽然间北角上尘埃接汉,沙漠昏天,一路精兵如风般从后杀至。张宾指谓众将曰:"前面旗帜闪闪,是常山典升之兵也,谁敢去退那贼?"王弥听说,跃马赶去截住典升,典升慌忙挥械接住。战上有三十馀合,天色将晡,关防、张实忍耐不住,一齐杀入阵中。勃然狂风自北而起,刮得天昏地黑,眼目难开,被晋兵杀死无数。虽在上风,奈对面不辨,遂皆鸣金收兵。刘聪计点人马,被一阵风到,折去三千有馀,又折了将官李珪。关防、王弥痛哭不已,令人寻尸葬之。
刘玄明见李珪被伤,乃会集诸将上帐共议曰:"人言许戌英勇,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将门世裔,我众多不及也。"王弥、刘灵曰:"殿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等匹夫,何足称羡?看我二人来日擒之,以见手段。"张宾曰:"先锋且未可躁暴,藐视于彼。我看此人,勇有馀而智不足,非可以力擒者。若一个对一个,恐亦未即便能胜他者,须用下一计以破之。且兵法云:上士用谋,其次用兵,其下攻城。若能用谋牢笼此人,钜鹿自然下矣。"即唤夔安、曹嶷、杨兴宝三人分付曰:"你等将兵五千,于上流处要路埋伏,只看许戌之兵一过,便发伏截住归路,辰牌就要到那里,不得有误。"又唤呼延晏、呼延攸、王如、黄命等曰:"你四人引兵八千,偷出北路,辰时到彼,阻住典升之兵。"再唤关防、黄臣、马宁、李瓒听计,曰:"你四人明早将兵四千,往许戌寨外五里埋伏,只听炮响,一齐杀向晋寨放火烧着。"又唤张实、赵概、张敬、赵染嘱曰:"你四人将兵四千,明日分作上下流两头往来救应。"众将领计下帐,乃谓王弥、刘灵曰:"二先锋可引兵一万,前去搦战。飞豹分兵三千伏于僻处,子通分兵七千引战。如其不出,径去打寨激之;如其出兵,斗到中间佯败而走。若彼赶来,则中吾计,王飞豹放起号炮,待关、黄等伏兵出,一齐杀至晋寨,放火烧之。戌见烟起,必思回救,刘子通从后掩去,王飞豹前面截住,可擒彼矣。如若不来追赶,是有准备,不可放炮,好再行别计,免致反被所算。"众将领诺,各去打点。
且说许戌与典升收兵商议,分作二处安营。第二日,刘乔探得汉兵不曾出战,恐其有计,至午后乃径到戌营相见。戌曰:"大人在城防贼,何故光降?"乔曰:"贼兵与公相拒在此,必未敢攻城,吾故特来作贺,以观兵势耳!"戌曰:"昨日小胜,何足为贺?待明日出战,斩了刘子通那贼,擒了刘聪,方敢言功。"乔曰:"下官至此,还有别议。因为汉兵今日不来索战,知其必有诡计,故来相议耳!"许戌曰:"他昨阵上见吾二人勇猛,畏而不敢出也。大人试看小将来日一战,若不斩将,非为男子!"乔曰:"将军且自从容。古云:贪战者,取败之兆也。我闻贼中张宾足智多谋,定有暗算。将军若与再战,必须斟酌进退而行。如其怆惶遽走,乃是诈也,不问虚实真伪,切勿去赶,方保无虞,一去追赶,便堕其计矣。"
戌曰:"然则吾当领教矣。但贼兵亦广,一时怎得他退?"乔曰:"善战不如善守。兵法云:先处战地而待敌者,逸;后处战地而趋敌者,劳。所以为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此去往常山,中有一条大河,河上只有一条桥,但恐贼兵见此处不能胜,趁典子高在此,暗去侵袭常山,使吾救之不暇。今将军扎一营守住桥梁要道,攻寨则两郡可救,攻郡则二寨可救,两头相顾,万无一失,此乃掎角之势、鼎足之形,贼兵虽广,亦难奈我之何。待等外郡或朝中救兵到来,那时自可破彼矣。"戌曰:"公计极善。"乔曰:"下官当回城守御,免致百姓惊乱。可着人去报典子高,明日贼兵出战,若还退走,必是诱兵之计,切不可追。吾与将军三面相援,彼兵终不能攻吾城池,此乃守地御寇之长策也,望将军详之。"
戌依议。刘乔乘夜辞别归城。次日早起,只见汉将刘灵引兵搦战,许戌不出,灵乃扣寨逼之。戌知有计,乃将兵出寨,列阵而守。刘灵勒马高叫曰:"昨因日晚,不曾捉汝,今和你决个强弱,敢战吾否?"戌曰:"吾为大朝官将,岂惧草寇乎?"刘灵曰:"尚敢夸口!昨日若非典升救你,已作枪头之鬼矣。"许戌大怒,挺枪便刺过阵,刘灵架住。两将再施武勇,各逞威风。二马交驰,不让那争羊双猛虎;双枪并刺,犹如那竞食两虬蛇。约战三四十合,刘灵故意虚架一枪,带转马头望西而走,佯诱许戌。戌知是计,扎住不赶,副将等曰:"贼汉中此人亦是魁首,今日战败,正好赶上除得这贼,汉兵必退矣。"戌曰:"你等有所不知,刘子通昨日与吾酣战百合,何等英勇!今日岂可数十合而即败走?
此乃诱敌之计,吾故不赶。"刘灵见戌扎定,乃亦立住阵脚,使人谓戌曰:"晋将休退,我将军有些小故,少怯还要与你比试手段高下,敢再战乎?"许戌曰:"胡口贼子,量你草寇非吾大将敌手。既已输走,又比甚的?汝此诡计,怎能瞒我?有本事明日再来。"刘灵知计不成,挨至午后,收兵还寨,不复转战。众伏兵见炮声不起,亦各回兵。
刘聪见计不成,与张宾议曰:"今日许戌不追吾兵,想是何人泄漏军机,以致如此。"张宾曰:"非也。彼有刘乔在内为之谋画,所以见得到。吾亦料彼有觉,故教炮不乱放,兵莫妄发。"刘玄明曰:"若然如此,吾无能为矣!将有许戌之勇,谋有刘乔之智,外有典升之助,一年也不能勾攻取钜鹿,何能成大事乎?"宾曰:"不须忧虑,吾自有计破彼。今许戌屯兵守住河桥者,盖虑吾兵掩取常山也。今可将计就计,明日于下流头搭起木排数百,下面用铁索连起,上面铺板填土,可通兵马,募游泅善水者拽过河去,乘夜将军马渡过,埋伏齐整,然后大张声势,佯作袭攻常山之意。许戌闻知,必撤桥边之兵去救常山。吾以精兵径攻其寨,放火烧起,烟焰一发,许戌疑吾诡计,惧攻钜鹿,定然又回思救钜鹿。那时桥被吾众所拒,他若沿河觅渡,吾以猛将阻而战之,常山道又有伏兵把断,许戌两头没路,自成擒矣。"刘玄明听言其计,心中大喜,即命张宾提调布置。宾乃使黄命、呼延晏带兵三千,往下流伐竹木打造排筏;再命黄臣、王如、杨兴宝、李瓒四将偷过下流,前往阻住常山要路;关防、关谨二将引兵五千,把住上流浅处要路;张实、张敬领兵五千,把住下流排筏渡头;又调王弥带呼延攸、呼延颢等将兵五千,把住典升之兵;刘灵带赵染、赵概与刘玄明自己带兵二万,过河列于常山大道,以拒许戌;关山、赵藩、马宁、曹嶷将兵五千,伏于桥边近处,待晋兵过桥去远,即出占住;再着夔安、孔苌、桃豹、廖全四员勇将把住钜鹿城中救兵;胡文盛、支雄、樊荣引兵五千,合关山等共攻晋寨,放火烧之,务要烟多焰盛;关河与王伏都引兵三千,往来河边救应,莫使许戌走脱。众将各皆受计,潜偷过河,于各处寻地埋伏而去。不知张宾用心调出兵将十有馀处,成功若何?正是有分教:晋土瓜分,连丧典升、许戌;汉兵势盛,倏收钜鹿、常山。后人有诗一首叹咏许戌曰:
许戌人称虎将材,又能从谏擅声威。奈乎势运方昌汉,独力难支钜水灾。
第四十三回 关防钜河擒许戌
晋永兴元年,汉兵侵钜鹿,守将许戌备御严紧,不能得下,因为常山郡典升与之首尾相援故也。汉谋主张宾设前项伪取常山之计,赚骗许戌离营,思夺钜河要道。调遣诸将停当,分付王、刘二先锋曰:"将军这回务宜用心,若此行兵,彼纵有能,亦难相顾。刘子通、关继雄等不擒许戌,王飞豹、关继远必获典升矣。二人若去一个,钜鹿可破,常山亦可取也。"于是夤夜搭排渡河,各皆去讫。刘玄明乃大张火炬,扬言攻打常山。伏路小军飞报到许戌桥边寨中知道。戌曰:"刘长史教我以兵守住此桥者,正为此耳。狡贼见典子高在此,欺常山无主,故起妄想,吾不得不救。"即唤副将曹英分付曰:"此去常山有一要路,地名石山倒马坡,其路甚隘,止可容得一人一骑而走。
你可带兵二千,偷过小路,星夜前去把住,使人催常山程太守发兵助守。若汉兵见你守住,必定恃众爬山越岭,思要过去。我兵赶到,不怕他不败走也。"曹英领计,如飞从间道而去。及到时,已被汉兵占住。王如、杨兴宝等四将截出,将曹英并二千人困于谷中,一个不能得脱。许戌算待曹英将到,得据要隘,乃从后急赶,炮铳轰天,以吓汉兵,又使人报与典升知会。赶至天明,有五十馀里,见汉兵列阵于平川之地。戌虑其有兵在前,此乃阻兵之计,催兵径进,向前高声叫曰:"贼弟子今欲逃往何处而去?许将军特来擒你!"刘玄明大笑曰:"你昨听刘乔诡猜,便夸说小计瞒不得你,今日如何又中我军师圈套?不早下马,更望何人来救也?"许戌听言大怒曰:"逃亡贼子,不思昔日在朝,职受积弩将军之恩,父封左贤王之德,反乃领兵乱国,天地不容于汝!
拿住逆奴,碎尸万段,难正其罪,尚敢于大将之前夸口乎?"遂挺枪跃马,杀过汉阵。汉右先锋刘灵挺矛抢出,刘聪大呼曰:"此贼出言不逊,待吾亲自擒他,以正魍魉之罪。"手挥大刀杀出,势不可当。许戌奋力接战,未二十合,刘灵从旁攻入。许戌力敌二将,亦不退怯。五部番将五六员,见太子亲自上战,亦皆跑马围上。许戌见不是势头,乃叫众副将曰:"吾被奸贼所骗矣!那里是袭常山,分明吊吾过河,欲图钜鹿。急宜回拒钜桥,免致两误。"挥兵一齐南向杀转。张宾挥旗大叫曰:"如若有走脱许戌昔,即按军法!有能擒斩者,封侯重赏。"行不五里,一声炮响,赵染、赵概伏兵杀出。许戌只欲夺路而走,直前冲突,被染战住,不能得脱。背后刘灵飞马又至,戌乃不顾,撞阵径走,被汉兵从后掩杀,兵折过半。
才得后面追兵少住,前面烟焰冲天,已被支雄、廖全等劫入大寨,放火烧着。许戌心慌,疾驰回救。将到河边,见一大将粉脸长须,手提偃月大刀,从上手杀至。方才接战,未及五合,下手喊声又起,两员汉将如飞杀至,状貌相同,乃关河、王伏都也。许戌不敢恋战,撇了二将,径趋钜桥。只见汉将关山、廖全等将兵一带摆于岸口,犹如城墙般样。戌知冲杀不过,乃往下流头觅渡过河。正欲夺取排筏,忽见一员猛将豹头环眼,巨口短胡,手挺蛇矛,声如巨雷,大吼杀出,戌急抵住。未及三四合,又有一将烟脸虎项,红珠眼,一领长胡,手提丈八长枪,势如熊虎,大叫:"许戌贼子,今欲走往何处?燕人老张在此拿你!"戌看二人雄状,知是勍敌,遂弃战奔往上流而走。将至中路,又被关河、王伏都赶杀一程,汉将依旧各守原处不动。
许戌迤逦巡河而上,忽见曹英满身血污,带残兵数十人走至,高叫曰:"小将奉令去守倒马坡,不想被贼先占隘口,我不防奸,将兵入谷,被他伏兵杀出,将我围住,只得拼命冲走,仍旧从径路偷转,兵皆折尽。我见大路上军马来得甚紧,急宜渡河,走到城中,又作道理。"许戌曰:"桥上已被所占,下流亦有重兵守住排筏,我欲往上流浅处过河,你可急来同去。"曹英驰上,一同奔至峡岸口。将欲渡水,峡后一将红袍绿帻,紫面剑眉,手提青龙刀,喝令兵士射住,骤马赶出。曹英马急,已下河中,遂被射死。
许戌绕转峡后,望上再走,忽见一员大将,蚕眉凤目,面如傅粉,颧若涂朱,五柳髭须,手提偃月大刀,身穿堆云战袄,外面披金锁甲,跨浑红马,厉声高叫曰:"许戌匹夫,你今欲往那里去?关继雄在此等久矣!可速下马,以礼待之,免致被擒,恐亡躯命,挫尽一世威名。"许戌听言大怒曰:"你敢轻觑我也!吾虽久战,犹能格斩尔曹。"乃复抖擞精神,冲进马头。关防提刀喝住,二人刀枪奋击,各逞雄威,战上三十馀合,亦无胜败。许戌只思渡河归城,不敢恋战,遂拍马巡河复转,关防扎住。关谨看见,随后赶去,大叫曰:"许戌可以擒矣,众宜努力!"行不二里,关山、关河从桥头杀至,王伏都救应兵从下流赶来。许戌叹曰:"吾中奸贼诡计,不望渡河矣。"乃勒马往常山路而去。行不数里,刘灵、赵染、王如、杨兴宝、赵概、李瓒与元帅刘聪回兵来到。刘灵、王如等数马逼至,喊声震天。许戌料不能敌,复往上流头走去,思往他处。关防看见,将兵绕出路口阻住,从容叫曰:"许应娄,汝乃智勇之将,今何不知时势之甚耶?吾祖父专以仁义结交豪杰,非以侥谲待人者,可倒戈同复汉业,不失封侯之位,如若执迷,必有不及之悔。"许戌不答。忽见下流头尘埃蔽日,常山道旌帜遮天,喊声渐近,戌知进退无路,只得拨马向前,思欲撞阵脱走。关防挡住,战上二十馀合,许戌力怯,用枪架住防刀,带马要走,被关防反手一刀背打中肩窝,仰身将倒,防即扭转狼腰,轻伸猿臂,向衣领上一把扯过马鞍。许戌人长,双脚落地,防慌,连忙把头用手扭转。许戌仰面不能挣挫,防亦拿之不住,却得关谨大刀砍至,晋军惊散,汉兵士始得进前,将许戌捆起,捉至刘聪中军而去。后人有诗一首赞关防生擒许戌之勇曰:
义勇当年羡武安,遗芳三世尚钟贤。钜鹿河边擒许戌,关防名誉至今传。
汉元帅刘聪率刘灵等追许戌转至钜鹿河边,正在传令"勿使走脱,钜鹿难攻",只见关防兄弟绑许戌于马前解至。刘聪大喜,即挥众将乘胜就围钜鹿。宾曰:"今日已晚,亦难为计。且有刘乔在内,非可威吓者。又恐典升知之,入城共守,檄会各郡合兵来拒,反不美矣。今且按下,扎营在此,传守桥头依旧守住,败兵逃得者亦只回城,典升不知,日间探得我兵烧寨守桥,决不敢进,至夜必然偷渡过河接应许戌。仍将兵马埋伏伺候,彼一过河,必入吾套,再除典升,方可围城矣。"刘聪从之,依旧将上下流头并常山路俱以猛将守住,又使人通王弥过桥备战。且道典升列寨于钜鹿境上,为许戌角相助守城,忽见许戌差人报说汉兵以大筏渡河去袭常山,已令曹英去把倒马坡隘口,许将军亲自率兵赶去了,钜鹿有太守刘长史在内守护,将军可亦急往接应。
典升听言大惊,即时点兵出寨。行不五里,王弥、呼延攸引兵阻住,典升与之三战,不能得过,王弥只是把住要路。升见钜鹿河边烟焰大起,使细作往探,回报是汉兵烧寨占桥,上流下流皆有劲兵守把。典升思不能进,乃收兵回寨,与副军等商议曰:"今汉兵料攻钜鹿不能,故乘吾在此,去袭常山。许应娄既去,吾当疾往。日间被他阻住,可趁此黑夜渡过钜河,明日好进兵去追贼兵,以助许将军。"众皆应诺,遂各装束,半夜起身,鸡鸣至河边往上流浅处渡水。四更以后,尽皆登岸,遂各整点而行。不十里之程,一声炮响,汉将刘灵、呼延攸杀出,大叫曰:"贼奴典升,不出吾军师所料,休得要走,先锋刘子通在此!"典升见灵拦住,欲进不能,乃奋勇向前交战。时天光濛濛,二人翻天搅地,狠战上二十馀合,天色渐明,呼延攸手舞青铜大刀,砍入阵来,杀死军人无数。
典升乃弃战夺路而走,忽见一个小军坐在草中,典升问曰:"你是何人,黑早在此?"军人曰:"小的是跟许总兵爷的,被杀伤在此,望将军饶命。"典升曰:"我乃常山典将军也。你知许将军追赶袭常山贼兵胜败如何,今在那里?"军人曰:"汉兵不曾去取常山,乃是诡计,许将军被一长须使大刀的活擒去了。望将军救我一命!"典升听言大惊,与众兵曰:"若果是许总兵失手,吾亦中计矣,如之奈何?"众曰:"军人言汉兵不犯常山,我等乘此径回,不须再顾钜鹿矣。我自去守我之地,又何疑哉?"升曰:"言之有理。"遂不管叫救军人,望常山而进,以为前无兵可畏,徇径路望大道上悠悠直去。行不五七里,忽听得炮铳冲天而起,四员汉将呼延晏、黄臣、赵染、赵概四下杀出。
呼延晏曰:"来将何人?莫非常山典子高乎?可速下马,共图富贵,莫与许戌为伴,擒住不美。"典升曰:"许将军误中诡计。吾何人也,敢此乱言?"晏曰:"汝亦人也,未尝能飞。今吾此路大兵十万,至倒马坡共伏兵伍处,纵然有翅亦难脱矣。"典升曰:"吾非可诳之人,便有二十万伏兵十处,何尝惧哉!"言罢,挺枪杀进,思欲突阵,料前无兵,可脱身矣。被呼延晏挥鞭挡住,二人各逞奇能,恶战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忽见一将方面长须,河目海口,大刀砍至,乃黄臣也。典升分头架隔,力已不胜,又值赵染并上,典升知兵多难脱,遂弃战,回马望河边而走,思转旧寨,由东路归保常山。未及至河边,忽见一员汉将,紫面长须,势如熊虎,手执青龙大刀,横截于路。
典升疑是擒许戌之将,不敢浪战,聊斗数合便走,知道桥头有兵,直巡上流。行不里许,又见一将手提大刀,颜类前将,乃其从弟关河字继远也。典升向前冲战,未及数合,背后长须将关谨又到。升飞跑避去,关河不赶。将至上流峡岸口,转出一将,长须赤颊,手提偃月大刀,立马当道,厉声叫曰:"来将认得擒许戌关继雄将军否?"典升曰:"吾非许戌比也,休得胡言!"挺枪杀去冲突,关防喝住,舞刀接战。升心终惧,惟思逃走,蓦见一将,亦是大刀凤眼,赶来高叫曰:"大兄且住,此贼让我来擒!"乃是汉护军将军关山字继安也。典升见其夸口,知是勍敌,拽转马望下流如风便走,二关不赶。至下流,见河中揽着无数筏排,思要抢渡,策鞭而进。忽然大喊起处,一将声如巨雷,跃马杀出,乃骁骑将军旗号。
典升方欲接战,又有一将威风凛凛,壮气昂昂,手挺长矛杀至,大叫曰:"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吾今四路八方要口皆是精兵守住,非有腾云驾雾之术者,实难遁也!宜早归汉,免遭锋刃。"升曰:"吾乃将门英杰,岂以贼兵之众为动心乎?"张敬曰:"贼子魂已归冥,尚敢狂罔!"挺枪杀过晋阵,势不可当。典升恐失,尽力接战,不十合,张实抢进,大言曰:"昨日关继雄擒了许贼,待吾来擒此逆奴,以显关、张手段。"典升曰:"胡寇敢出大言,吾当擒你以报许戌之仇!"即与张实复战二十馀合,被张敬挥兵围来,升乃落荒匹马走,兵士赶之不上,哭声动地。典升见二张不追,复招集兵众而泣曰:"非吾相弃,思以回救本郡,免致被陷耳。汝等军众若肯归彼,必不杀汝,待吾轻身好脱耳。"
兵众泣曰:"愿死相护,将军可觅小路逃身,再作计较。"众皆前行,才及里许,大喊竞起,一员猛将巨体长胡,手持大刀,将兵一字摆开,传令分付曰:"若有走透典升者,斩首号令!"众皆齐声应诺,震动地轴。典升听得,惊慌不已,军士心胆俱落,尽望左哨下撞阵而去。只见一员步将手挥大锤,状若灵官,拦住马头,喝曰:"汝等曾知独退孟观、李肇十万大兵杨国珍否?"踏步如飞,乱打过阵,兵士沾锤便死,纷纷倒地。升恐马被伤,反不敢敌,引兵欲投右转,正遇王弥。典升思无去路,只得挺枪接战。弥奋雄威,刀如风卷,典升见其势猛,尽力抵战,思弥乃汉兵第一将帅,乃觑空一枪戳入弥腋,意欲刺死王弥。弥急将身一闪,升枪去勇,连人扑入弥怀,被弥枪上带力一扯,两马相合,遂为横拖过马,生擒入阵,令军士绑了,一齐去合中军,共议攻钜鹿之策。
刘玄明大喜曰:"二将苦拒吾兵,今军师用此奇计,皆已被获。可乘此亟取钜鹿,再攻常山,势如破竹矣。"遂下令俱到钜鹿城下取齐。钜鹿城中太守刘乔正欲差人打探二寨消息,忽有败军奔到,言汉贼用诳兵之计,虚袭常山,许将军引兵去救,被他打入大寨放火烧着,桥梁皆被占住了。乔曰:"许将军误矣!何不使人报吾知道,必遭去算也。吾先已看见烟起,便知有故,只以为白日无劫寨理,疑是自家失火,故不得去救,致误此事。"正论间,又有小军叫城,乔命放入,小军哭告曰:"许将军被汉张宾用计,哄过钜河,四面伏兵阻住,一将名曰关防活擒去了。"刘乔听说,毛骨俱悚,抚膺太息。正欲遣人往会典升,忽细作报到:"典将军出军,要过河帮助许总兵,被汉将阻住不能进,退兵回寨了。"乔曰:"今日已晚,明日请他入城共守,差人上朝请救,方保此郡。"次早,使细作往会典升,回报已夤夜过河去了。乔大惊曰:"典公不知许应娄失手,此去恐亦堕彼奸计。贼兵若胜,即便来攻城也。"众议未散,探子飞马报道:"典将军过河,遭汉兵八面埋伏,独占力疲,被汉将王弥所擒,兵将至城矣。"刘乔慌命紧闭城门,百姓亦皆准备木石,共相守护。众兵将曰:"今许、典二总兵俱被贼兵诡计所擒,此处又无将帅可敌,朝中又无救兵来助,眼看此城难守,非是我等不忠,出于势力难支持也。不趁此时避遁,更待何时?否则人死贼手,能保城池完乎?"刘乔从其议,收拾库中宝物,带众将并亲信之人保护许戌与自家家眷,至夜深,开南门,奔往洛阳而去。次日,刘聪兵到,百姓无主,乃大开城,备香花迎接汉兵入内。刘玄明大喜,下令军士不许侵扰百姓,出榜安慰,鸡犬无惊,民皆欢悦。刘玄明差大将将许戌、典升并册籍解上平阳报捷,不在话下。后人有诗叹典升曰:
勇略堪夸晋典升,欲全二郡振雄名。岂知天不从人愿,尽力蠲忠竟就擒。
第四十四回 汉兵夺取常山郡
汉兵既擒许、典二将,乘胜下了钜鹿。典升部兵走败常山,告说:"典将军与许总兵共守钜鹿,犄角立寨,不能轻犯,乃用诡计偷渡过河,诈袭常山,将兵埋伏各处,赚我等过河救应,俱被汉兵围住,活擒去了。"太守程杇听言大惊,曰:"二将若还被擒,钜鹿必破,汉兵不日将至此间矣。"急请守将副帅张牛商议战守之策。张牛曰:"贼兵若破钜鹿,定然来寇常山。此常山郡右连太行,左接瀛海,表山带河,当燕赵之冲,乃北郡之要,决不可失者。府尊乃程仲德之孙,代多智谋,高见以为何如?"杇曰:"蒙将军大才下问,别无他计,依某愚见,一面点兵民运砖石守护,且将堞濠堑俱以修筑完备。但再遣一人,驰檄往兖州刺史苟道将军处求救,则可以保固此地也。"
张牛从之,连夜使人持檄去求苟晞救援。苟晞接檄书看之,大惊曰:"常山,吾之邻郡,冀北屏障,不可不救者。"乃命其追风团练使、屯操大将军乐房领兵五千,先往常山救应,命扎营于界口,以张声势。汉元帅刘聪自发钜鹿,将到常山,探马报道:"兖州刺史苟晞差一大将带兵来救常山,今在东界屯扎。"张宾听说,即问众曰:"谁人肯往东路去阻兖兵,莫与常山张牛相合,我等好去围城?"忽见马上有两人齐声应道:"愿往!"乃是右先锋刘灵、右军都尉杨兴宝也。刘玄明大喜曰:"二将肯去,一同带兵前往,看强弱而后可以进战,勿得有误。"二人领命,带轻兵五千,望东径至乐房寨前,相近扎下。乐房见其轻己,即与副将胡祯将人马出寨布阵,刘灵也排开阵势。
三通鼓罢,乐房出马,指汉将曰:"你等夺一平阳、钜鹿,反乱大朝,罪恶重极矣!又欲侵寇常山,是不自谅也!今我朝中齐王、成都、长沙、东海诸宗室,已皆大会军兵,不日到此,及早退去,犹保故土。"刘灵曰:"你是何人,敢来此处以言语思退吾大军乎?"房曰:"吾乃三世将家乐进之孙、乐綝之子乐房是也。"刘灵曰:"说是如此,你乃先世仇种,今来寻我,是偿祖父宿债耳。可即速下马谢罪,免我动手。"乐房听言大怒,即便挥刀砍过汉阵,刘灵挺长矛接住。二人各施武勇,大展雄威,恶斗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晋副将胡祯见灵善战,挺枪从旁攻入。汉阵上杨兴宝看见大怒,手舞铁锤,飞步而出,如奔电,匹若轰雷,风卷打入,军士交横乱倒,逼近乐房马后。
房惧马失,望前跑避,杨兴宝随后赶去,大喝:"休走!"乐房回头看之,遥见胡祯战刘灵不过,被刺落马,叹惜一声。杨兴宝已追将及,慌忙举刀砍敌,未及五合,被杨兴宝一锤打中后胯,连人连马俱倒,兴宝一锤再去,正中顶门,死于非命。兵士皆奔还山东而去。
刘灵二人找了房、祯首级,径到常山城下恐吓张牛。牛与程杇日夜严守,汉设云梯弓弩射上。牛、杇亲自指挥守御川谷,汉兵反被击死无算。一连十馀日,并无寸功。刘玄明与诸将议曰:"常山城池又坚,守御又能,顿兵历旬,攻取不克,倘晋朝再差重臣提兵来救,又与雍州无异,前功悉弃矣。汝等有何奇计,宜速言之,论功第一。"张宾曰:"兵贵神速,迟则有变。来日众兵将分一半往东南角上大张声势,用力攻打,以诱晋兵。吾造炮架十馀处,至黄昏时候,军士各要囊沙束草,一齐推至城下,架起襄阳大炮,打坏城垛,然后以沙囊草束相间堆起,腾涌而上,用强弓硬弩射退守兵。一得登城,彼兵必乱,乘乱砍开城门,大军一入,程杇、张牛即不能走矣。"刘聪深然其议,即命张宾提调制造器具齐备,以军士一半在寨伺候,一半往东南攻城。次日天早就出,程杇、张牛见汉兵皆从东南角尽力攻打,乃尽率城中精卒往二门婴城战守,西北上以百姓执械守之。两军于城上城下以石矢奋击,死伤甚众。挨至日晚,张宾命军士将炮架推至城下,架起襄阳子母炮十馀处,一齐放动,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声闻数十里。程杇听得,带弓箭手五百人缘城来看。至西门,正见汉军在那里堆草扒城,乃命军士见有坏处守住射之,又命百姓拚死以砖石抛打。堆草之上,人立不稳,塌去者数处,汉兵跌饬数百。杇见汉众不退,遣人报知张牛。牛即分付军士曰:"此处城垣牢固,贼心不在此处,明是牵引我的,你等为我守之。"言讫,分兵五百,如飞赶至北门,见汉兵犹在对拒,牛乃命众尽力射之。汉兵抵当不住,悉皆退去。张宾见士卒受伤,遂收入寨。张牛曰:"今得程公射退贼兵,获保常山,莫大之功矣。"程杇曰:"未足为功,贼虽暂退,为夜晚天黑也。彼见城墙打坏数处,明日刘聪必然大至,难与为敌矣。宜思一计策,破他一阵,方可再守。"张牛曰:"府尊之言甚善。今城将坏,非用良谋,安能以寡敌众?吾二人今已时刻不可少离。吾有一计,可命吾侄张廉、牙将刘雄带领兵士二千,趁今兵退,即偷出城,将城河上流闸住。若是明日刘聪亲来之时,放炮为号,决闸放水,待其一涌而至,水势若汹,命其沿河杀转,我等自内杀出,可擒刘聪矣。"程杇曰:"此计大妙,速宜行之。"张牛乃唤二将,分付以闸水之计:"我这里城上待其兵到,即便放炮,招号决水。若是水势汹涌,汝便也放号炮,随流杀下,我等好出城接应,以擒贼将。"二人领计,乘空出城,去上流将河口塞住,水高丈馀,二人大喜。
却说张宾收兵入营,刘聪曰:"今此一计已甚如意,又被贼奴一番弓箭射退我军扒兵数百,以致大功垂成而不克,惜哉,惜哉!来日可要齐心协力,定要攻破常山,不可再误。吾当亲自临城,莫使其修补城垣,头上又起。"张宾乃命安排各件器具齐整。次早,关防、黄臣、张实三人屯兵城外,以防冲战,其馀将士皆随元帅刘聪至城下攻打。张牛、程杇亲上城头防守,见刘聪自在指点军士以锹攻掘。时将近巳,牛乃放起号炮。张廉、刘雄听得,放闸决水,沿河两岸水深四五尺,河中平高丈馀,势如海潮,乃亦放炮,沿河杀下。汉兵正在发喊,忽听得汛声如雷,一似万马奔腾,大水涌至。汉兵乱窜,立脚不住,涌入河中者尸漂叠叠。刘聪、张宾皆陷入濠中,马几没背。上流头张廉、刘雄掩下,城中张牛、程杇、程灼杀出,汉将马皆奔逸,各不相顾。
程灼见一金盔金甲者在水中觅岸而上,知是刘聪,遂飞马赶去。张宾大叫曰:"有贼暗算元帅,谁能救主?"程灼将到,奈水深不能近前,遂取弓拔箭,思欲射之。未及举手,一员虎将飞步向前,从背后大喝曰:"贼子休得无礼,杨将军来也!"程灼回看,杨兴宝已逼至近。程灼欺其无马,下衣俱湿,按住了弓,挺枪便刺。兴宝见晋兵背后喊声甚急,奋力狠战,不分合数,只顾卷入,一锤击中马颈,程灼连人撞入水中。兴宝欲向岸边去打,已被推去数丈。程灼甲重,沉溺而死。兴宝遂把住岸口,喝军士扶救元帅,众皆下水。水势甚急,淹去者数人,扯得刘玄明上岸。张牛飞马赶来,却得汉将李瓒战住。兵士又救得张宾登岸,马皆未曾得起。张牛看见,撇了李瓒,来擒刘聪。
兴宝拒住与战,不防一脚踹入水坎,被张牛一枪刺中手腕,兴宝拽锤而走,思引张牛,免伤聪、宾。张牛不赶,径取聪、宾,刘聪挥刀步战,张宾亦拔剑双抵。正在危迫,王弥看见,飞马来救,晋将刘雄拒住。雄方少怯,张廉又到,协力把王弥抵住。关谨绕城而至,见张牛逼住刘聪,不顾王弥,直前而去,高声大叫曰:"勿得无礼,关将军在此!"张牛见其人紫面长须,手持青龙大刀,威如猛虎,料是非常,乃撇聪、宾,着意迎敌,战不十合,渐渐力怯,放马赶去。张宾高叫曰:"除得此人,则常山方能得下!"关谨听得,遂紧追去。王弥被二将拒于中路,不能去救刘聪,见关谨马过,心中大怒,奋起神威,号吼逼进,馘斩刘雄于马下。张廉不退,反欲抢来报仇,弥张目叱曰:"魍魉匹夫,许戌尚惧王飞豹,擒典升如抱孩提,走犹迟,敢来讨死也?"
猛喝一声,夹马迫入。张廉不能展手,被王弥轻伸虎臂,生擒过马,令人捆起,送见刘聪。众将皆集,咸劝刘聪入寨更衣。聪曰:"吾所惧者张、程二贼不肯出城,今彼恃此决水之计,思欲胜我,皆出在外,趁此已斩三将,将各门把住,不容再进,城可下也。"诸将即皆翻身赶杀晋兵,去抢城门。关谨追逐张牛自北门外起,转西而走,关谨不舍,周回一匝。张牛无奈,只得立马再战,才及五合,被谨大喝一声,手起处,把张牛照头劈开,顶分两半,倒于马下。副将四员奔散,关谨乘势赶去,见其皆从城缺处扒入,谨亦驰马骋上,副将挡住,被谨杀死两个,馀皆退去。谨登及城上,兵民砖石刀枪攒至,关谨冒石矢交砍,纷纷乱倒,如刈草芥,尽皆奔散。有副将六员,摆于城畔,把住登城之路,不容其下。
关谨大吼,冲入其阵,一刀一个,连斩五员落马,馀皆披靡奔溃。汉众不知关谨杀进常山,只在各门攻打。谨至西门,皆是大木植隘住的,遂复杀转北门,砍开锁钮,放进汉兵。王弥在东门攻打,见城上竖起汉旗,小军急报曰:"我兵已入城矣。此内皆是大木塞住不能陷者,可往北门而进。"弥悔曰:"吾为先锋,守株此地,以致大功反为他将所建!"遂引兵北转。正遇程杇欲逃往洛,弥即跃马截住,程杇亦舞刀抵战,不及十合,朽便手慌刀乱,被王弥步步逼进,敌之不住,生擒过马,因自喜曰:"吾虽不能救元帅,先破城,斩刘雄、捉张廉,又擒程杇,亦可以言功矣。"乃即押入城,直至府第。刘聪见之大喜,曰:"吾为此二贼耽了许多忧虑,坏了许多军马,若使走去,则不能慎忠忠义之魂矣!
先锋今能生致程杇,功可尚哉!功可尚哉!"弥曰:"臣见张牛、刘雄来并殿下,驰斩逆贼,又遇张廉,虽获擒彼,有失救驾,何敢言功?"聪曰:"去薪则釜不沸,吾自知之。"王弥大喜,谨谢而退。张宾乃令出榜安民,不拘守将家眷人等,一概不许侵扰,军士妄取一钱者,皆军法。城中安堵如故,百姓大悦,倾心为氓。聪命军政计点人马,前后射伤并淹没者共八千馀,折了樊荣、胡文盛二将,众皆垂泪,伤感不已。聪遂命将张廉、程杇沥血以祭诸亡将士。后人有诗一首,叹程杇附晋遭酷刑之报云:
程昱先年助魏时,频将奸计献说腴。子孙剖腹遭凶戮,天理昭彰报不虚。
张宾等寻捞樊荣、胡文盛二人尸首,祭奠葬讫,乃差人将图籍上平阳都报捷。使众将巡讨常山属县,望风归附者过半,其不愿附者,见兵到,悉弃地逃去,一郡尽平。汉主得报大悦,遣人赍赏物至常山,犒劳六军。刘聪受赏,复聚众将共议曰:"今得此郡,幽、冀之地已失右臂,今可进兵,来势兼而并之,资取西北英雄,然后可以横行天下矣。"张宾曰:"未可即图燕冀,且山右尚未获全,其地远限,得亦难守。又有总受王浚,极有深智,将猛兵强,未易以取者。古云:远则交,近则攻。今兖州府虽隶山左,与此连界,其地东盘琅琊,西控钜鹿,北走厥固,南接互乡,近通徐泗,远距江淮,国中东北之咽喉,西南之屏障也,宜先取之,则钜鹿、常山三大郡如鼎之峙,方可觑瞰东北,虽河洛亦可望矣。"廖全曰:"吾自至北部,越历西北,访寻故旧,到处闲询刺守贤否何如,皆云以仁德称者刘琨、刘弘、陶侃,以勇略称者则王浚、张轨、苟晞。此人谟猷深远,智识老练,勇希黔越,谋次良平。今守兖州者即苟晞也,乃齐王司马冏之参军,故问知其有大将才,特委托旧镇之地。而冏入洛灭赵伦,在朝执晋政也。吾今不若别取他郡,削其邻境,使之势孤力弱,方可图他。"张宾曰:"完卿之言甚善,但恐越地而征,兵劳跋涉,又难守御,不相顾联续耳!且兵贵有序,如蚕之食,一叶一叶而进,使成片耶!"全曰:"军师高见鸿略,非吾所能及者,只有一件,苟晞昨已遣乐房来救常山,其本郡自然严备,且今晋权皆是齐王司马冏所掌,山东是其齐地,苟晞是齐臣,若一攻兖,彼必请救,虞有大兵来此,亦须相度而行。"宾曰:"此见极到,吾当遣人探听消息,有隙可进,则进而一鼓下之,使出不意,必可得也。如无隙可进,则当先取别郡。"乃命将常山城池打坏者修完固,以防晋朝争夺,使伶俐人往兖州打探,不在话下。后人有诗赞关谨匹马入常山之勇曰:
单刀匹马入常山,继武英雄莫敢当。久战张牛随手损,威名从此震边疆。
第四十五回 刘聪兵下兖州城
却说晋兖州刺史苟晞,自常山程杇行文求救以退汉兵,晞差屯操大将乐房驻军东界以为声援,次日即欲集兵亲征伪汉,忽有紧急文书飞至,苟晞拆开视之,乃邺城成都王所下者,其中言青州督护胡文卿与州兵作乱,杀死其刺史华斌,劫去府库钱粮,州丞王珉逃于世族田芳家,芳仗义计杀胡文卿,其弟胡文相恃勇逃于广固山,劫烧田芳房屋,州中大乱,刺史可速将兵讨服,免害百姓。苟晞看毕,乃与其弟苟晖商议曰:"今成都王文书命我往青州定乱,吾思青州为百二山河之地,胜此十倍,意欲去除那贼,于中取事,就据广固,但恐获定之后,诏吾复任,枉费前功。不若去助乐房共退汉兵,再去收剿胡文相,却不两全其美?"苟晖曰:"胡文相疥癣疮痍,未为大病,还是退汉为上。"
正议未了,齐王行文又到,升晞为青州刺史,苟晖为兖州刺史。苟晞以为兄弟二人刺两州,次弟苟&又是临朐太守,心中大喜,遂不救常山。谓弟晖曰:"汉兵此回必得常山,乐房倘回兵时,你可与之固守此城,王赐辅你二人。我带兵前去平定广固,不过一月之期。若有汉兵来犯,先往临朐合二兄将兵共拒其众,差飞使报与我知,我自来援。"王赐曰:"今贼兵临界,他怪我兵去助,必然来犯,将军若去,恐难守也。青州自兵作乱,犹易于剿,待三将军与吾前去收之。"晞不许,晖曰:"王先生之言是也。"晞曰:"不然。吾屡次谋为青州,未得其便,天赐今日之机,可自弃乎?吾若不去,朝中别差一将往征,我则功业两无矣。实不贪兖城而贪广固。汝勿惧怕,但只谨守,有急报知,吾自赶来接应。"
言讫,将兵三千,往青州而去。汉细作探得情由详备,亟回常山报知。张宾审问两使,皆是一般言语,心中大喜,乃请刘玄明点集兵马,进取兖州。张宾乃调王弥、刘灵二人,各引一万兵,两路先发,自与诸将为后阵,掩旗息鼓,直至兖州界上百里,苟晖方知,急集众商议,王赐曰:"吾等知其必来侵寇者,且喜城垣缮修齐整,濠深堑固,砖石守具俱完,但只令一军兼一民用心紧守,修书令人去报大爷,只勿出战,汉兵其奈我何?"苟晖从之,传令闭城坚守,不许妄动。张宾兵至城下,探得王赐之谋,心中亦虑耽迟日子,苟晞兵回,乃使人寻觅地方人,欲问城中动静。不移时,拿得一人至中军来见,张宾看其身边有干粮,腰上有钱,盘而诘之,语言含糊,宾令细搜,直于衣领中得书一封,拆开看之,乃晖催苟晞回救之书,内有:"青州定与不定,亦须回保旧基。
兄前言宁可无兖州,不可无青州,此决不可也。"张宾看书之意,笑容可掬。刘聪曰:"军师看书而有喜色,何也?"宾曰:"苟晖无谋之士,今闭门不出,兖州城坚,一时攻之不克,令人民逃窜,男女悲啼,苦攻此城,必伤百姓,心甚悯之。偶得此书,可不血刃而下矣,是以喜也。"乃附聪耳密言如此如此。刘聪听言大喜,次日乃大张兵威,佯为打城之状,一连如此者三日。苟晖上城看其军容,见王弥、刘、关、张等诸将在城下往来耀武,心中大惧。张宾曰:"可以行计矣。"乃写假书一封,将汗渍得其字迹封起,令一精细能言军人密藏之,打从东路绕出兖州城下叫门。守军放绳吊上,送至苟晖军中。其人告曰:"小人是大老爷所差,有密书在此。"乃向贴肉取书呈上。晖拆封看之,书曰:
吾自发兖州,以为唾手平贼,止带二千人马。贼子探吾兵少,复纠亡命,构亲党,夤夜入城,刺杀州丞窃据,反与吾抗对。昨合临朐兄皁之兵,攻之未克,今顿坚城之下,进退不易。探知乐房、胡祯皆被汉兵所毙,常山已陷,不日将至兖州。闻得汉兵十分勇猛,典升、许戌俱为所擒,程杇、张牛悉遭所斩。算兹乐房败没,兖州兵少,弟虽有能,无吾在镇,恐亦难守。不若且将部属护送钱粮来此青州,共破胡文相,庶免两头皆失。若得一枭胡贼,平定广固,待吾入朝,奏请大兵,再行恢复,未为晚也。吾非不欲贤弟黾勉效职,以杜群议,抑为事有权宜,因设不得已之言耳,其自裁之。
苟晖正惧汉兵势盛难敌,战又不得,守又不得,一见兄书,即召众商议曰:"今大将军有书,言教我将兵前去,共收胡文相,必须就行,免使被贼所算。吾等在此,若大将军不来,终亦难守。"别驾从事王赐曰:"将在外,君命且有所不受,将军奉命守城,理合尽心退敌。今见一纸之书,即弃太郡而去,是不忠也。且大将军奉诏讨一小贼,城里城外之人必须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同为杀主孤贼之理?且此地两相密迩,反不回救,而又使将军弃见成基业而争未必乎?其中恐有诈伪也。"苟晖狐疑不决,其佐属皆惧汉兵强盛,思欲避去,乃相率让王赐曰:"苟太爷之书,有何诡诈?而乃不作准信,欲以一郡弱兵与三十万强汉作对,吾等无此力量。明日请王别驾出城,当先退贼一阵,以试强弱如何?
若能胜彼,则是太爷之言不足听,当协力从别驾相与共守而愿受指挥,必不敢异也。"苟晖听言,问王赐曰:"别驾以为可而之如?"赐不敢答。晖又问众人曰:"汝等之意何如?"众曰:"兵随将转,太爷在此,则从太爷,今则从着老爷,老爷住,众人亦住,老爷行,众人亦行,老爷若怀疑不决,当委任别驾,吾等焉有不从之理乎?"苟晖又问于王赐,赐曰:"吾所言者正理也,亦大义也。众既咎吾,复何言乎?"府判周匄曰:"王公之论,金玉之言也。但众心被书所惑,皆已懈矣,吾知此郡必不能守,当问于众。"晖意实欲去者,遂询于众,众曰:"常山、钜鹿二郡,残害军民何止数万,而诸将功名又安在哉?苟太爷乃为汉兵难敌,故教权避其锋,以待请合大兵来复,此一时爱民惜军之意,若还执迷,满城尽为鱼肉矣,肯以身家博虚名乎?
趁此贼未狠攻,迁其府库,权往青州,去见太爷,共破乱兵,又何疑焉?"苟晖从之。收拾钱粮,倾其府库,率军民监押车舆,夜开东门,弃城而去。巡军探得,报入中军,众将皆欲追之,可以尽得钱粮。张宾止之曰:"彼今被吾赚去,已省数十万粮草,何思他的?"众皆从之。次日兵临城下,百姓遂香花迎接入城。刘玄明大喜,下令不许侵扰百姓。于是兖州城里,市肆不变,鸡犬不惊,老幼尽悦。差人赍册文上平阳报功,汉主渊得捷大喜,乃唤曹嶷、夔安分付曰:"汝二人自钜鹿解许戌至此,渠等连下二郡,又欲进兵他处,今点兵二万,与二卿去取汲郡,以分晋兵之势。"曹嶷得委总兵之任,遂趋汲郡。汉主使人到兖州犒军,并催进取。刘玄明乃聚众将商议曰:"今主上已差曹嶷攻打汲郡,我等亦当起兵以分晋势,趁此苟晞初到青州,民心未附,以大军临之,势必难支。
若破青州,则山之东西尽为我有,虽不能并一舆统,大事可望矣。"张宾曰:"未可轻忽,青州此地,有百二山河之固,古号三齐,韩信之所志易取,且苟晞去收叛兵,临、兖精兵皆集于彼。今苟晖知吾兵已破兖州,必思练兵复取。况我又可即去,老贼乃晋朝智将,善战善谋,守险以待,恐遭所算。"正议未决,忽报曹嶷兵至汲郡,遇着守将徐玖舒,乃河东邑阳人徐晃之孙也,有万夫不当之勇,能进陆地之舟。有谋士郭戎字镇靖,乃郭淮之孙,甚有智谋,曹将军战不能胜,两家犄守在那里。"刘玄明见说,问于张宾,宾曰:"曹嶷既逢对手,脱有失误,则背后一带又皆搔动矣。须当选将严守此处,再领全部往助,共取汲郡,则幽冀西南界上诸郡,悉为我有,岂不善哉?"刘聪从之,以张敬、马宁、刁膺守钜鹿,关山、李瓒、王伏都守常山,命赵概、廖全、支雄守兖州。宾曰:"兖州还要提防苟晞来争,再使关继远、黄锡卿将兵一万,分左右二总兵共守之。"聪然其议,乃分拨各将往二郡助守,率领大兵齐望汲郡而去。
且说曹嶷自到汲郡,知郭、徐二将智勇,亦皆小心谨慎与战,未尝胜负。徐玖舒欲与郭戎议计破嶷,忽探兵报道,汉帅刘聪自兖州亲领大兵来助曹嶷,不日就到。玖舒听言大惊,谓郭戎曰:"曹嶷以二万之兵,数战尚不能胜,又闻刘聪前来,必多谋勇之士,似虎添翼矣,将何计以御之?"郭戎曰:"趁其未到,明日先设一计,擒了曹嶷,刘聪自然不敢正视此处,何足惧哉!"玖舒曰:"何计可以擒曹嶷?"郭戎曰:"此处苍山之内有一地名,唤作陷虎山,四周皆是峭壁,只有小路一条,可通洛阳。明日将军与他出战,宜诈败望苍山道而走,口中佯言可报城中官将坚守城池,我今从此小路径回洛阳,去请大兵,不过二十日,可破此贼矣。曹嶷闻言,必然追汝不容入洛。我将精兵伏于陷虎山两头,待其进谷,放炮为号,伏兵截出把住,曹嶷后兵不能得出,非擒则困死矣。"
玖舒听言大喜,乃命副将张郃之孙张驽将兵五千,埋伏东头谷口;张骀将兵五千,伏于东头大道,以截贼之救兵;郭戎引兵三千,伏于西头谷口。只待我兵一出,炮声起即便发伏。各人领兵依计而去。次日,徐玖舒引兵至汉寨搦战,夔安要出,嶷曰:"你可守住寨栅,桃子威可点精兵二千接应,待我去擒那个贼子。"安曰:"凡事上要谨慎进退,不可造次。"嶷曰:"我自晓得。"言罢,领兵一万出寨。两边排开阵势,擂鼓出阵。曹嶷曰:"你前日战败,尚不惧也?"玖舒曰:"何曾见你得胜?如此乱道!有本事今日分个高低。"曹嶷轮刀杀过晋阵,玖舒舞刀拒敌。二人昂昂纠纠,盘旋驰骋,狠斗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玖舒料嶷无疑,乃卖个破绽,带转马头望东就走。曹嶷赶去,将至陷虎山,玖舒叫军士曰:"此贼势甚凶猛,汝等可速回城说与郭参谋、张副军,教他紧守城池,我今从此小路,径回洛阳求援,不二旬大兵必到矣。"
乃奔入谷中而去。曹嶷不知是计,听其所言,即便赶入,晋兵奔散。嶷见玖舒单身独马在前,如飞追去,欲阻其不许入洛。将至隘中,见四壁峭立,玖舒已自不见,急忙约住马缰,思欲回身。猛听得炮铳冲天而起,郭戎伏兵截出,立马于恁高处叫曰:"汉将听言,今无去路,可速下马,免致被擒,以失英名。闻汝亦系曹魏宗派,何陷身胡汉中也?"曹嶷曰:"汝等贼奴背魏仕晋,敢以言辞说我?我恨不得立夷司马氏子孙,以剐汝助谗之辈也。"乃挥兵冲去,被石矢如飞打下,不能前进,遂引众望东头杀转,已被张驽把住谷口,箭如飞蝗而至,又不得出。众兵曰:"两头俱被把住,不如且将人马屯于空处,以防火攻。少不得有救兵寻到,那时听其喊起,我等杀出,里应外合,可破守兵矣。"
嶷从之,遂乃扎定。有不曾入谷之兵,奔回报知夔安。安大惊,即欲点兵往救,桃虎曰:"不可,恐是郭戎诡计。倘贼兵暗袭我营,烧其粮草,岂不皆危乎?将军且固守营寨以为根本,待我驰往太子军中求救,大兵一至,即解围矣。"安信之。
桃虎飞马而起,只一夜,遇聪军于界上。桃虎径至马前,告以被围之事,刘玄明大惊曰:"曹嶷临阵遇困,兵士无粮,今已一日一夜矣。急宜往救,犹恐迟矣。"乃命桃虎引路,直至夔安寨中。夔安大喜,出寨远接,一同入营,告曰:"曹建武被围,吾恐寨中军粮有失,不敢去救,故令桃虎前来请援。"张宾曰:"此议是也。"刘聪曰:"且自出兵去救曹嶷,又作道理,其他再行计较。"宾曰:"徐玖舒有徐晃之勇,郭戎有郭淮之智。若还以兵先救曹嶷,嶷处死地,必遭所迫,可惜损了一员良将。今可先令王先锋去劫徐玖舒之寨,以分其心。再差一军扎于近城,遥为声势,则彼必议防攻守而无暇于曹嶷,嶷可以获免也。"刘玄明曰:"郭戎胜祖之奸,恐不救寨,先毙曹嶷而固守城池,岂不误乎?
且嶷等乃父王所遣,若有所失,则是我等之罪。"张宾曰:"既是殿下过虑,且先破玖舒以救曹嶷,再行他议。"乃唤黄臣、赵染上帐,分付曰:"你二人带领精兵二千,偷过小路,至西谷口三里外埋伏。"又唤呼延攸、赵藩付兵二千,嘱之曰:"你二人可抄出小路,往东谷口三里外埋伏,但是晋兵不攻曹嶷则只伏定,若彼欲攻曹嶷,人马行动,即当放炮杀出,攻其谷口,不得有误。"四将领计而去。又唤王弥、王如上帐曰:"你昆仲二人引兵三千,径去打徐玖舒之寨。若其来救,宜竭力并之,务要取胜。若其不来救,可劫其粮,连车运行,待其来夺,须用奇计以胜之。此事托在先锋身上,但当乔装羸弱,使彼欺汝,好建奇功。"弥曰:"玖舒吾久知其亦是骁将,今遇我们,也是对头,我有巧技,飞锤能击百步,一向未曾展用,今若明不能斩此贼,暗中亦须击彼。"
刘聪大喜,慰而遣之。再唤刘灵、关防二人,引兵二万,屯于汲郡境上,虚张声势,就防城中之兵出救。各皆领命而去,约在次日共破徐玖舒。玖舒亦知汉兵救到,乃使其侄徐良臣往西谷口替郭戎至寨,商议退刘聪之策。郭戎来见玖舒,玖舒曰:"曹嶷那贼,今已被困两日一夜,人马将饥,可以破矣。今救兵已到,不先结果了曹嶷,倘被救出,前功枉费矣。我欲趁此黑夜,将柴草丢下,以炮铳火具射至谷中,烧其兵马,纵不致死,我兵两头攻入,必擒曹嶷矣。"郭戎曰:"不须如此。兵法云:全卒为仁,残卒为暴。我兵有粮,彼军无食。守住谷口,自然饿死,何必于笼鸡砧肉用心用力哉?据公所为,未必不折伤士马,且黑夜吉凶难必,若白日行之,彼必有救。但只严兵伺候,彼攻谷口则救谷口,围城则救城,不怕他不自毙也。"
玖舒曰:"公言有理。我今带兵去助张骀,以阻救兵,防攻谷口。公引一军至近城巡看,以防攻城。"于是各皆出寨,留弱兵看守粮草。才去未久,细作飞马报道,西北角上一枝汉兵,不甚雄壮,听他所言,要劫我寨中粮草,望急早救。玖舒笑曰:"此饿鬼夺食之计,思赚吾耳。寨中些小之粮,何足介意?他便抢去,曹嶷亦要饿死,任他自去。"张骀曰:"不可,若使被他抢粮烧寨,我之军心就不固矣。便是空营,亦乃根本,须当救者。"玖舒曰:"汝言是也。可即将兵五千,代吾前去。如见汉寇,尽数杀了,来此共同破贼。"张骀领命,径往老营救护,如风疾进。正遇王弥兵到,张骀赶去,喝曰:"寻刀吃的騃贼,此是甚么所在,你敢恁般大胆,不知徐、张二将军名将世家也?"
道罢,即便放马杀过晋阵。弥使王如出战,自躲于门旗之下。二将战未十合,王弥知骀非是勍敌,策马直逼骀旁,大喝一声,轻舒猿臂,生擒过马,兵皆逃散。王弥将张骀捆起,打入晋营,驱粮车推出,故意把张骀绑于车上,押至苍山而去,以诱玖舒。会值败兵已皆奔到,报道擒骀抢粮之事。玖舒曰:"贼兵今往那里去了?"兵曰:"一路随后而来,想是要往苍山去救曹嶷。"玖舒曰:"将是前日那个黄眉绿眼夔安否?"兵曰:"非也,不知何人,出战者不甚雄耀,口中曰'意在得鹿,误中犬耳'。"玖舒听言,大怒曰:"甚等贼子,敢此大胆!"即绰刀上马,径望小路来夺粮车。遥见王弥之兵队伍参差,荡漾而行,王如横刀在前,不思退避。玖舒怒其轻藐,拍马赶进,王如引刀接战,令将车推转。
王如约战一二十合,回马而走。玖舒赶来,如望车后亟逃。玖舒看见张骀绑在车上,风卷驰入,将过一半,王如立马叫曰:"汝欲来夺,赢得我手中这把刀,即便那去。"玖舒曰:"走尚无路,还敢强口!待吾先斩汝首,然后取粮。"挥刀而进,王如接战。未及数合,弥从后跑出逼近,喝声"中着",玖舒急回头时,锤已及背,倒窜下马。王如提刀向前,问曰:"认得杀人祖宗王飞豹将军否?"遂枭了首级。可怜久战千军猛将,化作了两段飘魂。后人见蜀将王平忠直,能产英俊,有诗一首赞曰:
蜀将王平昔尽忠,天生令子更英雄。汲城擒斩双骁将,威镇华夷胜祖宗。
第四十六回 张孟孙智取汲郡
汉先锋王弥料知徐玖舒非易与之将,效寿亭侯刺颜良之术,击打落马,找了首级,并张骀、粮车一同押入大寨。刘玄明见之大喜,曰:"将军建此大功,他日名垂竹帛,不在韩彭之下也。"乃将张骀斩首号令,与张宾议救曹嶷之策,免致陷杀大将,以干坐视之咎。张宾曰:"不妨得。可差黄、赵、呼延诸将,两路觅径密往护救,必无失误。今当发兵竟攻汲郡,命一枝人马去攻郭戎苍山小寨,扬言大兵围城,时刻将下,以玖舒、张骀首级招吓他们,郭戎见之,必思回救家眷。吾以兵把住路口城门,任他有冲天本事,亦必难逃,岂暇攻曹嶷乎?"刘聪大喜曰:"事不宜迟,谷中兵将饥极矣。"张宾乃唤关谨、张实、呼延晏、王如四人分付曰:"你们带兵二万,分守汲郡四门,且勿攻打,只不许郭戎入城,若其一入,城难下矣。"
四将应诺。又唤关防、王弥、刘灵、兴宝四将分付曰:"先锋等将兵一万,把住四门要路,郭戎俱在将军等身上。"八将领命去讫。再唤夔安、桃虎引兵一万,去打郭戎苍山小寨。郭戎见玖舒败兵报说主帅被斩之事,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使人往东谷口请张驽到寨商议其事。忽城中飞马报到,言汉兵已到城下,望乞速救。郭戎曰:"可着人去报徐良臣,令其分守两谷口,我和将军同回守城,免致有失。"张驽曰:"我弟被擒,徐公遭害,正宜守住谷口,先擒曹嶷以报仇恨,何得弃去?且古有云:功者难成而易败,机者难得而易失。今舍垂成之功,而失此机会,亦非计之善者也。"郭戎曰:"将军之言固为有理,吾亦知成功莫毁,奈徐府总已死,城中无主,吾弟郭胡亦非守任之材,将军等家眷悉在城中,今军民已皆丧胆,倘一城池失守,非但无功,且累及吾等族属矣。
汉兵至此,所以不救曹嶷者,盖欲缀住吾兵于此,而彼得以恣意攻城也。彼乃弃轻图重之谋,我是贪末忘本之计,纵然擒得曹嶷,不过一将佐耳!必惧其脱,将军仍与良臣共困谷口,待下官分兵一半回救城池,催趱军粮以应将军,亦急务也。"张驽思戎言有理,乃分兵复到谷口。郭戎率众五千,回救汲郡。行不数里,一员汉将手持大刀,势如猛虎,状若天神,拦住要路,旗上乃汉左先锋王弥也。戎思必是骁将,径自挺枪撞阵,王弥截住,战上十馀合,不能抵敌,逃入本阵,换了头盔,落荒而逃,欲回保城垣。王弥正要赶去,忽见苍山地面烟焰冲天,料是晋兵攻烧曹嶷,即勒转马头,如风似发,带兵众杀向苍山去救。刚至谷口,果见张驽欲攻曹嶷报仇,被黄臣、赵染从西谷口杀出,呼延攸、赵藩从东口杀出,张驽、徐良臣引兵混战,恐被曹嶷攻出,密使军人将两头谷口放火烧断,每头二三百人,只是砍柴草丢下。
曹嶷听得喊声震响,知是救兵,激众杀出,已被火烧得数百步内俱悉通红。嶷恐火延谷内,必被所烧,乃谓众兵曰:"今火及树木,若不逃出,举皆成灰矣。趁此晋兵与我众在外相战,吾自当先扒山而上,得至山顶,则无事矣。"于是皆缘崖攀木而逃。才得上山,火已烧至。嶷恃黑莽坡为盗时皆是步战,遂提刀为杖,拄步下山,被晋副将吴明、吴朗引兵五百拒于半山险处,思欲以箭射,未及动手,汉先锋王弥自汲郡境上赶至,正见曹嶷立于横岚之际,进退无路,遂乃冲进。吴明命军士两头放火,王弥恐嶷遭伤,亲自冒矢而进。吴朗挺枪拒住,只一合,被弥砍为两段,吴明逃去,嶷乃得下。王弥杀转。嶷得吴朗之马,引众欲先回寨。只见吴明合张驽飞马赶至。曹嶷曰:"此贼欺吾力乏,故思来并,还当与战,不可走也。"
残兵得令,亦皆扎定。忽见一将手提大刀,随后跟至,乃汉将军黄臣也。张驽见其马急,乃回身抵住。吴明只道曹嶷在谷中三日,疲而易与,持戟抢进,望曹嶷就刺。嶷将刀架住,战不五合,把吴明砍于马下,即亦杀进晋阵,来助黄臣。驽知曹嶷英勇,弃战而走。臣恐被其脱去,急按大刀,取弓搭箭,指定张驽背心,满发一矢,飕声响处,张驽应弦落马,兵士拥来救护,被黄臣、曹嶷两把大刀砍至,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尽皆四散奔溃,张驽被擒。将欲集众回军,只见呼延攸马上横着一人而至,乃徐良臣也。
以是众皆押入大寨。刘聪见了大喜,遂催王弥等俱发,乘胜进打汲城。宾曰:"一郡之城,已诛六员将官,城中必空,但宜疾去,制得郭戎不入城,则易取其地矣。"王弥、呼延攸、黄臣、赵染疾趋汲郡,去遏郭戎。戎自与王弥战败,易盔暗遁,思走入城,汉将遍寻皆无获。关防等皆集至城下伺之,忽见小军一个,潜至城下叫门,城上之人未及开锁。关防见其衣袍不类卒伍,乃驰去大叫曰:"郭戎贼子,你欲走往那里去?认得擒许戌关荡寇将军否?"郭戎只道汉将果是认得他的,乃即抱头绕城而去,至西门下高叫曰:"我是郭参谋也,特地假扮回来保守城池,快快开门。"连叫四五声,正直郭胡自来观城,认得是兄,急令军士开门。军士得令,即便下城,不想汉将张实、杨兴宝、呼延攸、关防一齐掩至。
关防认得郭戎,拍马轮刀赶去,戎复绕城而走。晋军不知汉将正到门下,竟自半开城门叫曰:"参谋老爷快些进城,有贼兵之际免得致误!"呼延攸、杨兴宝二人齐去,晋兵急忙闭门,杨兴宝飞步抢进,一锤推去,军皆跌倒,于是汉众涌入,城中自相践踏,死者相藉。郭胡正下城头来看兄,见汉兵已入,乃从西门出城,弃家小而走。关防追郭戎过南门,将及之,戎极翻身抵战,被关防逼进,猛喝一声,掀起偃月大刀,头上一砍而去,把戎带项连肩挥作两段。郭胡已曾窃见,惊得魂飞天外,魄散空中,抱头含泪而走。关谨见兄斩将,自愧无功,遥看一人带十数从者望西而去,知是郭胡,乃单刀匹马纵辔赶去。胡行得三四里,见城中烟焰冲起,只道无人追赶,乃带住缰绳,与其子并从人泣曰:"兄今被杀,家眷又皆失陷,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正叹间,忽后面一员大将如风迅至,生得蚕眉紫面,三牙长须,手持青龙大刀,威如熊虎,望之可畏。郭胡等放马逃生,各不相顾。关谨疾进,高声叫曰:"附逆泼贼,将欲何往?好好住马,免吾怒发!"胡不顾,连策其马。谨追至背后,猛喝一声,手起处,头随刀落,取其首级入城。张宾等已皆救火止杀,汲郡悉平。刘玄明安抚百姓,设宴庆贺,使人上平阳报捷。次日,刘玄明与张宾议曰:"今我兵威已震,须当乘此破竹之势,席卷中原。再从何郡而进?"张宾曰:"邯郸郡界于常山、汲郡之中,势宜先取。但探得刺史庞鹰乃庞会之子、庞德之孙,有生拔牛角之方、百步穿杨之技;其弟庞鹞勇亚于兄,能起千斤之石、运百斤之鎙,赵人称他为邯郸二虎。恐一时难胜耳!
若释此而取他郡,奈他已会各处互相救应,彼兄弟为之外援,越难建功。不如径取邯郸,先破二人,其馀皆不足虑也。只有一件,要我诸将肯用命,方可胜彼。"只见刘灵向前高叫曰:"昨取汲郡,独吾不曾建立寸功,这回吾愿为前部,以擒庞鹰!"张宾曰:"得子通兄充此任,则是棋逢敌手矣。"王弥亦上言曰:"先锋不可独专。彼有兄弟二人,还是照旧与将军分两路而进,你我相援,方保必胜。若能成功,愿归将军。"刘灵曰:"功不可分夺,岂有是理?"弥曰:"但与国家出力,岂争劳苦而图报赏也?"张实曰:"飞豹之言甚是至理。我昨亦不曾斩将夺旗,焉可就为无功?"张宾曰:"吾弟言之有理。今次子通左路先发,飞豹右路继发,吾弟总后军救应,黄良卿、杨国珍为左右督护,与吾等共领大军,俱要用心,不得有误。"众将得令,依次而进。
晋之属县使人飞马报入邯郸。庞鹰见报,聚集僚佐商议曰:"汉兵临境,战守以何为先?"众官曰:"闻知汉甚猖獗,只宜坚守,一面遣人往渤海郡求救,再差人入朝奏知连失六郡利害,请发大兵同来征剿,方能破此剧寇。"谋士参军张翮曰:"不须议论,吾有一计可敌汉兵。若使临城,守亦不美,朝中救兵一时难倚者。"庞鹰曰:"计将安出?"张翮曰:"此处紫石山之侧,有一地名叫做马服山,险隘可守,汉兵必从此来,别无他路。若使一将提兵五千,立栅守之,汉兵能飞亦不过也。兵法云:先据高者胜。正如李左车之据井陉以扼信耳,望将军采之。"庞鹰听言大喜曰:"参军与吾弟在城中守护,吾自到彼处拒之。"乃率兵五千,径至马服山立起寨栅,把住要隘。
汉先锋将刘灵、王弥两路当前部进袭邯郸,将近紫山,细作回报,马服山去只有一条大路,并无斜径可由。二将遂合作一起而进,到马服山不远,前军又报:"山顶上旌旗摆列,已有晋兵把住矣。"王弥曰:"若然,且扎住军马,须当待等张帅孟孙到,商议而行。"刘灵曰:"吾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既有兵阻,即当破之。"乃令部众安排铳炮火箭之类,亲自领兵往攻其寨。炮铳齐起,喊声大震,尽力打上。忽听山寨中金鼓喧天,栅门开处,一员猛将杀奔下山,生得身长面阔,目如烈炬,须似钢针,提一把画杆大刀,骑一匹红鬃烈马,扬声大骂曰:"反国羌奴,不识关西成纪庞凌霄将军也,辄敢犯吾境界!好好下马投降,尚保躯命。稍若迟延,碎尸万段。"刘灵骂曰:"海口狂奴,汝比许戌、典升、徐玖舒、张牛何如?
闻吾之名,缩首远遁。汝敢大胆,敢撩虎须也!"庞鹰听言大怒,即便舞刀冲杀过阵,刘灵亦举蛇矛刺去抵住。二人约退兵马,扬威狠斗,搅得那尘沙接汉,白日无光,好一似双龙翻巨浪,两虎闹平山。一连战上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军士尽皆暗暗喝彩,正是棋逢敌手无相让,将遇英雄各逞能。二人又斗上三十馀合,庞鹰心思刘灵亦是勍敌,一时不能明胜,乃心生一计,卖个破绽,虚架一刀,带马望东佯输而走。刘灵不虞庞鹰是诈,随后赶去。鹰回头偷觑,见灵马急不做准备,心中暗喜,乃按住大刀,兜住马缰,悄地取弓拔箭,劲伸猿臂,拽满筋弦,照定心窝一箭射来。刘灵听得弦响,急将身子伏倒,其箭打中盔缨。灵怒骂曰:"狼心狗子,不能明战射暗箭,岂为男子?
吾必报之!"忿恨又赶。庞鹰见刘灵不退,乃连拔两枝箭,思欲以连珠贯射射死刘灵。复扯雕弓又是一箭射来,刘灵急躲不及,一手接住。眼未转睫,一箭又到面前,几乎中目,连忙侧首一口咬住。庞鹰大骇曰:"此贼如此精利,三箭皆被看破,何能胜他?"意欲回兵上寨,只见刘灵虑其再射,亦乃回马。庞鹰也策马复来追赶刘灵,从背后尽力以箭射之。刘灵听得弦响,伏鞍亟走。庞鹰只道刘灵中箭,飞马疾追,灵亦假走,至紫山峡口转弯处,约马立住伺之。庞鹰果不慎防,恃勇轻进,撞过刘灵马前,急欲收辔转敌,已被刘灵抢上,一蛇矛刺中左腿,喜得甲厚伤轻,不曾落马,转身就走。灵急起矛再刺,已隔十馀步矣。从后追去,鹰走上山,闭了寨栅。灵至半山,被木石滚下,回马至山底,见王弥前来接应,灵曰:"飞豹早到一刻,可擒此贼也。"乃一同收兵,扎下寨栅。
次日早,张实后军亦到,言元帅等大兵俱至。刘灵接出紫山,共至寨中,备言相战之事,甚称庞鹰武艺果高,用暗计中他一枪,不曾擒得,被他走入闭守,何以得过此隘?张宾曰:"吾已探得的实,二庞兄弟亦是许、典、张、程之俦,易与为者。惟有参军张翮甚多谋略,当以计取之。"刘聪曰:"今看其设守此地,亦知其有能矣。若此,何以可下邯郸?"宾曰:"吾已算下一策。此处岂似阴平之险?明日刘子通将兵与赵文翰扎寨马服山下,拒住庞鹰。今比中枪,料未出战。王飞豹带领步兵一千,从紫山西岐峡低处凿开一道,杨兴宝、夔安、曹嶷三将善于步战者,越道而过,直至邯郸境上,大张旗帜,扬言攻打邯郸。张翮必然来请庞鹰回城商议。鹰若一下此山,我等可以攻过马服关,坦然而进矣。"
关河曰:"此贼还当不可使之进城方好,吾亦愿牵马越紫山,同诸将列寨路上,阻住他们,大兵再过,可获彼矣。"张宾曰:"弟言甚合吾意。吾教王飞豹去凿山开道者,正为此事,继远肯行,尤为妙也。两人领兵五千先过,若可通行,我自再调兵来助。"弥、河二人督兵开掘,去峻石,平处不动,三日得至山顶。弥、河、兴宝等亲上去看,见内向坦然数里,一斜而去,乃大喜曰:"若得至此,则可以通车马,何足虑哉!"遂乃下山,命军竭力修营,使人报知张宾。宾曰:"若此,可擒庞鹰矣。"遂唤黄臣、呼延颢分付曰:"你二人引兵五千,越山而过,于中路左侧,离马服山十里埋伏。"又唤关防与番将麻哈分付:"你二人引兵五千,与黄臣相对,伏于路右。"再唤呼延晏、呼延攸分付曰:"你二人引兵五千,偷过凿道,去伏于马服山下,待我等攻关炮响,你便从里面杀上,关可夺矣。"
众将皆领计而去。至第五日,庞鹰疮好,正待要使人往城中探听消息,忽有细作上关报道:"汉贼从西岐峡凿道而过,径去攻城,不与将军争此关矣。"庞鹰曰:"此贼何诡计之深也!"欲待撤兵回城以退汉军,又恐不真,失了隘要。正在踌蹰,流星飞马报上关来,呈献文书。鹰拆封视之,乃是庞鹞之书,言贼兵已从诡道入境,军容甚盛,将次围城。第恐贼众多谲,见兄拒守高山,以兵两头守住,城又被困,粮运不继,你我难援,不如速回,共保城池。鹰看毕,与副将等曰:"汉贼既已入内,据守此山亦为无益,可将旗幡虚插山顶,我等悄地回城而去。"众皆应诺。至四更时分,俱各收拾起身,止留千馀人于关上。次早,刘灵率兵又来攻关,关上喊声不震,石矢少下,乃呼众曰:"庞鹰决然去矣。
汝着一人疾报大寨,吾当亲杀上山,去追那贼。"遂大鸣炮铳而进。呼延晏兄弟自内杀上,军士已皆不见。砍断锁环,与刘灵合兵下山,共追前进。张宾见报,即命张实、赵染、王如先去约助众将,切不可使庞鹰走入邯郸。实等遂如风似火一般,也望马服山去赶庞鹰。庞鹰自弃关回郡,心如箭急,于路沛然而往。行不十里,将出大道,勃然间炮起轰天,旗幡齐竖,一员大将横刀跃马阻住,问曰:"来者莫非庞凌霄否?闻汝素知利害,今已至此,何不下马,共立功名?汝知擒典升王弥将军乎?"鹰曰:"猖狂胡寇,敢乱言若此,触冒大朝官将也!"即便拍马舞刀,砍过汉阵,王弥轮刀架住。二人一冲一撞,左驰右突,战上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一个怒吽吽恨不得立斩敌人往城中而去,一个气昂昂横拦当道并不肯半步放宽。
鹰欲撞阵望右手下走去,一员步将手舞八十斤大锤马前挡住。鹰挥刀砍去,兴宝喝曰:"汝当得杨将军一锤否?"交横打入,鹰刀常似架之不开,乃弃战循左突去。又有一将踏步抢出,手持大斧乱砍进前,叫曰:"汝曾闻知取汲郡夔将军否?今与先锋在此,肯教你走脱乎?"鹰知难脱,遂落荒往左侧小路而去,弥等不赶。庞鹰以为无事,放心稳行。未及五里,猛听得一声炮响,滚出一员大将,铁骑五千一字儿摆开,旗上飘出金字一联,云是"武安大汉绩,雄继立刘勋",中间缕一大"关"字。庞鹰吃了一惊,不知能脱此阵否?后人有诗叹其孙祖皆遇关氏之冤家对云:
昔年庞德附曹瞒,曾向樊城附剑光。孽种扶奸犹不悔,邯郸数尽遇关防。
第四十七回 关继雄馘斩庞鹰
话说邯郸守将庞鹰,被汉张宾设引虎归阱之计赚离马服山,被王弥将兵阻住要路,鹰战不胜,欲从径道回城保守。行不数里,又被关防截出,厉声叫曰:"汝记得庞会入川,杀吾伯关平家眷乎?好好下马受死,关将军在此等你多时矣!"庞鹰见其威风凛凛,状貌堂堂,手执大刀,知是勍敌,不敢合战,骤马望右侧横去觅路而走。才离小径,一声炮响,闪出五千精兵,为首一将,与前一般旗号,手持大刀,把住路口。庞鹰只得轮刀冲去,关谨接住。二人双刀并砍,两马交驰,战未上十有馀合,转出一枝汉兵,旗上大书金字联一对,写着"五虎名臣裔,三朝老将孙"。鹰见兵来,奋勇冲去。关谨横直阻战,卒未能脱。忽又一枝人马杀至,首将生得烟脸虎项,额如狮子,一领长胡,手持丈八长枪,声若巨雷,喝道:"贼奴休走!"
庞鹰慌忙抬头一看,见旗上大书"燕邦熊虎将,蜀汉帝皇亲",中间有"张涿州"三字,知是张飞之后,亦不敢迎战,带马望空处而走。张实不赶。鹰徇南路,不及二里,遥见旗幡飘动,露出大字十个云:"呼延原姓魏,附蜀再兴羌。"两员大将雄威赫赫,将兵列如城墙相似。庞鹰曰:"吾被贼奴赚矣。"乃奋勇杀投东手,思幸走去,又见关防扎在原所,即打从麦地中而行。番将麻哈看见,舞降魔铁杵飞马赶去阻杀。关防恐被逃走,亦自带兵往助。庞鹰见麻哈欲来阻拒,心中大怒,奋勇挥刀砍上,麻哈抵住,一来一往,战了三十合有馀,麻哈阻当不住,被庞鹰一刀砍于马下。正欲奔去,关防已到前面,横刀从容道曰:"贼将休走,知汝有鹰之名而无鹰之翼,往称凌霄而今日不能凌霄也。
速宜下马,以义释汝。"鹰曰:"不须浪言,吾视汝旗,已知是关羽之后矣。关羽曾在樊城,两次几为吾祖令明所获,被于禁妒功阻当,故不相迫,岂汝关羽明不能敌,以猾谲诡计决水暗淹七军,害吾祖命。正欲捉汝报仇,何得无礼?有本事快出马来。"关防听言大怒,轮起偃月大刀,掠阵而进。庞鹰奋抖精神,大展平生武艺,举刀接战。二人扼抗,两马咆哮,恶斗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忽然间大喊连天,刘灵引兵杀至,鹰即弃战走去,防亦不赶。岂知张宾已到,四面八方旌旗密布,把庞鹰困于垓心。鹰不能脱,使小军往邯郸求救,被汉兵捉住,送见张宾。宾知其求救者,乃故意叱汉之自家巡军曰:"此是我后军中小卒,拿他则甚?快去巡警,免使他城中求救。"乃赐晋军令箭一枝放之,嘱曰:"用心干功,捉住晋将,一概重赏。"
小军得箭无阻,正直至邯郸城下。时值未末,却好汉将赵染、曹嶷等攻城回寨,军潜偷过。至城时,庞鹞尚在城上观兵,小军叫曰:"二爷听告,某随大爷在马服山,见爷书至,抽兵杀回救城,被贼人用计四面埋伏,把太爷围在垓心,不能得出。我拚命偷出重围,来讨救应,不然大爷恐不能脱。"庞鹞见报,乃吊上其人,问以备细。鹞听其言,眼泪泉流,心头火发,即便分付众曰:"烦参军爷紧守城池,吾当出城去救。"军士报知参军张翮,张翮听言,慌至谏曰:"事要三思,勿使后悔。今将军不探的实,仓卒欲犯重围救兄,理固宜当,但恐贼多诡计,又以兵马围住将军,那时进退不能,岂非两受其困乎?且大将军有万夫莫当之勇,非一阵之所能惫者,不若连夜往渤海求救,待其兵至,三面攻击,方可保全无失。"
鹞曰:"势急燃眉,岂暇西江汲水?若依参谋所言,是使吾兄甘丧贼人之手,于理可乎?于义可乎?就是吾之小卒被困,亦当救之,况手足受危,弃而不救,岂男子耶?"遂不从张翮之谏,引铁甲五千,放下吊桥,出邯郸而去,欲救庞鹰。
却说张宾放了晋军,即传令与关谨、关河、王如、呼延颢四将曰:"适间我假意放晋军者,正欲使其通报消息,待庞鹞来救,一网而毙二虎耶。汝四人可着两个于路诱战,以疲其力;两个伏于要路,若其转时,截住不容入城。"四人领计而去。又使人往邯郸寨中报知曹嶷、赵染,言庞鹞若还出救,汝等不可围城,当勒兵向转,以扼贼人归路,若使再走入城,汝之罪也。就拨夔安引兵助之,共图庞鹞。鹞自离城,疾望紫山而进。不二十里,已是天明时候。转过平坡,遥见有军列于当道,乃竟冲杀而去,刺死无数,军人纷纷乱倒。关谨看见阵中尘起,拍马赶至,大叫曰:"无能小辈,何得与军卒相竞而若此扬威乎?大将关继武在此,敢逆战乎?"轮起青龙大刀,劈面砍去,庞鹞挺枪敌住。
二人各施武勇,大展雄威,枪过处,犹如乌龙出洞;刀转处,好似白虎生风。约战四十馀合,两无高下。庞鹞一心要去救兄,不敢恋战,勒马冲条血路而走,直望紫山大道杀去。偶见小军一个倒在草里,见鹞至,忙叫"二爷救命"。鹞即问曰:"大爷今在何处?"小军曰:"前面稠密处便是。"鹞听其言,谓军士曰:"你可挣挫,随吾马后。"遂望西北杀去。行不五里,撞出一将,手持钢鞭打至,大喝曰:"呼延季淳在此,汝欲走往何处?"鹞亦挺枪接住,聊斗数合,弃战夺阵而去,直趋汉围,突入其中,杀得军兵乱倒,裂开数丈。鹞获透内,厉声高叫曰:"晋军何在?吾乃邯郸庞左军也,可报大将军知道,我今领兵来此救应,可协力一同杀出重围,回城保护!"小军听得,报入中麾。
庞鹰闻言大喜,率众望南杀来,聚作一处。二人马膊相挨,奋威冲出,将欲离围。忽见一员汉将横截至前,声若巨雷,大喝晋将曰:"燕人张仲孙来也,二贼将欲何往?"庞鹞怒欲引战,张实已杀至面前,鹞亦挺枪敌住。二人战上三十馀合,庞鹰并上助之。实忿战二将,枪中庞鹰腿上,血流满靴,鹰斗益力,实亦极战。忽然间喊声大震,又是一员猛将如风赶至,乃汉左先锋王弥也。庞鹰见其将近,呼弟夺路回城,遂冲往下手遁去。庞鹰在前,行不二里,草坡转弯处,关防抢出阻住,大喝曰:"庞鹰竖子,先何妄言,而又逃去?"庞鹞见有旌旗拦路,欲赶上双战,以冲回城,不想张实后面追至,繇思杀退追兵,再望前进,遂立马以待。庞鹰乃自挥刀与防交战,三回两次撇之不去。
鹰怒目睁圆,叱咤忿进,曰:"附胡贼子,敢辱迫吾!吾思冤家遇着冤家对,不是伊亡即是吾。"复尽平生勇力,恶斗三十馀合。蓦然间,四下旗遮日月,喊动乾坤,汉兵渐渐复合。庞鹰腿上枪伤又痛,心神又乱,被关防隔开刀,大喝一声,逼近身旁,轮起偃月刚刀,早把庞鹰砍于马下。可怜神箭冲锋将,顷做餐刀饮刃鬼。后人有诗赞关防曰:
扶刘义勇羡关防,崛起羌中复旧疆。邯郸枭取庞鹰首,酷似当年斩蔡阳。
庞鹞阻战张实,见汉人兵至,撇了张实,亟走向前去助庞鹰,并力冀脱。刚未到阵,败兵奔至,言大爷被汉将关防所斩,枭去首级也。庞鹞听言,悲恐交集,不敢复仇,乘乱中刺斜杀条血路,径望邯郸城中而走。行不五七里,只听得炮响冲天,两支精兵截出,乃汉将关河、王如也。庞鹞恃勇突阵,被关河大刀砍住,不能得过。复徇右侧冲去,王如拒阻不容,鹞怒大吼,舍命直前,五合之中,枪伤如足透翁,被其脱去。将离城十里,一支雄兵把住道路,旗上金书"当阳标伟绩,汉水著雄名",乃常山赵左军也。鹞见之,知是攻打邯郸大将,不敢冲阵,迫转东路而走。方才转弯,又见那关谨手持大刀,高声叫曰:"庞将军可速下马,保全家眷。如或不从,悔恐无及!关某在此等待多时矣。先前脱得去,这回决不相让者。"庞鹞力疲心怯,料不能敌,思欲走去,关谨马已赶近,只得挺枪竭力死敌。战无五合,汉先锋大将刘灵跃马高叫曰:"继武且住,待吾来活擒此贼,让这一功。继雄已斩庞鹰,休要独占。"庞鹞听言心慌,急用枪架开谨刀,转身便走。谨大喝赶去,鹞马转不迭,被关谨手起刀过,打翻下马,枭了首级而去。可怜庞氏兄弟二人,皆丧于关家昆季之手。后人有诗一首赞叹其异曰:
庞鹰授首兄名赫,庞鹞分躯弟势强。邯郸华夏威同震,义勇芳传显二雄。
汉元帅刘聪、军师张宾命众兵将围庞鹰于紫山中路,听得被庞鹞救出重围,急使撤围分头赶去相助,自同呼延晏、呼延攸、黄臣等径捣邯郸城下,与夔安、曹嶷、杨兴宝等将四门总路把住,乃不知二庞皆已被斩,复使人传令各将,如有走脱晋将,皆按军法,获得二人者功封第一。使命出寨,只见王弥、刘灵、张实悉皆赶至城下,不见二庞,乃皆入寨相见,具言庞鹞兄弟见吾兵至,不敢逆战,望风而逃,特赶至此。张实曰:"鹰果虎将,被吾腿上刺了一枪,犹能力战不退,会王飞豹至,兄弟二人又皆遁去。"刘玄明曰:"若二贼不除,吾纵围城,内有张翮,急切不能即下,必难成功。二人必为关、赵、王如、呼延颢等拒住在外,不然则当至此城下矣。"刘、王等方才下帐,忽见一将飞马入营,直至辕门,下马插刀,手持庞鹰之头上前呈献,乃左副先锋关防也。
刘玄明大喜,问其战由,命军政司主簿官录署取邯郸第一之功。刘灵向前曰:"适蒙将令出助除彼兄弟,今继雄虽斩庞鹰,而庞鹞尚在,患犹不尽,待吾访擒此人,方才可取邯郸。"张宾知灵有愧色,乃谀而壮之曰:"人言庞鹞之勇不在其兄之下,若使一脱入城,又有张翮为之谋主,此邯郸未可望拔者也。先锋亟宜前往,干此大功。"刘灵下帐,方才带马,忽听得銮铃响处,一将闯入辕门,肩横青龙刀,手提红首级,下马径入中军,乃右翼将军关谨也。将首级献上曰:"遵主帅、军师将令,领军阻擒庞鹞,小将无能,不能活致麾下,特来请罪。"聪、宾曰:"继武建不世之功,枭助奸之首,当受上赏,何言罪也?"命佥关谨取邯郸第二之功。关防、关谨见王弥、刘灵殊有惭色,乃谦言曰:"功不先后,事有轻重,今兹进兵,皆赖二先锋破马服关之险,通紫山峡之道,众协心力围鹰中途,方能枭此二贼,某兄弟敢妄夺头功耶?"
王弥、刘灵二人亦悦,曰:"将军昆玉建立奇绩,而谦退若此,孟之反多不及也。"刘玄明嘉之,各先赐十匹彩缎,待下邯郸论功。张宾命设宴庆贺。次日,张宾聚众商议曰:"今二庞授首,张翮一人已丧胆矣,各宜效力用心,早下邯郸,免使救至,耽阁前功。"王弥、刘灵曰:"明日吾等分门攻打,城中兵料不多,广取破之。"诘旦,众将领兵三万,分六门攻打,反被矢石击伤无算,至晚收兵回寨,甚言张翮守御有方。刘玄明曰:"固知此人多能,何以得成斯功?"张宾曰:"不妨,明当亲往观看城郭如何,然后用计因虚实而行,方可克也。"第二日,张宾同众将至邯郸城下,周匝看过,见其城垣坚固,雉堞完整,回至营中,议曰:"此城未可以力攻者。乃昔赵国建都之地,高不可缘,坚不可发,先朝秦将李信、蒙骜皆不能攻,非等闲比也,须以奇计破之。"
刘玄明曰:"若此,计将安出?"宾曰:"临机应变,随时看势,未可易言者。但只须以兵每轮二时,分作六班,昼夜相继,虚张声势,假作攻击,竖云梯数十,以赚其兵民防守,使之不得休息。如此十日,彼众劳苦,又谓我无能,必然懈怠,那时吾自有下彼之策。"刘聪善其言,乃唤诸将上帐分付,王弥、王如值子丑二时,刘灵、桃虎值寅卯二时,关防、关谨值辰巳二时,张实、关河值午未二时,呼延晏、呼延攸值申酉二时,黄臣、赵染值戌亥二时。四门立四个大寨,以杨兴宝、夔安、曹嶷、桃豹四将善于步战斗者,督领掏掘手四百人,就于寨中开掘地道,精壮步兵二千人分门干事,不许漏泄,功成重赏,违者从法。众将领计而去,每门设云梯十乘、炮架四个、吕公车四乘,轮流更打,虚放炮铳,于城下诱之。城上砖石打下,汉兵又退。晋兵少歇,汉众又进。
一连相持七日七夜,晋兵行坐尽皆打盹,多半中是民壮之丁素无职役者,白昼偃仰而睡,张翮亲自鞭之。百姓曰:"朝廷旧规,民家输纳钱粮以养军兵,军兵则保地以卫百姓。今贼寇临城,军兵尚不能退,而打吾无用之民乎?"翮曰:"无过教你相帮守城,抛打砖石,不是上阵对敌,何敢违忤官府?"欲将出言者治罪。众官将曰:"今汉兵强盛,且多更迭,昼夜无苦,我众疲倦,以致困睡,罪打百姓,实亦无辜。念兹之计,惟求救北海,权缓一时之急,再往洛阳奏请大兵来此,方可破贼,以成众军之功。若还只此死守,必定难支,恐至误事。"张翮曰:"昔日田单困守即墨一年有馀,尚不畏惧,后来大败燕兵,复城七十。今吾被围未及十日,便有许多言议?"复慰谕兵民,令其严守。
众副将又曰:"张参军偏执己见,不肯求援者,倚恃城坚故也。倘或汉兵暗掘地道,立见被陷矣,岂有以一孤城而能抗拒强兵者乎?"张翮听知,命将近城房屋拆毁,以防暗入。至十日外,张宾见守兵渐渐怠惰,叹恨不息,遂亲自往各寨,增添锹锄畚锸,换兵挖掘,四处皆通,尽来回报知会。宾乃命四将带兵潜往透道:"但听襄阳大炮一响,即便涌出,待其来拒你等,我众又从打坏处登城,自不能支矣。"众将得令,乃各门大竖云梯,架上大炮,十馀万大兵悉集城下,周围环数十里,喊声震地,晋兵无不震栗。张融曰:"汉兵今日方有攻城之意,算吾城中兵民疲敝故也。"张翮曰:"弟往东北二门,我往西南二门,命壮者守战,弱者搬砖运瓦,拾石上城。今日退得他此一阵,他则再不敢来攻,五日内救兵到矣。"
于是兵皆上城守护。汉兵将母子大炮一齐点起,打向城垛、城门而去,声似天崩,百里地土震动。张翮乃去亲自巡看,被坏者数处,令人谨守莫离。正在调点,曹嶷引兵数百,从东门地道中涌出,张融急去阻杀。北门内杨兴宝又从地道中起,杀来相合,正见曹嶷与张融相战,兴宝挥大锤如风打至,张融心慌欲走,被曹嶷一刀砍中左腿,翻身落马,军士乱枪刺去,死于非命。将杀近城门,军人飞报张翮,翮忙下城来退二将,夔安、桃豹又皆涌出,直杀至西门,被夔安手挥大斧奋勇乱砍,死者百馀,晋兵奔溃。安去砍锁,张翮自至,三人战于荒基。忽报东门汉军入,兵士杀死过半矣。张翮愤欲杀退安、豹,西门内黄臣、赵染领兵突入,张翮知事已坏,绕城而走。闻东门汉兵进内,遂乘乱弃家小轻身逃去。
张实在北门转至,见一将带领兵人百馀望东而走,知是张翮,乃不入城,策马去追。张翮走有四五里之程,见背后一员大将身骑高马,手执长枪,威如熊虎,将次赶近,张翮连策其马,走之不去。张实大喝谓曰:"贼子休得乱走,张将军特来捉你!你今城破而逃,家眷尽皆在内,岂可弃也?及早下马投降,吾主仁德远播,犹能贷汝不死,休得自误!"翮曰:"吾乃大国命臣,不能保守城池,理合回朝起兵,复地灭贼,休得胡言!"乃不顾而去。张实怒曰:"我以好言劝你,你反见逆,能会腾云生翼,以脱老张手乎?"策马逼进。张翮曰:"贼胡不知进退,还不转也?"舞双刀回马合战,思挟制惑退张实。实岂以张翮为意?挺枪横刺入怀,张翮抵当不住,放马又走。实再追去,不上百有馀步,及于背后。
翮大惊,转身再战,尽命竭力,不当十合,双刀俱被打落。张实从容赶进,生擒过马,驰至邯郸城下。忽见赵染追赶庞鹞之子庞洪来至,张实大喝一声,响如雷震,洪吃一惊,带马侧转,思走别路,被赵染横截而去,活捉过马。二人并辔入城。刘聪、张宾等禁止杀戮,将及出榜安民,只见张、赵二将捉拿张翮、庞洪而至,众皆大喜,无不称赏。后人有诗以赞张实能继祖云:
张氏英雄汉世奇,虎豹端生虎豹儿。邯郸匹马擒张翮,好似褒尉刺褚时。
又有诗一首赞赵染曰:
祖昔当阳擅重名,双擒韩氏魏人惊。今日庞洪遭赵染,能绳祖武著芳英。
第四十八回 刘聪议取瀛州郡
汉元帅太子刘聪攻下邯郸,安抚百姓,命将图籍并械张翮、庞洪上平阳报功。大排筵席,宴贺诸将,犒赏三军。乃与张宾等议曰:"今得邯郸,西北之地什九可望矣。还有瀛州一郡,系西北界域,吾都鄙之邻境,不可不取者。其地居武恒之北,乃九河之会、五垒之乡,东濒沧海,西踵太行,南枕滹沱,北佩高河,地势广阔,实南北要冲之胜,取此可以垄断幽冀河洛矣,当疾图之,免被晋兵来抗协守,动摇又难。"张宾曰:"吾使细作探之审矣,此郡非比他处,太守郭京乃郭嘉之后,极多诡计,善于用兵,与守将大总兵吕苔男女姻戚。苔乃吕虔之孙子,副将李眷是李典之孙,二人皆有贲育之勇、彪虎之雄,人常以彭越、樊哙比之。参军冯具善使双枪,乃冯纪之后,文武全才,计谋深远。又有二员副军都护,一个名曹勤,一个名杨留。勤专步战,马遇之皆奔逸;留能降虎,虎见之不敢张威。此数人皆将门之子,非他郡将官之可比也。还当别图之,斯则未可轻忽者。"刘聪曰:"孟孙识高量广,素不见怯,前者数郡,谋有刘乔、郭戎、程杇、张翮,武有许戌、徐玖舒、张驽、二庞之勇,尚且慨然而进,今何畏此数人而迟疑乎?"宾曰:"非我见怯,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欲取此郡,非比小可,若其不能成功,恐贻世人笑话。"刘灵、王弥曰:"以吾大汉之兵,自起左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何惧吕苔、李眷二竖子哉?"宾曰:"非也,但恐诸将恃吾屡胜,志骄而忽,故此犹豫耳。"灵、弥曰:"军师休虑!某二人愿领前部,先擒二竖,以报委用。如不成功,愿纳还先锋之印,求为步卒。"刘聪大喜,即聚众诸将佐分付曰:"瀛州乃吾北境要处,不得不取,非吾妄举。汝诸将等欲取封侯,名标史策,正在今日。古云:不探虎穴,焉得虎子?各当齐心协力,共建不世之勋。"众皆应诺。聪即点选精兵二万为前部,以关防、黄臣为左军将军,张实、关谨为右军将军,赵染、关河为前将军,王如、呼延颢为后军,杨兴宝、夔安为护军,呼延晏、呼延攸为都救应,曹嶷与桃豹守邯郸。大兵将欲起发,只见汉主调杨龙、廖全二人运粮来至,刘聪大喜。才入相见,忽报黄命、关山见苟晞不复兖州,将所部二万特来听用。张宾曰:"添此数将,可下此郡必矣。"遂命关山、杨龙监运粮饷。大兵十五万,旌旗蔽日,戈戟排霜,浩浩荡荡,分两路径往瀛州进发。
郡界上听知消息,飞马报至瀛州,本郡太守郭京即请总兵主帅吕苔等共议其事。李眷曰:"胡贼无知,敢犯我境,教他片甲无回,方才晓得。"冯具曰:"闻知汉兵将亦多骁勇,非可轻忽,还当议计以敌之。"郭京曰:"今汉兵乘新旺之势,藉屡胜之威,其锐未易当。依下官愚见,必得总兵大人亲率军马,前往恒河渡口,立起寨栅,守住其地,不容其渡。再分一军据盘古沟要隘,汉兵纵多,终不能飞过此处,我瀛州安如泰山矣。"吕苔听言大喜,即与冯具同守恒河,命曹勤、杨留将兵一万,去守盘古沟,自选精兵二万前往镇守,以李眷同弟吕萼与郭京在城看守。苔至岸口,安布一切俱各完备,河中船只俱各不许来往,其渡船皆被吕苔拘锁北岸。比及刘灵、王弥到时,无船可觅,又见对面沿河木栅如城,刀枪密布,不能得渡,乃将人马扎下,以待大兵俱到。
遣使往中军报白,催其速进。次日,关、张将左右二军到寨。王弥曰:"欲渡此河,必须造成大筏方可,奈此处无山,树木甚少,问其地方,此柳林些须,皆是穷民家之业,是以未曾行移。"关防、张实曰:"且待后军俱到,一齐议之非晚。"至日晡时,刘聪等皆至,安下营寨。王、刘二先锋入见议计,张宾曰:"既无船渡,必须造起浮排,方可过河。"关防曰:"王飞豹二人已曾主此意思,但以此柳木梨枣皆是穷民生业,房屋木料干轻,可以易得,心所不忍,故待军师来耳。"宾曰:"惜小节者不能成荣名。今非行王道之时,且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岂暇他惜乎?事在急迫,亦当为之。"王、刘得命,次日亲带杨兴宝、夔安,将兵二千,砍伐树木,运至上流头阔处,造成大筏千馀,下面放屋料干燥者,使之不沉,上安湿者。
一切完备,推入水中流下,至渡口狭处尽皆挤住,汉兵乘夜以索挽定,牵连不动,犹平地一般,络绎二三里。上面杨兴宝、夔安二步将带弓箭手三千守定,以防晋兵砍夺。刘灵命军取苇草铺其上,以沙盖之,可通战马。次日,吕苔看见,大惊曰:"恒河渡头水急,贼故于盘古沟狭处搭筏思渡,虽有二将守住,但恐贼中亡命舍死者多,难与为敌,吾当亲往御之。"遂留冯具守恒河,自将兵士万人,往助曹、杨共守盘古沟渡口。至其地观看形势,分付众兵曰:"河虽狭而岸高,切不可妄发弓箭。若有人抢渡,待将近岸,方许射之,免致损箭。十分逼近将上岸时,一齐以飞石击之。"晋兵得令,也不抢排,也不慌乱,只是守住不动。汉元帅刘玄明自在河边观看,传令众将曰:"吾知瀛州兵马心胆已怯,用力向前,可以登岸矣。"
宾曰:"非也,此欲以逸待吾,不伤士马、不折弓箭之意耳。必欲争渡,须防矢石,吕、郭皆能将也。"王弥、刘灵曰:"不妨,待吾亲自当先。"遂披掩心短甲,手持大刀,防牌手五百名,良弓手五百,长枪手五百人,杨兴宝、夔安为两翼,李瓒、胡宓等一齐历筏而进。刘灵、王弥径前,将欲近岸,忽听得一声炮响,箭如飞蝗而至。王、刘等挂满衣袍,喜内有甲。待射一番,弓箭少驻,汉将又逼近岸,见一步将引铁甲五千,沿恒河指点,石如雨点。王、刘、杨、夔四将虽勇,岸高二三丈,跃之不上。正在狠斗,忽然胡宓被一石打坏鼻梁眉心,仰身而倒,死于非命。王、刘气沮,退后少憩。吕苔亲自向前,带炮铳手百馀,一齐放着,打得汉兵交横乱倒,退之不及。李瓒被击去左掌,再不能临阵矣。王、刘大惧,退还西岸守住,使人送李瓒至军中医治,告以其事。
主帅刘聪大惊,曰:"晋兵如此利害,焉能过得河去?若这盘古沟口子无能夺得,则瀛州郡终不可取,有何面颜回见父王?明日吾当冒死自进。"遂命点炮手二百人,亦以此还击之。张宾曰:"未可造次。古云:天时不如地利。吾料晋兵数万,焉能胜我?但得地之形胜,故难与敌。炮法诚然可用,睹其木栅坚固,徒为枉费。且我居河下,恐伤士卒多耳。待吾明日去看仔细,然后用计破之未迟。"乃命王弥、刘灵、夔安、杨兴宝依旧多备弓弩,守定排筏,不可进战。自至河边仔细看了半日,乃回至寨中,密令桃虎带军士五百名,取柴五百担,堆于上流僻处,再取五百担至营听用。再使廖全、黄命扮作客人,往上流百馀里外去觅空船数十只,诈装货物。过五七日,灵等心焦,乃至中军见宾请战,宾曰:"子通有所未知。我昨观其栅闸,皆树木所造,人马刀枪一时不能卒动,况今此冬际,所伐的皆是槁而枯者,不利于火明矣。吾已曾令人取办硝黄、柴草、麻油等物齐备,只等廖全、黄命二人有船至,即便行移矣。"乃分付炮手二百名,随灵至排上伺候:"待吾计成,得烧其栅,吕苔等必然死拒,不容登岸,那时一齐望上击之,先锋等乘势挨进,可得登岸矣。"众兵将在旁听说此计,尽皆踊跃鼓掌称赞曰:"军师神算不在武侯之右也。"刘灵乃受命辞出,往河边小寨中而去。不二日,黄、廖等倩得小舡一十馀只、大船一只,至上流堆柴之所,入寨报知张宾。宾大喜,每船皆倍给价钱付与驾长,嘱付曰:"此船今番必坏者,你等替我干此一功,还有重赏。可将上流柴草满载装起,挨至东岸,他军箭不能伤,放胆前去。一更后到彼处,只恐其中流以火箭来射,吾料他算不及此。一到岸下,你等即便抽身,向大船上走转,吾自有兵来行其计。只看有西风起,则称吾意矣。"其日天甚阴晦,刘聪曰:"今此之际,只有西北风当令,不时可得者,亟宜催兵速进。"宾即命廖全、黄命、关山、杨龙先往上流促装柴草,命张实、关防督车二十辆,装载草苇,灌以麻油、硫黄、焰硝,一更以后,黄命等到,一齐推将去。然后以火箭火炮射去,烧其岸上木栅,只待火势少熄,各将炮手向前,箭手居次,打退岸兵,有能先登东岸者,署功第一。六将领命而去。再唤黄、赵、呼延诸人,各各俱到盘古沟去,催王、刘、杨、夔会合关防、张实,一同行事。又命关河、呼延颢将兵三万,攻打恒河大栅,以分吕苔之心。张宾亲至河边,见晋兵明火,沿岸巡守甚严,遂先使王弥、刘灵将兵列于排上,佯为争渡之状。
晋将杨留、曹勤等皆聚于岸口上,曰:"贼兵十数日不曾出兵,今日靠晚而来,思欲尽死力而夜渡也。"遣人报知吕苔,苔亦自至观看。忽见小军报道,恒河上渡亦有汉兵攻打,恐冯参军一人难敌。苔曰:"众将官可要用心谨守,吾自去看虚实而来。"遂带精兵二千,往恒河去助冯具。汉将见晋众皆作一处来拒,故意大喊假进诱之。杨留等只是照前不动,弥等又住。曹勤高声大叫曰:"汝等鼠贼,无故占夺邯郸,我不发兵问罪,汝亦幸矣,何乃又思妄侵吾境?好好退去,免得大兵来剿!"刘灵曰:"岂但邯郸一郡,山西、山东、河右,三分吾已得二,尚敢大言!不但攻你一城,直至洛阳,只在旬月中矣。"曹勤曰:"狂口膻奴,敢恁无礼?今此盘古渡头有吾在此,神仙不能越渡,若容小儿逞威,吾非人也。"
正在闲话,只见西北风又起,吹得岸上晋兵眼花目闭。黄、廖驱柴船掩至东岸木栅之旁,关防、张实将柴车推去,点起药线,火箭、火枪千千万万,如流星般发。晋将欲要齐往救之,又恐汉兵抢上,乃命副将王虎、吕元带弓箭手前去阻射。须臾,柴草中硝黄喷起,焰高数丈,木栅俱燃,光照数十里。吕苔在恒河寨中,与冯具议论汉兵无船筏可渡,必是虚张声势,还须往盘古沟共退贼兵。二人上马出寨,只见满天炙得通红,苔曰:"此贼人以诡计烧吾栅闸也,但宜速救。"冯具策马如飞先发。时将二更以后,王弥、刘灵等见岸上晋兵乱窜,乃令炮手一齐击打,声连一片,地皆震动,岸上兵被炮打得交横乱倒,自相践踏,死不胜记。岸上火光照耀,王弥等看得分明,乃叫箭手当先,自与杨兴宝、刘灵跟箭抢上。
杨留、曹勤逼于河边相战,汉将足难展步,不能取胜。忽见背后一员大将,身骑一丈乌,手持丈八枪,势如熊虎,却似天降煞神,杀得晋兵四散奔溃,死相枕藉。杨留看见,连忙回身抵敌。杨兴宝打退曹勤,王、刘等遂皆冲上平涯。晋将王虎、吕元沿河杀下。汉将廖全挟短刀扒上东岸,王虎不知全是汉将,亟问:"你是何人?"已被全抢近前,一刀搠翻下马。全夺其枪,飞身上马。吕元后到,见王虎死于地下,径冲而过。至岸口,正见王弥与曹勤厮战,元舞铜钯打入,弥战二将不退,却好刘灵飞步赶至,一枪刺死吕元,夺其马匹,曹勤走入本阵。弥曰:"我和你杀到岸边,接应众将来破吕苔,莫使他们走去。"灵乃回马。曹勤走出阵后,又见杨留与小将朱伦双战张实,亦去助之。
留知张实勇猛,不敢向前。曹勤抢进,张实欺其无马,尽力一枪刺去。曹勤看见枪到,平地跃起丈馀,实枪收之不迭,被勤一刀砍断枪杆。杨留见实枪折,跑马赶进就刺,实以枪柄击之。正在危迫,廖全从上杀下,喝声"贼奴不得无礼!"一枪中留咽喉,倒翻下马,救了张实。实夺其枪马,方才跨上,冯具手舞钢叉赶至,叫曰:"贼寇敢烧吾寨也!好好下马,赦汝不死!"张实怒曰:"小畜生,汝乃无名下将,敢与张爷抗抵?可速拜降,免污吾枪。"具即臂夹双枪杀进,实亦慎防其勇,抖擞威风与敌,五合之中,一枪刺透胸膛,冯具倒地而死。曹勤往上去会吕苔,正值杨龙马到,勤慌挥刀砍入,与之战上十馀合,被杨龙一刀砍中背心甲上,闯入龙怀,被龙抢住衣领,拖上马背活捉,望下而行。吕苔亲自见前面马上横着一人,疾追去夺,只听得喊摇山岳,关防、黄臣、赵染、刘灵、王弥、呼延晏等数十员将尽皆上岸,拥杀而至。苔听得军士报说五将皆已战死,知势难敌,不敢迎战,勒马径自走回瀛州而去。
汉诸将寻不见吕苔,奋杀晋兵,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但见路上回城兵马牵连不断,料知吕苔已遁,皆将兵马追去。苔走入城,将门紧闭。汉将分兵围住,水泄不通,使人报知元帅。元帅刘聪过得盘古沟,心中甚悦。正欲集众贺喜,小军报道:"先锋等已到瀛州,把城围住,请元帅、军师速去商议。"聪、宾遂不扎寨,齐望瀛州进发。至城下安营,众将入见,各报功绩,聪命登册记赏。次日,汉将分门攻打,被吕苔、郭京、李眷严兵守御,十馀日了无寸功,死者七千人,伤者二三千。刘聪心中忧惧,与张宾议曰:"今我顿兵坚城之下,吕、郭多能,雉堞甚固,兵士伤损,进退无计,何能得下此城?"宾曰:"吾亦虑之。昨已亲自绕城周围看过,只有东北角上城垣新葺,灰石未坚,可以攻打。
今将弱兵日夕紧困西南攻打,晋将必然率兵严守,东北角必然军少,吾却以精兵猛将各皆持草一束,只听西南角上炮震喊闹之时,悄悄一齐堆起,以劲箭射退守兵,善步战者当先扒上,众将继之,砍开城门,待其兵将来时,大军已入,自然破矣。"众将受计而去,遂往西南角假张声势,竭力大喊,挨至日晚,愈加攻急。吕苔催李眷、郭京俱往拒守,京曰:"彼处公与李将军二人足以御贼。吾观他两个在西南角上,俱虑东北之城,宜谨防之,故欲自于此处往来巡警,以防攻其无备也。"苔曰:"公言甚善,但二门见今势急,东北尚无动静,吾意得两人守战,一人往来相助,可保无失。岂可先守缓处,而舍急处不救乎?待其有兵来此,分救亦未为晚。"郭京只得从之,引兵俱赴西角。
将至二更,西南二门黄臣、王如等命军兵大喊大擂,炮声不断,吕苔等竭力巡守。东北角王弥、刘灵等见西炮急,乃命军兵将草束挨城堆起,倏高丈馀。张宾命将大炮架起,一齐点着,声如天崩地裂一般,城垛坏者十馀处。王弥、刘灵、杨兴宝、夔安等臂挽防牌,手执利刀,跟随箭手越草堆而上。守兵些小,被炮打退,刚才起看,箭如雨点又至,各皆伏倒。杨、夔、王、刘四将遂攀缘而上。吕苔在东门听得炮声大震,乃谓郭京曰:"果被彼贼兵所赚矣。公在此间,吾二人当往救之。"如飞疾至。李眷在前,正见王弥持短刀赶杀兵士,舞双刀拍马大喝,劈头就砍。弥以防牌抵住厮战。汉兵正在扒城,被晋兵砍得纷纷坠地,汉将三人遂杀晋兵而救。忽见大喊震耳,吕苔亲自率兵拥至。
刘灵急抬头看,正见王弥与李眷抵死狠战,慌忙赶去相助。李眷力战二将,并无少怯。猛然一员虎将手舞大锤,打至马前,李眷又挥刀砍去,兴宝曰:"汝不惧步战万军杨国珍也?"一锤击中眷马前足,遂弃马而逃。王弥忿恨赶去,眷回身抵住,被弥打落双刀,生擒挟去。小将吕合从背后赶去抢夺,王弥不知,枪将及身,又得夔安撞至,大喝一声,斧起处,吕合又被砍死。比及吕苔与杨兴宝战未五合,夔安、刘灵又皆杀上,苔亦未以为意。骤然间城门下大喊竞起,关防、张实等大兵争入。吕苔知事已坏,乃逃下城,入衙中带家小,命弟吕萼保护,亲自当先往北门逃去,又被黄臣、黄命兄弟在西门看见,勒马追去。黄臣截住家眷,吕萼挺枪杀进,欲冲走而去,被黄臣只一合杀于马下。
臣驱家眷至城,郭京看见,亦下城遁走。吕苔逃出城外,心慌性乱,不知己家眷被夺,立马回望,忽见一将如飞赶至,高声大叫曰:"吕苔休走,黄将军不忍你家眷失陷,特来追汝转去,一同团叙。"吕苔抬头猛看,见其生得方面大耳,颜如噀血,五柳长须,剑眉狮鼻,手持大刀,渐渐逼近。苔欺其单人匹马,乃亦回身骂曰:"汝既陷吾家眷,不活捉报仇,非大丈夫也!"二人挥刀接战,各逞雄威。但见那双刀翻雪片,两马斗蛟龙,恶战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吕苔虽勇,恐再有追兵,遂架开刀望南而走,黄命接尾赶去。苔恐有失,欲转再战,已被黄命一刀砍中肩窝,翻身落马。黄命砍下首级,未及取起,见一人手持画戟,飞马驰至,黄命横刀以俟。忽听得后面高声叫曰:"黄锡卿不可放过郭京那贼!"
郭京见后面刘灵势猛,向前撞去,黄命亦叫曰:"我们挡住,子通可自来活擒此贼!"灵曰:"一般干功,勿使耽误。"命即轮刀砍住,三合之中,又将郭京砍于马下。刘灵马到,黄锡卿命刘灵自取京首,黄命取苔首,回至瀛州城里,献上二人之头。刘玄明大喜,曰:"今次折了数万军兵、胡宓副将、李瓒废手,皆是此贼。吾见其逃去,心甚不快,二将军建兹大功,可贺可喜。"乃命将头祭奠阵亡将士,设宴庆赏众将,差人将首级文册上平阳报捷。后人见晋国怠弃边城,致陷臣民,有诗叹曰:
一座寒城隔断林,详观晋史甚酸辛。宿草迎风声泣泣,残枝带月恨盈盈。
告急不闻施片甲,守臣空自殒躯身。至今冀北恒河上,逝水犹然带血腥。
又有诗一首赞黄命连斩二将之勇云:
昔时老将羡黄忠,继绩今朝显后昆。瀛州城下追双将,馘斩英名迈定军。
第四十九回 蜀李特谋杀赵廞
词归一本,话分两头。未完汉晋,且叙蜀成。却说成都赵廞被赵王逼反,托以复立汉刘氏之后,赚请姜维二子出山,得并少城等数郡。事获成定,廞之心中思欲自立,不寻刘氏。姜发兄弟屡次说劝,廞皆不听,推言刘氏今已殄灭,子孙皆随安乐公入洛,岂有肯容真子孙遗落于此,以存祸根乎?必须从容慢慢访觅,莫使鱼目混珠,而作不明之忠义也。姜发见其所言,与弟姜飞议曰:"吾知赵廞匹夫之意矣。今而四下招募流众以为牙爪,结纳李特为之羽翼,思欲自霸。吾兄弟反被小人所赚矣!岂可又在此间为彼鹰犬,劳逐走兽之役乎?"姜飞曰:"详观赵廞,乃愚卤下庸之人,焉能成得大事?我今与兄设下一计,杀此匹夫,寻立刘氏,岂不伟哉?"姜发曰:"不可,人既以心托我,害之不义。
且张、杜、许、卫等皆其心腹,才虽寻常,性皆跋扈。又有李庠、流、让等为之外援,不可善图,再思良策,看紧慢而行可也。"正在闲议,忽见一人自外直入,长揖而言曰:"彦约兄别来还相忆否?"姜发吃了一惊,曰:"兄固面熟,恍惚若相忘耳!"心曰:"某关心也。念父关索与大都督八拜金兰,何二兄发迹而顿弃旧交乎?"发曰:"别时总角,今入中年,日月如流,功业无成,使吾心驰神越,不觉骨肉渺若参商,浑相失矣。"三人相叙,不胜哽咽。关心曰:"吾以幼冲与四兄相失者,盖以我母子在外家故耳。兄等挈家逃避,后魏兵入蜀,庞会那贼怪恨吾祖诛杀庞德,独寻害吾一家家眷,被吾扮奴隶冲出,军人当我不住。落魄数年,后有人报知吾兄等躲匿梓潼李家庄上。
吾寻到彼,三兄俱入羌中去访刘皇子,只关河兄因母老病重不曾行,以此我始能弟兄少叙。"姜发曰:"吾知齐万年作反,有张宾在内为谋主,意其必来匡复两川,故此吾兄弟说通赵廞,先据益州,思为内应耳。此无志之人,既夺秦、泾二郡,陇西咫尺矣。蜀民咸不想念,垂手可以成功者,后来绝无影响。吾是以蠖屈于此,徒怀怏怅耳!"心曰:"只因齐万年恃勇忽敌,被孟观陷坑所算,两家相和罢兵,退出左国城,晋国封刘皇子为左贤王,故此一向安集于彼。昨于癸亥大举义旗,已入平阳建立大位,诸故旧十大勋臣之家,皆已在彼处立功为将相,声势甚震。"发曰:"数闻左贤王是刘渊,前差上将入朝,名曰呼延攸,吾实不知是刘皇子也。今又打破冀北诸郡,愚兄弟株守此故地,无能一展平生,如之奈何?"
心曰:"吾兄关继远自平阳有书来召,已将家眷去,弟因小疾,不曾同行,今欲一人自往,共夺中原,以立尺寸之功。探知二兄在此,功业未遂,特来相邀,劝兄弃小就大,同归故主,再兴汉业。若听鄙言,则当随侍,不然弟当独行矣。"姜飞曰:"吾兄弟改字存忠、存义,所以誓不忘汉也。向者赵廞老贼许以愿共扶刘,对天重誓,我兄弟方出助耳。今老杀材将欲自立,吾正要思计图之。贤弟既知下落,吾又岂可坐视众人成功乎?"发曰:"若此,弟可先往家中收拾家眷,待吾起一路引与关继忠,诈作装家小还乡之商人,路上好去。"三人筹议已定,漏夜打从葭萌关逆路而去,以防赵廞追赶,直趋上郡,出河州,往太原而去。至次日,赵廞见姜发过午不入府相叙,差人去请议事,小军回报:"姜家兄弟昨夜不知何处去了,宅中空锁在那里。"
赵廞听言如失,大惊咤曰:"昨日他为乡亲求引,即脱身之计耳。吾见李绵竹来此,特与有事相议,岂知径又遁去。可着快马四路追之,必去未远。"李特阴有图蜀之心,惟恐姜发兄弟在侧难以逞意,即进言曰:"姜家兄弟,主公待他不薄,非肯相弃,但彼一心终要寻刘氏之后。今见主公不从,故避去耳。若留二人转来,亦必不肯尽心为吾效力,倘一闻知刘氏有人,则主公即为齑粉矣。今事已粗成,寻他何益?正所谓养虎自卫,凶吉未可量者。"赵廞实欲自据川蜀,遂听李特之谏,不行追寻姜发。自是赵廞无人谋议,大事皆询咨于李特之弟李庠。
按《野史》:李庠字玄序,李特之幼弟,略阳人也。极多智识,善骑射,骁勇绝伦。少以名闻,人荐为本郡督御,署主簿事,自以职卑,避还乡里。元康四年,齐万年反,朝廷诏选良将,举骑射,有司以庠应,巽拒不就。采访孝廉,又预选,亦不肯出。及后赵王西征失律,再募英勇,州郡上其名于朝,朝廷切征之,以为中护军骑都尉。值梁王议和回兵,不曾西出显用。在洛阳见赵王、淮南王构乱,各使人召庠,庠惧称疾,上状齐王,去官还蜀。性好任侠,喜施予。初年关外荒旱,与兄李特罄家赒众,众不能度,力挽特等徙梁州就食。梁州又歉,齐万年寇泾阳,特与庠商议往川中避乱,庠从之,与兄李流率侄李荡、李雄、李始,伯子李辅、李让、李堪等入汉中,流民尊之者十馀万。因被逐,杀沈副判作乱。赵廞谋叛,相与结纳。庠虑晋朝加兵,劝兄就廞,共养威锐,特乃从之。廞见庠至,与之谈论兵法,无不尽善,谓杜淑等曰:"李玄序一时之关、张也。"乃委以心膂,假赤符,封为原亭侯。
至是姜发避去,即召李庠入府,朝夕与之计议。庠出,语兄李特曰:"赵益州非立业之才,不听吾言,败将立见,成都必为他人所得。"特亦点首。有成都旧兵听得其言,报与赵廞知道。廞密与其子赵瑛议曰:"李特兄弟英才磊落,恐久必为川中之患,非甘人下辈也。"瑛曰:"李特兄弟,惟李庠文武足备,若去此人,特无能为矣。今观其言,可知其心,亦须防之。"自此有杀李庠之意。会无其由,恐人谈议,以故未行。一日,庠见廞杀人,乃上言劝之曰:"自古成大业者,皆以不嗜杀人为心。今主公专行暴虐,不修仁德,岂有人肯归向,能保永终乎?"廞甚不悦,即欲杀之,法无死理,忍而不答。庠退出。又一日,赵廞设宴会众,言及朝中之事,李庠曰:"目今司马氏自乱,朝无正士,宜趁此建大位,称尊号,以令四方。
上可以争关中,中可以围荆襄,下可以据险自守。脱不如算,亦可以成汉中一鼎足之势也。"廞心实然喜之,意欲先去李庠,以减特势,而后行之,乃作色大怒曰:"神京在洛,谁敢妄悖?吾之所为,实为奸党虐忌,逼迫归京加害,不得已耳!不久上本辨明,仍居藩镇。据汝所言,则是反叛朝廷,欲作灭门绝祀之事耶!"即命心腹将费远、许弇、张灿、卫玉一时捉下,数以愚惑大臣欲为反乱,大逆不道,斩首正罪。李特痛恨,欲报弟仇,奈廞势大,不敢动手。廞亦惧变,乃授特为亲军都统,以安其心,其下李氏各加职任事。再召李特入,慰之曰:"非吾枉杀汝弟,奈他恃才猖狂,屡欲妄为。今吾与君粗得少安,设被误事,二家老幼悉为齑粉矣。君今虽去一弟,三族可以永全。
其详思之,勿得抱恨。"特知廞以言愚己,乃亦称谢而出。至其第,谓李流、李让等曰:"赵廞初来合我,意想吾叔侄尽心辅渠成事。今见吾等强盛,以为李庠文精武冠,故假忠托故,伪责贤才而杀之,反以诡言绐我。今彼抗杀代官,擅并邻郡,非反而焉能罪人人?此仇亦当报之,奈难与敌。若弃而去,彼必穷追不放,恐亦未美。设在此间,终被所害,无噍类矣。汝等有何计以处之?"李流曰:"赵廞老贼无德无谋,何能成事?全仗姜发、姜飞二人而已。今姜氏去,羽翼已摧。徒欲以威制人,是自取灭亡之道也。欲除他们,亦所不难。"其党阎式曰:"今彼强我弱,彼众我寡,谋之不易,惟有速发,则无泄漏。明日选头目二十人,乔装打扮,内披密甲,外面蔽以衣,各藏利刀,府前埋伏伺候。
命两人带领流民,于冷巷中打探以备之,若其举兵,即杀至府前,彼不过杜、许等六七将佐,又非千军之敌,何足道哉?甸长身带利刀,待其初开门,人众未集之时,即便上堂,诈言禀事,向前斩之,一夫之力耳。"李特深然其计,乃聚亲族兄侄流、辅、让、国、荡、雄、文、恭、超、攀父子兵十人,流民头目上官晶、任道、任回、骞硕、骞顺、王辛、罗准、赵肃、文斌、严柽等十人,各装束齐整,至府前去伏。又使阎式、杨褒二人,率领流兵伺候,但听喊起,一齐杀入。俱各打点停当。
次日绝早,李特官带文装,领王角、李祺两个健党,立于府前恭候。等至赵廞升堂,近吏参过,只有杜淑、许弇二人在内兵房中查点钱粮饷众。李特带二人入内,命随班上言李甸长禀事,特乃上堂作揖。廞方出座回礼,挨近身旁,抽刀望廞颈上砍去。廞慌走去,被特袖上一把扯住,望肋下猛刺一刀,赵廞跌倒,大叫一声,弇、淑二人从兵房赶出来救,早被李特乱刀砍死。特即大呼曰:"赵廞残暴不仁,妒害忠良,妄杀无辜,某今为弟报仇,故此杀之。汝等愿从者,皆来商议,共举有德者立之。不然入朝请命,同为藩职,众心何如?"杜淑、许弇上堂,手无寸铁,即持椅桌击特,骂曰:"汝乃无籍流民,我主收录,授汝亲军,妄弑本官,尚乱言也!"照头打去。特刀亦短,不能取胜,王角、李祺抢上,砍死许弇。杜淑急走出府,见费适至,即忙叫曰:"流民作乱,杀死本官。"未得出门,已被李让赶至,一刀砍倒。费适走转,报兄费远,远呼张灿、卫玉、阮邙等将兵围住府门,上官晶等扑出阻住,战于门上。赵兵不得入,李特、祺、角三人亦奔出相助。正在苦斗,喊震城市,忽听得喧声鼎沸,杨褒、阎式各带流兵五千,两头合杀而来。张灿等回身抵敌,斗于街衢。李雄、李流与流首二十馀人,自府门前拼死杀出,砍得赵卒叠满城濠,各夺长枪长刀而进。上官晶砍死张灿,阮邙抢进报仇,不防骞硕从背后随来,一枪刺倒。卫玉、费远见势头不好,望东杀去,李让横出阻住,被费远奋勇一刀砍进,李让枪被打落,退后而走。卫玉赶去,却好李雄撞至面前,一刀砍中头颅,卫玉倒地。费远冲走,径往少城常俊处投奔。二人势孤,使使往梁州罗尚处投降。流众遂打入私衙,将赵瑛等悉搜斩之。李流恨廞杀弟李庠,把赵廞尸砍为粉碎,送出郊外。次日,李特聚众商议曰:"今得成都,可即分兵徇讨下县,兼并邻郡,可霸西蜀矣。"杨褒曰:"此事尚未可行。今天下一统,兵多将广,尚难与敌。且我乃远地流来之人,素未有恩义及于川蜀,民心不服一也。少城广汉皆彼所辖,俱有守兵,倘若会合官军来此,岂不自取其祸乎?"李特曰:"已上虎背焉能下,汝将焉处?"褒曰:"且自保守此城,遣人函赵廞诸人首级,具本上洛阳请罪。朝廷以吾能诛叛臣,自然授以官职,那时布德于民,方可成事也。"李特然之。
乃遣其能言党伙王角往洛阳上本,言:"赵廞反叛朝廷,欲霸两川,挟臣李特等为助,臣等不从,就将臣弟前中护军李庠杀之。臣今不忿,纠众协力剪除国贼并逆党五人,献首金阙。臣欲归朝就戮,以正擅罔之罪,奈恶伙常俊、费远仍为叛乱,虐害黎民。以故欲保残暴无辜,待罪西蜀,专候圣旨发落,引颈上言。"晋帝见疏,召廷臣计议其事。王衍曰:"李特乃流民之首,不与赵廞相通,焉能杀得李庠?今彼妄构兵戈,必有缘故,还当兴兵问罪,不宜准请。"御史冯该曰:"赵廞造反,抗拒朝命,诛杀守边大臣,李特诛之有功,不可加兵自行激变,权宜授以官职,使沾国恩,但去其兵权,自无乱矣。"朝议从之。乃授特为宣威将军长乐侯,李流为奋威将军武阳侯,镇守绵竹,其兵众皆受成都刺史节制。又下诏以梁州太守罗尚为成都刺史,总领西戎校尉、平西将军之职,以管赵廞馀兵,并收李特流民之众,即日带兵赴任。更敕牙门将军王敦、上庸都尉义歆,各以兵七千听尚指使。又益巴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共兵二万七千,协助罗尚便宜行事,以观李特叵测之变。
旨意到蜀,李特见罢兵去郡之说,心甚不安。及报罗尚以梁州兵马入代领众,乃集众商议,欲拒关塞险,不容其进。阎式曰:"不可,吾以民心未附,故去请命。今又阻诏,反情实矣。朝中差王敦入川,监督上庸、巴郡、广汉,共备我等,此皆心腹肘腋之病。且少城常俊、费远已降于尚,何可行此?"李让曰:"若不恃强,则吾又去绵竹,何能再得成都?"式曰:"吾询得罗敬之在襄阳,性甚贪鄙,好谀忌刚,乡人为之语曰:尚之所爱,非邪则佞;尚之所憎,非忠则正。家成市井,馈送无所不受,百货俱积,富极无厌。此等之人,爱欲偏僻,何难诱赚?但遣一精细能会说者,将赵廞库藏宝物,先往中途迎而赂之。渠乃贪饕,见财即喜的,若其一受礼物,再以金银买结其左右,必有回报之言,或慰我或遣我,自然明说,吾得以知其心腹中意。
伺其入川,尽意奉承结识他,求在成都辅其行事,假意真诚效力,买收民心,使彼喜悦。罗尚素懒政事,必以心腹委托于我,不遣远离矣。"李特听言大喜,即备礼物,遣杨褒扮作使者,悄悄密往迎尚,献上手本。罗尚见之,心中大悦,即召杨褒近案,问李特杀廞事故,褒对答如流,甚道赵廞之过,掩饰李特之罪。尚以为然,乃曰:"彼罪应诛,你主有功于国。今吾初到,不好受礼,恐动众人耳目不雅。"褒曰:"李甸长曾言,老爷乃久任官员,故敢奉此孝意,若是他官,则不敢行矣,望爷恕而容之。"尚遂收了许多宝物,问曰:"汝主何乃称为甸长?"褒曰:"流民入川求活,皆以耕种开山为业,各分甸数,恐有争竞为非,故以李特为之甸长,使制众耳。"罗尚曰:"若此,汝主亦是能者,只要守法奉公,吾自有保用之处,教他放心。"
乃重赏杨褒遣回。褒至成都,具言罗尚喜悦嘱咐之语,特心稍稳,遂不据关,仍以金银装于食箱之中,佯送下程,同阎式亲往驿中奉迎。罗尚一见李特人材表表,又馈金银,谓其为知礼有能,命以宾礼交接。赐坐,问曰:"甸长自来,必有甚么说话,如其合理,吾当一一从之。"特曰:"某本洛阳旧族,父为魏牙门将军,寻升宁羌校尉,因荒乱入川就食。其所从吾者,皆外郡寄命百姓,非兵之比,俱散在穷谷耕荒。朝中不知,虑吾为乱,往往要逐使还,众思家业已失,实不愿去,悉皆寄籍,当亦为蜀民。昨赵益州为逆,欲勒吾等共反。吾弟李庠曾受朝禄,抗言不从,彼即诛之,欲尽剿众流民,并族吾家。吾恐无辜遭害,乃纠众先收强暴,请命于朝。蒙朝廷赦以不死,赐职长乐侯,未有衙门定所,情愿只在老大人麾下听用,免人嫌疑耳。"
罗尚曰:"此亦不难,汝今于此都帅府住扎,命汝弟李流将兵三千,往涪陵城镇守。李让将兵五千,往剑阁镇守,其馀兵士皆入幕府,从参军徐举管领。"李特不答。阎式曰:"既蒙府尊老爷张主,感德不浅矣。"乃谢尚而出,先回城中。次日,罗尚到任,即照驿中所言行利,留特等不遣。辛冉、义歆、徐健见王敦持敕命至,遂行文约会,一同至成都参谒罗尚。礼毕,李特亦率兄弟等进拜众官。王敦、辛冉二人见特等一班人物悉皆轩昂倜傥,语言对答,胸襟磊落,皆非人下之辈,久后必然为乱,乃私为罗尚曰:"吾观李特英姿凛凛,兄弟数辈皆铁中铮铮,真狡猾之徒也。今当趁此我兵俱集,彼众瓦解之时,数其杀沈副判、害赵益州之罪,收而斩之,以断后患。"城中耆老辈闻知其意,私相议曰:"若此所为,必致变激,吾蜀何其不幸,干戈无宁日也。"遂作诗一首叹曰:
握手相看谁敢言,军家刀剑在腰缠。遍搜宝货无藏处,乱杀人民不顾天。
古寺拆为修寨木,荒坟掘作砌城砖。郡侯逐去浑闲事,廿载曾无贴席年。
第五十回 流民聚众拒辛冉
晋惠帝改元永兴元年,流首李特谋杀赵廞,诏命罗尚为益州刺史,与广汉太守辛冉等往观动静,便宜行事,用计乘而除之。辛冉、王敦上言曰:"今观李特兄弟,雄杰拔萃,枭獍过人,非可驯养者。且系关外流民,非是川中百姓,勾引亡命,日则耕种,夜则为盗,广积钱谷,必怀不良之心。趁今吾等官兵势盛,收斩李特兄弟,其他强者即行剿之,蜀中方保无乱。"罗尚因受李特厚赂,业已许其归附,不肯食言,乃朦胧谓众曰:"赵廞谋叛据蜀,擅杀守臣,朝廷甚惧,无计可除。今得李特兄弟仗义除之,以待吾等,乃奉法守忠之士,既以请命于朝,诏封其官,吾等才至,人心未安,岂可先杀有功之人,以失民望乎?"王敦曰:"今不杀特,异日必成大患,东西两川非复国家之所有也。"时诏敕皆在罗尚,尚不肯,乃曰:"吾既入蜀,彼早乱吾早除之,晚乱晚除之,何必以彼投笼之鸟而逞无能之威哉!"敦见罗尚自执,与冉等共论曰:"罗公恃勇矜才,不依吾侪之言,必为李特所害。"乃叹而出,曰:"此老徒有虚名,而不知大略,一生名节止于此矣。"次日入辞罗尚,回京伏命,尚曰:"处仲所虑者以特有兵,众流民为之羽翼,易为乱耳。吾今不容在此纠合,发使归农,惟特兄弟孤立无助,何足惧哉?"王敦曰:"不然,流民乃彼腹心党伙,散之虽不难,聚之亦甚易。益州既不杀特,众流民宜逐还乡,不许居于蜀方可。"尚曰:"此言甚善,但不宜太急,容缓缓设谋,徐图驱逐,免使嗔怨致变。"于是召李特入府,分付曰:"我欲留你在此,奈众官疑乎有私,今且勉从朝议,权散流众,使之归耕,汝昆仲仍往绵竹镇守,有事则来见我,决不亏你。"特应而出,与阎式、杨褒商议其事,叹息不已。阎式曰:"既是罗公有爱我之心,不可拂其言,亟宜依彼,轻身径到绵竹,以免一时之祸,否则恐辛冉、王敦有不测之变起也。"李让曰:"此言甚善,宜召众嘱付,使之散去,约至绵竹相聚。"特亦从之,遂散众兵,与阎式、杨褒兄弟子侄即日往绵竹而去。
辛冉、王敦等知罗尚懦怯,惧特党盛,不敢加诛,正欲设计抑尚自行,人报罗益州已使特等出守绵竹去了。冉、敦、歆、俭四人大悔,叹曰:"既被脱去,成都祸必不久矣。此公徒老其年,不老其事,误国甚矣。今彼不依吾言,在此无益,且自回镇,请旨再议。"乃各辞去。辛冉具表,使人上言罗尚作事姑恤,流民必乱两川等因。牙门将军王敦入朝,陈言罗尚不从众论乘势诛杀李特,驱逐流民,他日势盛,必然为乱,将来难制,两川不胜其害矣。齐王曰:"若此奈何?"孙洵、董艾曰:"一面行文至蜀,命各府郡严逐流民,再差人至雍、梁、略阳诸郡,令其起关行文,往川中召取流移百姓,还归故里。"朝议然之,下诏与罗尚、辛冉、徐俭并雍、梁、秦、陇六郡。六郡之官巴不得召回百姓当役。
文书迭至川中,徐、辛等亦将榜文张挂,言流民等,本乡丰熟多年,官府有文书到此,促汝流众还供赋役,各宜收拾起行,毋得再在川中扰害地方。众流民见榜张挂,皆相聚奔投李特、阎、杨,商议其事。李特曰:"依众人心下如何主意?去得去不得,必须三省。"杨褒曰:"古来天下繁华地,谁似成都花锦城。虽然本郡文来,道是兵戈已息,年岁每丰,争奈我等久流在外,家基已失,虽有馀资,何能还乡构居立业,以享安逸?且此间地方富庶,出产又多,易于积蓄,又无粮差之苦。若去,则又为穷人矣。"李让曰:"吾知众人不愿去者多,间有欲回者,先年已皆还矣。今无他计,只有再备礼物,求买罗公恳为方便。只道此时水潦方盛,路途险阻,川河汹涌,恐伤性命,且各耕耘在田,又弃一年春计。
乞开天恩,则数万性命皆府尊之所赐,尚必有以处分吾等。"众皆大喜,复集金银,使任回去见罗尚,告以其情。尚信之,谓任回曰:"我本不欲逐你,此系辛公上本,故有此命,然我亦难以独主,据你所言,限至八月秋收已毕,俱要出川,休得累我。"任回谢出。罗尚恐众催逼,又使人上限本于朝,朝议欲使人代回罗尚问罪。侍御史冯该先曾巡按流民,受特贿赂,乃入见齐王司马冏曰:"前者赵王因代赵廞,至彼叛据成都,数载无人问罪,几失西川。今李特剪除恶党,虽不言功,亦非反者,今罗尚请限,而欲代回治罪,倘流民等念其为彼受累,复成赵廞之事,岂非自激为乱乎?况先年曾施恩至此,而兹数月之惠,岂不与彼做一人情,待至秋收,我再下诏,流民无所推托,而罗尚又何所辞焉?"
齐王原少大主断,见该所言,即准尚表。就差冯该往川示以的期,再不许展转,违者重治。冯该领命入蜀,将到成都,先遣人往绵竹召特相见。特自惧有变,遣李让暗将金珠宝物,往途中献与冯该。该喜,谓让曰:"汝叔不自来见,非有疾也,疑我有他意耳。"乃下告示于川中各郡,令六郡流民皆从李特遣发,不得作衅取罪。又云特等不可愆期不发,有司不可先期逼迫。又上疏于朝,言李特有诛赵廞之能,才堪委用。辛冉知之,亦上本辨论李特之弟李庠说劝赵廞僭位称尊,廞故诛之,李特挟仇谋刺赵廞,思窃成都。为虑臣等加兵,伪请命于朝者,非实为国,乃为身谋也。今当速遣流民,以安西蜀,国之幸甚。本上,齐王下檄责罪冯该。罗尚又以其情报知李特,使人遗书与辛冉曰:
切以足下上言欲速逐流众,此固忧国忧民之诚,即仆亦晓夜兢兢于斯者也。但以此辈皆亡命之徒,饕衣食于安逸,轻死生于鸿毛,若使逼之太急,恐有物极则反之咎。且宽则得众,惠则足以使人,信则人任焉。既朝议许过秋收,而足下必欲促之,仆恐数万无赖,非一成一旅之可逆制也。
辛冉见书,虑罗尚、冯该皆与己拂,恐其阴使李特袭己,亦甚会兵防备。致檄与梓橦太守张演,又合犍为太守李苾,约限七月尽逐流众起发,违者尽行剿杀。李苾先日按察流民,得其厚赂,为众举保宽限,皆是他们。及升太守以后,流民并无进奉,故此亦从辛冉出榜张挂,辞旨甚严。骞硕等见之,复备礼物哀告李苾,言谷粟在田,若委而去之,则前功尽弃,将何以为行粮?乞容冬底,六种皆收,自当奉令。李苾乃亲诣广汉,见辛冉议曰:"流民哀悃之情亦可矜悯,历年许久尚且容之,今彼自限,不过今年。脱使遣迫太速,恐激为变,不若且缓至冬初,生息俱登,彼众自无他辞矣。"冉不听,切责李苾,乃下令查问流民各渠魁名字,先拿问罪。流众惊惧,皆聚至绵竹,与李特一处会议不散。特恐众嗔怪责,使人往各郡求限,亲自往见辛冉。冉不听,命各县镇市皆设关闸,搜捕收捉,下令愈严。李特本意思欲为乱,阴说党侣等置器具。辛冉探知其意,乃会李苾共议曰:"今流民聚集不散,又不起行,李特必统之以为变乱。不如乘其未整,速出官兵击之,可一鼓而剿尽矣。不然将来必难制伏,恐害生灵,皆是吾等之罪。"李苾曰:"今彼未反,我先迫之,一下变起,残害百姓,咎亦在于吾等。依愚之见,先出榜文,言流首李特等抗违晓谕,结党不散,过限不发,情系恃强恋蜀,有能斩得李特者,赏银千两。得其弟侄首级者,赏银五百两。若获去其首领,则流众如无头之蛇,不逐而皆自去,何必惊恐黎庶,而妄起兵衅也。"辛冉然之,乃写榜张挂各处。人报李特知之,特乃密使人改换假榜,言有能募得流民各郡大姓魁首李、任、杨、阎、赵、王、骞、上官等诸甸甲首级一颗者,赏银百两;羌氐侯帅等有能得流民一级者,赏银五十两。
流民看榜,皆诣李特议曰:"叵耐辛太守如此结怨,出榜若是利害,据其本心,非是驱逐我等还乡,明明思量剿戮我等也。我等来此乞活,岂可反来投死?今望将军作主,必要搔扰他一番,死方甘心。"李特见众立意,暗暗欢喜,假召李流问之,流曰:"不可。朝廷官兵素经训练,汝等虽怀不忿,徒空妄言,倘一心力不齐,战之失利,则又虚陷臭名矣。只今为计,遣人往各处求其改易免罪榜文,置至冬末。若其不从,再作计议。"流众曰:"要去便去,不去只不去,今日告限,明日求宽,捱不过日子的。"阎式曰:"待我前往各处求恳,观其众意何如,又作道理。"李特久有反意,巴不得逐急令严,以激流众。此时欲发,恐众不肯为尽死力耳,乃遣式行。先入成都,告以出榜之意。
尚曰:"吾无此心,独广汉太爷之命,汝等宁耐,且莫自疑。"式又往见辛冉,求其改易榜文,免致流民疑惧,不敢行走矣。辛冉曰:"若依吾限,遵令即行者,给与执照,关闸不许阻当。若时至故违,定行捕斩。"阎式知其执信不易,复回成都,于路见冉所设栅闸关隘,谋捕流人条约,点首叹曰:"本无寇而自仇若是,能保其必安乎?是速之为乱耳!"乃又往见御史冯该,告曰:"昨蒙天恩,限流民至冬起发,无不甘心矣。今辛广汉、张梓橦二位太府下榜,止许本月起身,迟违一日,即便收剿。且此地流民虽是侨居,积日已久。也有假贷与人的,也有与人捐借的,还的还未去,取的取未来,俱要九月后,晚稻收获,始能完结。二府主不察民情,惟取己信,不肯少假威严,民从何告?
且弱而不可轻者,民也。今促之不以理,恐众怒难犯,为祸不浅矣。"冯该曰:"汝且回至绵竹,以吾之意告白流众,言冯侍御悉听宽限至冬而行,并无催促之理。"阎式又曰:"今辛太府待民如仇,时刻无容,实然负老爷天恩。"该曰:"吾为按院,必不诳子,子其速回告众,毋得惧而为乱。"阎式拜谢,回见李特,具言罗尚、冯该皆已听允无异,但辛冉执意不肯,冯、罗二人虽许代为定夺,恐难信也。特曰:"何以见之?"式曰:"吾见罗公威信不立,辛冉等各拥重兵,一旦变侧,非罗公所能制也。当宜速为之备,免致后悔。"特深然之,即聚众流民曰:"今汝众人,皆以心托于我,我劝你去又不好,不去又不好。我今不能保全汝等,心实虑之。倘一旦辛冉以兵来捕,众人又敌不得官兵,那时连我家属亦为汝等所累矣。"
言罢叹息不已。众流民曰:"我等老幼共十万将近,去则途中受累,不如且在此间对他。见有上得战场精勇三万馀,甸总三十馀人,皆能力制千军,愿自舍死与之一战。如不能胜,一同杀出绵竹关,保护甸长仍回略阳,据而守之。若而幸胜,罗公虽勇,宽而老迈,易于取者,竟袭成都,再征广汉,则两川可望矣。甸长亟宜早定大计,我等愿听指挥。"李特见其所言,复谓众曰:"吾等自关外至此,历有年矣。义气相孚,情意相感,并无毫忽乖舛,今事至此,安忍相弃?愿生死共之。"众曰:"敢有不用命,众捉斩之。"于是将众精勇三万分为三屯,以大将军武阳侯李流掌左屯,上官晶、任回、任道、李攀等副之;以振威将军西阳侯李让掌右屯,骞硕、罗准、骞顺、李文副之;宣威将军长乐侯李特自居中屯,阎式、杨褒二人为参谋,教训各屯,操演队伍;以王辛、王角、李祺、李超、李辅、李恭、赵肃等在中军听调。
辛冉遣人至特处令其催逐流民,见特立垒竖旗,乃回报辛冉知道。辛冉急会张演共议曰:"今李特立起屯垒,料想流民必不肯去,冬底之说,是延缓之计耳。今罗公贪而无断,养寇为患,日复一日,流徒得展其奸。且李特兄弟并有雄才,吾等倘被匹夫所算,岂不贻笑后人乎?宜自决计,不必与罗公议矣。"李苾、张演然之。冉令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将军张显、刘并等帅步骑精兵三万,暗袭李特之营。罗尚觉之,乃曰:"是人不为变,冉等激而成之,吾将焉处?"亟召参军徐举议之,举曰:"今辛公已与李特成隙,事在必行,将军亦不得坐观。倘辛公等失计,将军亦难逃其责。"罗尚听之,亦遣督护田佐带兵五千去助辛冉,共讨李特。特知辛冉之兵将到,乃召众激之曰:"今辛冉与汝众人苦结冤仇,吾为仗义致生嫌隙,今既至此,祸已临头,亦不可束手就缚,甘作杌上之肉。众宜齐心,共助一臂之力,杀退仇贼,肯向前否?"众人踊跃,齐声应曰:"愿效死力以报大德。"特知众人可用,乃谓阎式曰:"可将兵众设奇,伏于要隘之所,以待辛冉兵至,先出不意击之,自然胜彼。"式曰:"将军放心,吾等今日各皆亲出,以建首功。"即聚三寨将兵俱至,以上官晶、骞顺、王角、李超四将领兵四千,伏于左屯山后隘处;任回、王辛、赵诚、李祺四将引兵四千,伏于右屯山后隘处,皆是广汉来路要道。其兵初来,任其过险,不要阻他,只听三个连珠炮起,一齐杀出,截住归路,以四个从后杀回,不得有误。"八将领计去了。李流、任道、李文、李恭四将领兵八千,伏于左寨之后;李让、骞硕、罗准、李攀四将领兵八千,伏右寨之后;李荡、李辅、杨褒、阎式、李特率精勇七千,伏于中寨之后;李雄、李国等引兵一千,往来救应。布置齐整,探子报道:"官兵将到,止隔五十馀里矣。"特遣各兵尽去埋伏。
至午未时,曾元兵至隘处,流兵放过,官兵以为流贼无备,昂然直进。将近特垒,一齐发喊,杀入中屯。忽听得信炮连天,寨后李荡、李辅等四将杀出,左屯李流、任道等四将杀至,右屯李让、骞硕等四将杀至,官将分头迎敌,流兵拼死掠阵,无不以一当十,杀得尸横叠叠,血积盈盈。官兵战退里许,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上官晶、任回、骞顺、王角四将如风骤至,张显恃勇转敌,四将一齐杀上,张显遮拦不及,被上官晶一刀砍于马下,乘胜杀入官兵阵中。李流正与田佐交战,官将刘并杀至,转眼接战,被田佐一枪刺中右臂,刀坠于地。曾元看见赶去,却得任回、李荡撞至面前救得,曾元接住李荡,田佐抵住任回,回战田佐不下,又遇李雄救应兵到,抢进怀中,一刀砍死曾元,遂与任回等一齐把田佐围住。佐尽力撞阵,枪戳任回落马,任道抢进,救得任回,任道又被田佐刺中左腿而逃。上官晶、李荡战住,佐亦不怯。骞顺又至,佐斗益力。李超见其武艺精熟,非可力制,乃取大弩望田佐满发一矢,直透小腹,翻身落马。刘并欲要进救,被上官晶横刀截住,田佐被流兵捆去。刘并见势已败,杀条血路,望广汉而逃。路上又被王辛、李祺四将大杀一阵,刘并身中四枪,抵死撞阵而逃。回至汉中见辛冉等,具言曾元等被杀,只逃得一身来此。众皆惊曰:"贼兵如此凶狠,一时实难收之,川民不胜其苦矣。"李苾、张演悉皆引去。李特大胜,收兵入寨贺喜。阎式曰:"今虽胜彼一阵,逆情已露,罗尚、冯该尚在城中,必须前来问罪。可备礼物、具状词,遣有胆略人前去伏札。一边往战场中砍首级两个,上表申理。"李特从之,遣人入朝。未知晋之大臣如何发落,正是有分教:窘逐流民,辛冉酿成川内乱;杀翻首将,李雄据夺蜀中基。后人有诗叹曰:
尚为贪婪误纵宽,冉因太急构成殃。两相抚驭无良策,致使金汤作贼场。
第五十一回 罗尚会兵征李特
成都刺史罗尚因辛冉起兵去征绵竹,差大将田佐引兵相助。正欲差人去探胜败消息,忽败兵逃回,言田佐、曾元、张显皆被所杀,三万人马杀死大半,各郡太守已皆散去,有人劝他来取成都,亟宜防之。罗尚听言大怒曰:"我待李特不薄,何该害吾大将?贼既犯吾,岂可不剿。"下令整点兵马,以候征讨。只见门上报道,有人上状禀事。尚令放入,其人近前献上礼帖,夜明珠二颗,延寿珠一颗,祖母琭一块,空青一丸。罗尚问其来历,那人于胸前取出文状一张呈上。罗尚看之,乃是李特哀诉情词,即屏左右,问其事故,其人曰:"李甸长多多拜上,言蒙圣上授宣威将军长乐侯,亦系晋之僚属。今辛太爷诬其窝隐亡命,盗财致富,要索金子五千两,宽容过此八月。众人进禀,若容尽年,则出一千两,彼则不允,与李犍为老爷商议,背却老爷,一鼓剿杀流众,可得金银十馀万。起兵三万杀至绵竹,流众惧死,躲于山僻中杀出,官兵退走,众得免剿,暗箭射伤田督护。及战散,始知是爷之将官,急救之时,已不及矣。故此特来爷台请罪,望爷方便一二。"罗尚曰:"汝可回报李将军,言罗使君有言,道汝等拒敌不伤官将,不诛官兵,吾可方便。今到此际,即是反乱,我若再有偏护,即是与汝通谋,得罪朝廷矣。教众人急忙遁去,我不追迫擒剿就是方便他们。你可速去回话,迟则别郡行文到此,定要兴兵问罪,尽吾职分之事也。"使者将罗尚之言一一道过,李特与阎式曰:"罗公德人也,理宜遵之,但众实不愿去,宽限者假意耳。今罗公见我等不行,即日会兵到此,可急调人马把住险要,莫使官兵入我巢穴,胜败在此一战也。乃生死所系,宜各用心协力。"众皆应诺,分守要害。罗尚每日整兵打捱,只待李特等惧罪逃走,然后进兵虚赶,一则以卖人情,一则以要功绩。使细作往绵竹打探,回报特等分守各处,并无去意。罗尚见说,即时传檄各郡县,并蛮夷洞长等处,命各集兵马,追剿流民。各方之人悉恨流民混扰,皆愿逐去,由是各各应命。又申文书东下荆州,西到长安。河间王见尚文书,差雍州都护衙博带兵一万,德阳太守张征亦差牙将王宛、孙奇以兵一万同赴成都剿贼。上庸守、南夷校尉义歆遣督护张龟将兵五千,巴州徐健引兵五千,梓潼张演引兵五千,皆来相助。罗尚乃阻长围,自绿水结营,由都安至犍为,连络数百馀里,以李苾催粮饷给应三军。兵马扎定,罗尚亲往绵竹邀见李特,劝之遁去,就观兵势强弱。
特见尚轻身约见,乃亦同上官晶、王角二人乘马来会。特请尚进营,尚不肯,特曰:"恩公此来,必有所谕。"尚曰:"吾昨已曾言与使者,劝君等速还故里,吾必不追。今四下军兵俱集,共计二十馀万,吾不忍众进逼,故此止住诸兵,命之散处,特来见汝。可作急收拾,遣之出关,免使众怒。我知汝必不能当,徒自取祸耳。"特曰:"尚公大德,刻骨难忘。但泣告在先,必要宽至冬底方能起得身,惟垂怜之,死生不敢有负。"尚曰:"吾来一次,以尽日前相从之情,君当自省,毋使后悔。"言讫辞去,特送五六里洒泪而别。回至营中,与阎式等议曰:"今日罗公来此相劝,乃虚做人情,以观吾兵营多寡强弱之势,明日便出兵矣。奈他各处皆至,兵势甚盛,吾何可敌?"
阎式曰:"甸长休惧,吾自有计以破之。兵虽诸处皆来,其心不一,当分兵以御之,分付不可妄战。最雄者关中之兵,若得一将领兵阻住,待破了罗尚,关西之兵亦可退矣。"特曰:"关西兵非等闲可敌,吾当自往,看紧慢而行。如西兵未到,即以兵夺取葭萌关守住,则无西顾之忧矣。"乃带领上官晶、骞顺、任回、李超、李攀领兵七千,去迎关西之兵。罗尚探知李特领兵西行,乃命张龟、张兴、徐举分三路攻打李特营寨,嘱付曰:"我昨看其垒形,广汉之兵从山隘中行,被贼前后夹攻,掩其无备,故不能胜。且彼之兵不满三万,李特自将万人去敌河间之兵,此处无足虑者。"三将领兵前进,探事军飞报与李流、阎式等知道。式曰:"诸君不可惊慌,任彼攻击,只弗妄动。
直过日午,待其将次疲倦,行走聊乱,听吾炮声一起,分六路杀出,休要有误。"众皆受计伏定。官将兵分一齐杀至流兵寨前攻打,众流民只是守住不动。张龟等攻至午时已后,各皆懈怠,你我闲谈,队伍错乱,或有至于坐者。阎式乃命放起号炮,三屯中李流、任道、李让、罗准、李荡、骞硕分六路一齐杀出,张龟、张兴、徐举分头迎敌,直杀得征尘遮日月,号喊震乾坤,着刀者丢盔弃甲,被箭者毁目伤牙,哭声闻于数里,血水积聚成流。流兵奋死力杀入,势不可当,官兵大败。三将止喝不住,亦皆奔走。李流、阎式等追二十里,看见官寨而回。阎式与李流议曰:"适观官兵连营数百里,兵将甚广,今虽以败一阵,不曾损将,明日再来,则必分布齐整,难与为战矣。诸君不可辞劳,趁今官军初败,必是商议,未防我等进战,可即将兵装束齐整,各带火药柴草,一更起身,杀到寨边放火烧着,自然惊乱。
我等于暗处杀他火光中人,必获大胜。"于是狠将十员李流、李荡、李辅、李让、任道、杨褒、骞硕、赵诚、赵说、王辛等皆曰:"此正陆逊破汉之计,以寡制众之谋,我等当先。"乃各带精兵一千,衔枚疾起。二更至近官寨,果然无备。谁知天助李特,忽然西北风大作,流将分开作五路一齐杀去,逼寨放火,火箭风中去急,直透寨内。官将慌忙杀出,但见喊声震耳,不辨你我,火势乘风燃发,一片通红,官兵乱窜,李流等只于外边击杀。罗尚亲出,见死尸满地,数十里火焰烛天,知不能救,密唤徐举走回成都,诸路遂皆溃还本镇。惟有张龟杀死李谦,见兵尽散,亦只得乘黑奔归上庸,途中多跌伤。阎式命将连营数百里皆放火烧之,三日烟焰不灭。
李特夜中看见绵竹地上火炙天红,心中大惧,思欲商议次早回兵,恐家基有失。上官晶曰:"阎公多谋善守,必不致失,且有杨褒为助,想是我兵烧尚连营,但自放心。"特乃少安。只见次早探子报到,言关中兵马已近,止三十馀里矣。李特即将军扎下,拒住路口。衙博兵到,摆开阵势,出马叫曰:"汝等流众皆关外良民,连界百姓,聊见年荒,尽皆逃窜,负逋差徭,今不思还故土,反于川中作乱,是何道理?"特曰:"吾本屡代忠义之家,今迫于不得已而起,汝既连界邻守,何得跋涉险阻来迫我等?我等实乃死中求活者,何不自谅,而乃以活来易死也。劝君速回,免遭杀戮。"衙博听言大怒,挺枪跃马杀出。特阵中上官晶向前敌住,两下枪来刀去,战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
衙博架住刀曰:"吾今至此,特为招谕汝等还乡,何不思进退无路,而妄拒官兵耶?"晶曰:"已上虎背,必到尽头方见凶吉。"挥刀再进,二人各抖精神,又战上二三十合,两马俱疲,驰骋不及。衙博喝曰:"贼将且住,若还不怕,换马再来。"于是各归本阵换马。骞顺曰:"你们战久力乏,待我前去与他比个手段。"晶曰:"不可,大丈夫安得失信?阵上说过,若又不去,是示怯也。"晶乃复出,两将又战上四十馀合。衙博曰:"汝虽流徒,颇有勇略,是何姓名?"晶曰:"吾乃上将上官晶也,敢问官将何名?"博曰:"吾乃雍州西夷都护军衙博也,好好下马投降,共为镇将,慎勿陷于反贼之中可也,否则恐难自保。"晶曰:"降亦不易,荣辱凭天。"挥刀再战,又三四十合。
渐渐日晚,李特鸣金收兵,各皆回寨。李特曰:"关中兵将惯战,队伍严整,未可力胜者。明日当以暗计破他。"乃命蹇顺越葭萌东山,出衙博寨后,只带精兵五百,但听寨前喊起,你却抢出,放火烧其栅寨,杀散守兵,即便合同李超望大道来攻衙博之后。顺领计先去。再唤李超将兵一千,越西山小径,去劫衙博之营,若得火发,彼兵逃散,即与骞顺杀转,只待关兵出寨离远,便去行移。超亦引兵悄悄前去。次早,李特召众授计曰:"今日衙博出军,你三人轮流挑战,绊住他们,待劫寨之兵成功,衙博必然回救,我等随后掩去,超、硕杀转,可获衙博矣。"言未毕,衙博兵到,特亦出寨布阵。衙博曰:"汝昨夜思吾之言有理否?"晶曰:"我自说你言无礼。"衙博喝曰:"死近贼徒,敢道我言无礼!"
跑马杀出,晶轮刀接住,二人斗上三十馀合。上官晶带马而走,衙博赶去。不二三里,李攀撞出,又与衙博战二十馀合,攀亦退败,衙博不赶。李特亲自引战,衙博奋勇斗上十馀合,特又诈败,博亦不赶。顷而任回将兵与博拒住不战。忽探马报道,被流贼李超劫寨烧去粮草,杀死吕充、刘辉,兵皆四散走去也。衙博见说,勒马杀转,又被上官晶、李攀、任回、李特四处围住。衙博欲撞阵回原路而去,未及出围,李超、骞顺杀至。博复冲转,左突右撞,不能得出。正在危迫,却得巴西郡丞毛植、五官长襄珍两枝生力军兵杀至,才救出围。李荡带兵杀至,随后追去。衙博亦同毛、襄望汉中而逃,上官晶等追至德阳不能及。李特曰:"急抄小路去夺葭萌关,截住回兵,可擒衙博,则关中兵再不西向矣。"行不二十里,报道衙博已入关据住了。特曰:"若无毛植,衙博必被我获矣。"荡曰:"此二竖实为可恶,吾当先取之。"即引兵转掠巴西。毛植、襄珍见荡兵盛,乃举城降,特受之,使李荡镇抚,调毛、襄二人回绵竹。
李荡安抚百姓,各皆悦服,遂进兵攻打葭萌关。衙博与荡凡三战,不能取胜。又因骞顺引兵相助,博思无援,乃弃关遁归雍州,李荡遂得葭萌关。李特见得两关,巴西毛植等添兵一万,乃自称益州牧,都督梁、雍诸军事。分置官属,以镇守所辖地方,立号建初元年,赦其境内,重用降将毛植、襄珍以招将来,商议进兵攻打德阳。德阳守将抚军将军刺史张征也。探知贼兵犯界,乃与将佐刘商、瞿兑依高据险以守,相拒数日。特将兵挑战,被征乘险击之,折伤无数。征俟夜又将兵直攻特营,特退走二十馀里,将兵亦分为二营,依高据险,命李荡安营东山之上,特自安营西山之上。张征探知,即唤刘、瞿二将分付曰:"今贼兵亦效我凭高据险,此又不知地利之人也。若只巡东路与吾死战,则彼众我寡,胜败未可逆料,兹而又可以计取矣。
你二人引步兵三千,徇山路径趋特营之后,我将马军直攻特营之前,只听炮声一响,即便攻入寨中,四面放火烧之。"二将领计而去。次日,张征追兵进攻李特,特思山路崎岖,以为张征一时难至,不作准备。及至午后张征兵到,特仓卒引众出拒,才布阵擂鼓,两边放炮。刘、瞿二人听得炮声,引兵打入特寨,放火烧起。李特惊惧,分任道、罗准回救,山径窄狭,反被步兵杀退。罗准曰:"山寨已失,宜从东路奋力杀出,去合东山之兵,再作计议。"特曰:"路险日暗,若还杀出,必致多损,不如向西占住山险,待李荡救兵到,两头夹攻,方可破征。"准曰:"守险恐被所困,救兵难得入隘。"特不听,与众登山据守。张征将兵围住。次早,人报李荡,言父被张征困于西山,即时将兵杀去救应。
行不十里,山险路狭,只可容得一人一骑,荡兵难进。司马王辛曰:"可急使人寻觅路径,免致耽误。"荡曰:"父在深险中,安俟觅路?正吾为子的效命之日也。"乃下马步行,挟一长矛,持一利刀,当先而进。"汝等若念大义,随后挨入相助,敌人我自当之。"大呼直前。不二三里,路道渐阔,有兵千馀守住。李荡踊跃而入,右手刀砍,左手矛戳,杀得官兵纷纷乱倒。官将瞿兑挺枪拒住,荡怒目横睁,厉声大喝,跃进兑怀,一刀砍破头颅,一矛又刺中胸瞠,兑死倒地,众兵奔溃。刘音向前报恨,又被李荡一枪刺中小腹而逃。刘商见弟倒于山坡,挥斧大叫曰:"贼泼皮何得无礼?好好弃枪,免吾动手!"李荡舍命对敌,王辛等后军赶不到,李荡被刘商一斧砍中肩膀,刀被打落,荡喜甲厚不伤,退后而走。
刘商追之太急,眼不看地,失脚跌倒,又被李荡复转,一枪杀死。张征闻报李特救兵至,正在隘处厮战,乃亲自来助。见诸将皆死,喝众兵曰:"此处不过步战,何不用心,致贼得志?可一齐放箭射之。"于是官兵拼死竞进,箭如雨点,些小流兵抵当不住,李荡身中十馀枪,箭挂满体。正在危迫,王辛杀至,大喊震天。李特听得,与罗准、任道杀散围兵,自内冲出。官兵尽皆奔溃,几乎杀得全军皆没,惟张征引得亲兵千人,从间道走出。李特见李荡与兵士伤重,垂泪而言曰:"德阳不能取,反致诸人受伤,父子几乎丧命,是贪心之所误也。今宜且弃张征而回,免使后悔。"司马王辛曰:"今张征兵败将亡,势力已竭,一时焉能即振?正宜因其窘极,追擒此人,免使脱去收聚馀众,会合邻兵,再来复仇,自遗后患也。"李特从之,整兵复进,直扣德阳。
张征见城将陷,出兵连战皆败,弃城而去。李特入城息众。李荡曰:"张征川中智将,今幸守险误败,心胆俱落,正宜火速追之,以断后祸,安可纵仇取悔。"遂负伤先起,上官晶、王辛、任道、罗准分水陆二路亟赶,至溶水及之。征走上岸,被李荡一箭射跌下马,任道抢进,斩其首。上官晶又擒得征子张存并家眷人等,押回德阳。特感念张征忠正,命张存载父尸回葬乡里,取库中钱粮千两,赐赏家眷遣还。于是人皆称特之德,争慕归之,特势渐盛。留骞顺守德阳,顺东掠地至塾阳而回。李特将兵夺取涪城,又攻少城,斩常俊、费远。费远之弟费深奔成都,说罗尚曰:"今贼将李让守住毗桥,特等东夺葭萌,转掠巴西,下德阳,并涪城,川中大震。将军既为西都总主,不思进讨,坐使流冠猖獗也。"
罗尚然其议,遣张兴为前锋,费深合后,引兵三万,径取毗桥。又使人召上庸张龟为协助。兴等至毗桥将近,遣都尉钱贯将兵一万前去搦战,李让等倚桥不动。相持一日,官兵求战不得,退回寨中。次日,张龟兵到,四将分两路一齐望李让寨中杀入。早被阎式设计,将精兵尽伏于寨外五里之地,寨中只留些小兵卒在内行动,以李攀、任回、骞硕、赵诚、王角等伏兵在后。张龟等不知有计,奋力大喊,杀入让营。见中无兵,回身杀出,只听得炮铳连天,攀、回、硕、诚四将分头杀出,龟、兴、深、贯各自迎敌。战未久,大喊渐近,李辅、赵说、李文、李祺等四下合至,反把官将围于毗桥,杀得官兵尸积盈河,龟、兴等只得冲条血路,走回成都而去。罗尚见众败回,心甚恼怒,即日集众,再命张龟、钱贯将兵一万前驱,自率众将领兵二万继发,径逼毗桥安营。
李让恃胜,不问阎式,即便亲自当先,欲乘初到以击罗尚,反被钱贯奋勇杀败。钱贯直起毗桥,阎式惊慌,急命任回、李攀截出阻救。攀与贯战住,约有二三十合,钱贯力怯,又被任回攻入,贯不能抵,遂被擒住。李让得胜,乘势杀过毗桥,一竟打入罗尚大营。张兴、张龟急来救应,罗尚已走,军心遂乱。赵诚、李攀等奋力击之,官兵大败,粮草器仗悉被李让所得。让遂随后追去,罗尚走入本境,闭上栅门。李让命兵士放火,烧毁关隘,进屯成都北界。罗尚大惧,思下一计,使张兴诈降于让,以为内应,张兴领命而去。李让不知是计,乃受其降。兴见让兵不满二万,将止任回、李文、赵诚,遂使心腹人偷出,暗约罗尚劫寨,以破李让。尚遣张龟、徐举引兵一万,衔枚疾起,径趋让营。
流众无备,官军大喊杀入,让等慌忙急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四散乱窜。李文等自内拼死杀出,被降将张兴一刀砍于马下。让等各不相顾而走,转奔毗桥李流营中。张龟等连夜追至毗桥。李流率众杀出,官兵乃始住扎,立寨相拒。未及三日,李特与上官晶回军,探知罗尚、李让持战,李文被斩,即移兵先至毗桥,为文报仇。
细作报知罗尚,尚曰:"我因劫寨幸胜,轻兵追至此间,特既回兵,势必难敌,不若退还成都,会兵再进。"张兴、费深曰:"岂以大晋方伯,惧此草寇,不战而逃可乎?"罗尚然之,乃出兵搦战。特亦引众布阵拒战,两边擂鼓呐喊,李荡手舞大刀而出,官将张兴横刀接住,二人各逞英雄,刀如卷雪,恶战上三十馀合,并无上下。费深见张兴不能取胜,拍马冲入相助,流将任道跑出抵住,四将往来交斗,约近两个时辰。正在酣战,被流将李让、李攀以铁骑从下流偷渡,绕出其后,官兵大乱。罗尚急分张龟去敌,李攀恃勇,单马直取张龟,张兴、费深俱被杀败,随后赶去。却得张龟一枪刺死李攀,流兵少沮,罗尚方得安遁至郫水住扎。或谓罗尚曰:"今虽除得剧贼李攀,我亦失许多粮械,折兵五六千,一夜被追四十里,兵力两疲,不如且回成都去。"
费深曰:"不可。今若一还成都,贼兵必尽力乘势而来,围困城池,便受其制矣。宜立寨此处,亟差人往梁州、犍为、广汉诸处求救。若得一二处兵来,便可破贼矣。"罗尚从其言,即差使往四处借兵救援。不数日,梁州刺史许雄差裨将孔志、张世引兵一万,广汉守辛冉令部将李统领兵三千,犍为太守李苾遣牙将傅钦、贺仁引兵五千,刻日俱到郫水寨中听调。罗尚接入款劳,只见南蛮校尉樵登遣副将秦敬、左明引兵七千又到,罗尚兵威复振。李特探知官兵四集,心中忧惧,召众议对敌之策。阎式曰:"吾有一计。官兵凑集,其心各别,互相称强,但示弱以诱之,然后用奇设策,一战可破尚众矣,何足惧哉?"李特听言大喜,乃分付李超、任回等,每日出战,常示弱少怯,以骄其志。
官兵不出,特亦不出,众皆以为李特畏惧,便有怠忽之意。相持十有馀日,探得罗尚巡更不严,命上官晶、任回、李流、赵诚四人,带领精兵,乘夜劫入罗尚大营。尚急绰枪上马,与张兴杀出。流兵箭如雨发,马中数箭,得张兴紧护马后。刚才离阵,流将任回跑马赶去,李统看见,急往相救,又被李荡在寨外绕转,大喝一声,头随刀落,把李统砍于马下。右寨中孔志听得喊起,绰刚叉驰马而出,不防李让伏在寨外,见志去,急取弓先发一箭,正中孔志左肋,翻身落马,被乱兵刺死。张世赶到大寨,正遇任回,交马三合,李让赶到,从背后一刀砍世下马。秦敬、傅钦双到,流将赵说抵住,不五合,被秦敬生擒过马。李流看见,急扯箭乘暗欲射秦敬,以救赵说,反中赵说面门,敬即掷说下马,逆战李流。才五合,一枪刺中流腿,流负痛抵住,得上官晶来救,战住秦敬。顷而李恭、李堪逼至,李恭戳死傅钦,上官晶斩了秦敬。罗尚知各兵皆败,遂与张兴等奔回成都,贺仁、左明亦走回镇而去。后人见川中迭遭兵乱,有诗叹曰:
汉世承平四百馀,苍生久晏变屠诛。自从邓艾逾川后,酿得干戈迭乱离。
第五十二回 罗尚因败擒李特
伪益州刺史李特毗桥大破成都刺史罗尚,兵威大盛,乃分掠旁郡,命任臧、李堪袭上邽,阎式、李祺侵始昌,李武、任道攻陈仓,李速、罗准取阴平。四路主将领兵前去,皆望风归附,不血刃而下数处。特即命四将为本处守令,于是谏议李让、武阳侯李流、掌兵都尉杨褒合上邽守任臧、始昌令阎式、陈仓令李武、阴平守李速等,上书劝李特称尊。特以罗尚、辛冉、李苾等皆是仇敌,俱守大郡,不肯听从。阎式、杨褒又请依梁统奉窦融故事,自霸一方。特曰:"蒙诸君推举,奈吾德凉无能,必欲见爱,待夺得广汉、成都,方可行之。"乃发兵先攻广汉,以李让将兵一万为前驱,阎式为合后,即日起发。辛冉探得李让兵到,亦驱兵出境阻敌,大小三战皆败,乃退入城中固守,求救于罗尚。尚合李苾,命费深与贺仁将兵五千去救广汉。费、贺二将兵少,见李让势盛,扎于中途,不敢进前。辛冉粮尽兵疲,每日指望救兵,不见来到,乃率众弃城,奔往江阳而去。李让不去追赶,入城安民,留李超权广汉太守,引得胜之兵攻打成都。李特曰:"罗公有德于我,我今迫之,是不义也,何可行此?"阎式曰:"待吾先作一书陈白本情,然后进攻,自无怨恨。"特乃信之,遂令阎式修书,送往成都呈责罗尚。书曰:
晋宣威将军长乐侯李特奉书成都罗侯老大人台下:切念天下之物,不得其平则鸣。特以略阳世族,无奈荒歉,含耻就蜀,出不得已也。虽然侨居历旬,未尝不守法奉公,妄为毫忽。第以逆臣赵鹢反乱朝廷,挟吾兄弟为助,执不允从致怪,酷害吾弟于无辜,所以愚戆之性,顿起不平之鸣,攻除仇党,自首圣朝,得荷鸿恩,念特有剪乱之微功,授吾兄弟以爵秩。蒙侯来蜀抚慰,特即服罪台下告以情悃,愿效犬马,与侯共安西土,冀叨实禄。岂侯听取辛冉说妒之言,命田佐协助奸徒,激变良民,失大信以陷忠义之士。今特等已蹈背逆,正犹骑虎之势,使优游于平阳,则或望有脱。今又迫使入于山谷,宁不拼死命思毙夫虎,以求生我身也。
书至,罗尚不答一辞,李特乃率兵逼城而阵。尚不出战,遣人求救于梁、宁二州。恐其路远不能应急,复卑辞致书与特,缓其攻城。特召众计议进退,杨褒、任回曰:"罗公以府库空虚,外援不应,故以书假意谄我,若外兵一至,即难为计矣。趁此亦以虚词宽其心,撤兵少退,乘彼释备,夤夜以轻骑默捣城下,暗计袭之,可一鼓而克也。"李让、阎式曰:"不然,吾昔日威势未立,王敦、辛冉俱集成都,若非罗公以义相待,吾等焉必有今日乎?且郡城坚固,张兴、费深、徐举皆力练之将,罗公亦以智勇称者,今但老迈稍懦耳,安即无备?一时卒能袭彼,不若卖个人情,释兵权归广汉,养锐积粮,择人保守郡县,防备官兵,自立官属,看罗公何如。若再以兵伐我,那时竭力夺取成都,彼心亦甘,吾义亦全矣。"特乃然之,回兵广汉,自称大都督、镇西大将军,承制拜封,一依河西窦融故事。以伯子辅为骠骑将军,辅弟让为骁骑将军,兄子始为武威将军,己子荡为扬威将军,次子雄为骁骑将军,房弟堪为西夷校尉,堪子李离、李国为前后将军,李恭、李樊、上官晶、任回、任道、费陀、王角、李祺、赵诚皆为辅国将军,上官惇、王达、麹歆、李文为粮料使,李远、李博、文斌、上官琦为谏议,赵说、王辛为司马,杨褒、杨珪掌讼狱,严柽、李寿、王僚、王怀等为掾史,分掌事庶,阎式为正军师,赵肃、何臣、毛植、襄珍为光禄大夫,大赦境内。时罗尚贪酷,百姓多不服,特乃约法宽刑,轻徭薄赋,民皆大悦。
罗尚闻知李特置立官属,更法钓买民心,怒其逆己,即日行文到荆、梁、关陇,告特反状,大会军兵,共图剿特。李特闻知,聚众商议曰:"迩闻罗尚会集各处,谋剿我等,军马招聚反易,只有一件甚是可忧。为因连年与辛冉等构战,粮欠储空,恐难为敌,如之奈何?"众流党曰:"目今蜀中大户,屡见西土构乱,兵戈寻扰,五家为保,十家为伍,皆相率立垒栅于深坞之中,移家眷老弱钱粮往避,以精壮守护,各有储积。赵廞命张灿等侵夺民财,得我等救助之力甚多。今可使人到诸村坞善言假借,可然应允,数万粮草,旬日能至,何足虑哉!"李特不许,将牛马宰杀给众,发宝帛布匹,到各坞明贸粮米问食。郡人见特如此所行,皆念其德,助牛米至军门者日如输运。特皆给与赋徭收票,民皆不受。
有勇壮能执锐者,愿来服役效命,共拒官兵,相保镇守境域,得精卒六七千,军容益盛。罗尚见诸郡兵马到,遂帅众至贼垒,隔四十里,探子回报,特甚严备,并不为惧。尚乃扎立寨栅,与众议曰:"李特此贼,假以仁义买钓人心,军兵大集,加倍于我,我恐一将不能胜,事将何如?"任明、任献与参军徐举皆曰:"贼兵虽多,不足惧也。闻他粮少,誓不扰民,军饷必然无敷,但只坚守,不与妄战,不过半月,贼众食尽,自然有变。那时以计破之,必成功矣。"罗尚从之,分付紧守营寨,严戒军兵坚壁守住。李特见官兵不出,发兵攻尚,尚只倚寨守战。相持数日,特兵被射伤无数。挨至二十馀日,特军粮尽,众心攘攘。特虑有变,乃遣诸军往各处村坞民寨之中就食,民兵不纳,军士曰:"罗尚贪酷不仁,吾等欲与川民除害,是为汝出力,反不与我食乎?"
诸坞无奈,只得留纳供给,军士在坞恃强,横行淫乱,民皆不悦,多生离叛之心。使人诉于掌讼杨褒,褒与阎式议之,合李流入谏李特曰"主公向日自誓不扰于民,故能得此数郡以为基业,奈何以垂成之大事,而又失信弃败乎?且坞中之民立寨自卫,今虽相附,心未可测,亟宜召回就食之兵,执其大姓子弟,赐以职役,使来任事,虽曰官之,其实质之,然后父子兄弟不敢从晋,我得乐为之用。如若再容军士在各坞就食,侵扰害民,民心一变,祸不可测矣。"李特曰:"吾之遣兵就食者,使诸坞壁之人见信于我,彼皆恃我为之捍卫,倾心愿附耳,何敢致疑自家之人乎?矧兹大事已成,谁复背吾有异,吾心自有灼见,非汝等之所知也。"二人见谏不听,乃与李流曰:"主公今恃己能,恐有被算。
兵散在外,倘尚知之,必然来攻我等,当以用心提备。"流深然之。不期坞中居民果恨流兵搔扰,有遭奸欺者不胜忿怨,乃潜地投诉罗尚,言李特兵粮已尽,士卒皆散在诸处山坞之中,强在民家就食,今爷总督西川,何不乘时与民除害,而乃与贼死守,岂是算乎?罗尚听言,乃集将官共议,曰:"今李特无粮,将兵散于山寨就食,可趁此兵少,进而击之,何如?"徐举曰:"此天欲将亡李特,故有此事耳!向者李特假行仁义,以结流众、川民之心,故人服李特之义,而能得以因心成事耳!今贼既失人心,正宜乘而击之,乃应天顺人之事,何待狐疑?但宜先遣能言之人,说约居民。且坞中俱有壮士,能会武艺,既来通我消息,必然恨彼,若得官兵相助,民定从吾,许以大兵攻特,命其各坞诱住流兵,自可破贼矣。"
罗尚听言大喜,乃令任睿、任明亲往诸坞,密说民兵,约期举事,诸坞悉皆应允。正欲行事,忽报襄阳太守宗岱提兵三万将到。罗尚见诸郡皆来,即日点集人马,以辛冉部下大将何冲为先锋,徐举、黄訇、左纪、任明为副将,径攻李特。又命上庸将张龟、犍为贺仁二将,与梁州许雄伏于左路口,张兴、费深助辛冉将兵伏于右路,以截流贼救应之兵。时初冬天气,阴云布合,小雪霏霏,流众并不曾提备。忽听得炮铳轰天,罗尚亲带大兵,径直杀至营前。李特因军兵入山就食,众少心惧,不敢出战。特大呼曰:"尚兵至此,若不努力向前,必被攻入窠垒矣。"李辅恃勇,手舞雪刃刚叉,飞马杀出,正遇何冲,二人敌住,战未十合,黄訇、左纪攻入,李辅心慌,被冲一刀砍于马下。
李特看见大怒,亲自率兵冲至,欲斩何冲,只见李远挺枪早到阵前。何冲赳起神威,大刀奋砍,李远抵敌不住,退入阵中。李超看见,急往助战,何冲得势,引刀再战,与超驰骋上二十馀合,徐举、任明双双逼至。李超遮拦不及,又被何冲一刀砍破头颅而死。特兵大败。
李文、赵说往村坞中催兵接应,那知皆被居民趁天下雪,假与聚饮致醉,收其器械,谋杀将尽。其不吃酒并醒者,皆空手逃命,路上遇着文、说,告以其情。二人大惊,急引本部复回,报知李特。特大悔曰:"吾不听阎式、杨褒之劝,果有此失,如之奈何?"李流曰:"李荡、李堪必然来救,可急杀出相合,又作道理。"谁知二路之兵尽被张龟、张兴等战住,不能得进。李文、赵说保李特冲出,被徐举、何冲拦住。文、说冒死突杀,被左纪、徐举各刺一人落马。李流知事势不振,与任回、任道、上官晶等马膊相挨,死战夺路而走。李特先冲出阵,罗尚看见,跃马截出,大叫曰:"无义贼徒,今欲走往何处去?"李特见尚自来,亦抢进思要擒之。二人交马接战,才十馀合,忽见喊声大震,一员猛将如飞杀至,乃襄阳前部先锋孙阜也,手执长枪,直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刺死流兵,纷纷倒地。遥见罗尚与李特亲在交战,赶去相助。三合之中,一枪将李特打于马下,兵士抢向前去执特捆之。流民见特被获,悉皆丢械奔散,官兵大胜,斩首五千馀级。李流与上官晶、任回等遁走,合聚李荡、李雄奔往德阳而去。又被何冲、孙阜等追至,乃逃入赤祖山,以聚流党。孙、何二将至德阳,攻破其城,擒斩骞顺,又陷塾江,斩守将王回。李让大惧,会任臧、骞硕退保涪城。川民见特大败,皆生疑贰,归正罗尚。尚遣张兴等五将,引兵攻贼毗桥旧垒,斩流将上官!。张龟劝尚乘势尽剿流民,遂进击赤祖山。李流等惧其锐气正盛,转奔少须,官兵又随后追之。李流见兵将近,一面遣人催李让等救应,一边率兵阻截追兵,不容官兵入境。罗尚知有准备,亲率张兴、张龟、贺仁又至,结阵于途,以伺征进。李流曰:"若有一人因其兵马初到,扎营未定,奋勇击之,可挫彼之锋矣。"李荡谓李雄曰:"吾父奋起白衣,兼并六郡,一日被其所执,此仇不共戴天,岂为子之所可忘报者也?汝与叔父紧守营寨,吾当拼命死去被住一阵,幸而得胜,吾再与弟秉心效力,则父业或可望也。成败皆在此阵之中。"言讫,绰刀上马,奋勇杀入官军阵内,砍得人头乱飞,血染沙红。黄訇挺戟抵战,只一合,被李荡连头带项砍翻下马。何冲看见,横刀赶来敌住,二人各逞雄威,奋勇大战,斗上了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只见孙阜捻枪从旁杀至,李荡力敌二人,并无惧怯。罗尚喝诸将并力向前,李荡心慌,被何冲一刀砍中肩膀,翻身落马,孙阜再加一枪,李荡死于阵中。何、孙二将乘势冲进李流大阵,流兵披靡,遂走入少城,紧闭不出。思念李荡战死,放声恸哭,设灵拜祭。
次日,罗尚进围少城,李流叫民上城守护,众皆不应。李雄曰:"人心变矣,此城不可守也。"至夜,引其旧党冲出,奔往广汉而去。罗尚遂入城安抚百姓。李流等走至广汉,复有众二万馀人,李雄与众议推李流权为益州牧,以安军民。李流曰:"不可,弗若举兵归朝,以全身家,不比父兄在日也。"李雄曰:"今有城可据,有兵可令,有粮可守,何出此言,而自以身投于鼎镬也?"流曰:"今我兵屡败,战将连丧,辛冉聘来何冲为将,誓欲克复城池。又有宗岱、许雄、张龟为助,吾恐军民落胆,兵至城下,必生内变,事同少城,再无可投之处矣!欲保族众,其可得乎?"李雄曰:"叔父之言差矣。我等杀伤官将,占据郡县,害逐守臣,虽降能免不诛乎?昔汉高祖与楚霸王大小四十馀战,阵阵皆败,后来九里山前一阵,竟收全功。
大丈夫正宜死中求活,以成大事,何为一败即馁志气?设若降仇,就如笼中之鸡,任其宰烹,欲生无路矣。"流曰:"吾实惧荆、梁二州兵至,难与为敌,何冲、孙阜皆骁将耶!"李雄曰:"辛冉老贼倚何冲之勇,不约众兵,独自先来,今当誓死杀他一阵,若破何冲,则后来官兵,亦不敢轻进,即我众亦皆胆壮而心志可坚矣。"李流不答,低首沉吟。雄曰:"今兵士虽少于往昔起手之日,而实战精勇过之,叔父何前壮而后怯,不奋下一令而默惧乎?"流曰:"吾固不怯,恐众不用命耳,汝试激而行之。"李雄乃出召流党,谓之曰:"昔因亡命,与众同入川蜀度活,吾父子叔侄,皆因汝等不肯还乡,致与大国兵连祸结。今吾一门皆为侠义伤身,气势中否。今吾叔父虑众胆怯,恐弗效力,意欲出降。
我再思之,先日若此抗违朝命,拒敌官兵,脱一便降,汝我亦皆是死,汝等立意如何,须明言之,待吾好决。"众人曰:"昔年将军一家不顾其身,而为我等出死力以延残喘,今日至此,敢避其死乎?情愿舍生拚命,与辛冉决一胜败,以报甸长之恩。若还得胜,即天之不绝我等也;设有不幸,当效田横之众,附冢而死,以明大义,岂肯自投罟网而降仇乎?"李雄听众所言,知其可用,即奋臂大呼,贯甲执锐,与上官晶当先欲出以冲辛冉。凑遇冉兵适至,将要围城,李雄大开城门,率敢死士千人,号呼首先涌出。辛冉未及成列,流兵鼓噪,冒死直入军阵,无不以一当百,砍得官兵纷纷乱倒,叠叠交横。何冲恃勇,往来乱杀流兵,却好李雄至,与冲相撞,交锋二十馀合。阎式、杨褒自外招集散亡来到,遥见城下大战,忙杀向前,流兵声势大振。
辛冉被上官晶刺中一枪,却得刘并救住。杨褒冲至城下接应,见何冲与李雄死战,慌忙取弓拔箭悄地射去,正中何冲小腹,翻身落马,值罗兵到,费深杀至,救得何冲,冉兵大败。李雄、上官晶等极力追去,冉兵退四十里方敢立足。计点人马,折其三分之二。何冲至寨而死,辛冉伤重将危。李雄收兵入城,李流亲自出接,抚雄背曰:"吾有眼无珠,几误乃事,不知英雄即在我家,何惧敌人哉!"乃设宴贺喜。次日,罗尚欲待进兵,探得何冲死,冉病重,宗岱有疾。尚势孤,退还少城。李雄见尚退去,不知何故,使细作往探,回报宗岱病重,回至途中而死。辛冉疮甚不能起,何冲已亡,故此退去。李雄听言大喜,谓叔李流曰:"今四处兵解,冉、岱若死,罗尚单弱,料难再举。
我兵切败,粮食无给,汶山密迩此地,太守常深乃无谋之辈,假侄精兵万人,夜半至其城下,出其无意,一鼓下之此莫测之机也。得此一郡钱粮,则又可以立事矣。"李流从之,雄乃悄地而起,一夜一日行三百里,至汶山界上。正值黄昏,遂令众皆饱食,裹粮衔枚而进。三更至其城下,竖起云梯数处,上官晶李国、严柽、王达首先扒上,众军士从之,比及守城兵士醒起,悉被所杀,打开城门,李雄将兵径至府前。常深知城已陷,与子常松带家眷望南而逃。常深当先向前杀去,不曾顾后,家眷俱被严柽夺擒而去,深乃单马奔少城以投罗尚。郡丞王怀请降,李雄止喝不许杀掠,次早出榜安民,众皆喜悦。雄留李远将兵五千镇守,自带钱粮一半,新降兵士万人,唱凯以还广汉。川中父老辈有诗曰:
经乱衰翁居破村,眼中何事不伤魂。因供寨木无桑柘,为募乡兵绝子孙。
倍似平宁征赋税,未尝晓夜略安存。至于鸡犬皆星散,十处人家九闭门。
第五十三回 李国设计夺汉中
话叙李雄因败弱之势,又得复下汶山,资其钱粮、兵马,军威复振,还至广汉。李流见雄得胜,心中大喜,谓李雄曰:"不意今日否中生泰,复得城池,皆汝之能,可谓克肖父兄者也。"雄曰:"赖庇叔父威福,诸将之力耳。"流乃宴谢众将而散。此时罗尚退兵少城,闻知流贼又并汶山,欲待去复,虑阎式、上官晶有谋有勇,与徐举等议曰:"叵耐李流复妄肆无忌,又夺汶山,理合征之。但彼新破何冲,众心已壮,不若乘此东取涪城,再行计议。"举曰:"此论极善,可即便行。"尚乃率兵径趋涪水。李让、任臧因新败粮少,退走于郫城而去。罗尚入涪城安民,库中钱粮无毫留贮,兵士饥甚。徐举献谋曰:"我兵攻东,则贼兵西掠,我等取南,则贼又北寇,似此战无了日,地不得宁,人不得息,祸根终不断也。今此郡青城山中有一豪杰,乃汶山人氏,姓范名长生,有粮数万,富多金帛,谋深有勇,辖下有壮士、土兵数千,为一方大户保障首领,流贼闻名远遁。小将愿往说彼合纵平寇,使君大人以兵前攻,吾与长生绕出其后,可取汶山犹如反掌,那时贼徒独据广汉一城,无能为事。使长生镇守涪城,小将镇守汶山,使君坐镇成都,不过半年,李流成擒矣。若得两川平定,君之功绩,超出于古,岂不伟哉!"罗尚以为徐举意在要求汶山太守,故设此谋,成则彼得为太守,败则罪及于己,不从其议,乃难举曰:"以吾数处之兵,尚且不能即胜,岂以一介村夫,而能胜于何冲、张龟、刘并、田佐、曾元等人乎?此迂谈也。"举乃大愤曰:"懦夫非成大事者,不听吾言,终久祸将及身矣。"小军知举言,报知罗尚。尚欲罪举,无过可指。忽日举又进言曰:"昨者李让、任臧亦是枭獍贼徒,望风遁去,不敌吾兵者,其必有复来之心,当预防之。"尚曰:"汝何多虑之甚也?彼见李特被擒,连斩数将,畏吾如虎,闻影逃走,势所必然,自有主见,非懦夫之所知也。"举听尚言,好意成恶,气得半晌不能言,乃徐曰:"使君既不从仆之过论,仆请自立一营,倘有缓急,好相救援,免遭贼人暗算,君意如何?"尚欲因其自去,好罪责彼,遂从其请。徐举分兵五千另立一寨,日夕亦甚防备罗尚,恐其加害。
李让在郫城探知举、尚不睦,欲复涪城,只愁粮少,使人往广汉问李雄乞粮应付。雄遣阎式押粮,自带精兵往助。雄等至郫城,李让接入,共议进取之计。阎式曰:"且自从容,须要细察徐举、罗尚不合之由,然后用计,于中再行间谍,方可成功。"让从之。使人访探其因,数日不得的实。忽被赵诚捉得尚兵一个,带至城中。阎式命军中赏赐其兵,问曰:"罗使君何故与徐参军构隙,致不和睦?"兵曰:"某乃罗使君部下亲随,特为徐参军之故,在外体察,恐其异心耳!此事还是罗爷不是。徐参军劝其交聘范长生共复汶山,心中欲思乞为汶山守,故此互生疑贰,徐参军实忠义之言也。"阎式曰:"怪见徐举使人召我攻打涪城,缘此故耳。我兵新败丧主,锐气正挫,是以未行耳。"李雄曰:"彼乃罗尚之卒,何可以密谋对他言之?既已漏泄,不可留矣。刀斧手,与吾推出斩了。"阎式曰:"不可杀了,只宜监在军中,待破涪城,放他便是。"雄恕其死。小卒不知是计,伺夜潜逃出城,将其事报与罗尚知之。尚怒甚,遣常深往举营责以大义,徐举不知所出,心中恐怖,谢深送去。阎式见小军逃走,知可行计,乃请往徐举寨中试说之。李让依其言,遣式行。式至举寨,说曰:"罗尚老悖,不重贤良,弗能用公嘉谋,反欲思害于公,此匹夫之为,何足与谋大事?吾甚为公虑焉。今益州公遣仆来告利害,愿与公共举两川,事成之日,愿倾国以听之,不但汶山太守而已。"徐举见式所言,悦而从之,放火烧营,乘夜奔至郫城,与李雄、阎式同至广汉。李流见说徐举归投,即率众头目出廓迎接入城,慰劳宴款,拜为行军副总管,同往教场观兵。徐举曰:"吾观诸将与兵士,足可为用,霸业无难,所欠者粮耳。"流曰:"此地久经征战,人多奔徙他州,官穷民敝,粮实无措,如之奈何?"举曰:"昔日孙伯符起事,得鲁肃指囷,竟成吴业。今范长生豪侠一方,若往求之,数万粮米,可不劳而得。吾请往说此人,告以罗尚之贪、百姓被虐之故。得彼听允,出粮以益吾军,则大事可谐矣。"流喜,乃备金宝礼物,使杨褒随徐举往说范长生。
举至青城山,入见长生,送上礼币,告以求粮之事。长生坚执不受,再拜辞谢曰:"吾乃是清高自守之士,若以粮米益渠,则成万世骂名矣。"举曰:"罗公贪而且酷,刻剥民脂,所以各郡响应,愿从李益州。今被宗襄阳、许梁州等路来,益州体赢徐子之行,不忍害民,挈兵遁避,误被所获,遂至垂败。今川民咸念其仁,愿从守死广汉,以免罗尚之酷,遂复夺汶山,兵威再振。兹为不肯扰民,致军粮竭。闻先生高义多囷,故遣仆来告,望施春泽之濡,济广汉之军,即所以济益州之名也。"长生不为动。杨褒曰:"徐副总为罗成都之参军,先生之所知也。以罗公残刻百姓,谏劝触怒,妄欲加害。亦念吾李益州仁心感众,义气动人,故此相归,欲共救民于水火也。吾虽关外流民,粗知大礼。今晋朝大乱,两川终失,先生肯出,抑可以振南阳之绩于青城之起。脱若坚拒不与,流众情极,率郫城、汶山、广汉之众,三面迫之,恐先生虽得清名,而高誉顿挫矣。"长生曰:"大丈夫威武不能屈,据子之言,是欲胁吾从汝也。"徐举曰:"不然,吾亦晋臣,岂肯陷于不忠也?但国朝失政,有功无赏,有罪不嗔,虽奋死沙场,亦惟付之落花流水。先生不若因而从之,更有仁义之名,久远之誉。倘或王川,亦一时鼎足之师侣也。"长生不得已,乃出粮以给流军。李流得粮,乃议复取涪城、少城二郡。范长生曰:"不可争此空城。今罗尚新复,必要力争,且尚之兵粮,皆取给于犍为。犍为太守李苾乃是文官,素不知兵。若鼓行而东,唾手可得,则又断成都一臂矣。"李流大喜,命李雄提兵去袭犍为。
雄以兵夜行日住,潜至城下,李苾始知,急聚众人商议曰:"贼兵寇城,贺仁解粮往成都未回,怎生迎敌?"仁弟贺俊曰:"吾愿领兵退贼。"即便披挂出城,直冲李雄。雄见势勇,慌忙舞刀接战,不十合,贺俊架隔不及,被雄活擒过马。李苾在城上看见,即便走入衙中,收拾望北门逃出,奔往成都而去。军兵无主,尽皆投降。李雄使人报至广汉,李流大喜,往郫城召李让至犍为镇守,代雄回军商议进取。雄曰:"今叔父敬甫不在郫城,郫城势单,宜先取少城,好共相守援。"流然之,遣上官晶、任回、任道、王辛引兵一万前进。少城守将洪蕃、常深引兵出战,被上官晶一刀砍中马头,洪蕃坠地,蕃叫愿降。常深不敢再敌,奔往成都,报知罗尚,上官晶遂夺少城。罗尚见常深至,报知其事,心中大怒,亲自帅众来争。
上官晶会合任臧,掎角为势。尚与之连战,互相胜负,乃亦扎住。持守旬馀,罗尚无犍为运粮之助,忧军乏食,收回成都。上官晶留任道、王辛镇守二城,同任臧、任回、洪蕃并回广汉。李雄大喜,议取涪城。正欲起兵,忽值李流染病不起,遂各停止。雄侍疾十馀日,药饵无效,形忧于色。李流觉之,谓雄曰:"汝不须烦,吾病危笃,恐不能起。你可悄地发书,往犍为召回李让,绵竹召回李堪,巴西召回李离、李国,汶山李远至此,我有说话分付。"雄从之。遣人持凭引,密往交代诸亲族。不数日各皆归到,齐入省谒,流曰:"吾蒙弟侄并诸友辈推举,实指望同心协力,以报兄侄大仇,再阐馀光。不幸沾此重疾,日增危剧,多因不保,可请军师与众将官至此,吾见一面,以尽相共之义。"
须臾阎式、杨褒、上官晶、任臧、任回、王角、赵肃等俱至。流曰:"吾与诸君,今得冕冠佩服,统驭军民,皆赖吾兄与弟为之倡首。今吾兄与弟,暨侄李始、李荡,皆竭战而亡,甚为可悯。念李雄亦吾兄之子,有恢弘英武之材,御众拒强之略,汝等必欲保全诸众宗祀子孙,非立李雄不可,惟无逆吾言,则各皆幸甚。"李让曰:"谨依兄命,敢不尽心?"复谓阎、杨等曰:"吾乃李益州兄弟,今与兄堪面许尽忠辅侄,君等当念亡兄李特昔情,共受遗金,勿得相负。"众皆曰:"吾等若违益州顾命,忘甸长大德,子孙不得昌盛,身体不得周全。"李流听见文斌、严柽、麹歆等立誓,召至榻前,垂泪涕泣曰:"吾兄弟与诸君同患难,历艰险,未曾少有乖离,正所谓贫贱之交、死生之友。
满望白首同归,扬旌乡土,饮诸里社,以尽平生。不期天勿从愿,以吾兄垂成之业,半途奄弃,如之奈何?"言罢恸哭,众皆号悲曰:"主公且宜保重尊体,共图大事。"流曰:"无能为矣!诸君有文武之才,必能建立勋业。强敌在迩,不可一日无主。吾死之时,宜即日李雄以统兵众,吾等亡过之魂,亦皆感祐矣。"言讫昏沉。众皆跪下:"谨奉钧旨,敢不尽命。"流张目含泪不能答,至夜而卒。次日,李让、李堪率众先立李雄为主。升帐莅事已毕,乃举哀治丧,葬流于青城山麓。丧礼完,上官晶、任臧会众等共议,欲立李雄为王。杨褒、阎式曰:"此事尚未可行。时下东得西失,民持两端,地土人心不固。若还妄自矜大,众必恶之,恐易为变也。"晶等曰:"立之为王,则可以号令全蜀。
幸贵者争来相附,共图成事矣。吾当面见主公而议之。"乃入告其事,李雄曰:"吾以线才篾德,荷蒙诸君推戴为主,犹恐不堪,况敢罔昧乎?且叔丧未冷,外有罗尚仇邻未殄,闻吾自立,彼必申奏晋朝。倘若四方兵至,取亡之道也,安可行之?"阎式曰:"众意不可全拂,宜权为益州牧,行大将军事,以令军民。"雄从之。
却说罗尚自失少城,将兵去复,又为乏粮引还,心甚恨之。探得李雄、李让皆回广汉,便欲起兵争取。忽报李流病死,李雄立为益州牧,一时未敢出兵。罗尚大悦,乃命常深、许汜、贺仁、费深、李苾总统精兵一万,取郫、少二城。任道、王辛听知,使人飞报李雄知道。雄曰:"罗尚欺吾叔死新立,故妄兴兵,今此一战,不比往日,务要取胜,始可立事,非叔父亲行不能退彼。"让曰:"主公不言,吾亦愿往以弘振始功。得假精卒五千,破尚必矣。"李雄大喜,即令上官晶、任回、杨褒、王角引兵一万,随李让往救二处。让至少城界上,探得尚兵在郫城,即连夜兼程而进。听得尚兵正在围城攻打,李让、上官晶分两路绕出官军之后。常深等知是贼兵救至,尘头大起,急忙撤围整阵。晶等杀到,锋不可敌。任道等在城上看见,亦开门突出,杀得官兵首尾不顾,大败而走。晶等随后追袭,得器杖盔甲无算。深等退回成都,李让亦收兵还。李雄自出迎让,曰:"恭喜叔父大展英武,已破敌胆矣。但罗尚老贼苦苦与吾结冤,今当尽起六军,直造成都,以报父兄大仇,与之决一胜负,方遂吾志。"阎式曰:"未可造次,必须探听的实,待其出兵他处,却分轻骑径袭成都,使其两头不救,方能建绩。"雄然之。使细作往察动静。不一月,探子回报,罗尚军士无粮,留牙门将军罗特,留兵一万守成都,任明引兵五千守涪城,自引大兵往夔州、阆中就食去也。李雄听罢,集众共议,副总管徐举曰:"今罗尚远出,以成都托付竖子,此天使之以资将军也。罗特年幼无谋,若以精兵临之,不降则走矣。涪城任明有谋无断,亦易取者。亟宜起兵,时机不可失也。"李雄善其计议,留杨褒辅李堪权其事,自统大军,以上官晶为先锋,李让为总帅,阎式、徐举为参谋,严柽、任回为左右,与文斌、李远、李国、王怀等,一同起发,共精兵二万,径扣成都。罗特不敢出战,李雄将城围住,不使走漏外去求救。围至十日,城中军民救应不辍,惊惶乱窜。罗特心慌,亲自上城督战,为流矢所中,五日不能临军。城中支给不洽,怨声鼎沸,叹息闻于城外。
特惧有变,复自勉强散粮,上城慰众。李雄看见,亲叫曰:"罗将军听我一言,今晋朝失政,赏罚不能明,虽欲尽忠,恐徒空死。且罗尚贪而又虐,众心已变,城破旦夕。将军若还执迷,必致玉石俱焚,恐累家眷。不如早降,以保富贵。"罗特不答,绕城而去,雄知其心畏死,乃召阎式议曰:"吾所以徼幸成事者,得川民之心也。今城中困极已甚,若待城破,难保不伤百姓,意欲使人入城以利害说之。倘得罗特顺从,与民无扰,便得众心归向,大事在掌中矣。"阎式曰:"吾今当自往,看紧慢而诱之,特必听允。"雄曰:"军师肯行,已得成都矣。"即命阎式以轻骑径到城下叫门,守城军士见式一人儒巾素衣,乃开门放入,送见罗特。特曰:"汝何人也,到此何干?"式曰:"吾不为别,特欲救拔满城百姓之命耳!今思罗使君数与李益州为敌者,得荆、梁、上庸、广汉、犍为诸郡之协助耳!今数处皆解,半为李并,罗使君自己远去,将军外无救援,内无粮食,窃恐一朝城陷,身家俱破,眷属负累,兵民遭戮,此时功名又不知何在也。闻李益州英雄超迈,宽洪大度,实天所资以救拯川民之溺者。将军何不应天顺人,开门纳李益州之兵,同享富贵,保全宗党,以救一城,而将军之德岂不茂乎?"特曰:"吾乃大晋方伯臣子,肯捐土降贼,岂不贻笑后人,玷辱先祖乎?况我叔擒斩李特父子兄弟甚众,彼恨彻于心骨。汝是何人,敢此误我,以身就仇乎?"式曰:"不然,昔日岑彭归汉,张郃入魏,岂非敌将有血战之仇者乎?吾即益州军师阎子规也。吾主量能容物,前者徐举从招,即拜行军司总管,今为镇国将军,脱有记仇之心,岂不协力攻城,而何命式入见乎?某愿以性命保之。"特思式言有理,乃唤众人谓之曰:"今我兵与流民争战数年,时无安息,历尽汗马百战之劳,并无奖赏存恤之诏。本欲悉力拒守,与汝等共死忠义,奈无人得知吾等之心,矧罗使君远去,城中粮尽兵疲,料难为守。欲待逃出去合外兵,共来争取,又被流贼把得铁桶似紧,有翼难飞。汝等有何高见?"众人知特有降顺之心,此实遮饰之问,乃齐声应曰:"事在将军,何不从阎将军之请,超拔军民,权保富贵乎?"罗特依言,遣人赍印绶诣雄军中投降。李雄受之,乃大张旗帜,摆列鼓乐,亲自迎特入营,设宴重待。次日,一同入城安民,即授罗特为车骑将军。李雄遂得成都,鼎足之势成矣。后人有诗叹曰:
枭雄李特聚流民,因败遭擒子更兴。天教西土无宁日,致使成都不刃平。
第五十四回 李雄并川称成国
伪益州牧李雄用阎式之计说下罗特,兵不血刃而得成都,雄乃大宴庆贺,命李让将兵取涪城,李堪将兵取雒城,二将领命离成都而去。李让至涪城,任明出兵拒战,被任回射死,州丞叶蓁被李让擒住,遂复涪城。李堪至雒城,罗尚留兵七千在彼就食,闻知流兵犯境,守将颜经开城门出拒,两阵对圆,横刀高叫曰:"流贼狂徒,何敢侵吾疆域?好好下马投降,免受诛戮。"李堪曰:"寻死狗奴,乞命犹迟,尚乱言也。谁先擒之?"言未毕,銮铃响处,严柽飞马而出,手执燕尾双枪,冲锋而进。颜经逞勇逆战,未及十合,被柽一枪戳死。官兵失势,李堪挥众掠阵,官兵大败,严柽随后逼去,不得入城,往涪关逃去。严柽就抢入城,李堪继至,百姓拜跪乞命,堪乃下令禁止杀掠,雒城遂定。
报至成都,李雄大喜,即遣上官晶等旁徇下县未附者。文斌等十日奏绩,雄悦,遂命李国、李云督麹歆、赵肃、赵诚等,引兵三万袭取汉中。新任太守张殷知李雄有兵入寇,乃将精卒万人,立栅于定军山之东,李兵不能进。相守旬馀,李兵因粮道艰阻,晋兵严守,副将等咸劝李云引还。云与李国议之,国曰:"军见难进,思欲回成都,理势然也。但张殷必有细作察探动静,吾等一起,彼必以精兵追蹑,掩袭吾也。不如将计就计,因而破之。"遂唤王角、李祺分付曰:"你二人素有胆勇,可带精兵八千,偷过小路,出定军山之北,伏于汉中要路,以防张殷逃回,截出杀住,毋使入城。上官晶引兵五千接应二人,李云、赵肃引兵三千,伏于归路之左,上官琦、赵诚引兵三千,伏于归路之右,毛植、襄珍引兵一千,伏于定军山侧,只待张殷拔寨追赶,你却将兵杀出,放火烧寨,以乱其心。"
李国分遣以定,自将兵士一万五千,多张旗幡,亲自断后,洋洋然望成都而退。张殷不知有计,见李国兵退,即率兵将拔寨尽起,如风追进。李国伺其将近,故意催兵疾走。张殷以为李兵真走,亦催兵急赶。李国走至伏所,放起号炮,李云、上官琦两路伏兵杀出,李国亲自杀转。张殷见前山隘,回马杀转,只见烟焰冲天,已被毛植、襄珍劫入大寨,放火烧着。张殷叫众将曰:"反中贼之诡计矣!可尽力杀出,回守汉中,又作道理。"各皆奋勇夺路而走。刚得脱战,又被毛、襄二将杀转。张殷兵散过半,不敢恋战,望定军山而逃。行不二十里,炮声震响,两枝生力精兵杀出,高叫:"张殷匹夫,好好下马投降,免遭杀戮!"张殷等拼命撞阵,被裨将罗羕、张金苟舍死抵住。王角、李祺合至,殷乃夺路而逃。
忽然前面撞出一将,手持大刀,跑马直取张殷,曰:"认得上官晶将军否?"殷见其威胜别将,遂不敢突阵回还汉中,落荒逃去,出葭萌关望长安而走,李国等遂乘胜攻下汉中。梓潼太守张演来救时,已不及,乃抽兵回。李国知之,使上官晶、罗羕、张金苟追去,张演战败,遂弃梓潼,又为上官晶攻破。李国留上官晶、毛植守汉中,李祺、襄珍守梓潼,收兵回成都。李雄大喜,委命阎式旌赏取汉中、梓潼有功将士,遗忘罗羕、张金苟二裨将,不及赏赉。二人自讼其有功无赏于式,阎式曰:"汝二人乃无名下将,素少功绩,今何敢于大臣之前争讼乎?必欲希赏,待下次效力,方得补册颁赏。"叱之使退,二人满面羞惭,深恨阎式。罗羕有妹夫文硕为大将军,是川中降将,亦与阎式不睦。罗、张二人诣文硕共议其事,硕曰:"何不杀之?"二人曰:"他乃大臣,何能及此?"硕曰:"不难,待阎式临军出兵之时,乘便刺之,一力士可制耳,奚难之有?"二人深信其言,领谢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罗尚在夔州就食,闻知流兵复夺涪城,正欲回兵争取,忽报李雄窃据成都,又袭汉中,并梓潼,势甚猖獗,未可即剿也。罗尚乃具本入朝,上其大逆反状。朝中见本,数日议而不决。王戎曰:"胡汉扰乱中原,实乃心腹之患,川蜀李雄系偏隅之地,无有他志,不发兵征剿尚无妨碍,但下敕令罗尚权统巴东、夷陵等兵,且紧守涪关,使彼不敢东下侵寇荆、襄,待山西胡汉清宁,那时发兵分道而进,一鼓收之,未为晚也。"齐王冏自知专权不得众意,见成都王、东海、河间等王各皆聚兵,心中疑惧,亦不敢妄动军粮,乃依戎言,下诏至夔州与罗尚,令其便宜行事。尚得诏大恼成病,乃奉书遣张兴往荆州刺史刘弘处求助,复取成都。弘见书,召集僚属商议,曰:"今罗益州令人求救于我,我若不去,罗公必败,败则祸必及于荆、襄矣。"众皆曰:"若是李雄有志,果必顺流东下,总戎公虑之当也。"弘遂遣大将向奋引兵一万先行,又使张兴运米五万斛,以应军需之用,召入帐中分付曰:"拜上汝主,不日吾自亲率大军来助,共剿流贼。"张兴极言罗尚赏罚不明,愿留荆州,倦于入蜀。弘曰:"兹而罗使君孤军狼狈,无人戮力,卿乃彼之心膂旧将,时刻不可相离者,卿若留此,则汝主无所倚望矣!岂成始成终之道?卿宜勉从吾言,勿忘贫贱之遇可也。"张兴惭愧无已,即发愤与向奋督兵粮入川应济。尚得荆州刘弘发兵相助,乃商议复取成都。风声报入成都,李雄慌聚众将商议曰:"适报罗尚会合荆州之兵,来争成都,已过白帝城矣,须当早为防备。"徐举、范长生曰:"荆州兵来已近,亟发精兵先往涪城阻住,莫使临境惊恐百姓。"雄曰:"谁可前去阻守?"众将曰:"此任至重,非阎司徒亲往,莫能敌也。"李雄然之,即命阎式为军师,以李离为帅,统兵三万,督收汉中一班将佐,前往涪城以迎罗尚。途中,张金苟与罗羕议曰:"前取东川,我二人出死力拒阻张殷不转汉中,得成大功,阎式不行升赏,反又叱我。今欲依文硕之言,刺杀此奴,奈有李离在帐,难以下手。"罗羕曰:"我和你各带利刀,潜入中军,各刺一人,有何惧哉?"金苟然之。遂乘夜潜入帐中,罗羕刺杀阎式,张金苟刺杀李离,军中并无知觉。二人窃了首级,偷路逃往罗尚处投降而去。后人见阎式智谋忠勇,能助李氏得成成都之业,被部将所刺,不得其死。有诗叹曰:
阎式多谋更尽忠,佐成屡屡建奇功。只因一语遭奸刺,智士堪嗟不善终。
罗、张二人奔至罗尚军中,献上首级,告以其事。尚大喜,约许克雄之日,以羕为汉中太守,以金苟为梓潼太守。二人喜悦,即为向导,一同向奋兵徇宜阳而进。伏路巡军报至成都,李雄大惊曰:"军师出兵涪城,彼又反趋宜阳。亟须发兵阻拒,使人催李离移军夹而攻之,可擒罗尚矣。"正欲选将发兵,忽见严柽行文飞报,言罗羕、张金苟刺杀军师、主帅,投尚为向导,进逼宜阳。李雄看了文书,乃大恸曰:"阎公、离弟国之柱石,今遭贼奴所刺,吾何容彼?"即日点兵三万,留杨褒辅李云共守成都,以张宝为先锋,亲向宜阳,以报二人之仇。罗尚见雄自至,欺其失了李离、阎式,又听罗、张报说虚实,即便将战书打入李雄寨中,催令出战。雄接战书,拆开看云:
晋平西大元帅成都刺史罗书示六郡流首李雄等知悉:切思汝曹以乡遭荒歉,天谴众恶,致亡外郡,乞食养命,理合悔祸迁善,以禳夙愆。自入川陇,我大朝念率土皆民,以恩抚字惠育,同仁一体。奈何不思尽忠报效,而乃罔心鼠瞰,窃据成都,反乱大国,肆逆强横。今者天兵到此,及早绑缚来见,犹可赦汝之死。设如惧罪,不敢来见,可即烧营散众,遁出关西,亦得魂归乡土。苟或抗违,拿住之日,九族一概诛夷。早宜改正。
李雄看毕大怒曰:"不擒罗尚,以剖罗、张二逆贼之心,誓不回军。"即时引众出寨,布阵索战。向奋将兵对阵,雄将张宝横刀高叫曰:"向奋小卒,速出纳命!"奋未及答,罗羕挺枪抢出,战不五合,被张宝一刀砍中马胯,罗羕随马跌倒,却得向奋挥刀抵住张宝,罗羕得脱。张宝与向奋恶战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张金苟挺枪助战,李阵上严柽接住,战数合,忽然狂风骤起,拔木扬沙,对面不能相见,两家各自收兵。自此连战数阵,互相胜负。李雄使人持书往巴西,命李国起兵出宜阳之后,夹攻向奋。使者于路被张金苟所获,拽出其书,即与羕说知,罗羕曰:"李国若来,我等被其所亏矣。今文硕在他军中,可令人密往约通文硕,使其杀了李国,此路兵就来不成也。"二人遂将书见向奋道之,使出金币密往购买文硕,奋喜而从之。罗羕差心腹人去约文硕,硕从之,刺死李国,以巴西降归罗尚。尚大喜,署文硕为巴西太守,就命以兵夹攻李雄,硕乃连夜潜至。雄兵正与向奋合战,被文硕从阵后攻入,大败而走。李雄退三十里下寨,见文硕又反,心中大惧。王怀进言曰:"我国所恃者阎司徒耳,今被贼奴所刺,李离、李国二位将军又被所害,兵威顿挫。不若且自退回成都,再作他图之计。"李雄低首不答。忽报杨褒送粮草到,李雄大喜,遣人接入。李雄曰:"我今自至,欲报阎公仇。谁知文硕那贼,又害李国而反,被他将兵夹攻,杀败一阵。王怀劝吾且回成都,吾欲从之。杨公高见以为何如?"杨褒曰:"主公何前强而后弱之甚也。阎子规虽殁,而部下将士智勇甚多,不减于昔,若以计策逆之,可立破罗尚,何为退兵?"雄曰:"计将安出?"褒曰:"依我愚见,就此计中用计,传令军士暗暗结束,假作退兵之状,扬言于外,故使罗尚知之,彼必会合向奋追袭我等。我将军马伏于要路,待其来,四面杀出,纵不擒彼,兵马必多伤损,可以挫彼锐气矣。"李雄抚掌大笑曰:"吾知司马至,定有灼见。"即召集诸将等慰激申令,以印剑授杨褒调遣。褒乃分令费陀、徐举伏于武都东山之南,杨珪、麹歆伏于武都东山之北,王达、文斌伏于武都西山南侧,王琦、严柽伏于武都西山北侧,任回、赵诚伏于入隘口之处,每路各带弓箭手一千,马军一千,王圣、王怀引兵一千帮助任、赵二将。若见罗兵追进谷口,即令军士叠断四路,炮声一起,便从后面杀进。李涛、李让、张宝三员猛将断后,李雄、杨褒亲自当先,赵肃带步兵三百上武都高山放炮。分拨已讫,各裹糇粮择地埋伏而去。李雄令老弱军挑包荷担,装束先行,自领精兵后发。
罗尚见李雄连日不战,心甚疑惑,使细作日夜打探消息。连接报道,李雄于黄昏左侧拔寨,俱往武都山大路去了。罗尚曰:"今贼兵数战失利,故此遁去。若容其回,养威蓄锐,难以尽剿,宜趁此势败追而擒之,可复成都矣。"遂遣文硕、罗羕、张金苟、张兴四将,带铁骑一万先发,自与向奋率大兵继进,于武都谷口将次追及。张宝料前兵未能出隘,乃勒兵拒战,罗羕争先抢功,径冲张宝。战不五合,生擒罗羕而去,军皆奔转。张金苟见报,催兵疾进追夺罗羕,至武都东山及之。张宝驻马阻战,将十馀合,宝欺金苟小将,逼近马头思欲活捉,反被金苟一刀砍死,李兵望风走去。李让恐众惊乱,乃亲自断后而退。向奋、罗尚听得已斩张宝,遂放心骤进。至武都西山将近,人马齐住。
赵肃在高山上看见,放起炮,李让、李涛杀转,王达、文斌、王琦、严柽四将杀出。箭如雨点,射得官兵无门可躲。弓箭聊住,马军又进,罗尚急叫敌住莫退。后面费陀、徐举、杨珪、麹歆四将又出,射得后军惶惶乱窜。张金苟奋力极战,被弩箭中颈落马,李兵看见赶去,金苟方才起立,即被捉,令人捆去。罗尚大叫曰:"已中贼人诡计,可急杀转!"未及回身,文硕倒撞下马,已被王达箭中左目,活擒过马,官兵大败,自相践踏,尸叠成堆,哭声震地。尚曰:"事极矣,向将军速即与后军张兴、费深、贺仁向前,杀条血路而走。"常深、许汜共助阻敌,诸将急乃冒刃突逃,出阵未了,任回、赵诚、王圣、王怀四将从谷口杀入,李兴当先冲战,被任回刺死。向奋殿后,李让、李雄率十馀将紧紧跟杀而进。
向奎被让一刀砍死,向奋忿怒,欲前报仇,身中二十馀枪,血浸袍铠而死。许汜、常深双双抵敌,又遇文斌、王琦围,许、常悉战死谷中。尚得张兴、费深、贺仁拚死保护得脱,任回、赵诚追至谷口。路上皆是乱木塞住,尚令兵士移平而过,贺仁死死截住追兵,又被任回所斩。罗尚身中三枪十馀箭,其弟罗党伤重,马中箭不能行,乃自刎而死。罗尚得离武都,欲归宜阳,又被雄兵追至,尚复走奔巴东。雄夺宜阳,执太守谯登斩之。又攻巴西,斩权守文顼、文颜,遂移兵欲出巴东。探子报知罗尚。尚听说,大叫一声,昏倒于地。张兴救起,尚叹曰:"盖天厌晋自残,不重边防,致流贼得肆猖獗,何能为哉,吾其休矣!"以手捶其胸,呕血斗馀,箭疮又发,遂卧床不起,三日而卒。
亲将军张兴,初下荆州即有心归于刘弘,至是乃奉尚丧与费深奔往荆州。刘弘见尚柩至,设祭哭之,以厚禄赡养尚之妻子。川中百姓有不愿附李雄者,皆走赴刘弘,约数万户。众欲遣去,刘弘谓僚属曰:"古之良守皆以化盗为循良,非以捕盗为才能也。曩者流民入蜀,罗公抚驭无方,遂致为乱。昔梁惠王以寡人之民不加多为虑。孟子曰:'能行仁政于天下,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今川蜀之民东下,不可驱逐迫使为盗,当给与牛屋农具,不数年皆吾良民也。"命有司在处招而抚之。民皆悦感其德,荆襄无扰。李雄见罗尚死,乃分遣诸将,巡讨各处未下州郡。守将等见朝中弃蜀不救,无人肯效力守地,降者降,遁者遁,两川之间,悉为李雄所并。
杨褒、徐举率众文武上书,尊李雄为王,择日筑坛告祭天地,即王位于成都。造宫室,置官第,建国号为大成,称建兴元年。拜范长生为军师左相,总理国事。长生辞曰:"臣荷王上顾盼,效孝光访羊裘于大泽,今幸已奏昆阳之捷,除王寻之强。愿赐臣以骸骨归青城,如子陵公之优游于严滩,恩荣莫幸矣。自兹以往,川中有四十馀年不见兵革,臣在此亦徒无补矣。"雄不敢强,赐缎千匹,金千两,食涪城全俸。长生皆辞不受。成王乃以安车,自同众文武亲送出城,至十里住驾而别。乃以李让为太尉总国政,杨褒、李远为左右丞,李博为中尉,上官晶、费陀为左右侍中,徐举为司徒,毛植、襄珍为左右司马,杨珪、王达为御史大夫,文斌、麹歆为辅国将军,严柽、李涛为振武将军,王博、上官琦为振威将军。又封外郡守官大将十人:任道为车骑将军,定西侯,守汉中,督兵一万;任臧为骠骑将军,宁西侯,守梓潼,隶兵五千;任回为骁骑将军,安西侯,守绵竹,隶兵五千;赵肃为武骑将军,平西侯,守涪城,隶兵五千;赵诚为都骑将军,镇西侯,守少城,隶兵五千;王辛为开成将军,靖西侯,守葭萌,隶兵五千;王角为辅成将军,巴西侯,守巴西,隶兵五千;李祺为建成将军,陇西侯,守德阳,隶兵五千;李恭为大司寇,西平公,镇广汉,护卫兵一万;李樊为大司农,西宁公,镇上邽,护兵七千。其馀各州郡阴平、江油、文阶、巴东、阆州、雒城、阳平、宜阳各分官将守治,配兵三千。品秩以定,乃将文硕、罗羕、张金苟沥血奠诸将,李攀、李超、李荡、阎式、李堪、李离、李国、张宝等各皆封赠追谥。大赦境内,立条约,禁侵掠,分遣廉臣监察官吏,问民疾苦,劝课农桑,设立关津,把守险隘。自此人民乐业,中国无如其安矣。
刘弘在荆州,闻知李雄称王,恐有妄下荆湘之意,乃上表入朝,请兵征讨,免致天下效尤。本至,朝中纷议不一。孙洵谓齐王曰:"李雄流贼妄自称尊,理宜剿戮问罪。但其势机已成,根本已立,据要塞险,恐未易殄。今闻成都大集兵马,欲与大王构隙,何不奏请惠帝,封成都王为征西大元帅,令其与刘弘征取李雄,复其原镇,胜则就使在川,不容归朝,败则成都王折兵,即不敢与我大王争衡矣。"齐王信其言,乃聚诸王与文武官共议其事,与众一同保本。顾荣曰:"不可,弃痈疽而治疥癣,岂知命之医乎?前者汉引羌胡大掠平阳、太原,告急文书雪片而上。以赵王幸其乱而遂己之谋,致失讨僇,养成大患。今又占夺常山、钜鹿、兖州、邯郸诸处,瀛州求救不绝。以大王多故,不一发兵,以致皆陷于虏,不日将寇河南。
此痈疽大病,馀毒将及心腹,而不先治,且反以疥癣庸心乎?李雄自守之贼,得蜀以为足矣,决无他图。望大王急会大兵,先除胡汉,后剪伪成,方是保国之计也。"齐王曰:"然则众文武以为何如?"众皆一齐上言曰:"李雄虽窃据汉川,僭号称霸,兵不过数万,将不过数人,是诸将守御之无方,故使偶得徼幸肆志耳!闻知汉兵十分利害,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若不大会诸王,早为定夺,则许、洛亦难保矣。"江统、刘殷曰:"今天下三尺之童,皆言晋国不幸,骨肉相残,外乱乘发,江山恐不能固,诸王兀自相妒,是不知祸将及身者也。大王莫以臣等为愚戆,汝南、楚、赵可为后车之戒矣。"齐王曰:"然则将何以处之?欲发兵平蜀,则胡汉势又昌炽,将近中原。欲先平胡汉,奈彼人强马壮,未易取胜,其实两难。
汝等有定见否?"刘殷曰:"此事非小,未可定议。大王可奏请发诏,先宣成都王入朝共议其事。不然,则是我等在朝者专主,恐有拂意,或致大事不成也。"齐王依言,即奏请颁诏,差孙洵带书一封,往邺城宣请成都王同议国事。孙洵领诏,径到邺城。成都王接诏读讫,乃问孙洵:"朝中有齐王摄政,圣上何事召孤入议?"洵将齐王之书呈上,对曰:"齐王爷有书拜上,言胡汉夺占赵燕之地,将侵魏郡,李雄又窃据成都。特此命小臣奉诏书来请大王入朝,同议大事。望乞推念晋国宗社,早建大谋,勿吝移驾。"成都王遣孙洵出宾馆赐宴,召卢志议之。志曰:"吾前者劝大王释小怨而行高志者,正谓此后好相会面也。宜急回朝,共议兴兵以扫胡寇,则大王芳名万代,永垂不朽矣。"成都王从之,即与卢志、孙洵、石超、牵秀等趣驾径入洛阳。未知成都入朝共议伐汉之事,两国成败若何?后人有诗叹曰:
晋世纷纭迭乱离,烟尘横起繄京畿。成都纵有擎天手,难挽将倾大厦危。
第五十五回 汉夺魏郡渡漳河
成都王司马颖奉诏入洛,朝见惠帝以毕,即往齐王府中谒见。齐王问曰:"今川蜀陷于胡寇,汉虏又大扰燕赵,各郡具奏入朝,言刘聪小贼兵势甚盛,不日将近河南,官将守臣多不能敌。特请王弟来此同议其事。闻弟素有智识,请裁决之。"成都王曰:"汉寇僭号已久,雄兵四十馀万,其下皆亡汉遗臣、将家旧种,身经百战,非等闲可敌。必须大兴天下之兵,方可剿征。明日当与亲王八坐以上公卿等廷评可否,取其谋议合众者,采而用之。"齐王依言。次日,二王入朝请旨,宣召满朝大臣,俱至帅府计议剿汉大事。有言宜调取诸侯之兵各镇四下征讨者,有言宜调代辽氐貉诸附属之兵与国家出力者,众议纷纭。江统上言曰:"外镇侯各自为心,岂能合一?昔袁绍会合十八路诸侯之兵,不能下一董卓,焉独当大任?
附属诸侯皆羌胡异族,心不可测,虞有反刃。依臣愚见,必得众亲王各率兵马倡首,再合诸侯之兵,亦得四五十万,齐心共进,分其次序,使相和睦,共同救援,方保无失。"众论杂沓,累日不决。忽班部中闪出一人,高声道曰:"刘渊奋起左国,窃据平阳,破钜鹿,袭常山,侵邯郸,寇瀛州,夺兖汲,犹如席卷,官兵莫能撄其锋,此非大有智谋之士、勇略之将为之附翼,而能成此大事乎?且我国诸守将皆命世英雄,曾无一人能脱其手者。今众人之议,不但徒费且又误国大事。江中郎之谋近之矣,何又不采?"众视之,乃经筵谏议陆机也。成都王见陆机言词僚利,知有定见,即召上问曰:"士衡乃江东英俊,必有高见,幸为筹之。倘得剧寇殄灭,当树第一之功。"陆机曰:"臣愚固不敢妄参国议,但刘渊犷兵三十馀万,诈称六十万,若只以吾七路诸侯之兵一二十万去敌,莫不寒心。
是以少有挫衅,即至落胆,鲜能济事。依江中郎所言,下诏宣召各处亲王为之枢领,各镇诸侯为之辅翼,然后立一盟主,掌都督诸军之印,使各军马皆属其拘管,置一中军元帅,使各兵马皆属调遣,择上将二员为之左右先锋,俱各赐与印剑,有不用命违节制者,即便斩之,方才行军有律,战无不胜矣。于邺台立一帅府,命辽、代、云、燕之兵断其后路,山东、山南之兵截其粮道,将关中、河右、淮南、江扬、荆楚、青并之兵,皆集中军听调。任彼有张良之智、霸王之勇,亦当不得天下之大兵,况此一区之贼乎?"齐、成二王见其所言有理,即议卜一盟主,好使任事。成都王曰:"此事非易,必须威德并著、名誉服众者方可。诸镇外姓诸侯,决不敢任此,必是我司马氏为之。
且待众亲王皆至再议。且预选一人为元帅,谁可充此?"齐王曰:"斯任亦非小可,必得文武全才、谋猷服众、名世称闻者始堪称举。"齐、成二府长史孙洵、卢志一齐上言曰:"元帅之任,要熟谙兵机阵法,又要文武足备,智能料敌,谋能虑远,方可驭众。以臣等度之,必陆士衡克当其职。"诸大臣亦曰:"陆士衡三世将家,深得伯言传授,正合所荐,除他别无可称者矣。"齐、成二王见陆机为众所服,乃即奏帝,拜陆机为天下总兵征西大元帅,剿汉正军师,加敕一道,赐印、剑、令牌,除亲王以外,不须请旨,先斩后奏。遂降诏四出,催督诸王与众诸侯,限一月俱赴邺台取齐。惟荆州刺史刘弘,照旧镇守襄樊等处,以防李雄乘机东下。河间王亦仍旧镇守关中,以防秦、雍、陇、成、羌侵掠地界。着令亲王一人临军以尽藩职。就命陆机草诏,颁召各处,其略曰:
朕以凉德绍基列祖,冀缵前猷。讵遭不幸,祸乱迭兴,皆因逆贼刘渊、刘聪伪称故汉,假号王郎,内怀枭獍之心,乘我多端之衅,辄起豺狼,罔兴兵马,窃据我州郡,残杀我守臣,涂毒群黎,虔刘万姓。有志士臣无不惋心愤臆。今齐王冏、成都王颖于邺台开建帅府,会集八镇亲王、各处诸侯,通计二十八路,共合大兵,同征丑虏。汝等王侯诸臣,悉宜各尽乃职,共兴熊虎之师,殄伐鼠狐之贼。倘能捣巢穴于平阳,擒酋戮党,定树勋于麟阁,列土封侯。诏至之日,速当振旅齐赴帅台纪点军兵,以奖王室,务要各施六出之奇,毋贻大国之耻,限期一月,慎勿羁违。
诏下,分遣使臣星夜往各处而去。成都王亦辞帝回镇,修葺帅府,治整教场,以备大兵屯扎,不在话下。
且说刘渊在平阳,屡得克城报捷,所向无敌,复降诏敕刘聪乘屡胜之威,径渡黄河,攻取魏邺,好复中原。刘聪得诏,即与张宾计议,点集诸将,连新收降兵共计二十万,择选元熙三年丙寅二月辛卯吉日甲戌,发瀛州望魏郡进兵。魏郡太守耿胜素性怯弱,虽有智识,畏于锋敌。闻知汉将侵境,心中惊惧,计无所出。探得成都王在邺台葺理帅府,会兵伐汉,乘机先起,亲诣邺城见成都,伪言请兵马镇守黄河等处,以防贼兵,免使过河,脱身而去。汉兵至魏郡界上,使人打战书入城。城中无主,众皆惊惶,不能措一语。使者回报其情,张宾大喜曰:"兵初过河,魏郡无守,莫非天意欲昌我汉,故有此机会也。"乃命轻兵分四路直至城下。郡丞王衡正欲集众守御,已被王弥攻开北门,衡只得与官属开南门而走。刘聪不血刃得了魏郡,遂进兵过漳河,至铜雀台下寨。闻知晋修邺台,聚兵征汉,刘聪召张宾共议其事,宾曰:"且写晓谕四处张挂,招谕百姓,以探晋兵强弱如何。若其即来对敌,则我当上平阳请兵增助,以防其锋锐之势;若其未即来拒,则是兵力不齐,心尚有怯,且又扎住,与战一番,看时势而行。"聪从之,遂写榜文往各处张挂,云:
汉大元帅刘晓谕远近人等:今我大汉重兴,开复故业,雄兵六十馀万,战将三百馀员,磨刀则太行山缺,饮水则盟津河干,战则必胜,攻则必取,破常、钜、邯郸势如破竹,取瀛州、汲、兖功犹席卷。凡昔旧民皆当念汉大德,毋得执迷抗拒,自取杀戮。其有臣晋官僚如肯去逆向顺复佐炎刘同立功名者,定然列土封职,并无疑贰。榜行到日,仰众知之。榜至邺地,土人揭取,献入帅府。
成都王看之大怒,即聚众将商议曰:"叵耐背主贼奴,敢恁无状!不必诸侯俱到,孤当首先擒此猾贼,以正妄言之罪。"正议点兵,行牌报道齐王差董艾带京兵五万送陆元帅来到,成都王乃止。次日,陆机兵到,成都王遣人迎入,礼罢,告以榜文进兵之事。机曰:"未可造次,臣闻刘聪部下有王弥、刘灵,皆称万人之敌,关防、张实、关谨、张敬不亚祖父之勇,张宾深明阵法,诸葛能决成败,其他智谋勇略之将甚广。今若不待诸王侯同到,先去出战,恐或不胜,锐气少挫,反致三军胆怯,未为善也。"成都王从之,下令各处,使石超、牵秀等往助守住险隘,以待大兵俱至,方许进战。汉之细作探得消息,报入中军,言晋兵不来拒战,非是畏怯。今以大会天下十八路之兵,拜陆机为元帅,限一月取齐,故此未动。张宾曰:"晋兵屡屡被吾所败,故此不甘。成都王建此谋议,意在欲破我等。我等亦须立意,不与往日相似矣。"众将曰:"今此之地,前有兵后有河,非可相持构战之所。不若转守魏郡,分兵一半扎营于外,与内相犄,可以敌拒晋兵。"张宾曰:"我今到此,不战而退,是惧怕矣,焉望成其大事?但当飞报至平阳,奏知皇上,急发大兵粮草前来接济,一面将兵马分作五处,中间立一大营,两边各立二寨,以防攻击,好相救应。下令各营不可妄动,凡事必须谋议而行,协力守助。待其兵到,与之一战,始知强弱。"张宾调度以讫,连发二道告急文书,星夜往平阳而去。
不数日,飞马早到,即将表文进入朝中。文书递至兵曹,汉主渊正与陈长宏、徐普明计议晋朝之事,忽见表至,即时开看。汉主大惊曰:"此事将安处之?"徐光曰:"欲为不易之事,当立莫大之志,陛下何即以此动心也?"顷而兵马亦至,将催粮文书入奏。汉主问于元达,元达曰:"斯亦无妨,臣已久料晋朝承统中原,屡屡被吾窘辱,必定大集士马,与我军有一场大战,前后之所不免者。但此一阵,成败之所关系,取威定霸,平静海宇,皆在这回也。司马诸王之兵,皆不足为意,但有数处可虑者,须请右相修之议一良策,退得其兵,则无忧矣。"渊即使人宣修之上殿,谓之曰:"昨日张军师有告急表到,言晋朝合天下镇兵来破我等,丞相高谋,有何退敌之策?"诸葛宣于曰:"晋国虽则大会军兵,众心不一,将士纵然用命,无如我之协力。所惧者,辽东慕容廆与平城拓跋猗卢、秦州蒲洪、姚弋仲四路之兵。彼若从晋以兵蹑我之后,则是四面受敌,时事未可知也。若得一舌辨之士,奉币前往四处,以利害说之,止其按兵不动,则晋兵或不能胜我矣。辽西段氏尽忠于晋,与王浚为婚,说亦不从,不须去见。"汉主曰:"此行进止关于国势,职任匪轻,必得苏、张、随、陆之口,方能动得诸雄。今我国文武虽多,求其出使四方,不辱君命者,恐难其选也。"陈元达曰:"众臣宰之中,英才虽有,奈四处主帅皆是雄杰,必得识见超群、辞华出类者,方可耸其视听。以臣度之,非诸葛公亲行,不能谐此大事。"汉主顾谓宣于曰:"陈长宏荐卿,卿勿以为妄。朕亦遍观群臣,须卿亲行,但以国相不在使列,难敢烦卿耳!"宣于曰:"臣荷主上荣宠,每思报效,恨无门耳。长宏到平阳之日,臣已许必有从军临阵之说矣。今既有遣,敢辞劳乎?"汉主曰:"卿乃大臣,实不可少离庙堂,但事出无已,只得勉卿一行。"宣于曰:"臣本不才,既承君命,请即便行。"汉主乃备金珠币帛,车一辆,侍从十人,亲送宣于起身,先往辽东慕容廆处而去。
按《晋史》:慕容跋扈者,其先乃有熊氏之后,扈生而甚有智略,事于辽东,为公孙度右部长。因袁绍连结公孙度与冒特为党援,霸据河北以拒曹操等兵,后袁绍战死,绍子势败,欲起二处之兵以复操仇。慕容氏知袁尚兄弟不睦,谅必自起争端致败,乃佯为应命,翘望不进,以缓二袁。惟冒特感绍之恩,尽起倾国人马以战操。操见其兵多势猛,欲还许昌以避其锋,张辽曰:"冒将之兵虽众,多而不整,且连日阴雨,弓不堪用,可一战而擒也。"操用辽言,以计诱之,大破冒特。袁绍二子见冒特败死,复自相合,东投公孙度借兵复仇。度召慕容跋扈议之,跋扈曰:"冒特自不谅力,以致败亡,今主帅不鉴前车之覆,又欲妄进市祸乎?"度曰:"吾父屡德袁氏之恩。今彼远来求援,岂可坐而不救?是有辜于人也。"跋扈又曰:"夫事有可行可止,当顺时之势耳。今天方助曹暴袁之时,如兵不胜,复有冒特之事,而欲图存还可得乎?"度曰:"然则袁尚兄弟在此苦求,将何言以止之?"跋扈曰:"但以计缓延,观察曹公何如而行。彼纵是强宾,亦不能压主,敢有他乎?"度从之。曹操果勒兵欲讨公孙度,度徘徊畏惧。时郭嘉病,遗书与操,顿兵不进。袁尚欲迫度进兵,度惧操,斩二袁降操。度死,子公孙渊立。渊恃兵粮强盛,叛魏侵寇。跋扈谏之不听,魏主丕怒渊不仁,命司马懿讨平之。慕容氏举右部归魏,封率义公,赐邑棘城。跋扈死,子涉归立,涉归生廆。廆字奕落,幼魁梧,丰姿雄伟,有大度。晋安北将军张华雅有知人之鉴,守幽州时,巡按辽蓟。廆以父死谒华上状,华异之,谓廆曰:"子他日必为济世之器,诚命世才也。"因以己所佩簪服赐之,相与结纳。华归朝。至元康四年间,廆见气势渐盛,遂有大志。以棘城乃颛顼旧都,必当兴旺,即自置将佐,招纳贤士,教民农桑课读,习衣冠法制,数年之间,同于上国。值中朝多乱,亲王相残,有亲党部落惧罪累及,相率北走。闻廆大度,争慕而归之。廆皆抚纳,举其英俊,随才授任,众至十馀万。晋见其盛,乃封廆为辽东刺史。
时辽西段氏世居卢龙,雄强而盛,不礼士夫。辽中有硕士裴嶷清正方重,多才略,其兄裴武为玄菟太守,武子裴开亦是俊才。武卒于任,裴嶷与开护丧归葬,过谒慕容廆。廆甚敬之,厚赠吊仪,留连不忍别。行及辽西,因乱作道路不得通,嶷欲转辽东。开曰:"何不近依段氏,而又远徙跋涉?且段氏强而慕容氏弱,叔奚又欲舍强而就其弱哉?"嶷曰:"今我之所投,欲托以宁足也,岂得不慎择乎?吾观段氏兄弟,徒恃强猛,并无远略,焉能礼待国士?慕容刺史修仁布德,有安民定伯之志,加以国丰民富,若往从之,上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不曾察其实也。"于是开从嶷命,复返就廆。廆大悦,以嶷为谋主,开为从事,厚葬裴武。自兹廆部英才济济,有二裴、游畅、游邃、逢羡、封抽、宋该、皇甫岌、皇甫真、封奕、封裕共典机务,辽大治。
王浚闻廆部下有游畅乃世之高士,因以手书招之,至于再再。畅不得已,乃白廆而治装,其弟游邃曰:"王彭祖必不能容人,且恐其弗能久矣,宜且盘桓以俟之。"畅曰:"王公忍而多疑,今彼手书至再,殷勤延迓。我若羁拂不往,祸将累及汝身矣。且乱世之中,宗族亦宜分处,冀免遗种,何为而执乎?"邃从其言。廆以书送畅就浚,后与俱没于石勒。至是慕容廆兵势日盛,及见晋帝诏至,命其起兵共破刘汉,乃聚众计议其事。有言宜弗助晋,存汉以为外惧者,有言宜动兵奉诏以希封赏公侯者,议论纷纷,未能得决。忽报汉主差诸葛宣于来此交聘,慕容廆乃令众谋士迎入。叙礼以讫,廆曰:"使相远临敝州,抑将有所利乎?"宣于曰:"非但曰利,将有非常之益报君耳!"
廆曰:"何为其然也?"宣于曰:"昨闻司马冏以檄下公,令起兵赴邺,的乎否乎?"廆曰:"有之。"宣于曰:"今晋国不道,率土皆知,骨肉相残,弑母杀子,鸩后戮弟,忠臣摈斥,酒徒居朝,不问智愚,知其败亡可立而待。故我主因人心而起,思复寸土,以祀先庙。此正英雄崛起之时,而足下反欲助纣为虐而凌同类乎?"廆曰:"不然,吾父子事晋,未尝欺我,今奉诏而不往,是背夙德,不信于大国,将为叛臣也。"宣于曰:"今中原大乱,英雄角力,惟辽独宁。兵法云:立国为上,保国次之。今足下兵粮为中国之畏,不思远图,乘时立尺寸之业,显祖宗于后世,而欲区区为人鹰犬,窃谓为君所不取也。矧足下必欲远行,仆恐段氏议其后,王浚攻其前,刘琨、拓跋乘势而来,此赵魏协谋智伯之时,甚为足下忧之。
兵法云:好勇斗远,明者病之。"慕容廆见宣于之言有理,乃曰:"宣于至宾馆宴款。"召众谋士议曰:"适间诸葛之言,似乎近理,汝等高见,以为何如?"裴嶷曰:"所论甚合时宜,此际正值中原大乱,但当保境安民,养威蓄锐,以图后举,何暇远求徼幸。"游邃曰:"兵法有攻有守,务在随事应变。今若为彼出兵,未卜即胜,倘若奸雄窃发,则我反不得安息,祸患起矣。"廆曰:"言虽俱是,将何以复晋旨?况我皆是受其封享者。"封抽曰:"且虚言回报即日起兵,但只延捱,看紧慢以为去就,自然两无背戾矣。"裴嶷曰:"凡事当思万全,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若欲姑持两端,是不智也。当从渊请,免致惹祸,焉用疑为?"慕容尚犹豫,皇甫岌曰:"裴公之言是已。
汉刘渊来求罢兵,盖惧晋势盛耳。我若不允其请,彼必力说段氏以袭我境,是起邻邦兵端矣,岂非遥尽虚忠而近失大义,患害恐未获少息也。"廆遂决意不助晋兵,即请宣于入,谓曰:"谨依使相教命,仆不敢动兵以益虐晋矣。"即备土仪报币,差兵送宣于出境。后人有诗赞宣于曰:
宣于雄辨莫能俦,不忝祖亮说吴侯。片言数万强兵退,天遣高才辅汉刘。
第五十六回 宣于说退四雄兵
晋惠帝改元永嘉,初丁卯,齐王司马冏与成都王司马颖见汉刘渊攻掠州郡,势甚猖獗,将近魏地,乃倡谋纠集各征镇二十四路亲王、刺守分道进征,扼归路阻粮道,侵其巢穴,袭其空虚,各皆赴邺台颖处合盟。汉兵惟虑慕容氏、段氏、拓跋氏与氐羌、蒲洪、姚弋仲数处之兵,用陈元达计,遣诸葛宣于亲往交和,说退四处,然后好敌晋师。宣于承旨,先往辽东巨镇慕容氏,慕容廆从之。宣于辞谢而出,转至代郡,去见拓跋猗卢。
按《传》:拓跋氏其先出自黄帝。后生昌意,意少子受封于拓跋川,因以为氏。至三国时有拓跋穆,多智略,冒特尊之为右贤王。冒特附袁尚,欲合拓跋共拒曹操,拓跋不从。张辽斩冒特,以其馀众赐穆,令守其地。至是强盛,有功于晋。晋武帝乃授拓跋穆为平城守备。平城,今之大同府。幽州总管王浚见天下将乱,以长女嫁其子猗卢,结以为援,思霸此地。凡浚事征伐,必资穆与段氏为之羽翼。刘琨檄穆定冀州之乱,大捷,琨表穆为平城太守,镇代。穆卒,猗卢袭其职。招纳贤士,任用英材,中国避乱者多归之。猗卢抚驭有方,赋役有节,民物丰阜,有雄兵二十馀万。迨兹晋朝欲破北汉,下诏令其扼汉之后。
正欲遣使往辽中,约会共起,忽报汉刘渊遣诸葛宣于来此求见。猗卢延入礼毕,宣于呈上贽物,曰:"奉汉主命,聊献菲仪,伏乞俯纳。"猗卢曰:"闻公乃汉之相臣,远临敝邑,有何见谕而赐厚惠也?"宣于曰:"我主闻晋朝调遣足下人马,欲征敝地,故遣仆叩台拜言。以为晋室不道,骨肉自残,五伦变乱,三纲殄坠,忠良被戮,奸佞秉权。汉之所以起兵者,为众羌胡之居于内地者,非独为己已也。"猗卢曰:"何为为众?"宣于曰:"王浚、刘琨皆上书晋朝,言夷狄犷猛,性同禽兽,不可使之居于内地。如卢龙、上党、平阳、辽、代、秦、并、定襄、雁门,悉为夷狄之居。一旦乘衅窃发,必为朝廷之祸,宜敕各镇精兵,逐出塞外。如有不从者,剿而灭之。故我主太子刘聪,在洛阳窃知其谋,逃回左国。奋起定襄,屡破晋兵,以王浚未暇加兵于足下,刘琨未暇加兵于慕容也。非为众而何!且王浚每怪刘琨借地与君,思欲复之,未获其便耳。今你出兵,正堕其计。若足下蚤起,而暮即变生矣。"猗卢曰:"何得变生?"宣于曰:"今晋朝因王浚之谋,故以足下之兵饵汉,待汉与足下相持,彼以精兵径袭平城,足下将何以御!"猗卢曰:"留兵为备,有何虑哉?"宣于曰:"代公之言误矣!若少出兵,难保不败;多出兵,城空易袭。足下而能两顾战守哉?"拓跋猗卢被诸葛宣于一席话说透心中之事,无言可答,乃问曰:"然则将何以处之?若不出兵,又涉逆命;兵若一出,则恐他人袭己。足下何以教我?"宣于曰:"此无难也。但只虚言出兵,推以粮草未备,缓而不发,彼能驱之使行乎?若王浚见足下趦趄逗遛,彼必撤兵赴命。王浚一去,代之南北大势皆入足下掌中矣!仆闻王浚恃强暴虐,不久必败。足下但当养兵蓄锐,伺隙而起,收并云燕,此高光之事业也。大丈夫岂可因人小惠,舍身捐本,以成匹夫之名乎!"猗卢见宣于之言句句有理,即踊跃称谢曰:"非修之高明,顿开茅塞,吾几陷于坑阱矣。"宣于又曰:"不然。足下在此则可役人,去则为人所役,正所谓臣于人与见臣于人,故荣辱利害存焉,惟明者择之。"猗卢曰:"谨奉教指。"乃重待宣于,答以盛币遣回。临行,猗卢曰:"烦公拜上汉主,慎勿以我兵为意。纵司马亲临,吾必不食信耶!"后人见宣于之才史鉴不载,有诗叹曰:
数语吹开塞北兵,汉家从此建功勋。何为史册遗高士,秉笔当年是晋臣。
诸葛宣于自退了代北猗卢之兵,离平城转而西行,欲往秦羌,道由山左,遂回平阳,入见汉主,言二处俱各听从,按兵不发之事,将对答言辞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满朝文武听之,尽皆钦服,称羡曰:"诸葛军师一行,可当十万大兵,真我朝之砥柱也。"汉主然之,设宴贺喜。宣于曰:"事在紧急,岂容迟缓?尚有秦州、金城为吾肘腋之忧,必得止其不与晋合,方可一意敌晋。非臣再往,无人堪托,亟宜就行。"汉主曰:"丞相跋涉劳顿,孤实不安。但念祖父生死骨肉,共成其美,是以不敢托之他人耳。比武侯之鞠躬尽瘁同矣,铭感何如!"宣于曰:"君臣同体,理之当然也。"汉主复备金珠币帛,以车马护送宣于望秦州而去,西说蒲洪。
按《晋史》:蒲洪者,略阳临渭人也。状貌雄伟,多权识,有智谋。氐羌畏服,附之者如云。部下有雄兵数万,威名日盛。家园池中有蒲长丈五,节如竹形,时人咸以为异。后得谶文云:"有符草背,应符为帝。"其孙名蒲坚,生时背上有黑记如上平符字,遂改姓符氏。后其地大雨,弥日不止,童谣歌曰:"大雨不止,洪波便起。东会于渊,流盛无比。"洪虽闻知,亦不解其意。及闻朝中颁诏,令其兴兵共剿刘渊,心中暗喜,以为兆应童谣,即欲起兵东向。
忽报平阳刘渊差诸葛宣于来见,蒲洪命人延入。礼毕,宣于进送币物,蒲洪拜受,问曰:"久闻公乃汉之上臣,今无故轻身光降,必有见诲,乞示其详。"宣于曰:"近闻足下欲起兵伐汉,汉主特备菲礼,命仆叩台,告以利害二字,凭君侯择焉。"洪曰:"有何利害?"宣于曰:"见机为利,轻动为害,今司马氏不道,人神共怒,故足下乘时而起,人悉依附,晋实恨之。因彼家国多难,无力及汝,故权受足下以秦州之任,实非出于本意。且彼诸王骨肉尚然不容,况外人乎!故汉主命仆再三拜上,乞君侯早为自计。"洪曰:"吾既委质为臣,不尽职分,是不忠也。闻诏许以起兵,止而不赴,是不信也。不忠不信,何以立于人世哉!"宣于曰:"仆闻执小信而忘身者,尾生孝己之流,智士之所不取也。大丈夫当磊磊落落,自立功名,固乃终日营营为人厮役乎!今足下执信,必欲以兵伐汉,胜败尚未可知。若幸而胜,则有以起晋人之忌;不胜必自损兵折将,有以起邻镇之欺。蜀成李氏,每怀侵寇之心;氐羌姚酋,岂无吞图之意。且晋人复地之心,亦将伺弱而起。愚窃惧君之不可以少离此地者也。"蒲洪呻吟半晌而言曰:"设然则修之公以何教哉?"宣于曰:"此无难,但伪言蜀寇扰害居民甚急,倘若秦州失守,关中亦皆震恐。待退小寇,缓缓而进,可保两全行止矣。若遇月馀,晋兵皆集,自然等不得公之兵而与汉斗。待至秋中,足下故意提兵大进,而吾两家必然罢战矣。汉主岂不深德于君,而愿为之助乎!今西川已为李雄所据,脱使晋兵与构战少疲,足下收揽英雄,驾驭豪杰,乘时而起,上可立国,下可保民,长安以西,挥旌克定,与吾汉成鼎足以拒虐晋,岂非计之善者也!"蒲洪久有此心,听言大悦,乃拱手称谢曰:"非高贤指我迷途,几为人错引于蹊径矣!"遂重待宣于,厚答报币,亲送出境,执手谓曰:"得蒙教命,愿结盟好,乞君再往金城,以见羌亭长处,彼亦莫起兵,则使晋无独罪之虞;或有加兵,又可说其协助,吾无虑矣。"宣于曰:"不必过念,辽、代皆以采仆鄙论,顿兵敛甲,岂能复加兵哉?矧仆亦奉命至彼,谨当领教。"言罢分别。
宣于再至金城,去说羌亭长姚弋仲,使其罢兵。按《传》:姚弋仲字次先,西凉羌氐赤亭县人也。生而声雄目莹,少有勇力,曾手拔大树,人皆敬服。后有寇盗窃发,甚扰地境,众不能御。弋仲乃纠集好汉五十馀人,首先冒贼,手杀十馀人,众见胆壮,一齐助之,人皆奔溃,被弋仲擒其魁首,一方宁息。众乃推之为帅长。极善骑射,马上运槊如飞,有万夫莫敌之勇,部下羌众来归者数万。晋人不能平伏,下诏招安,封为羌亭长,使统夷众。当下见朝中诏令起兵讨汉,召集将佐,计议其事。谋士利鹿孤曰:"吾等久居边塞,不知内地风景。今当引兵东去,一则观其地理、形胜,二则觇觑大朝虚弱,三者我等职卑名微,倘或少得成功,必获加封官秩,又可以显主帅之英雄,岂不有益于事机乎!"弋仲曰:"我居此地,不罹兵祸,尽可养威待时。今应宣召,恐退汉之后,朝中或变侧改调,事涉不美;若还不去,又恐见罪。进退两难,将何以处!"正在踌蹰,忽报有汉使求见,弋仲慌命请入。
叙话已毕,宣于送上礼物,姚弋仲曰:"某居僻塞,素无功德,焉敢受赐。敢问汉使大人远降,必有事故,请明指教。"宣于曰:"我汉主闻足下将欲起兵赴邺,故遣小官至此相告。仆主有言:前在郝元度、马、卢北部之时,与足下皆是一家,所为者国。晋氏命马隆屠羌众四十馀万,辛冉又大戮西乡,意在殄绝氐羌。幸天意尚存,吾主与齐万年攘臂奋起,卷取泾、秦,故足下得免兵革耳。后晋朝以国中多乱,勉强与吾讲和,换以左国城之地。又敕孟观等先灭氐羌,后取左国,以遂灭羌胡。我汉太子刘聪在洛,闻此消息,私奔归域,预起兵先夺定襄,次下太原,复收平阳,遂至欲罢不能。原其所由,盖为郝元度、齐万年、马兰、卢水众羌酋报仇耳。今足下反不念兔死狐悲之类,忘夷羌之恨,而欲起兵以伐同列,何自残之甚耶!
以愚鄙意度之,足下还当敛甲自固,另行高志,树芳名于永世可也。"弋仲已深信其言,故反说之曰:"业已委质意为臣,起兵只在刻自,安可虚诳朝廷,失其大信而陷于不忠乎?"宣于曰:"否也。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足下以晋朝为可恃,不知晋朝为可畏。必欲持小信而以兵赴命,恐君之如鱼入肆矣。"弋仲曰:"何至若此之利害耶?"宣于曰:"非吾敢妄言也。君胜汉,则晋嫉之,非改迁,即拘之,必欲不得如此日之自擅矣。如不胜,晋必怒,非加诛则贬,盖以罪不及于亲王,定加于外人故也。脱能旋旆,亦必兵折粮亏,根本削弱;不为蒲洪之资,则为李雄之掳。明公其详思之。"弋仲初心实不欲去,又见宣于之言合理,遂决意不赴。起谢宣于曰:"仆闻命矣。
当不敢要虚名而耽后悔,自弃根本也。"厚款宣于,重答币礼,盟誓立约,亲送出城,以兵护卫出境而回。宣于得止数处之兵,即连夜兼程赶至平阳,计议对敌之策。将入郡界,细作早已报至城中。汉主闻之,命崔玮、程遐、崔游、游光远等远接入城,自与陈元达候于内郭,同上便殿。礼毕,宣于上蒲、姚二处礼币并回书誓约。汉主看之大喜曰:"蒲洪、姚弋仲皆人杰也,非丞相焉能动彼!"宣于乃将二处问难之辞,从头备细说了一遍。元达、徐光曰:"修之今日之辞惊四雄,超于昔年卧龙公之舌战群儒,正谓克肖其先者矣。可羡可羡!"汉主渊曰:"今次若能再无挫衄,晋兵复退,实丞相再造之功也。"乃命大排筵席庆贺。一面差官趱积粮草,聚集人马,以备接应。又下文书至刘聪大寨,使各将用心。不日兵粮俱到,汉使四出。不知后来晋汉交兵胜负若何,正是有分教:五鹿墟前,白土变为赤土;漳河水内,青波化作红波。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谋兴破汉兵,诸侯蜂拥集韩林。只因又祸军民命,从此漳河浸怨魂。
又有诗一首赞诸葛宣于之能云:
口若悬河唾若珠,令人鼓掌羡宣于。片言利害弭强敌,胜比雄兵十万馀。
第五十七回 成都王大会军兵
晋朝成都王主盟伐汉,于邺台整理帅府,将至二十馀日,只见河间王司马颙遵诏守镇,命大将张方为帅,督领郅辅、席薳、刁默、吕朗、林成、马瞻六员副将,将兵八万先到。成都王见报大喜,命开帅府,放炮振威,使人迎张方等入辕门相见。众将参毕,成都王看张方雄威刚猛,状貌狰狞,堂堂可畏,诸副将亦皆英姿豪迈,气宇轩昂,乃私念曰:"早知国中有此将帅,何待今日会兵,以致胡寇若此肆志猖獗乎!"遂问张方曰:"将军何处人也?"方曰:"小将河间人,姓张名方,字子正。颇能武艺。奉主之命,特来大王驾下听令,愿充前部,以剿汉寇。"成都王命军政司登记,给与粮草,扎营安顿。
又说荆州刺史刘弘见诏,令其留镇以防蜀寇,弘乃具本入朝,言天下边官皆有邻寇,若俱止不赴,朝廷谁与出力?西蜀之寇,臣自有制伏之术,料不敢东窥。拜表即行,留参军蒯恒,牙将虞谭、仇勃、张兴、费深、刘员,辅助其婿夏陟,管摄州事,自率大将皮初、弓钦、丁乾、蒋超、苗光、赵让、何松、刘盘,领兵五万赴邺。按《晋史》:刘弘字和季,沛国人也。长于文翰,甚有智能,受任荆州。宗岱率襄阳之兵西救罗尚,剧贼张昌作乱,及岱死,贼遂猖獗。新野王引兵征之,反战失利。刘弘知之,与将军皮初、赵让子往救,斩首七十馀级。弘回兵,昌又出搔扰百姓。司马彪差长水校尉张奕征之,奕反战败请降。弘怒,引众计擒张奕斩之,张昌遁匿。李雄据蜀,惟畏刘弘,甚设守御,不敢东寇。至是自上表请命带兵至邺,入参成都王讫,王曰:"廷议以为成寇方炽,荆襄当东路之冲,故止卿莫赴,防不测也。今自提兵为国效力,荆襄能保安乎?"弘曰:"臣非不遵诏命,擅离信地。但征汉大事,臣若不来,恐无尽忠之人肯用命也。李雄自守之贼,得蜀足矣,素畏于臣,必不东寇。所虑者,郡内张昌馀党,恐扰百姓耳。"成都王曰:"只要卿等用力齐心,共破汉寇,则天下无敢为乱矣。"即命军政司给粮,登记第一路诸侯刘弘于册,于正南首侧安营,不数日,众诸侯皆到。
第二路诸侯,乃元王之裔、名将之后、西凉刺史张轨带领精兵五万,谋士宋配、阴充,将佐北宫纯、张裴、马鲂、氾瑗、阴澹、杨浚、杨胤、田迥、张阆、郭敷、索辅、孟畅、令狐亚等,来赴诏命。按《晋史》:张轨字士彦,乃安定乌氏县人,汉张耳十七代之孙。初为杨珧司马,值西凉乱作,张华举轨为征西大总戎、凉州刺史以镇之。轨卜得泰之观卦,因自喜曰:"此霸者之兆也。"及到任,剿平反乱,人才咸来归附,英雄济济,人物彬彬,乃将兵征讨反叛鲜卑,斩首万馀级,于是名震中州,威加河右。少府挚虞善明天象,谓秘书监缪世徵曰:"天下将乱,可避难求安者,惟张西凉耳。士彦德量不恒,其昌霸已。"未几,西夷若罗拔能反,寇陷城邑。轨命北宫纯、宋配等讨之,斩拔能,俘其兵卒万馀,民五万馀,大筑姑藏城以居之。
其城乃昔匈奴日逐王所建,南北七里,东西三里,蟠曲如龙之形,命名为卧龙城。汉末有博士敦煌人侯瑾,谓其门人曰:"后来城西泉水当竭,竭后有双阙起其上,与东门相望,斯时当有霸者兴焉。"至晋时,官属筑其地建学宫,造文昌、宗经二高阁于泉上,与东门相对,可通观望。学成,适张轨至。郡人以侯瑾之言,与酒泉太守张镇说之。镇心嫉忌,乃与西平督守贾龛谋议,请尚书侍郎曹祛为凉州刺史,以代张轨。又通本州大族土官张越,使说军司杜耽表请越为凉州郡丞。越又重赂张轨别驾麹昆,许以要职,令其上状于南阳王司马模,密言张轨有图霸西凉之心,兼有疾痼。南阳不知是众人之计,即上言于朝,依张镇、贾龛之请,表曹祛领兵赴镇。祛先令河西巨族亲将麹佩来探消息,请交代之事。
轨听言不知所出,乃召众计议,欲迎祛交代。其从事王融、参军孟畅谏曰:"今晋室多故,人民涂炭,实赖明公抚宁西夏,功莫大矣。张镇等心怀妒忌,阴构此谋,思毙明公。正宜先声其罪,上表于朝,讨而戮之,何可堕其奸谋乎!"有武威太守张琠知其谋,令子张坦赴京辨奏,亲至枹罕留轨。坦至洛上言曰:"魏尚安边而获戾,充国尽忠而被谴,皆前史之所载,后人之明鉴也。顺阳易任,为刘陶守阙者十人。今臣琠之州,倚赖张轨若赤子之于慈母,旱苗之于甘雨,何得轻信细人之奸谋,代去张轨之良守。今迩民心嗷嗷,夷下惊动,乞早罢交代,安民为上。"奏拟未下,张镇之甥令狐亚时为西凉从事,亦奔说张镇曰:"舅何不审安危之甚也!思举曹祛而代张公,以图徼幸之贵,正犹驱狗逐虎,希获兽耳,吾知其不可也。
今张士彦德著河西,兵马如云,若有变反,正犹烈火之焚,欲待江汉之水以救扑之,恐不能及。甥闻众情不服,大兵数万已出近境,舅宜自筹,非寻常敌也。"镇曰:"若然,吾将何以自全?"亚曰:"急宜输诚归官,全老亲、保门户,方可免祸。"镇曰:"此犹未可以幸免者。"乃流涕叹曰:"人误我也。"乃捉功曹鲁连,责而杀之,亲合张越,共讨曹祛以谢罪,命令狐亚约张轨起兵相助。晋朝中亦以王弥寇洛阳,中原攘攘,只得准张琠之本,下诏安慰张轨,命诛曹祛以正营谋之罪。轨得诏大悦,命子张实以兵二万,同大将北宫屯、尹员、宋配、张斐以奇兵越石芦树,至长宁出祛兵之后;田迥、王丰、张阆、马鲂等将兵明讨曹祛。遣令狐亚合镇、越二人,先攻麹佩,斩之。
曹祛遣将田嚣、麹晁、麹儒,与轨前军田迥等大战,被张实出奇兵攻其左,张镇、张越以兵攻其右,祛兵大败。追至破羌亭,获祛斩之。于是西凉州郡尽皆愿附,以听张轨号令,无敢有异矣。至是,留王融、张慕、张总、窦涛、尹员、阴预、张琠、张镇辅子张实共守西凉,自将大队人马起邺都,共同破汉。
第三路诸侯,乃簪缨世胄、平吴上公、幽州总管王浚,带领参军司马枣嵩与游畅、游统、裴宪,大将祁弘、王甲始、王昌、胡矩、孙纬、高柔等,将五万精兵,来讨伪汉。按《晋史》:王浚字彭祖,乃王沉之子、王浑之侄也,以父功拜驸马都尉。常希贾后旨,与宦官孙虑谋为宁朔将军、假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时值朝中大乱,浚乃不愿归朝,固为自安之计,结好近郊夷狄,为之羽檄。以长女嫁拓跋猗卢,次女嫁鲜卑都督段勿尘,族女嫁狄主苏恕。延赵王伦谋篡,浚集众二十馀万,以书西说刘琨,欲霸北方。琨以大义责之,二人成隙。恐琨合兵攻伐,犹豫不敢。又值成都王怪其与东瀛公欲合兵入朝,事闻于外,竟罢议守职。至是奉诏来会。
第四路诸侯,扬州刺史陈敏,临机多变,智勇兼全。部下有大将钱端、白耀、花如、夏文华、夏文盛、钱广,参军何康、钱象等,带兵四万,前赴邺城,以助征汉。按《晋史》:陈敏字令通,庐江人也。少有才干,补户部令史。及赵王篡位,齐、成王等起兵靖难定乱,洛阳仓库空虚,京中饥馑,朝士忧之。陈敏建议曰:"南方米谷丰稔,皆积十有馀年,无所支给。何不取以应用,是亦裁多益少,济急之权宜也。"朝廷从之,即以陈敏为广陵度支。敏乃召募精勇,监运入京应济。人感其德,咸投归之,有众数万。荆阳反贼张昌东避刘弘,与贼党石冰将兵北掠寿春,寿春刺守刘准忧惶无计,问于陈敏。敏遗书谓准曰:"此等反乱之人,原是逼于征蜀,见向奋被李雄所杀,不愿西去,致激变耳。此皆一时相扇乌合,畏法攒聚,欲罢不能耳,其势易散者。但以榜文张挂各处,言今朝廷已罢征蜀之役,所有因逼为乱者,悉宥罪过,不在谋反例论。贼众苦于征战奔竞久矣,见赦必然志解,可一战而解散矣。"刘准从之,以兵配敏部调遣,敏使夏文盛督运卒五千、准兵一万,大破贼将吴弘于天长,乘胜逐北,十战皆捷,吴弘被斩,馀兵奔其党封云于徐州。文盛复率兵追攻破之,逐至砀山,擒其将张统。文盛释其死,统感德,佯为走脱,入贼垒斩封云,率众五千归降,馀贼遁去。朝廷以敏有功,封广陵相。及刘机与贼构谋,以敏代职为广陵刺史,复并丹阳令王广,有兵十馀万,雄霸江东,后以反诛。
第五路诸侯,乃帝王后代、炎汉馀枝、并州刺史刘琨也。部下有大将姬澹、刘希、龚淳、高乔、凌深、牟穆、焦球、王旦、段繁、韩据、范胜,参军司马张儒、卢谌、崔越,带领雁门人马六万来到。按《晋史》: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也,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少有俊才,与范阳祖纳兄弟俱以雄豪著名。年二十六,为隶从事,迁州宰,有善政。嘱天返火,虎北渡河之应。时石崇有金谷园,冠绝时辈,常引致宾客佳士,宴集赋诗。琨与陆机、祖逖、王敦、欧阳建等为之二十四友,并以才华显著。赵王执政之时,聘琨妹为世子司马夸之妻。琨父子兄弟刘舆等并居要职。琨授镇武将军、匈奴中郎将,守并州。盖以刘渊寇平阳,东瀛公司马腾避乱归洛请兵,百姓皆从腾东徙,所存户不满三万。琨知,于路上表,言并地频岁兵凶交迭,境内荒凉,人民流移,十不存二,白骨满道,四面皆寇。臣今戍此,不得不言。矧此地为西北巨郡,勇士、劲弓、良马所产之地,伏乞委输河内之粟五十万斛、绢十万匹、绵十万斤、银十万两,则此郡方可保守,人民可复,否则即成废弃矣。"朝中齐党葛旟等以为琨乃赵王之戚,免其不诛而谪并州,尚如此妄科国赋,以思自强也。众朝臣曰:"琨乃为国恤民,故上此议。若不从请,则必陷于胡汉矣。当准其奏。"齐王从之,即加为并州刺史。琨得粮绢,乃募兵千馀人,转战而前。及至晋阳,府寺俱为瓦砾,僵尸满地;所活之人,亦皆饥羸尪惫,无复血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琨以谷帛计户给散穷民,剪除荆棘,收埋枯骨,前葺房屋,建府治,设市定狱。时有邻寇相袭,城门恒为战场,百姓皆负盾以耕,女子则荷戟送饭。琨抚徇劳来,甚得物情。王弥等寇山西,刘渊在离石县,相去晋阳止二百里许。琨惧其侵寇,乃密遣人离间其部曲,杂虏居,附者万许。渊患之,乃筑蒲子县而居。历期年,鸡犬之声复振,人民渐盛。琨父刘藩自洛赴并,人士多随之归琨。而琨善于怀抚,短于控驭,一日之中,归者数百,去者亦相继。有士徐润善音律,琨爱之,署为晋阳令。润本鄙人,得受荣显,遂肆骄横,干预州事,欺凌同列,暴侮下人。参军令狐盛斥之。琨出战回,徐润力谮令狐盛过失,琨乃杀盛。盛子令狐泥伤父枉死,奔投刘渊,约攻晋阳。渊遣呼延攸袭陷之,掳徐润。刘琨闻知,出兵去救。及至县界,探子回报,城已陷,徐润、高乔被掳皆降。琨料一时不能复,乃回兵到郡,时父母已皆被令狐泥所杀,亟令人寻时,泥已逃往平阳去矣。至是琨马强盛,乃留侄刘演、将佐张肇、朱宾等守并州,亲自奉诏赴邺。
第六路诸侯,智略兼全、德威并著、广州刺史陶侃也。部下大将朱伺、吴寄、赵诱、童奇、郑攀、张奕、杨举、陶正,参军王贡、皇甫盛,牙将李根、李杨、彭世、张诞、宋复、陈修等,带领人马六万来到。按《晋史》:陶侃字士行,鄱阳人也。父用,为吴之扬武将军。父没,母湛氏抚而养之。鄱阳孝廉范逵过侃家相访,因贫无以为款,其母截发易酒相待,以卧荐饲其马。及去,侃送百馀里而别。逵过庐江,见太守张夔,甚称侃之贤,才德拔萃。夔召为督邮,转为枞阳令,甚有能名。后遇贪鄙从事,到县考校官吏,欲按侃过而索贿,侃命诸吏闭门拒之。俦语谓曰:"若鄙县有违法,自当明宪直绳,不宜相迫。若不以礼,吾能拒之。"从事惧退。张夔妻有疾,迎医于数百里外。
时值雪甚,众皆怕往,独请行。夔得妻疾愈,荐侃于朝。长沙太守万嗣与语而钦悦,曰:"陶君他日当成大器,而获盛名。"命其子结侃为友而去。至洛阳,张华与蒯大奇之,除伏波将军。后孙秀执政,以侃为吴国旧臣支庶,名望不显,召为舍人,欲托大事。时有豫章人郎中令杨晫,为乡评所重,侃诣而共谈时事。晫叹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其陶士行是也。"乃与同车谒中书郎顾荣。荣与语,甚奇之。吏部郎温雅有高谊,心欲鄙侃,谓晫曰:"子何与小辈同载!"晫曰:"非凡之器也,何为言是!"尚书乐广常会荆扬名士,独尚侃才艺,同武库令黄庆共荐于朝,擢侃为南蛮令史。同刘弘讨张昌,屡破之。诏任刺守广南,乃备仪仗迎母,乡里始称羡之。后丁母忧,有二客来吊丧,不哭而退,侃送之,化为双鹤,冲天而去。
服阕,升武昌太守,加龙骧将军。时遇天下饥荒,山夷多断江劫掠。侃令部将苏温、许高等诈作商船以诱之,贼果来劫,被众将生擒数人,拷而诘之,乃西阳王司马羕之左右也。侃即令人逼羕,令出兵捕贼,侃自整阵于钓鱼矶为后援。羕复搜捉得二十馀人,送侃,侃皆斩之,以首号令江洋。自是水陆肃清,流亡归之者接踵,侃竭资赈给之。又立夷人市于郡东,以通贸易,民夷两悦,大获利息。朝廷以周顗为荆州刺史,被贼杜弢所败。朝中命侃与周鲂、赵诱共击之。贼败,退保泠口。侃谓诸将曰:"贼必向武昌,吾当还兵御之。但须兼程而去,方可及应,奈舟中无粮,难以敌贼,必三昼夜得到。虑诸君不能忍饥而斗耳。"吴寄曰:"虽十日不惧。昼战贼,夜捕鱼而食,足以相济。"
侃曰:"将军真健将也。"侃乃亟趋武昌,至其界,闻贼果增兵攻城。吴寄、朱伺、李杨、彭世与龚登、李根六将自愤,分三道协力击之,杀贼甚众,得首五百馀级,贼弃辎重而走,所得粮仗无算,降者二千馀人。遣参军王贡报捷与王敦,令剿馀党。敦曰:"伯仁入境即为贼败,今得陶君保全荆州,吾今来此监军,当回伏命。此州何人可以镇守?"王贡曰:"鄙州方有事难,馀烬未灭,非陶龙骧莫可也。"敦亦然之,即表侃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兼领江夏、武昌、沔阳诸军事。又讨江夏贼,平之。有贼首王冲称荆州太守,据江陵。王贡矫陶侃命,招贼帅杜曾为前锋大都督,合兵擒斩王冲,悉降其众。曾惧侃收,乃自扎于湘东,不敢就侃。以交广乱,复改侃广州平难,至是来会破汉。
第七路诸侯,青州刺史苟晞,胸多智识,勇次阎张。带领大将夏阳、高润、王赞、陈午、刘会、温畿,参军阎亨、明预,带兵五万,来共征汉。按《晋史》:苟晞字道将,河内山阳人也。少为司隶从事。校尉石鉴深器之,以为有将帅材。累迁阳平太守。以平盗功拜尚书右丞,监察诸曹。朝中八座以下之官,皆侧目惮之。时天下乱,所在有盗,朝廷命晞剿之,出咸奏捷,贼畏之如虎,闻风解散,人皆称之为当今韩白。高密王司马泰被贼所困,敕晞救之。贼闻晞至,彻夜遁去,不知所向。其威名如此之盛。今闻诏令破汉,正欲复取兖州,遂留苟晖、王赐、阎弘、傅宣等守青州,自来赴命。
第八路诸侯,豫州刺史刘乔,柔能制猛,韬匿多机。部下有大将华文、叶武、柳梁、边镇、苗秀、刘贤,参军吕良、刁鱼、魏正、邢谦等,带领人马三万,来邺聚会。按《晋史》:刘乔字仲彦,南阳人也。其先汉之宗室,世封安众侯,荫袭。至三代祖刘为魏侍中,父刘阜为陈留守。乔少为秘书郎,王戎引为参军,同伐吴有功。复与罗尚济江,大败吴将留宪。又破武不还,授荥阳令,封关中侯。后迁钜鹿太守。以许戌战死于汉,乔走回洛阳,齐王拜为尚书右丞。齐王冏尝敬迎嵇绍,乔曰:"张华、裴頠之诛,谁不哀之!绍忍夺裴家车牛及其奴婢,实贪婪人也。且乐彦辅来,殿下未尝下榻以迎,何独加敬于绍乎!"冏然而谢之。后绍问乔曰:"大司马近来何故不迎客?"乔曰:"似有正人言之。"绍曰:"正人为谁?"乔曰:"是则不远。"其正直大率如此。董艾势倾朝廷,二旬之中,劾其过失者六本。艾惮之,密赂司隶卫毅劾乔,黜为豫州刺史。兹乃奉诏来赴。
第九路诸侯,乐陵刺史邵续,心如金石,力可回天。部下有父子亲兵,兄之侄邵存、邵竺、邵缉,男邵义、邵善,大将董均、李用、滕飞、穆霸,带领三万土人马来赴。按《晋史》:邵续字嗣祖,魏郡安阳人。父邵乘为散骑常侍。续平生素朴有志烈,博览经书,善解天文。擢谏议郎。成都王与长沙王不睦,续上书谏曰:"续闻兄弟如手足。今天下大乱,殿下当攘夷安民之秋,而去其一手一足,可乎?"颖不纳,出为乐陵太守。到任,抚绥贫乏,怀集流散,夷夏归之。南和县令赵领以广宗北海千馀家归续。汉主渊索之,续不还。汉使孔苌将兵争取,续以奇兵逆战。苌不能胜,乃引还。晋朝谓续能御剧寇,封祝阿伯,兼管冀州诸军事,置帅府于平原。兹亦承诏助讨伪汉。
第十路荥阳太守李矩,智识深宏,寡能御众。部下有大将夏云、雷霈、郭默、杨璋、骆增、梁志、江霸、郭芝、郭元、郭诵、蹇韬、张皮,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司务尚季、李瑰,带领雄兵五万来会。按《晋史》:李矩字世回,平阳人也。童稚时与群儿聚戏,便为指挥点画,若将帅之状。及长为吏,送故县令入洛,乃从梁王征西,授牙门将军。杀齐万年有功,封来明亭候。还朝,为本郡督护。太守宋胄恶矩豪猛,欲使其所亲吴袭矩,矩知其意,谢病去官。吴恐矩入京奏劾己罪,遣人候于中途刺之,得行侣救免,遁归乡里。值汉起兵犯山右,草寇窃发,郡人拥李矩为坞主,屯新郑以拒寇。矩出奇兵,屡破贼建功,百姓多归附之。东海王司马越见矩勇毅多权略,表为荥阳太守。与洛阳太守袁孚率众修千金堨,以利漕运。时有贼帅侯都,每每掠百姓屠而食之。矩闻其为害,发兵征讨,都战败远遁而去,民皆大悦。伪汉尝侵郡界,矩设计,令老幼者入山,放牛马以饵贼,令精壮者伏而伺之。贼见牛马争抢,队伍不整。李矩发伏,精兵四出,喊声震谷,贼不知兵多少,皆惊溃。矩奋力击之,斩获甚众,汉不敢犯。夺得所俘男女数千,郭诵、梁志等欲留之,矩曰:"俱是国家臣妾,吾欲留此,亦贼类矣。当以遣还。"人服其德。
第十一路雍州刺史刘沉,刚毅勇决,临阵安闲,部下有大将皇甫澹、衙博、高标、伍兖、霍原、许雄、夏本,司马麹允、索琳,主簿麹持、索麸、牛贵等,引兵四万来到。按《晋史》:刘沉字道真,燕国蓟城人也。亦汉之宗室,为北州名族。少仕郡县,博学好古,性存忠义,作事不苟,厌人阿附。时惟张光心怀忠义,与之相友善,人皆仰沉质直。卫瓘闻沉名,辟之为掾。范阳祖逖心中慕效,往造与谈世事,共论晋诸王自相残杀,致寇纵横,各皆流涕。寻迁大中正。赵王伦诛张华,沉为申理,辞旨明峻,满朝称之。齐王冏引为左长史,改侍中。蜀寇乱,罗尚告急,举皆惊骇,无敢效力者。沉上言曰:"若不去救,罗尚必败,败则祸将及陕矣。愿以身殉国,往守陇右,以助罗尚。"朝中敕沉为雍州刺史。到任,合梁州许雄、关中军司席薳,入蜀救尚,擒李特至长安。河间王与语甚悦,欲留沉,沉不许。会张昌西逃犯界,河间王乃结纳而遣之,以兵绕蓝田关,出贼背后,大破张昌,还守雍州。至是来破汉寇。
第十二路顺阳刺史张光忠心似日,义气如山。部下大将晋邈、息提、夏镇、任愔、李运、杨武,子张迈、张旻、张昊,别驾范旷、王乔等。引精兵三万,来赴诏命。按《晋史》:张光字景辉,江夏钟武人也。身长八尺,明眉秀目,音亮声洪。家世有部曲。以牙门将军伐吴有功,迁江夏西部都尉,寻改北地都护。齐万年反,太守胡烈、张损俱战亡,独光以五百馀人戍马兰山,贼帅郝元度围百馀日,光且战且守,频出破之,反夺其马匹为食。光自以兵少路远,分在必死,与众诀别,举军皆悲。会梁王司马肜知光被困已久,遣关内侯索靖将兵救之。光得救至冲出,奔长安。梁王上表,奏光处绝地而有耿恭之忠,宜加旌赏,以明奖劝。于是诏升为新平太守。时秦州刺史皇甫重自以关西大族,每每轻光,光数献谋,重皆不用,遂为河间王所并。荐光为陵江将军、顺阳刺史。至是得奉征汉,赴邺听调。
第十三路武威太守马隆威名显著,力练老成。部下有边将树善戎、没骨能、独孤雄、奚道那、丰引,亲子马咸等。带领番汉人马三千、中兵四万,来邺听用。按《晋史》:马隆字季兴,东平平陆人也。少有智勇,好立名节。晋初,兖州刺史令狐愚坐事伏诛,举州无敢收殓者。隆乃愚之武吏,托称为客,私以财置棺,殓其尸而葬之,植松柏于墓,服丧三年。人皆羡之。将伐吴,下诏募兵。兖州刺史举马隆勇而多智,有良将之才,武帝擢为司马督护。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好,马隆陈其终必见败,帝不之信。未几,虏果叛杀杨欣,河西隔绝。武帝叹曰:"谁能为我讨此逆虏,以通凉州?"举朝不敢对。马隆曰:"陛下若肯委任于臣,臣去可能平之。"帝曰:"若果能灭贼,何有不委任乎?
但未知卿有何术以制彼,试言其概。"隆曰:"陛下必若用臣,当听臣自行,在随时应变,相势用奇耳。"帝曰:"用兵几何?"隆曰:"止须选募精勇三千,教之以法,授之以车,徐徐审战,鼓行而西。秉陛下之威福,臣自度逆丑不足难也。"帝壮而许之,加隆为武威将军、行武威太守事,刻日出征。众公卿荀勖等佥曰:"六军之设,既多州县,郡兵亦众,但当选而用之,不宜横设选募,以乱常典。马隆小将,谬妄之说,不可从也。"帝曰:"既已任人,焉可复悔。"乃弗听众谏,竟敕马隆依数拣选。隆乃于教场中立一标的,募能引弩弓四十钧者射之。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复诣武库选兵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隆无状,隆奏曰:"臣今赴河西,忘身致命,以报所任。
库令乃以魏时朽仗见给,兵不堪用,非陛下使臣灭贼之意也。"帝深责武库令,选精仗,给隆三年军资。于是西渡温水,遇虏帅树机能等,或乘险以遏隆前,或设伏以断隆后。隆乃依孔明银坑洞车战法,作偏箱车,中安粮草,外立以兵。地广处则施鹿角,车方轨而进;地狭处则施木栅于上,且战且行。弓箭所着者,贼皆应弦而倒。奇谋间发,出敌不意。贼皆负铁甲以防箭,隆取磁石成垒,阻贼于狭道,官兵皆易以皮甲,伏以伺之。贼至垒所,铁甲左转左粘,右转右粘,官兵四发,贼手难施。转战百里,杀死数万,贼势大否。自隆西行,朝廷音檄断绝,咸以为全军尽没矣。忽一日中夜,隆使至洛上疏,帝乃鼓掌欢笑。诘旦,召群臣谓曰:"若从众卿所言,则无秦凉矣。"乃降诏曰:"马隆能以偏师寡旅,奋不顾身,冒难赴险,克济其功。
宜拜宣威将军,加赤幢鼓乐以旌之。"隆得到武威,虏部大人猝跋韩并且方能等,率众万馀归降。又出兵说树善戎、没骨能等服。惟树机能不附,即使猝没并且树四部共征机能。战三日夜,机能大败,为马咸伏于要路斩之,夷乃尽平。报捷于朝,帝命议加秩赏。有司奏言:"隆未出师,已加显爵,不更益矣。"杨珧曰:"募兵未出,先加彼爵者,实乃导其成功,遥受虚位耳。今隆全克西土,复回疆域,岂可以前授虚禄而塞后之实功?宜当旌赏,以励将来。"武帝从之,封奉高侯。积十馀年,残虏不尽僚,据险守固,时出侵掠。隆悉散军士,假为耕种,虏等心宽,更不设备。遣卒进兵,遂大破之,众皆绝迹,无敢再寇。至是与张轨一同率兵至邺城,共征伪汉。
第十四路诸侯,武陵太守应詹,孝义感人,恩威服众。部领勇将沈吟、蒋和、胡德、方能、应诏等,引兵三万赴召。按《晋史》:应詹字思远,汝南南顿人。魏侍中应璩之孙也。詹幼孤,为祖母抚养。年十馀岁,祖母又丧。居丧,哀毁骨立,顿杖而后起,因以孝闻。家颇富于财,年稚弱,请族之廉能者委托资产,情若至亲,并无疑忌,世人称异焉。弱冠知名。质素弘雅,人虽犯而勿之较,以学艺文章称于时。司徒何劭见之叹曰:"君子哉若人!"初辟为太子舍人,赵王伦以为太子长史。伦诛,坐免官,成都王又辟为掾。时骠骑中郎诸葛玖,事长沙王义。诣邺,甚道义之非。詹与玖有旧,斥之曰:"仁林何与乐毅之相诡也!"玖惭愧而出。刘弘乃詹之舅祖,召为司马,谓之曰:"君器识宏深,后日当代老朽于荆南矣。"悉以军政委之。弘著勋汉南,皆詹之力也。王澄为荆州刺史,迁詹南平太守,兼督武陵天门三郡军事。詹至,讨平叛蛮。时诸王咸妒,诏令不一,诸蛮皆怨欲叛。詹知,召诸蛮渠帅,破券为誓,与结盟好,各蛮感悦。天下大乱,詹境独全。百姓歌曰:"乱离既溥,殆为灰朽。侥幸之运,赖兹应侯。岁寒不凋,孤境独守。拯我涂炭,惠隆丘斗。润同江海,恩犹父母。"又有蜀寇杜畴作乱来寇,山简假詹五郡军事,大破杜畴。又与陶侃协破杜弢于长沙,贼中金宝山积,詹一无所取,惟收图书而已。王敦嘉其廉,上功状于朝,赐詹为颍阳侯。在荆南时,陈留郡人王冲作乱,欲迎詹为主,詹切责,冲不忿怨,其得人情如此。迁巴东监军,郡士攀辕号哭,如失父母。后人有诗赞曰:
德服群蛮羡应詹,恩加百姓众称传。讴歌载道乔迁日,拥辔沿途泣挽辕。
第五十八回 晋王侯选择先锋
当日晋诸侯一十四路俱到,乃会齐同至帅府参见,成都王命卢志、和演、刘弘、皮初共出迎入。参谒毕,陆机、刘弘各各相叙。成都王设宴款众,命依职品位次安营,至晚而散,未及议论。次日,七位亲王报到,成都王乃差石超、牵秀、和演、陈昭、陈眕、蔡克、公师藩七员亲将,分头迎接,直至帅府,照依昭穆宗派叙礼。再后,陆机与十四路诸侯一齐参拜。又是二十一路首将张方等二十一员,长史李含、参谋游畅等二十一人,并卢志、石超等十员成将,俱入参见排坐。
第一位亲王司马义,字士度。忠心不苟,治政无亏。受封为长沙王,乃武帝第六子。带领大将上官已、皇甫商、宋洪、王瑚,参军刘佑、董拱、逯苞、马嵩等,领兵六万、粮草五十万来赴。
第二位亲王司马颙,字文载。雄据关中,兵多将广。受封河间王,乃宣帝司马懿胞弟司马孚之子。今奉诏留镇成寇,遣世子司马晖督张方、李含,将兵八万、粮草四十馀万来赴。
第三位亲王司马越,字元超。雄心不一,智态多端。受封为东海王,乃武帝第八子。部下有大将王秉、宋胄、何伦、施融、刘洽。引兵四万、粮草三十万赴邺。
第四位亲王司马睿,字景文。豁达大度,喜纳贤良。乃司马伷之孙。父司马觐故,袭封琅琊王。部下有大将段雄、太史宾、龚同、计明、伏尚、潘仁、史恭,司马参军王导、祖约等。领兵四万、粮草四十馀万来赴。
第五位亲王司马模,字元范。名播中州,声驰许洛。受封南阳王,乃武帝第二子秦王柬之子。部下有大将卞胜、夏勇、席盛、岑绅、齐成、马进等。引兵二万、粮草十万来赴。
第六位亲王司马彪,字世雄。门多剑客,力举千钧。受封范阳王,乃宣帝庶子司马京之子。部下有大将王旷、刘玙、石正、周侲、文璧等。引兵二万、粮草八万来赴。
第七位亲王司马歆,字叔静。喜赒贫乏,好结忠良。受封为新野公,以平孙秀进爵为王,乃宣帝族子之子。带领大将徐鲁、虞兖、陈隆、周镇、鲍钦、杨威等。领兵三万来赴。
成都王自统将官十员,大兵十万。齐王命董艾、王义带兵五万,监督粮草听调。诸兵既集,成都王曰:"今各镇皆至,惟有蒲洪、姚弋仲、慕容廆、拓跋猗卢、段勿尘五路夷羌未到,须当行牌前去催之。"南中郎将祖逖进言曰:"他若肯来时,亦已到矣,此必恃犷不来耳。且胡狄之性,类于羊犬,但以恩养,使无侵掠可矣。必欲迫而驱之为用,恐致不测之变。焉知其不与胡汉相通也?今宜置之度外,免彼疑惧生衅。自古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况我大兵至此者,不下百十馀万,亦足为用矣。所虑者初会之兵,未经合练,各自为心。倘遇交锋之日,不相顾援,少有挫衄,鲜能成功耶。昔王莽恃众无纪,被光武以吴汉帅精锐攻其一屯,众不肯顾,卒致颠沛。六国从苏秦连衡之说,合兵共击潼关,因无统摄之主,秦人以师逆之,五国皆败。今欲破剿强敌,立一盟主为之总摄,使掌其枢,以致众王诸侯无竞,兵粮器械有归,然后请元帅共择先锋,军分前后,则军有纪律,可进可退,战必有功矣。以臣下职不敢冒言,必诸殿下定议裁度,共建大功,方保十全耳。"成都王曰:"卿之公言,孤当铭识矣。"乃起身谓长沙王曰:"王兄勇冠三军,才堪主盟,即当登坛执事,弟请率众听旨。"长沙王曰:"不然。古云事无大小,达者为先。王弟谋猷深远,识见恢宏,才堪服众,前诛逆伦,今集会大兵,皆出弟意,吾等万不及一,悉难称职。盟主必汝为之,勿得他辞矣。"成都王再三谦让,众诸侯齐向前曰:"齐王在朝辅政,此大任非殿下亦莫能当之。"长沙王命设正座,与众扶拥,成都王谓众将官曰:"今蒙推举,固不敢强辞。诸王公亦各恪守乃职,齐心协力,为国干功。不可你我相忌嫉,不可以强凌弱,不可以亲忽疏,不可以大蔑小。有功者依例旌赏,凡有过者依法施治,定无容隐。"诸王侯尽皆应诺。成都王告众就坐,各排列次序。
成都王曰:"朝中已拜陆士衡为总兵元帅。今当请其上教场调遣,各宜分付将佐听其将令。"卢志向前上言曰:"今天下之兵在此,宜必有盛举,众心方服。若只如斯,岂是尊崇大将之礼。必如燕之乐毅,如汉之韩信,筑坛设位,亲上印剑,然后伏彼尽心筹画,众兵将倾心听从,方可以成郤克之功,奏亚夫之功,而剪数十年之寇也。"成都王曰:"卿言甚善。"即命筑坛于邺城之内,择日请陆机至坛受印剑领职。陆机曰:"臣本江东弱质,学浅才庸,于诸王麾下参赞军务,犹恐不胜。此等大任,非熟谙兵机、广通韬略、文武全才者不可也。"成都王曰:"值此天下纷扰,强胡横暴,万民涂炭,大丈夫当以救时为念,岂可有才不显其能,徒使璧隐山林,珠沉渊浦哉!"机曰:"臣受国恩,分当效力。
但以名微德薄,不克负荷,恐辜付托耳。"众王侯皆曰:"元帅在京已受帝命,请勿复辞。"机乃再拜谦让,卢志等扶之上台,成都王亲捧印剑送上,陆机跪而受之。成都王对众宣言曰:"今朝廷痛念生灵遭胡寇残扰,特拜征西破汉大元帅,以统天下各镇军兵马,敕赐令剑印章,除孤之外,如有不用命者,任行诛戮。"道罢下台。陆机升位,召集诸将分付曰:"今我晋帝嗔忿汉寇肆行猖獗,广害黎民,故拜成都王为总兵大都督,授我以点兵元帅之职。汝等诸将,各皆经练良材,明日辰牌时后,大教场中操演,俱要盔甲鲜明,器械齐整。凡上阵之时,只冲向前,不可退后。你我相帮,远近相顾;前后相应,患难相救。如有不遵约束者,军法治之。"嘱毕,发令归营,亦与众人下台。
成都王曰:"元帅登车,容孤亲自推毂,以效燕昭、汉高尊师之礼。"机曰:"时有不同,事有各别。臣食禄已久,非二贤之比,请无折吾之福。"成都王从之。次早,陆机入谒成都王,议曰:"今日可请诸王同上将台,定取一员先锋,方可进讨。"成都王曰:"聚兵非难,任将为难。昨观关中张方人才猛勇,相貌雄强,可为敌人之惧。意欲立他为先锋,不知元帅意下何如?"机曰:"为将者皆能武艺,中难定高低。臣已命立下铜标一根,约重一百四十斤,硬弓一张,挽五百斤之力,离竿的隔一百五十步。待操演过,能用硬弓舞标者,即挂先锋之印。"成都王曰:"元帅公论是也。"即命放炮鸣金,大会各将。须臾,诸王侯皆到于台,摆列坐次。陆机直坐于台之前面正位,左立军政司,右立纪功主簿,于帅字旗上悬锦袍一件,金盔金甲一副,先锋印一颗。
乃召各部主将上前分付曰:"某本一介书生,寄身王邸。谬叨诸位大王妄举以为掌军元帅,时刻兢兢,深恐不克负荷。幸得诸君各仗忠义,协诚赴命,共同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当听吾令,如有不服约束者,即时斩首。"众将曰:"敢不奉令。"机曰:"行军之道,要有纪律。兹当进兵,欲择一员骁将,以为破敌先锋。昨有推举自荐者,吾皆不敢许。今诸君可于教场施演武艺,合得所挂榜上定例者,即领此袍印盔甲,勿得争竞。"众将应诺,各去看榜,带马伺候。
机命军政擂鼓。鼓声起处,头队中一将飞马而出,生得熊躯虎体,铁脸刚须,乃长沙王大将王瑚字汝器是也。手舞方天画戟,向场中施演一回,取其硬弓连射,两箭中的,第三箭力不能胜,隔丈许坠地。悬弓取其铜标,横担肩上,驰回一匝,插于原处,叫曰:"将先锋印来与我!"道犹未了,第八队中跑出一将,生得身长八尺,膀阔三停,浓眉粉面,手执长枪,向前叫曰:"肩扛铜标的,怎能做得先锋也?待我来挂。"道罢,舞枪奋演。复取硬弓,一连三箭,皆中红心。又取铜标,双手擎起,向教场中遍走一周,向前插标,叫曰:"先锋还是我做!"众视之,乃荆州大将皮初也。忽见第三队中旗幡开处,早已冲出一将,生得双眉直竖,两眼如轮,一面黑麻,手挥大斧,乃东海王驾下何伦字孟常,厉声叫曰:"留下先锋还我!"
向台前舞动宣花,如翻雪片,恍目惊心。演毕,抽弓连射四箭,众皆喝彩。再取铜标,双手擒之而走。东海王曰:"先锋定矣。"向台前恼了成都王首将石超,跃马而出曰:"众人看我来挂先锋之印!"轮动刚刀,如风卷舞。舞罢又使流星飞锤,能打五十馀步,收之如戏。再取硬弓,连中五箭。成都王曰:"似可挂印矣。"司马晖曰:"待我将帅各皆演过,择其尤者赐之。"石超曰:"元帅快取印来与我!"拔其铜标,勉强左右各击两下,军士喝彩一声,震动地脉。陆机意欲奉承成都王,即命取印。只见第十二队中一员大将驰出台前,高叫曰:"此等武艺,皆不足奇,何得就言取印!"即往场中放双马,使兵人逐走,手绰大刀,隔丈馀踊腾上马。使完刀法,倏然又过那马背上,手中乃是把丈八蛇矛矣。
盘旋一转,伏鞍一摸,跃过那马,所使之械又是大锤矣。舞罢,弃锤取弓,一连六箭,皆中红心。军士齐声喝彩曰:"此将军真神人也!先锋无疑矣。"直至台前,原来却是刘琨部下大将姬澹。未及开言,第九队中大将北宫纯横斧出曰:"武艺将家本等,何足为奇!"乃独取硬弓顺射三箭,反射三箭。拔其铜标,从容盘舞一回,插于原处曰:"盟主、元帅立此二物,以定先锋,众大王肯赐印否?"言未毕,广州吴寄、荥阳郭默、范阳王旷等一齐抢出。骤然第十队中滚出一将,生得焦眉赤目,黑色红须,獐头虎面,身长九尺,状若灵官,乃幽州大将祁弘字子猷也。策马向前,高叫曰:"今会二十馀路之官兵,欲破数十万之巨寇,非小将为前部,恐未易当也!诸将军不必再演矣。"
言讫,挺枪试了一回,拔取铜标,向教场中周回遍舞,犹如婴儿弄杖一般。兵士等曰:"此天神下界也!"弘竖铜标,取弓跑马,回身连射六箭,插做一丛。再复驰入中军,一箭射下锦袍,将欲去抢,陆机曰:"将军驻马,待我令人把袍印与诸王亲自披挂,方可服众。"祁弘才住,只见右手头队中突出一员大将,生得身长额广,膀阔背丰,鼻耸颧凸,眼暴眉粗,一抹金色长胡,威似煞神,堂堂可畏,乃关中大将张方也。向前高叫道:"不可妄取袍印,先锋尚未出阵,待我来挂!"言讫,轮起大刀,三上三下,五左六右,但只见一片毫光灿灿,杀气腾腾。众诸侯曰:"此等将帅上阵,何愁贼有王弥、刘灵也。"张方按刀,复取铜标,仍前施舞。舞毕,取弓去竿二百步远,回身背射三箭,转马正射三箭,尽中红心。
成都王曰:"此先锋定是张子正做矣。"祁弘张目叫曰:"军无戏言!已许臣驻马等挂袍印,岂容更改也!且张方武艺未见高我,徒以刀枪为区别乎!臣请易转器械再试,分个高下何如!"方曰:"盟主亲自取我,你何违旨搀夺,敢较手段么?"弘曰:"便请面试。"乃各回本阵,取刀枪而出。陆元帅急起身走出台前止住,高声叫曰:"二将不可自相较斗,吾等自有公议。"张方曰:"一言为定。盟主许我先锋,我当领职。"祁弘曰:"元帅先许我们,岂不作准乎?"两个争辨不已,成都王曰:"二将武艺相侔,勇力相类,不得再竞。"乃取牌付弘,以印付方,教上将台,以盔甲战袍赐与张方曰:"汝乃吾晋家亲将,领左先锋。凡事必须努力,以建大功。"又将自己金盔金甲、征袍赐与祁弘曰:"汝乃功臣名将,孤将袍甲赐卿,拜为右先锋。
凡事须当竭尽忠心,共报国家。印待两颗俱完,送至营中。"二将拜领下台,再唤姬澹、北宫纯,封为左右副帅。又命陆机分赏上操诸将,传令军中曰:"今日虽定先锋,不过激励将官,使好用心耳!今当不日起兵,先取魏郡,各宜互相救应,休得怀私以误国事。成功之日,加职封赏,尽在我们身上。"嘱罢,王侯等各皆下台,收拾回营。次日,开帅府议事。众诸侯曰:"贼兵必定退回魏郡,可分一兵先取兖州,一军取汲郡,元帅等自取魏郡,何愁贼兵不破乎!"成都王曰:"今兵初集,未可即分,且须共取魏郡。待少惧,然后席卷而进,直捣巢穴,尽拔其根。明日当渡漳河,看强弱而行。"正议间,探子入报,言汉兵扎于漳河东岸铜雀旧基,据守水道,未可即攻魏郡。成都王听说,大怒曰:"猾贼如此无礼!孤今亲会天下大兵至此,尚不退避,而欲阻河以抗我也!"即教众诸侯入营,整点进战。未知此回晋兵百万,争取漳河,以复魏郡,胜负若何。后人有诗叹曰:
百万雄师会邺城,风云叱咤鬼神惊。千员战将威风赫,两郡连营气势横。
奋臂排山山可动,运沙塞海海堪平。晋非自把金瓯破,焉许胡戎犯帝庭。
第五十九 回成都王出兵征汉
晋永嘉元年,成都王颖总督大兵征汉,见刘聪等据守漳河不退,心中大怒,即同陆机亲往教场,召众诸侯调兵起马,各军皆齐。陆机登台申令曰:"汝等众将,皆食朝廷爵禄,必当为国立功。今遇强寇为敌,须各各依令,互相接济救应,不可旁观畏缩。共冀成功,一则以振大国之威,二则以显平生英勇,三则以遏胡寇之强。若能斩将夺旗,杀退汉兵者,另行升赏,不得有违。"诸将领诺。于是分次尽起,张方、祁弘两将居先,馀皆后发,通共一百一十七万三千大兵,放炮扬威,震惊千里,浩浩然望漳河而进。汉之探军报入大寨,言晋兵百万已发邺城,须宜早备。刘玄明急聚众将商议。张宾曰:"晋兵此来,亦乃赌者之孤注矣。若能冲其一阵,先挫彼骤来之锐气,待众征镇势聊少沮,然后设谋,看其分合与战。若是分路出兵,只须力破一镇,则其下自解矣,此秦拒六国之势也。"正议间,只见报道汉主差太尉刘伯根解粮来到。刘聪大喜,亲出接入。叙礼毕,传上汉主之书,言宣于已退五路之兵,不日亦自将兵来接。此一回乃成败之所关系,非比往日,凡百要谨慎用心。魏郡必不可弃,乃为中原之形胜也。宾看毕,与众曰:"且喜此数处兵马不动,吾等已得半幸矣!今当议取迎敌之策。"王弥、刘灵曰:"听得成都王用陆机为元帅,提兵到此。趁其立脚未定,某二人愿引精兵一万,先去冲他一阵,挫其前锋,庶使晋人欺我。"刘伯根曰:"未可造次。我虽才至,未知的实,但闻他幽、冀、荆、广、齐、赵、淮、蔡之兵皆至,必有英雄猛将、奇谋智士在内,焉可忽彼。还当整顿大兵俱出,试战一阵,再待后议。纵他有百万之众,亦不能悉皆临阵,徒多为累耳,何足惧哉!"张宾善其言。不二日,晋兵俱到,扎下寨栅。成都王使人持书与刘聪曰:
晋成都王司马颖致书与积弩将军刘玄明赐览:尝谓人情有相知之分者,则必有相信之义;有相信之义者,则必有相忆之思。自孤与执事洛阳谋别,历兹星霜四易,而不知执事反背之若是!而情也分也,信义也,又奚有毫忽思忆存也?兹尔所为至此,谅不听吾过论,聊以利害非是为执事言之。执事亦深通经史,试观自古以来,兴妖作孽、反乱为非者,几多人矣。譬如春花秋露,不久悉皆消灭,百无一个能成。且如顽若赤眉樊崇,横似黄巾张角,窃名如翟义,假号若王郎,何曾得全一个。前者梁王回朝,保奏你父刘渊为左国城之主,以奉刘氏之祀。大朝惠养之恩极矣!汝在洛阳,待以上宾之礼,未尝怀仇加害。今得反国,不思体心报效,辄乃忘意作衅,乘我国家多事之秋,肆其猖狂之志,寇夺边城,残害我黎庶,以致天神肆嗔,朝廷震怒,调集一十三镇亲王、十八路诸侯、九州刺史牧伯,精兵一百五十万、猛将一千员,分守险隘,塞满关津。孤今提兵百万,奉诏征讨。孤念昔日相从之义,不忍加逼。执事宜当自知天命,早明去就,或归或附,速决回音,免民涂炭。
刘玄明看其来书,谓张宾曰:"成都王昔年有德与我,今有书来,怎生回话?"宾曰:"若是阵上相见面谈,当做人情,虚辞谦让。兹之书启,惟有以直应之。"聪遂命宾作书封起,付原使带回,重赏而遣。回至晋营呈上,成都王拆开看云:
汉大司马前部右军师、总兵元帅刘聪幕下参赞军事张宾谨拜大晋元帅大王驾下:伏念天下之事,有理之不得已者,情之不可已者,又有势之不容已者。缅惟我昭烈皇帝,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以黄巾反乱,兵马猖横,不忍祖宗四百年澄平被草寇所扰,攘袂楼桑,扫清妖孽,此非理之不得已也。后见董卓变乱,李肆凶,曹操乘之,徙都图篡,吾先主恐汉统沦没,乃蕞尔延嗣西蜀,守其阻险,姑奉九庙,此非情之不可已也。讵期汝之祖父,纵豺狼之性,肆罔悖之志,侵凌无过之旧汉,窃夺久安之土宇,以致炎刘宗属流散,臣民落冕,祀事无依。我主逃入羌中,悲忿切惋,乃寻访故旧,构求宗党,奋起报仇之师,恢复炎汉之业,非势之不容已也。今大王不揆人之屈信,妄指人为叛逆,岂达时识变之语耶!宾以涿州弱裔、蜀帝至姻、桃园骨肉,惟知鞠躬尽瘁,得见许洛神主而已。恳陈麾下,非敢浪言,请看今日之域中,还是谁家之天下。
成都王看毕大怒,谓陆机曰:"此等反叛卤莽之徒,难可以言语纸笔服也。必令众将大施卫、霍之威,方可以系单于之颈,不然漠南不得宁也。"陆机即唤张方、祁弘,分付领兵出寨,排阵索战。刘聪亦率众将出营,布成阵图。刘玄明金盔金甲,全装披挂,左有张宾、先锋王弥、关防、呼延晏、杨龙等大将十员,右有靳准、先锋刘灵、张实、呼延攸、黄臣等大将十馀员,真个是兵多气概,将有雄威,队伍森严,规模整饰。只见晋阵上鼓声大震,门旗豁开,成都王立马当中,左有陆机,右有卢志,亲将石超、和演等亲将十员。上手先锋张方统领大将十员,下手先锋祁弘统领大将十员,但见刀枪耀日,戈戟排霜。黄伞动,成都王亲出谓刘聪曰:"玄明何乃尽忘洛阳忠义之语也!"刘聪躬身曰:"殿下别来无恙,某所知也。但某奉父王之命,不得不来,所谓尽孝不能尽忠,尽礼不能尽义。望殿下察之。"陆机曰:"赐汝左国,岂窄于蜀?何不自谅,而欲妄侵内地,以取祸败也!"张宾曰:"因谓左国边鄙,非汉氏之所乐居,欲取东西二都故土耳!"机怒,顾谓众将曰:"谁先擒此反酋,以显头功?"道声未绝,銮铃响处,一员大将貌如恶煞,状若天神,飞马而出,乃晋左先锋张方也。刚才临阵,汉军中鼓角喧天,早冲出一员猛将,威如熊虎,势似貔貅,乃是左先锋王弥也。手持白刃大刀,身跨黄骠高马,挺出场中,更不打话,直取张方。方亦喝住,二人双刀并举,四手齐施,一个怒目咬牙,恨不得生擒敌将;一个扬眉切齿,巴不得活捉对头。二人战上了五十馀合,两下里精神愈倍,勇力更增;又斗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成都王曰:"人言胡寇中有王弥、刘灵,甚是勇猛。今日观之,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张子正,无能与之为敌矣。"右先锋祁弘听言,恼得怒气填胸,目眦迸裂,高声叫曰:"大王长贼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风!看小将出去,活擒那贼,以答大王委任之恩。"道罢,拍马冲出,喊如山倒,势若潮奔,直取王弥。汉右先锋刘灵看见,急挺长矛截出阻住,二人双枪并刺,两马齐交,正是棋逢敌手无相让,将遇英雄各逞强。四员大将,战作一团,看者心惊目骇,喝彩之声不断。有词一首为证:
晋将英雄可羡,汉人勇烈堪夸。但则见枪势狰狞,眼前恍似乌龙舞;刀光闪烁,目下浑如白鹤飞。两对将几闹动了天关,四骑马险踏翻了地轴。征尘滚作雾腾腾,杀气薰成烟霭霭。辅汉的怒吽吽,恨不得刻擒晋士;扶晋者嗔忿忿,巴不得立捉汉人。咸思建盖世功勋,各逞着平生勇力。两无上下,甫别高低。恰便是天上罗睺逢计孛,曜中煞劫遇廉真。
此一回乃晋汉初场大战,选得这四员先锋,真个是杰中之杰,尖上之尖。混战上了两个时辰,并无退意。刘玄明顾谓张宾曰:"晋将亦甚雄猛,此回逢此劲敌,胜负未卜何如者也。"宾曰:"战者危事也,兵者诡道也。今日实乃恶战,恐怕二将有损,必须用下一个暗计,出其不意,以挠彼众,必自乱矣。"刘聪曰:"使副先锋皆出,一齐冲之可乎?"宾曰:"他将多倍于我,助之反惹不静,惟有司马颖、陆机虽典兵马,以才智称,乃是膏粱子弟、纨绔王孙,素不曾自经战阵。若得一将,奋不顾身,直捣中坚,司马颖见我骤然冲去,仓猝惊惶,必然动扰乱挠。那时乘乱以劲兵搔之,可获胜矣。"玄明听言,顾谓众将曰:"君等皆旧日一家骨肉兄弟,肯有效命径冲中军,以挠司马颖者乎?"道未毕,关防、黄臣、呼延攸三员虎将,各舞大刀,西番良马,风卷而去,杀得晋兵纷纷乱倒,如入无人之径,直至中军。司马颖正命陆机去观兵阵,忽见三员汉将大喊杀至,陆机急唤众将曰:"有贼至矣,可向前拒住。"石超、牵秀、郭勱、公师藩等一齐迎敌,与防、攸二人战住。不期黄臣马以直造中麾,成都王见极,慌与陆机、卢志带马望后而走,军兵大乱。刘弘急命皮初、弓钦出马,被汉将呼延颢、关谨见兄入阵,亦往相助,正遇皮、弓二将,遂乃两相鏖战。刘伯根大叫曰:"众兄弟可随吾去助两个先锋!"即舞刀抢出,于是王如、杨龙、廖全及张仲孙、杨兴宝五将,各皆舍命突阵,冲得张方、祁弘各不相顾,遂乃大败。陆机曰:"吾将十倍于贼,何得妄动!再走者斩首。"诸兵方才少扎,见张宾自领大军竞进,陆机止喝不住,竟而败去。汉兵追赶一程回寨,大获全胜。
成都王退二十馀里扎定,计点人马,折去二万七千有馀。成都王曰:"汉兵果然雄猛,计策多端,若不杂入军中,几乎被其所伤矣。如何破得他们!"陆机曰:"今日之战,乃贼子张宾惧吾兵多将广,明不能战,特用诡计搔乱中军,致惊龙驾,是吾主兵者失提防之罪也。细观王弥、刘灵二人,乃是一勇之夫,彼得徼幸小胜一阵,其志必骄。明日广排兵马,于韩陵山下布一阵势,诱其来战,引入阵中,可擒二贼,则刘聪无能为矣。命军士于东山上搭一将台,诸王侯皆至上面观战,四下以兵守住,防其冲突,则他纵有诡谲,亦难施矣。"成都王曰:"贼中张宾亦明进退,元帅宜用心布阵,方可胜他。"机曰:"臣荷委此重职,必须尽行殄其党类,复取侵封,方显不负所举。"
成都王大喜曰:"若能平定胡戎,元帅功超卫、霍矣,他日标名岂在良、平之后乎!"乃发令诸镇兵马,尽赴韩林山下屯扎,以候元帅调遣。陆机乃命立下寨栅,将兵士摆作一十六阵,分五方、四维、九宫正位;又布六丁六甲、六辛六壬,分二十四气,参以四七二十八宿变合之形。陆机布讫,拨令豫州刺史刘乔、南平刺史应詹、乐陵刺史邵续、武威刺史马隆,各带本部人马,屯于韩陵山下要处,以护将台。齐王亲将董艾、王义、刘真、韩泰与荆州刘弘守护粮草。新野王司马歆领本部人马守护将台。分付张方、祁弘引兵二万诱战。调拨已定,乃使人将战书打至漳河边汉寨中去,言:"明日韩陵山下聊布一阵,以决胜负。如其不惧,可即出兵前来;设或不允,当施脂粉,亲诣军门拜降,以罢刀兵。
两俱不可,则当遁出左国,归还故土,免害生灵。谨此宣谕。群胡知悉。"刘聪、张宾看罢,宾曰:"只是战斗,则犹未卜必胜。若要与我斗阵,则我又有可胜之机矣。"即唤其下书人分付曰:"你元帅陆机乃忘耻事仇之徒,敢此大言!来日即至韩林山下,先斗阵法,不许暗施诡计。输者即便归降,休得食言。"乃亦回书而去。即将军马分作五阵,依次径望韩陵山进发。先遣小军向前通知,言道:"汉元帅特来布阵,陆元帅既有本事,不可阻当。得吾阵成,随你尽众将力量攻打,那时方见高下。"军士先行,直至晋中见成都王,呈上战书。看毕曰:"我王者堂堂大国之胄,岂肯谬言以失信于胡虏乎?必不以兵威赫汝,任来行移停当,方才交战攻打。"军士回报,张宾等直至韩陵西住扎,亦搭起将台于西山之上,与晋东山相距二十里许。
陆机见汉兵已到,乃将阵势摆定,使先锋张方、祁弘督兵二枝于阵口镇守,以俟出战。张宾等听得金鼓喧天,知是晋将布阵,乃同众将上台观看,指挥破打之法。但见军兵百万,塞满韩陵东川。未知排出甚么阵图,两家胜负如何。后人有诗赞曰:
两军构战聚韩陵,百万貔貅似雾腾。密密刀枪辉日月,纷纷旗帜蔽乾坤。
将雄挥汗能成雨,兵猛吁呵可吐云。周回百里如林密,胜似临潼会众英。
第六十回 陆机布阵战张宾
陆机将兵分作四十二处,布置停当,回至军中。汉之将帅在西山将台上观看,但见阵头上列着两队精兵,左阵上主帅将军:头上金盔辉日,手中刀灿秋霜。威风凛凛赛灵官,乃是关西虎将。认旗上大书:晋国剿寇左先锋张方。
右边队里主帅一员将官:人似中山黑煞,马如北海乌龙。冲锋破敌将祁弘,塞北名高威重。认旗上大书:晋国剿寇右先锋祁弘。
宾曰:"此二军乃备敌之将,非阵中算者,其五色旗幡即是阵也。"众将听说,仔细凝眸再看,只见:
正东上摆下一阵,兵士皆绿帻绿袍,青缨骢马,当中立一绿旗,旗上绘二条苍龙,按东方木炁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插一面号旗,乃是"青州大将苟晞"。左右列夏阳、高润,副将十员,军兵四万二千,俱是一般打扮。但见他:青铜铠仗绿戎衣,翠带苍缨碧色盔。龙旗画戟青骢马,位正东方是苟筼。
正西上摆下一阵,兵士皆白袍银铠,白马素缨,当中立一素旗,上绘一白虎,按西方金炁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竖一首号旗,乃是"凉州大将张轨"。左右列北宫纯、令狐亚,并副将十馀员,军兵四万二千,俱是一般打扮。有诗为证:银铠银盔耀日辉,素袍白马势巍巍。剑横秋水刀凝雪,西方金位阵云奇。
正南上摆下一阵,兵士皆红袍赤帻,朱甲红缨,火骝脂马,当中立一红旗,上绘一朱雀,按南方火炁之形。前面列三员大将,竖一首号旗,道是"广南仁将陶侃"。左右有朱伺、吴寄,并副将十员,军兵四万二千,俱是一般打扮。有诗为证:袍染猩红血色奇,身骑赤兔火龙驹。朱缨绛帻辉光灿,位正南方阵势齐。
正北上摆下一阵,兵士皆皂衣铁兜鍪,黑马乌油甲,当中立一皂雕旗,旗上绘一玄武,按北方水炁之形。前面列三员上将,竖一面号旗,乃是"并州智将刘琨"。左右有姬澹、刘希,并副将十员,军兵四万二千,都是一般打扮。有诗为证:铁面将军铁甲衣,皂罗袍衬马乌骓。双鞭捧坐雕旗下,水位屯兵势更奇。
正中间摆下一阵,兵士皆黄巾铜铠,铜刀黄马,当中立一黄旗,旗上绘勾陈蛇之形,按土炁之象。前面列着将官五员,竖一面号旗,乃是"征西大总戎成都王司马颖"。左右有卢志、和演、石超、牵秀,并上将十员,军兵五万,都是一般打扮。有诗为证:金甲金盔嵌虎皮,黄金带束赭黄衣。黄罗麾盖黄骠马,征西书挂杏黄旗。
腹内五阵之后,其旁又有四阵。乃是:
东南隅上摆着一阵,兵士皆紫衣蓝帻,铁甲朱盔,中间竖青幡三首,紫幡四首,上面分书:角木蛟、亢金龙、氏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按东南方七宿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竖一首认旗,乃是"幽州总管王浚"。左右有胡矩、王昌,并副将十员,皆依方位打扮。有诗为证:绛帻青袍铁甲披,紫幡青旆彩鲜稀。新磨剑戟光芒灿,位正东南甲丙居。
西南角上扎下一阵,兵士皆紫衣银铠,白马紫缨,中间竖紫幡三首,白幡四首,上面分绘着: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按西南方七宿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竖着一面认旗,乃是"扬州刺史陈敏"。左右有夏文盛、夏文华,并副将十员,皆依方位打扮。有诗为证:明甲明盔赤白旗,紫袍玉带紫骝驹。刚刀凛凛欺霜雪,西南方位界坤离。
西北隅上摆下一阵,兵士皆白舄乌衣,漆盔银铠,中间立着白幡三首,皂幡四首,上面分书着:斗木犴、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按西北方七宿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竖着一首认旗,乃是"顺阳刺史张光"。左右有晋邈、息援,并副将十员,皆依方位服色一般打扮。有诗为证:黑漆兜鍪白舄垂,锵锵银铠衬乌衣。黧班白马宣花斧,雄居西比胜熊罴。
东北角上摆下一阵:兵士皆蓝袍铁甲,皂盖青缨,中间立着皂幡三首,蓝幡三首,分绘上面是:井木獬、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按东北方七宿之形。前面列着三员大将,竖着一首认旗,乃是"雍州刺史刘沉"。左右有衙博、皇甫澹,并副将十员,俱是一般服色,依方位气候打扮。有诗为证:翠带蓝袍胆气昂,乌油铁甲挺长枪。身骑黑点苍驹马,雄镇方隅东北方。
又有正东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金盔金甲,黄袍黄马,立一黄旗,乃河间王世子司马晖也。左边二将郅辅、席薳,绿袍绿帻,立一绿旗,督兵二万,亦皆绿衣,以按东方甲寅春木震方之炁;右边二将吕朗、林成,青袍青帻,立一青旗,督兵二万,亦各青衣,以按东方乙卯春木巽方之炁。以备接应攻打东阵之救。
辅翼将军刁默、马瞻。正西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黄袍黄马,金甲金盔,立一黄旗,乃是长沙王司马义也。辅翊将军王豺、王瑚。右边二将上官巳、宋洪银盔银甲,白马白袍,立一白旗,督兵二万,亦皆白衣,取按西方庚申秋金兑方之炁;左边二将皇甫商、陈珍,白帻水银盔,素袍水银甲,立一素旗,督兵二万,俱各素衣,取按西方辛酉秋金乾方之炁。以备接应攻扰西阵救助之用。
正南上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金凤盔、金琐甲、赭黄衣、騑黄马,乃东海王司马越也。辅翊大将王豹、王秉,立一黄旗。左边二将何伦、宋胄,各皆赤帻朱缨,大红袍、浑红马,立一红旗,督兵二万,亦皆红衣;右边二将施雄、周凯,赤色征袍,红鬃鬣马,立一赤旗,督兵二万,亦皆衣红。按东方丙午丁巳离方之炁,以备接应攻打南阵救助之用。
正北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金豹冠、镂金甲、黄骠马、杏黄旗,辅翊将军段雄、伏尚,威风凛凛,乃是琅琊王嗣子司马睿也。左手二将龚同、计明,铁盔绿袍,青旗黑马,督兵二万,绿帻皂衣;左手二将潘仁、史恭,赤巾皂服,苍马雕旗,督兵二万,绛帻乌衣。按取北方甲子丁亥水木化炁,以备攻冲北阵之救。
东北隅上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黄金甲、紫金盔、黄袍黄马、柳黄旗,是乃范阳王司马彪也。左手二将王旷、扈庆,生铁盔、蓝战服、黑马蓝旗,督兵二万,一色号衣;右手二将周侲、黎广,朱色藤盔,飞鱼皂服,黑虎红旗,督兵二万,一色衣袍。按甲子丁丑水土化炁,以备攻冲中军之救。
东南隅上背后排着一阵,中间主帅,亦皆金盔金甲,赭服庄严,黄旗高竖。左边二将卞胜、齐成,青巾黄服,铜铠绿旗,督兵二万,照色号衣;右手二将岑绅、席正,朱衣朱甲,赤马赤旗,督兵二万,黄服红披。按取甲辰丁巳火土化炁,以备攻打中军。
与正西阵头张祁、东北旷侲三处,一齐进助。陆机所布共有十六处,合成一阵。
汉刘玄明与众将观看晋阵,周匝五十馀里,连络有绪,前后相顾。关、张、黄、赵等曰:"人言陆机四世将家,江东豪俊,似乎名不虚传矣。"张宾曰:"主帅等识此阵否?"聪曰:"是浑天阵也。"宾曰:"乃混元一气阵耳。东、南、西、北、中央,按五星为之五方;四隅上按二十八宿为之四维;外层分六位,是按六丁大甲,补其杂气、正气、化气,共成其气。盖五方为之正气,四维为之杂气,六位为之化气,合而言之,所以为之混元一气阵也。若是浑天阵,则有两仪四象俱全,方可取也。"聪曰:"晋国如此兵马之众,战将骁勇,陆机多能,此阵可以破否?"宾曰:"兵在精而不在多。陆机此阵未为全备,破之不难,但恐于中有变,未免损伤士马。不若布下阵势,激彼来打,在我有可胜之机矣。"聪曰:"恐彼亦晓破阵之术。"宾曰:"不妨。昔诸葛丞相所摆八阵图法,有八门金锁之名,可敌数十万大兵。臣幼慕其旨,窃学于心,恨不获遇口授,无能窥其奥、究其玄,每怀悒怏。及后伯约姜都督以子姜发拜臣为兄,同习此法,得姜公尽指其微。阵虽止按八卦方位之易,但敌人一入其内,即有八八六十四卦之变,其妙无穷。兵士挠之不乱,撼之不动,若一打阵,即不能出,无受其咎矣。"聪曰:"晋之将猛兵强,恐难制其不出。"宾曰:"秘法玄妙,内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勾陈、螣蛇之神,非等闲之可知者。今彼兵强盛,难与明战,正宜斗阵法以怯其众心,免使其欺忽我也。"刘聪与众将听言,咸皆喜悦,即便下台,各领兵马同候调用。张宾至军中分付曰:"汝等诸兵将,看吾分与之旗幡号色,各照往日旧规,依方位而行,以对晋兵处为正东。不可参差,不可错乱,不可交头接耳,以致误事,违者从法。"军士应诺。
张宾手执五样旗号,前后左右指挥招展,军兵各据方位,肃静而立。
正东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赵染,军中立一认旗,旗上绘一青龙,画一震卦。左手乃次弟赵概,立一认旗,旗上画一豫象爻彖;右手乃幼弟赵藩,立一认旗,旗上画一解象爻彖。背后副将五员,认旗五面,上画恒、升、井、随、大过五象爻彖,以应震宫之变。列精兵二万四千,尽穿绿衣,长枪密密,犹如乔木成林,镇在生门之上。有诗证曰:数万雄兵训练精,旗枪匝匝密如林。端严摆列东方位,震卦生门气势狞。
正西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黄臣,军中立一认旗,旗上绘一白虎,画一兑卦。左手亲弟黄命,立一认旗,旗上画一困卦爻彖;右手番将脱弓,立一认旗,旗上画一萃象爻彖。背后副将五员,认旗五面,上画咸、蹇、谦、妹、小过五象爻彖,以应兑宫之变。列精兵二万四千,俱穿素衣,刚刀凛凛,犹如铁垒金城,镇在景门之上。有诗证曰:排下英雄数万兵,腾腾杀气暗乾坤。森严列阵西方地,兑卦分区是景门。
正南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关防,军中立一认旗,旗上绘一朱雀,画一离卦。左侧亲弟关谨,竖旗一首,画着旅象爻彖;右侧从弟关山,竖旗一首,画着鼎象之爻。背后副将五员,认旗五面,旗上画济、蒙、涣、讼、同人五象之爻,以合离宫之变。统领精兵二万四千,尽穿大红罩甲,戈矛烨烨,犹如烈火繁花一般,镇在开门之上。有诗记曰:金甲金盔耀日华,红袍红帜灿流霞。巍巍正位南方上,离卦开门势可夸。
正北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张实,军中立一认旗,旗上绘一玄龟,画一坎卦。左侧亲弟张敬,竖旗一首,画着节象之爻;右侧边将帙蒙,竖旗一首,画着屯象爻彖。背后副将五员,认旗五面,上画既济、革、丰、明夷、师五象爻彖,以合坎宫之变。统领精兵二万四千,尽穿皂衣,雄声哄哄,犹如潮势汹汹,镇在休门之上。有诗记曰:战骑层层密似云,势如熊虎敌心惊。详定卦爻为坎象,推排方位是休门。
西北角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呼延晏,军中立一大旗,旗上绘一飞虎,画一乾卦。左侧次弟呼延攸,竖旗一首,上画姤象之爻;右侧幼弟呼延颢,竖旗一首,上画遁象之爻。背后五员副将,认旗五面,画着否、观、剥、晋、大有五象之爻,以应乾宫之变。统领精兵二万四千,尽皆青衣银甲,画戟璘璘,犹如铜城铁壁一般,镇在伤门之上。有诗记曰:阵列精兵数万馀,威风赳赳赛熊罴。图分卦例居西北,伤门金象位无移。
东北角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杨龙,军中大旗一面,旗上绘一勾陈飞蟒,画一艮卦。左侧杨兴宝竖旗一首,上画贲象之爻;右侧桃虎竖旗一首,画着大畜之爻。背后副将五员,认旗五面,画着损、睽、履、渐、中孚五象之爻,以应艮宫之变。精兵二万四千,皆穿褐衣,斧钺铮铮,如同坚城石壁一般,镇在死门之上。有诗记曰:汉阵铺排对阵兵,端严整肃胜坚城。艮宫土象居东北,敌将如归号死门。
东南角上摆下一阵,为首一员大将,蓝面红髯,乃南蛮孟获之孙孟彪也。军中立一号旗,旗上绘一飞夔,画一巽卦。左手亲弟孟豹,认旗一面,上画小畜之爻;右手没突艧,认旗一面,上画家人之爻。背后副将五员,号旗五面,画着益、妄、颐、蛊、噬嗑五象爻彖,以应巽宫之变。蛮兵二万四千,皆着青衣,钢叉戛戛,犹如密栅重关一般,镇在东南惊门之上。有诗记曰:数万蛮兵似兽狞,黄睛赤发更文身。刚强猛镇东南地,犯此门中定着惊。
西南角上摆下一阵,为首大将刘伯根,军中立一黄旗,旗上画一螣蛇,画一坤卦。左手新将陈国宝,认旗一面,画着复象之爻;右手亲弟陈国宾,认旗一面,画着临象彖爻。背后五员副将,五面认旗,上画泰、夬、需、比、大壮五象之爻,以应坤宫之变。精兵二万四千,各穿黄衣,钯槊纷纷,坚似巉岩峭壁,镇居杜门之上。有诗记曰:兵如狼虎将如罴,器械精明气概奇。名号杜门为绝地,敌兵入此定遭欺。
张宾分布已毕,命关河、曹嶷、夔安、赵周督兵四万,守护漳河老营粮仗。刘钦、靳都等督兵三万,保护将台。提调刘宏、靳准上将台麾旗指挥众将,击东则指东,击西则指西,看紧慢好行助援。以王如、王伏都领精骑八千,扎于阵前,以备救应。王弥、刘灵二先锋,辅翼中军,打话出阵。主帅刘聪自于西山观战。未知晋汉两军破阵胜负如何。后人有诗叹曰:
晋室将迁乱迭生,汉当兴旺产张宾。韩陵布阵惊强敌,秘诀真堪继孔明。
第六十一回 张宾布阵战陆机
话说晋成都王与陆机等上东山将台观望阵势,见其成列已定,机曰:"人言贼中张宾足智多谋,今观此阵,亦无大才,惟有狡猾诡计耳。何足道哉!"卢志曰:"彼兵约而不乱,严而有法,何谓无能?吾恐其得授孔明、姜维秘法,不可蔑视于他,切莫去攻,以堕彼奸。"陆机曰:"参透其法,破之则易。大王等识此阵否?"成都王曰:"八卦阵也。"机曰:"观其旗幡,虽按八卦,而其立旨,则是八门金锁阵也。此阵法自古历今,惟诸葛孔明能极其妙。臣之祖父每每称之,其馀不足道也。"成都王曰:"何为八门阵?"机曰:"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为之八门。布法多晓,只是按景转运,常人罕能窥其奥耳。张宾幼入胡中,焉知玄妙,妄欲以此惑吾!且其兵不过二十馀万,又何难破?大王与卢参军等在台上依法指挥,不得有误。"嘱毕下台,带领石超、牵秀、和演、陈昭、郭勱、郭嵩六将,直至先锋阵中。
于是两军放炮擂鼓,各皆整辔出阵。陆机指张宾曰:"观阵势可以见矣,以吾如此之雄兵,何战而不胜,何攻而不克?尚不及早归降,欲抗拒天威乎?"张宾曰:"鸡参粟粒,枉重其口。汝自夸其兵之雄,阵之美,独不见我之阵也。若遇我兵,必被活捉,何得如此矜傲,不自谅哉!"陆机曰:"我乃大国元帅,怎与你反寇比口。汝此八门之阵,吾部下小卒亦皆能晓,敢夸胜我阵乎!"宾曰:"汝之混元阵,徒知蹈袭死谱,而不知气化之新自出。若欲以此觑人,是乃按图索骥,吾知其不可也。"机曰:"我兵一百三十馀万,对汝兵三取尚且有馀,谁人不惧,敢饶舌乎!"宾曰:"我兵虽少,阵法监严。汝既称强,敢打阵否?"机曰:"尚要生擒汝等,尽灭胡戎,况一阵法乎!"宾曰:"若果敢打,可即进前,否则我先攻破汝阵矣。"陆机只以为已晓破术,遂退入阵中,传令曰:"谁敢先出打阵,可即向前听计。"张方、祁弘二人齐应愿往,机曰:"汝二将乃三军之上,未可擅离。且待别将先去一试,看其动静何如。然后将军亲出,一鼓破之,可擒张宾矣。"道犹未了,銮铃响处,跑出两员大将,向前叫曰:"小将等虽则不才,愿先破阵,聊建尺寸之功。"众视之,一个乃长沙王驾下大将王豺,一个乃东海王驾下大将王秉。陆机大喜曰:"汝二人既然肯去,可依吾言,不使有误。须从正东角上,穿绿衣打青龙旗处杀入,乃是生门。自此直向西门白旗之下,乃是景门。一到彼处,搅他一阵,不可出外,绕右而转,杀向大红旗下,南方开门而出,吾自有兵来应。那时协力合进,复从东门杀出,吾以大兵继至,可破贼阵矣。须看三处旗号明白,不得自误。"二将领命而去。
陆机又唤顺阳大将丘武、豫章大将岑端分付曰:"你二人引兵一万前去接应,如二将杀入东门,阵中不乱,只于南门伺候;如迟不出,即亦打入相助,共转东门,以合大兵。"二人亦去。王豺与王秉兵至青龙旗下,鼓噪杀入,阵中汉兵全然不动。逼近求战,被其箭如雨发,射倒无数。豺、秉见其旗密兵坚,似有变动拦阻之意,乃对面直往正西景门而去。未及到门交战,只见汉兵旗幡一展,兵士裂开,白旗不见,布作一带如长城相似,攻之不能近,不能辨认东西南北,心下惊疑。转看右手红旗不乱,二将遂转身望南杀去,汉兵不赶。豺、秉将至红旗下,分两边击之,汉兵不动。二人奋力攻入,忽听得一声炮响,两员汉将从后赶至。王豺、王秉方欲回身抵战,鼓声震处,关山手舞大刀出阵,喝令撩刀手两旁一齐动手,王豺、王秉被王如、王伏都、关山战住,不能脱身。须臾,马被撩刀所伤,王豺落地被获。王秉大惊,带马转东,望绿旗处杀去。未及得出,先锋王弥、刘灵突入,秉慌接战,不十馀合,被刘灵一枪打于马下,军士绑起。丘武、岑端见汉阵中炮响,二王不出,即从红旗下开门中杀入相助,汉兵不阻。二将望尘前进,直到东门绿旗生门之下,意欲冲出。赵染将旗一摇,而哨下精兵滚出,丘、岑二将不辨东西南北。须臾,王如、王伏都、王弥、刘灵四将俱到,遂被王如、赵概各擒一人,挟见张宾。宾命将二人去了大拇指,以墨涂脸,赐马放去,亲自分付曰:"你可报知陆机,叫他快回洛阳,习读兵书,学演阵法,再来与我张孟孙赌赛本事。"二人忍羞抱头而走。
小军先逃者,奔上东山报知成都王,道以四将被捉之事。成都王大怒,乃带公师藩等亲至军前来见陆机,曰:"以吾大晋倾国之兵,不能破贼一阵,而使大将被辱,此恨何消!"言未毕,丘武、岑端来至,具言汉阵变化无穷,一入其中,旗幡聊动,即不辨东西南北。内有蛮将数员,皆赤脚步行,蛮兵数千,尽使藤牌撩刀,卷地而来,人纵搪得,马被砍倒,是以遭辱。机曰:"彼何又放你回?"丘武曰:"他叫我回报元帅,早收兵转,习学兵书阵法,再来和他比赛手段。"又将被砍拇指之伤出看,陆机大怒曰:"贼胡如此罔悖,不洗巢穴,誓不回军。"成都王曰:"可令众兵撤阵,八面攻之。虽华山泰岳,亦必推倒,况一军阵乎?"陆机思以一阵不能明战,恐被所笑,乃诳言曰:"太山易撼,兵阵难摇。此贼果得姜维传授孔明之遗法也。其中变化多端,鬼神莫测。若只乱攻,一犯死伤方向,逆天地之气,必担其咎。当令八方之兵敌住众阵,只以精锐攻打东南二处。如汉兵惊动,则无诸葛之玄妙,四面俱进,可破彼也;若其端然不动,即不宜攻,且自收兵,明日又行别计。"成都王曰:"此言虽是,但长沙、东海二王折去两员大将,不与报仇可乎?"陆机乃传令撤阵共向晋兵,以张轨为头阵,刘琨为后应,共攻东阵生门;李矩为头阵,苟晞为后应,攻南阵开门;其馀往西北诸处,远远拒住。诸将得令,依计而进。
张、李二兵杀进东南生、开二门,汉军全然不动。及将近身,乃用防牌在先,长枪次之,弓箭在后,倚阵射之,晋兵纷纷乱倒,死者无算。北宫纯、郭默亦命以箭复射,奈被防牌抵住,犹如墙壁,悉不能伤。陆机见攻不动,怒催刘琨、苟晞并进。又使张方往助张轨,祁弘往南以助李矩,尽力攻打。张宾亦使刘灵、王伏都往南协助三关,王弥、王如往东协助三赵,两边相持。自午及申,汉将不离尺寸,晋兵死者万数,精兵亦被杀伤无算。
陆机知不能克,使谓张宾曰:"元帅有言:今将晚矣,你兵死守,非是打阵时节。且自收兵,明日亦布布阵,待你回打,然后明白决战一场,方见高下。"宾曰:"料他也不能打得我阵。先前王豺、王秉、丘武、岑端一战即皆被擒,他若再不退走,亦被我将所捉也。我已知他之心,放他回去。"小军回言,成都王与陆机等听其所言,气满胸膛,怒无所发,只得含忍,传令各军且退。
张宾谓刘聪曰:"兵不厌诈。可急分付各方将士,待晋兵一退,分路击之,可获全胜矣。"聪喜,即差飞使八个,传令各处曰:"汝等往日俱争不得建功,今日宜各分路效力。待晋兵退动,一齐追而袭之。"八方将官得令,尽皆整辔以待。将及申未,晋之后军先发,遂皆退动。汉将等伺其俱起,各皆奋勇突进。晋兵只顾望前而去,诸将亦难独拒。刘伯根、呼延攸首先杀败东海王、河间王之兵,于是各路俱走。汉兵争先竞进,杀得晋兵死尸叠叠,积血盈盈。追十馀里,日暗而住,收兵回寨。张宾计点人马,折兵七八千,伤者近万。成都王入寨,命军政司查检号簿,共折兵二万,降去一万,伤者万馀,折副将十馀员,上将四员。两家在于韩陵山下,自此相拒月馀,大小数战,互相胜负。晋折名将七员,汉折胡将四员。晋兵轮流更战,汉兵日夜被挠,苦于提备。
张宾与刘聪议曰:"今晋兵势大而众,在此得逸之势,在他内地得主之名。古云以逸待劳,主宾莫敌,兵法忌之。且我兵粮少,在此久持,终不为便。"聪曰:"然则何以行之?"宾曰:"不如撤兵退过漳河,保守魏郡,深沟固堑以守之。此则我逸彼劳,我主彼客,反复之势也。若得平阳兵到,又议进取,庶免军兵怨变。"刘聪从之,乃命刘伯根、赵藩、陈国宝三人带兵一万,往漳河边寻觅船只,砍伐竹木,连夜编成排筏。又于隔河扎大寨两个,以防追赶。三将去讫。张宾集众议曰:"我今已立退兵之意。明日晋若再来索战,众当用心协力杀他一阵,使其锐气少挫,我则乘夜拔寨过河,到魏郡去,又好与之守战矣。"诸将悦而听令。
次日早,未及出兵,只见晋成都王亲率诸将结阵于韩林之右,与韩陵山相隔四五里,扬言十路共袭汉营。刘聪与张宾以王弥、刘灵、关防、张实为左右前队,关谨、张敬、呼延攸、黄臣为左右后队,其馀王如、杨龙、赵染、关山依次摆列,悠悠而前,与晋兵相对扎定。两边擂鼓整阵,成都王带领亲将一班,同张方、祁弘出阵,以鞭指刘聪曰:"忘恩胡狗,昔曾赐汝读习经史,今以什一之兵,欲与大国抗战,何以异于邹敌楚哉!若知众寡之势,及早悔罪归款,当以汉待樊崇不死之礼待汝。如若执迷,必为张角之俦,覆身绝祀矣。"张宾曰:"汝恃陆机而肆言矜大,尚不虑斗阵而阵输,斗战而战败,轻信亡国之庸才乎!"陆机怒曰:"反叛狂胡!汝等已是釜中之鱼,犹且不知死在顷刻,兀自洋勺水,以矜得所哉!"宾曰:"汝乃萤火之虫,有照人之光,而无烛己之明。徒以成群草集,自为得志,不知三尺之童,以轻罗扑之,生死在反掌中耳!"成都王听说,恼得气填胸臆,大喝众将曰:"此等贼徒,何堪与之讲论!有能擒此逆奴者,赏以千金,侯封万户。"前队石超、牵秀跃马双出,汉将黄臣、赵染向前敌住。四员将奋武扬威,恶战上三十馀合,无分胜败。但见那尘滚濛濛,恍似那龙争云里;沙飞漠漠,浑如虎斗风中。成都王看其恶战过狠,恐其亲将有失,急令张方、祁弘二人杀出助战,刚到阵前,又被王弥、刘灵两员汉将拒住。于是方与弥刀对刀,砍翻了韩林地界;弘与灵枪对枪,戳倒漳麓山关。此四将正又是棋逢敌手,战不别输赢。范阳大将王旸、南阳大将卞胜见八将战酣,乘乱跃出,杀进汉阵,直入中军,砍冲刘聪麾盖。未及门旗,关防、张实分左右杀出。王、卞二将各趁雄威,一个钢叉乱舞,心中要夺取诸将头功;一个飞卷大锤,意下要振显千军手段。关防、张实虽则英雄拔萃,屡破敌军,争奈二将舍死冲锋,势难卒胜,也战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关谨挨至阵前来助战,又见晋将跻跻锵锵,恐其阻拒,乃只悄地取弓拔箭,杂入军中,望王旸对面默射一箭,正中马胸,那马骤然一跃,把王旸掀翻落地,关防抢进,挥起大刀,劈头一砍,分为两半。卞胜见之,心惊胆落,不觉手慌脚乱,带马而走,张实赶上,一枪刺中背心,倒撞下马而死。不想半个时辰,结果了两员猛将。防、实得胜,拍马直取石超、牵秀,高声叫曰:"斩王旸、卞胜二将军来也!"超、秀听说,心中已怯,又且黄、赵二将尚战不下,焉能抵得四将,乃拨转马头望东而走。四将不赶,一齐并上,杀得张方、祁弘无门可躲,大败而走,六员汉将随后掩去。
陆机看见势败,急摩红旗,公师藩、北宫纯、高润、王旷等三四十馀员分头敌住。刘聪见六将陷入晋阵,急令二十四员上将杀出救助。青州大将高润看得诸将尽出,单身匹马,径自杀入中军,直取张宾、刘聪。只有宾子张雄在侧,慌忙挺枪抵住,战有二十馀合,未分胜败。刘聪恐雄素未上阵,亲自挽弓出马,端发一矢,高润应弦而倒。方欲回马,王豹、太史宾双双又至。刘聪大怒,横刀而出,与张雄各敌一人。不五合,王豹被刘聪奋力逼进,一刀砍为两段。太史宾心慌,亦被张雄一枪刺死。时聪性发,放马赶去,众将见聪、雄自至,勇增百倍,皆效命突入晋阵。汉元帅连斩副将四员,直取陆机。机与成都王往后便走,于是各诸侯尽皆奔溃。张宾催众尽力齐进,杀得晋兵死尸遍地,哭声震天。弃下衣甲刀枪,积满途中,汉兵收回,不可胜记。张宾等归寨,计点人马,折兵二万,去了番将脱弓、帙蒙,副将八员。成都王等至寨聚众,查算人士,伤了大将高润、王豹、太史宾,副将十馀员,首将王旸、卞胜,战卒四万。此韩陵川汉晋第三场大战也。后人有诗论曰:
韩陵日落暗旌旗,山色濛濛战士迷。晋兵弃甲声连墅,汉士挥戈血满衣。
满地愁魂何日散,漫天怨气几时稀。任教心胆浑如铁,到此相看亦惨凄。
第六十二回 刘聪退兵遭晋败
话说张宾得胜回寨,即与众将议曰:"今幸诸公协力,大败晋兵一阵,其气已沮。我曾遣人探得漳河中排筏已在二更俱完,汝等不宜解甲,即便造饭,可将钱粮器械及早搬运过河。至天明时,可以尽渡,据寨而守,以渐退入魏郡,则晋兵亦无能奈我何也。"众皆听令。宾即使曹嶷、夔安、王伏都、桃虎带兵五万,押送粮仗,径至魏郡。再命张雄、靳准、靳都保元帅刘聪先往漳河西境新寨安住。又唤王弥、刘灵、关山、呼延攸四将领兵四万,伏于路口隘处,以防追兵。再唤孟彪、孟豹、杨兴宝、廖全将兵二万,伏于漳河近处,以备接应。又命关防、张敬、黄臣、杨龙四将伏于漳河岸上,待有追兵,协杀他退去后,一齐渡过。分遣已毕,与赵染、赵概、黄命、呼延晏等,收拾衣甲等物,一齐俱望漳河而去。又道晋盟主成都王因被汉兵杀败,聚集各王侯俱至军中计议。又恐张宾使暗算劫烧营寨,差细作四五个,密往漳河铜雀台基探听消息。回报汉营中灯火乱明,兵马行动皆往西而行,我等只是远远观望,不曾敢近前去看。陆机惊曰:"吾固知此贼连日折兵,粮草鲜少,必是走也。诸大人且莫散去,速宜再探,以备追赶。"正说间,忽然探子飞马又至,言汉兵将粮甲车仗,尽皆搬过漳河去了。陆机曰:"此是贼宾虑吾暗袭魏郡,断其归路,故先走回保守,以逸待我也。不可失此机会,各宜激励诸将,不辞劳苦,接尾赶之。彼军已动,无复斗志,必然获胜。待其一败,随后逼去,莫使入城,则城之贼亦必弃而走矣。"成都王大喜,即使石超、牵秀、和演、陈眕,长沙将董拱、臧琦,东海将糜翀、柳纬等,先将兵马三万,即时追去。祖逖、卢志曰:"张宾诡计极多,必有准备,须知穷寇勿追。且待天明,大兵陆续齐起,方无损失。"成都王曰:"兵马已出,何可阻当!只要发兵接应便是。"乃命张方、祁弘引兵一万再起,陆机与成都王督率众兵随后亦发。
四更时分,石超等见汉寨皆拆去无存,乃兼程而进。将近看见汉军,欣然不顾,望前杀去。忽然间炮铳轰天,关山、呼延攸两将大刀砍出,牵秀等连忙迎敌。刘灵、王弥奋勇突入其阵,人莫能当。董拱挥刀迎战,刘灵挺枪直刺,拱抵之不住,旋战旋退,却不曾顾后,早已退近呼延攸马前。攸看见,弃战赶至背后,一刀砍死董拱。臧琦急来报仇,又被刘灵一矛刺死。众将欲退,陈眕喝令抵死拒住。不一时,关山砍死柳纬,遂皆败走。张方、祁弘兵到,欲要向前,被弥、灵、攸、山追至,自兵冲自家兵,亦退四五里扎下。弥等回马望漳河岸去。陆机与成都王自到,见众被伏兵杀败,连折三将,锐气顿沮。祖逖、卢志曰:"贼兵得胜一阵,放心将过河矣。急宜追上,乘半渡击之,莫使宁足。"
陆机从之。恐其渡过,命祁、张二先锋如飞疾进,再使广州、顺阳、南平、雍州、豫州五路兵将即往助战。方、弘得令,风卷而前。王弥、刘灵断后,见晋军赶至,扎住阵脚,出马接战。不及十合,广州朱伺、吴寄杀至,呼延攸、关山拍马阻战。四将正在战斗,雍州大将衙博、皇甫澹又到。孟鹿、孟豹、杨兴宝、廖全听得喊声震地,一齐杀来,晋将兵马结阵厮战。有顷,丘文、岑瑞、刁鱼、魏正、蒋中、应诏等并至,王弥大呼,奋勇突入其阵,连斩副将仲孙规等三员,众皆战气倍增。廖全杀死魏正,杨兴宝击死刁鱼,孟彪生擒蒋中。呼延攸直冲中坚,把丘文砍为两段,岑瑞抵住,被关山一刀劈为两半,倒于鞍上,马载驰走。张方看见大骇,抽兵退后扎住,以待大兵俱到。汉兵收拾过河,留二孟、杨、廖拒住岸口。
将渡过半,陆机总统大队尽至,分四道杀来。王弥、刘灵等已皆下河在筏上,孟彪、孟豹、没突艧、杨兴宝、廖全五将见势凶狠,命以劲箭射之。军士得令,万弩齐发,雨点飞蝗般至,郭诵被射落马。陆机大怒,喝众回射。于是晋箭猬集,汉兵不能当抵,尽退下河。孟彪、孟豹、没突藏、没突艧俱被射死。晋军亦皆拥下,杀死汉兵无算。诸将登岸,时值黄昏,兵皆乱窜,刘伯根大呼曰:"不可使晋兵上吾西岸,必须竭力射住,待前军好整阵而行。"赵藩、陈国宝等命先以箭射之,晋兵少住。祖逖叫曰:"大功只在顷刻间矣!岂可被些小之兵阻住也。"乃身先下河,命各放箭。可怜赵藩舍命死敌,被箭中面门而死。陈国宝叫曰:"赵三郎被伤,料难支矣。况前军去远,太尉受伤,吾当断后。
弃此岸口,且至郡中计议而行。"伯根从之,上岸而去。晋众赶进于岸下,陈国宝把住,又被乱箭射死。张方、祁弘、朱伺、吴寄、衙博、皇甫澹一齐抢上追去,刘伯根正在危中,却得关防、张实、杨龙、王如杀转救应。方、弘见有准备,乃即扎住。刘聪、张宾等陆续得至魏郡,正欲差人打探消息,只见王弥、廖全到,言孟彪、孟豹、没突藏、没突艧俱被射死。刘聪曰:"南蛮为我效忠而死,可哀,可哀!"正叹间,关防等保着刘伯根至,身带重伤。聪曰:"太尉是吾父兄,今以齿德之年,亲临锋敌而致重伤,是吾之罪也!"伯根曰:"武夫之类,但能聊得尺寸之土,一秩之荣,少光宗祖,虽死沙场,以马革包尸,亦无怨已。可怜赵藩、陈国宝力拒晋兵而死,望太子勿忘其忠可也。"刘聪、赵染等听言,痛哭不已。
张宾曰:"死国当悼,但今强敌压境,且为生者筹之,免致受困。明日晋兵必乘势围城,城中粮少,焉能济得二十馀万大兵?须当速上平阳,求讨兵粮来此,方可议敌。"曹嶷、夔安曰:"我二人愿往平阳求救,不辞晓夜,兼程而行,务期答应,一月后即当领罪。可急写文书,我等喂马饱食,趁彼未至,夤夜就行,免彼知觉。"刘聪大喜,即命呼延颢、张敬送出城外五里而回,一面分付紧守城池。次日,众王侯俱到漳河岸口。成都王等乃收拾尽皆过河,至陆机营中共议进取之策。陆机接入,先上军册,共计折兵三万、马七百馀匹,伤者二万。去大将丘文、岑瑞、董拱、臧琦、柳纬、蒋中、魏正、刁鱼等八员,副将十馀员。成都王差人寻取诸尸首,葬于韩陵山下。即日置酒大赏士卒。问于众曰:"今贼人逃入魏郡,已得立脚,将何计以破之?"机曰:"可令众诸侯两两一营,将六门要路悉皆把住,勿许其走漏出入。八王之兵,立作四营,皆于中军听调救应。使彼内外消息不得通,不过一月,城中粮尽,悉皆遭擒矣。今贼等如鸟入于樊笼,紧其关锁,彼纵有翼,亦无所施矣。"成都王听言大喜曰:"诸公各宜悉力摅忠,建功立绩,皆在此一回也。"众皆应诺。次早,各皆移兵安营,以围魏郡。张宾乃深沟固堑,坚城而守不题。且说曹嶷、夔安自离魏郡,无分雨夜,直至平阳。入朝朝见汉主,呈上文书,当殿拆开看云:
元熙五年正月日,征晋大元帅部下参知军事张宾致书于右丞相经理军国总裁诸葛军师台下:兹以军务遑遑,太尉刘立本患金疮危笃,未暇修本,乞为转奏,赦其罪过。念宾等自受任以来,托庇威福,所到克捷。以故乘席卷之机、破竹之势,竟下魏郡,思瞰许洛。岂意晋以成都王颖,拜陆机为元帅,聚兵一百万,用张方、祁弘为先锋,结阵于韩陵山下,共斗兵法。被我军获其上将四员,降晋兵二万,凡三大战、十小战,诛晋骁将三十馀员、兵士十有馀万。昨以粮运不给,退守魏郡。陆机睹中察知,起兵四路来赶,战于漳河之上,杀人满地,流血添波。被伤太尉,害了赵藩、靳都、陈国宝、番将五员,兵士六万馀人,马五百匹。乞星夜发兵粮前来。倘能退晋兵于此会,则诸郡可守,垂成之功不致弃毁,国威犹可获振也。马上匆匆,不尽所言,惟垂命国家二字,幸甚。
看毕,曹嶷奏曰:"世蒙太子委守汲郡,因晋兵强盛,解粮往助。故此星夜就于马上起来,是以太子先进城中,不曾有本。"汉主曰:"前自太尉与靳准去日,即随后就发,奈下县兵粮未至,迟滞至此。今已皆集,卿等即当解去。"陈元达曰:"彼今合天下之兵,俱会魏郡,非是放常之比。必得有高谋之士,大勇之将,以大兵护送粮草方可。陆机岂无重兵阻吾粮道乎!"诸葛宣于曰:"粮草久集在此,兵有十五万,亦足为用,但无大将当先,故未及发。孔世鲁有勇而不曾惯临大敌,今事在危急,曹、夔既到,速宜进发。"正议间,程遐入奏曰:"朝门外有四个好汉,言是蜀中人氏,特来相访故旧,不敢擅入。"汉主即命程遐引进。四人拜毕,汉主问曰:"故人别久,殆若相忘矣。"姜发曰:"臣大将军维之子发,字存忠。其一吾弟姜飞,字存义。二子一名关心,字继忠,征南将军关索之幼子也。一名廖翀,字凤起,全兄廖会之子也。"汉主听言,即同众人退入后殿叙话。姜发将父一计害三贤、天不从愿之事,道及一遍,众皆叹恨无已。宣于曰:"今有存忠到,可以行矣。"汉主命先设宴慰劳,后加官职。
正待散出,只见外城飞报入内,言:"正北上尘头蔽天,有一枝兵马杀到,不知何处来的。"汉主大惊,视宣于曰:"莫非慕容段氏心变来袭我也!我虽不畏于彼,但不能去救魏郡,两头受敌,大事坏矣。"连忙使刁膺、支雄、孔苌、桃豹带兵二万,急守城门。诸将上城看时,其兵已到,一员大将步行向前,高声叫曰:"吾乃西蜀牧马帅汲桑也。今与赵勒公子率兵二万来投,可开门待吾进城。"孔苌曰:"来将且住。既是熟人,亦须奏过主人,使人辨认明白,方可开门。当今干戈离乱之际,休要急性。"苌即飞马上殿,言有蜀人,口称汲桑、赵勒,自上党引兵二万特来投奔。汉主大喜曰:"汲桑来,粮到魏郡无碍矣。着令相识的去认明白,引他入城。"马宁、刘和曰:"我还认得。"即便同往城上去问,果是汲桑,遂放入,同与上朝。拜毕,汉主问曰:"汝自失散,张将军一到,便着人访汝下落,并无所得。今又为何有这许多兵马?"汲桑曰:"自黑莽坡被贼人赶散之后,身无盘缠,寻众不着,转至郭敬家。又遭王衍查索,走至上党借宿。石大夫因为无子,强问我乞养勒舍为嗣,改姓石勒。自入他家之后,百事俱亨。后因孙秀抄害石崇,累及石大夫惊死,托吾报仇。勒舍结此一班豪杰,共十四人。及赵王伦篡位,成都王募兵除逆。我等应召,大破孙会于黄桥,直造洛阳,诛孙秀以报大仇。擒张泓于伊阙山,与郝元度伸恨。成都留吾在朝,诸大臣不肯,授勒舍为上党尉,赐泓降兵共二万,还镇上党。昨见晋朝下诏,广募英勇,以退王弥、刘灵,扫平阳,吾乃乘机打晋应募旗号,特来听调。"汉主曰:"汝忠心不忘故主,真国士也!"即将钱粮犒赏兵卒,加封众将官职。谏议大夫游光远曰:"三军以食为命。今太子困守孤城,日夜悬望,宜先议军国大事,而封职尚可再定者也。"宣于曰:"此一番争战干系极大,吾当自往助之。但晋用陆机为帅,此人多智,路上必有兵阻,粮恐一时难到。须分两路而进,得一路应济,就无妨矣。奈吾一身照管不及,恐有挫失。欲作一路而去,又恐多而为累,一被阻险,魏郡困矣。"姜发曰:"还是两路而去的是。吾虽不才,愿当一路,必不劳丞相挂心也。"刘主大喜曰:"取才必观其友,以孟孙之能,知存忠必多奇识。若肯赞画,三军可无忧矣。但不知何人肯为冲锋戡敌之将,以作前驱耳。"
言未毕,只见一员青年将官,出班应声愿往,众视之,乃汉主族子刘曜也。汉主曰:"汝素未临阵,不可躁暴,必得老练惯战者方充此任。"曜曰:"不妨,愿自当先,决要应口。"汉主尚未见许,忽然又有一员少将,伏犀贯顶,剑眉插鬓,口可容拳,唇红齿白,出班大言曰:"欲送粮草以过百万之军,非吾当先,不能得至城下!"众官视之,乃新到上党尉石勒也。汉主曰:"观汝状貌雄伟,似可去得。但晋之兵将,皆是久战历阵过多者,未知汝之胆略何如?"勒曰:"就往教场操演武艺,若有不精,愿受妄言之责。"刘曜见勒自夸,恐汉主许其为先锋,心中不忿,即向前诃石勒曰:"我今要救魏郡,多少英雄老将,尚且不来搀夺我们,汝有何能,如此狂罔!我和你就比试手段,赢者便去。"勒曰:"随你用刀用枪,步射骑射,较拳赌力,任你说来。"刘曜即走下殿叫曰:"有本事可来比试!"勒曰:"只要王上肯许,吾何惧哉!尚欲思破强晋,岂怕单试!"亦趋下殿。陈元达曰:"永明、世龙休得相竞!肯向前者便是好汉,不可伤了自家和气。我等正在商议要两路而去,但能先到者便为头功,何用争焉?"即奏汉主,加姜发为侍中护粮副军师,石勒为护粮大都督,汲桑为左先锋,姜飞为副先锋,夔安为乡导,桃豹、呼延模、郭黑略为合后,赵鹿、张曀仆等十二将为左右,引兵十万,粮草三十万,由右路而进;以丞相诸葛宣于为护粮正军师,刘曜为护粮左都督,关山为正先锋,孔苌为副先锋,曹嶷为乡导,廖翀、乔皁为左右,马宁、支雄、刁膺、乔晞为合后,引兵十万,粮草三十万,从左路而进。即日俱出平阳。使人密持文书,往魏郡通报消息。
使者于路被晋兵所获,搜夺其书,飞报与成都王知道。成都王看书大惊,慌聚众王侯共议曰:"适间巡军获得汉之文书,言有大兵三十万,分作两路,护送粮草来援魏郡。且城中有张宾在内,我等连日攻打,伤去许多人马,尚且不能成毫忽之功。若使兵粮又至,何能胜彼?今兹盟中诸侯将帅,有甚奇谋,可以破贼者,请各言之。"长沙王曰:"欲要破敌,先须断粮。今贼兵既有粮来,当弗使令其近城,必须发兵把住要路,各各阻住。再过半月,城中粮尽,自然生乱,一鼓可下矣。"成都王曰:"此计极善。谁可前去?"刘琨曰:"臣部下有大将姬澹、刘希,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前吾郡内有巨盗蔡雄,拥党十馀万,横行冀并,无人敢敌。臣命二将以五千兵士,行按邻郡,格斩蔡雄及其党类数十,其众悉降,威震北陲。今有汉兵前来,只须此二将,领兵一枝,守住险要,纵彼敌将有颇牧之勇,亦不能得至城下,况运粮乎!"成都王大喜,即宣二将入中军,赐赏而遣。东海王曰:"贼书之上,明写两路而来,还须再得一枝兵马,分道而去,方可阻得。"刘泓曰:"我有上将皮初、弓钦、丁乾,皆能勇伏群盗,威震荆襄,李雄不敢东下。若使前去,足可以制贼人。"卢志曰:"如此甚好,将固得其人矣,再要守得其地,斯为全美。魏郡通西北险要,无如沙麓山与灵昌河二处。并州二将惯于陆战,可征北路而去;荆州三将善知水性,可往西路而去。"陆机善其言,即集五将分付曰:"灵昌河岸宽阔,皮将军三人将兵三万前往。离河一带,竖立栅闸,只要阻其不得过河。沙麓山陟峻而狭,姬将军二人引兵二万,筑立关寨,静以守之。若其兵到,切不可去惹他。他若来攻,然后以兵应战。胜不可追,只是自保。待吾此处成功,彼知自然退去,退而追蹑,方可擒贼矣。"五将领命出营,兵相笑曰:"元帅何懦怯之甚,反教我等不要与战,胜亦莫追,岂是励将之道?必须各建奇功,以显我等手段。"言罢,发愤相矢而别。未知两处守将往西北拒阻汉兵,胜负如何。后人有诗叹曰:
晋汉交兵历数年,怨风飘血满旌竿。夜半有声啼苜蓿,天中无雨洗腥膻。
灵昌沙麓关津险,谁似将军肯向前。舍生尽命名空在,几个而如入简编。
第六十三回 刘曜石勒双进兵
且说汉兵分两路解粮草往魏郡,救援刘聪、张宾。刘曜思建头功,引兵疾进,不数日,将至沙麓山地界。探马报道:"晋差大将姬澹、刘希,将兵守住山隘,不容前进。"刘曜听言大怒,催兵直逼沙麓山五里扎下。次日,即引关心、乔晞,引兵一万去打关隘。行至山下,见关上金鼓之声不断,知有准备,乃即排开阵势,放炮呐喊,叫骂搦战。将至巳时,晋兵见汉兵渐渐将疲,遂放起号炮,关门开处,两员大将冲下山来,高声叫曰:"汝等何方贼寇,敢来犯我关隘!好好退去,尚为知事。"刘曜未及答话,骁将乔晞手挥大斧,砍过晋阵,姬澹挺枪接住。战不上二十合,乔晞马蹶,被姬澹一枪戳下马。关心看见,舞刀欲出,只见刘曜手擎竹节铜鞭,早冲出阵,望姬澹劈头打去,姬澹慌忙抵战。二人左遮右隔,一连鏖斗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姬澹恃勇,欺曜年轻,将身一纵,挨进马旁,思擒刘曜,反被刘曜觑空,照头一鞭挥去,澹急躲时,鞭梢已中额角,血流满面,逃回本阵。刘曜赶去,却得刘希敌住,澹乃脱去。二人又战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败。曜见刘希亦是勍敌,卒难明胜,乃佯为少怯,希即奋力一刀,砍入曜怀,刘曜算计,尽力望希刀柄上一鞭打去,稍及手指,希刀落地,急忙转身逃去。刘曜策马赶去,一鞭击中马胯,马蹶后足,刘希仰身将倒,被曜伸手望脑后接住,横拖过马。兵士皆随姬澹走上关去,曜慌弃希于地,抢上山去,山上檑木滚石打下,不能前进,收兵将刘希带入寨中而去。后人有诗道刘曜初出之勇云:
刘曜英雄赛卞庄,青年初出战沙关。鞭挥姬澹声威赫,活捉刘希勇略强。
不说刘曜大胜姬澹回营,且道石勒分兵部粮,自西路而进,所过晋之属县,望风归附,获粮草无算,直至灵昌河将近。前路探军报道:"到岸晋兵列栅守住,一时难得渡河。且将粮草屯下,退却晋兵,方能前去。"石勒依言,离河十里扎寨,引兵沼津厮战。两军隔河相距,不能接刃,又无船只可渡。三日空出兵马,心中恼闷不已。第四日,军师姜发引后队大兵俱到,石勒告以其事,姜发曰:"待吾明日看地势而行。"次日,发与飞、勒等,到河边上下看了一会,乃回至营中。先唤汲桑、夔安、桃豹、郭黑略、张曀仆等八将,往上流头造大筏百馀,只听炮响,乘势杀下,有能先上岸者,另行重赏。又叫刘征、刘宝、赵鹿、王扬四将,砍伐竹木,造成排筏,多着兵士,务要一夜抬至河边,连牵穿走,两层叠起。
再唤呼延模、支屈六、张越、孔豚、吴豫、刘膺六将:"引兵于排上佯作争渡,以诱晋兵来战。都督与姜飞引强兵伏于西岸两旁,若是晋来夺粮之时,一齐杀出,可获将士矣。待其退走下河,放起号炮,汲桑等上流驱筏冲波而来,彼必抵当不住,自然得登东岸矣。"众皆领计。又唤胡莫分付:"整粮车百馀辆,于岸边摆着,以诱晋将来抢。"分付已讫。不二日,汲桑回报,筏皆完备。姜发乃命赵鹿、王扬等把对岸木筏乘夜推下河中铺起,支屈六等扎于岸上赚之,晋兵相守一夜,并不得休息。次早,汉兵大张威武,上筏争渡,胡莫推粮车摆于岸上。晋将皮初看见,集弓钦、丁乾议曰:"今贼兵恐城中无粮,倚恃兵多,极欲争渡。但只倚岸战之,焉能飞上此岸乎。"二将然之,命弓箭手居前,众兵于后静以伺之。
只见汉众故意将坏箭向前攻击,晋副将甄玄、巢升喝令以箭射下,汉兵退惧。升大呼曰:"汉兵败矣!急宜乘胜杀他一阵,自然畏我而退去矣。"言罢当先冲下,杀退汉兵。丁乾曰:"巢升尚不能敌,何不向前!"于是众皆争抢上筏,吴豫等尽走岸上而去。丁乾又呼曰:"可趁此追杀过去,夺了那些粮车,便是头功。"玄、升得令,冒矢直进,汉兵奔溃。丁乾、弓钦等如风赶上,夺了粮车,令人驱走。忽听得炮声大震,左右堤边两员大将,势如猛虎,跑马而出,高声叫曰:"晋将可速下马投降,免致枉死!"甄玄敌住,只一合,被石勒砍为两段。巢升逞强,杀入姜飞阵内,被飞一枪刺洞心胸而死。弓钦、丁乾忙来抵战,支屈六、王扬、胡莫等十将,如蜂拥至,丁、弓不敢迎敌,退下河中。
石勒等逼去,丁、弓喝令射住。正在持战,只见上流汲桑等听得炮响,率大筏顺流退下。晋兵欲要敌住,汲桑、夔安两把大斧,就如一对金甲门神,飞走砍至,势不可当,兵士应声而乱倒。勒、飞又皆对面大进,丁、弓遂走上岸。兵士死者六七千,筏上叠满。汲桑与郭黑略、夔安与张曀仆、桃豹与冀保,分三起乘闹混入晋军阵内,共登东岸。皮初看见叫曰:"岸口上戴盔者是汉兵偷上矣,可急拒住杀之!"晋兵听言,围合而至,怎当汲桑等六将之勇,砍得交横乱窜。石勒见岸上人马咆哮,知是汲桑等登岸,恐其有失,遂自策马过河。正见皮初赶来亲战汲桑,桑奋勇进前,一斧砍中马头,皮初落地,却得丁乾抵住。皮初脱去,急往后面而走,汲桑看见遂赶去。丁乾自背后驰至,拈枪就刺,却好石勒马到,大喝曰:"贼奴不得无礼!"
猛抬头见勒已逼近,只得回首接战。未及十合,汲桑赶皮初不着,转身来助。丁乾连忙分头顾敌,早被石勒逼去,生擒过马。弓钦看见来夺,又值姜飞撞至,方才接刃,汲桑大斧砍至,劈断弓钦马足,被姜飞刺死。皮初换得马出,晋兵已皆奔溃,初急大喝,叫士卒拼命抵住。汉将十五六员四向杀至,初料不能撑持,往侧手而走,又被张曀仆一枪戳中左腿,径前逃去。石勒催众追赶,值天晚昏黑,乃收兵,即依昔栅立营,据住河岸。皮初退三十里,收得一半人马,于灵昌道口把住,连夜遣人往魏郡去请救兵。后人有诗赞石勒曰:
灵昌晋栅似城坚,雄哉赵勒敢争先。龙驹一跃登高岸,刀锋三合捉丁乾。
战若盘河人莫敌,威似当阳祖昔年。天教晋失中原地,故使仇臣出蜀川。
晋围汉兵于魏郡,成都王发兵两路阻其救援,即催陆机连夜攻城,务期必克。机乃命各诸侯轮流攻打,被张宾或战或守,以奇兵逆之,杀伤无算。一连攻打十馀天,陆机乃召集各郡主帅,会议破敌取城之策。到犹未齐,忽然飞马报到:"汉将刘曜攻打沙麓关极急,刘希将军见其抢上,只得引兵冲下,连杀乔晞等骁将数员,被刘曜自至,鞭打马胯,生擒而去。姬澹将军去救,又被打伤额角。今已上关死死守住,鞭伤未好,不能出战,特来请兵救应。"诸王刺史听说,各皆面面相觑,惊讶不已。豫州守刘乔曰:"事不宜迟,亟宜发兵去助。我部下有二将冯奕、包廷勇略雄猛,山贼徐罗子力能分开牛斗,号为无拦恶虎,其夥黄横号为班手虎,扰害地方,俱被二将生擒,降其部落五千。若使提兵前去,必能生擒刘曜,活捉曹嶷,汉军不敢仰视沙关矣。"成都王等大喜,即命二将引兵二万,如飞往助姬澹共守沙麓关。方出辕门,流星报马又到,言:"昌河栅闸被汉步将汲桑、夔安冒死杀上,石勒继之,杀死甄玄、巢升,生擒丁乾,又斩弓钦。皮将军枪中左腿,今退保灵昌道口。汉兵已皆渡河,稍若救迟,路口一失,当之不住矣。"成都王惊得立睁如呆,半晌不语。刘弘曰:"此等上将丧于贼手,恐无再能为敌者矣。"荥阳刺史李矩曰:"刘荆州何得长贼人之威,馁大国之志也!某部下有大将夏云、雷霈,皆能威降万众,力举千钧。若使去守灵昌,擒石勒、汲桑如同反掌耳,何况阻战哉!"诸王大喜,召二将上帐赐赏,嘱付谨慎。云、霈领命,带副将郭芝、江霸、蹇韬、张皮,领兵四万,往助皮初。晋兵两路星走兼程而起,冯、包二将先至沙麓关,姬澹接入相叙。澹曰:"刘曜年虽未为老练,十分英勇,更有曹嶷、关心为助,实未易破。今二位到此,只可谨守,不得与战,刘曜不能飞过此处。只待大兵破了魏郡,刘曜势阻,自然退去。那时我等以精兵掩之,可获全胜矣。"包廷曰:"汝畏刘曜、曹嶷如虎,我视之虏如犬羊耳!着我明日擒之。"澹曰:"不然,我前日不下关时,亦不致败。这几日紧守关隘,不知被吾击死军兵多少,汉将亦无奈我之何也。"冯奕曰:"若此则畏贼自守,非大国将帅行径也,何能建功?我自有主意。"言罢歇息。
次日,刘曜又将兵马攻打沙关,列成阵势,命军士当先呐喊。支雄、刁膺欲抢上山,行不里馀,忽然间炮铳轰天,关门开处,两员大将驰杀下山,支、刁二人急退。晋将包廷厉声叫骂曰:"无知逆贼,反乱羌奴!好好退去,犹得逃命,不然必有漳河之例矣。"刘曜笑曰:"你晋人不谙世事,只合退入洛阳自守,尤恐不能。尚敢抗吾应天顺人之大汉乎!"冯奕听言大怒,拍马挺枪杀过阵来,右手下曹嶷横刀出战,二人约开兵马,恶斗上二三十合。一个精神愈长,一个勇力倍增。两下里刀去枪来,浑似龙争虎斗,直至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包廷见冯奕战嶷不下,舞刀跑马出助,刘曜看其将到阵前,亲自挥鞭敌住。二人亦战上三十馀合,并无疏失。正是:棋逢敌手无相让,将遇英雄不放宽。包廷见曜是晚进之辈,与己抗扼,甚加忿怒,乃心生一计,思用拖刀法暗斩刘曜。于是虚架一刀,带马而走,刘曜随后赶去。包廷暗喜,兜住马缰,拖刀以俟。早被刘曜识破,提鞭防之。廷觑马将近身,翻身一刀掠起,曜大喝曰:"贼奴欲以诡计算我也!"一鞭将廷刀打于地下,廷慌抱头而走,刘曜奋力赶去,望背后击之,只是鞭稍中背,吐血逃去。刘曜见其上山,乃回马协助曹嶷。副将章竜见包廷被打,挺枪来救,及曜回身,章竜望背后掩至,关心大叫曰:"有贼暗算都督!"曜不听得,心恐有失,横赶而至,提起青龙大刀,照头一劈,分为两半。冯奕见竜被斩,刘曜、关心并到,料道势头不好,乃弃曹嶷落荒而走。刘曜大叫曰:"贼奴休走!料你无能上天也。"接尾赶去。奕看马近,遂复转身逆战。不及五合,曹嶷又到,冯奕心慌,被刘曜一鞭打中颈上,天柱倾折而死。可怜镇蔡英雄,刻死沙场之地。晋兵无主,俱奔上关,在后者尽被所杀。汉兵涌上,又被木石打下,曜乃收回。后人有诗赞曰:
刘曜英雄北汉奇,晋兵一见魄魂飞。包廷接刃伤身走,冯奕迎鞭立丧躯。
汉将刘曜既斩冯奕,鞭伤包廷、姬澹,使人接应上明,差报子申文书至魏郡军中而去,不在话下。且道西路石勒得抢灵昌河岸,即催运粮过河,乘势直至魏郡。姜发乃至营中观看地面,谓石勒曰:"此处逼水地窄,前可来,后不可退。晋兵多广,粮草未易至城下,且只停于隔河。可移营十馀里,分布栅垒,防彼攻迫。待夺得前隘,以渐挨进,得通魏郡消息,方能方轨而进。"石勒从之。移毕,令人探知皮初守把灵昌隘口,遂引兵向前攻打。皮初以大木横截于路,汉众马不得进。石勒下令将木头移开,直至下午才通。晋卒又紧紧守住,汉兵又皆劳倦,姜发乃令收兵回寨。
第二日,正欲出兵搦战,探军报道:"陆机差大将夏云、雷霈领兵三万来到。"石勒曰:"好了皮初那厮矣。既有救到,亦须要去。"遂与众将径扣晋寨布阵。夏、雷二将曰:"猾贼何敢如此无礼!必须擒之,以消灵昌河边旧恨。"皮初曰:"二公亦不可轻忽。此处无险可仗,不得不出兵者。但宜谨慎。"夏云曰:"承公见爱,自有分晓。"乃引兵出寨,排成阵势。雷霈持戟指石勒曰:"汝曾知漳河边杀汉兵十馀万大将军之名乎!刘聪、张宾等今在魏郡,如鱼在釜,生死只顷刻矣。你欲来凑数也!"石勒听言大怒,拍马舞刀,就杀过阵,雷霈挺戟敌住。二人战上三十馀合,未分高下。夏云见勒勇略绝伦,杀出夹助,姜飞跃马去敌,又被晋副将蹇韬敌住。石勒独战二将,在阵前搅做一团。但只见马骤如龙,滚滚征尘连地起;人雄似虎,腾腾杀气接云飞。斗上了一个时辰,夏云看蹇韬战飞不过,转身去助,雷霈一人,即被石勒一刀砍于马下。勒又去追赶夏云,云见张皮出帮蹇韬,遂回身抵住石勒。张皮未及到阵,蹇韬已被姜飞活捉而去。皮从背后飞马来夺,汲桑看见,大斧砍出,张皮见势狠猛,拈枪便刺,只一合,被桑砍中马头,张皮落地,汲桑捉住。夏云见之,放马而走,桃豹、郭黑略等乃分头杀出,晋兵大败,死者相枕。石勒挥兵直抵晋寨,却得皮初、江霸以强弓硬弩射住阵脚,王扬、冀保身中六七箭。勒知一时难以即夺,收兵回寨。
夏云与郭芝进营,计集人马,折了三将,兵卒近万。只得紧守寨栅,差飞马往魏郡报知,请兵助守。正值成都王与众共议攻打魏郡之计,刘乔、李矩曰:"魏郡城中困此月馀,粮食必少,柴水亦竭,料掌中事耳。张宾纵能,料难他志,惟有极则走遁,但防有一场恶战耳。只是二处截粮之兵未知何如,若还不被所攻,救兵无至,不过旬日可收全功也。"言未毕,沙麓关姬澹文书早到,言冯奕、章竜被斩,包廷被打吐血。汉兵十五万,打关甚急,日夜不得安息。成都王听言,唬得面如土色,众人无不惊骇。李矩曰:"关上二将俱曾被贼所伤,恐其守把不住,宜早发兵救应。"众未及对,飞马又到,言雷、夏二将兵到灵昌道口,被石勒攻打极急,三将紧守不战,贼乃伪退,我军乘动击之,多被擒去,蹇韬、张皮、雷将军为贼所斩,皮、夏二将军虽然死守要路,但恐贼汉兵多将勇,被其攻破,特来讨助。成都王听其所言,顿足叹曰:"两路小寇,又皆如此猖獗!诸将不能破退,又安望思量收服刘聪、张宾之众乎!"顺阳刺史张光曰:"刘曜、石勒亦是人耳,岂皆楚羽之侪,而能无敌于天下哉?诸官将之失手者,皆因恃大欺敌,反致误输耳。我部下有大将夏庠、周并,勇而多识,机智甚广。若命二人去破刘曜,管取成功。"诸王听言皆喜,即召二将上帐,颁赐盔甲,以壮威风,令带全部将卒俱往。二将乃星夜兼程就起。成都王曰:"北路已得张景武之兵去守,西路石勒再有谁人去敌?各宜举之。"陶侃曰:"我之部下家将朱伺、吴寄,颇知兵法,勇而善战,屡能破平剧贼,可使者也。"成都王遂颁犒物,命其星夜而起,径往灵昌道以拒石勒。不知两路之兵前去,后来胜负如何。有诗一首叹曰:
晋围魏郡困张宾,欲阻平阳救应兵。筑关沙麓依山险,设栅灵昌倚堑深。
否逢石勒并刘曜,斩将如同刈草茎。雄名赫烨惊人耳,唬得诸王不敢声。
又有诗一首赞石勒独战二将曰:
石郎年少敢陈兵,志迈群雄勇绝伦。独战荥阳双猛将,立诛雷霈建奇勋。
第六十四回 夏庠围刘曜被打
汉左都督刘曜部粮救应魏郡,被姬澹等阻于沙麓关下,心中焦恼,乃日夜攻而击之。姬澹、包廷惧其勇,只是死守,不敢出战。将历旬,木石悉皆取尽。二将被汉将更迭轮流搔扰,心中大惧。只见探军报上,言顺阳全部兵到,包廷亲自迎接周、夏两将上关。相见毕,姬澹曰:"我等屡经大敌,数遇强将,反不曾见刘曜这厮,鞭梢如此利害!今后与战,切要防他。"夏庠曰:"既然如此,必是有勇无谋之人,当以计策破之。"次日,命兵士牢守关门,与众将缘山依林,四周悄地看过。见关西山谷有一路可通汉寨之后,乃回营与诸将议曰:"刘曜有勇,只在关下明战,卒难胜他。我有一计:今夜四更时分,周将军带副将毛申、蔡义、胡才、王敬四将,领兵五千,伏于西谷口北树林丛杂之处;
姬将军带副将吴新、李奉、石钦、余明四人,领兵五千,伏于西谷口南头狭路坳坞之中;杨正、马程二将随吾上阵,明润、高梁助包将军紧守关隘。五更时后,我即下关,拟西谷中径出北头,彼必以为我去截烧粮草,定然尽力退我,那时诈败,望谷中而逃。刘曜恃血气之勇,决要追赶,待入谷中,放炮为号,两头发伏,将他困住,怎能当吾三员大将?不擒则死矣。"众将听言大喜曰:"此计足可以制刘曜而退汉兵,诚大晋之有福,得遇夏公也!"于是各各准备,依时而去。次日,刘曜正欲议打关隘,忽探马报道:"晋将夏庠引兵一万,不来厮战,径往西谷中抄出小路,意欲袭吾粮草。"刘曜听言,急命支雄、刁膺将兵二万,守住东路。自率精兵三万,往西谷口去阻晋兵。果见夏庠已出谷外,遂将人马扎下,排开阵势,庠亦列阵出马。
刘曜曰:"汝是何人,敢来袭吾大寨,独不见刘希、冯奕、章竜乎!汝若知事,好好开关,放我粮草到魏郡去。待吾整兵,与你十八路诸侯决一大战,方为男子。若要苦战阻我,我恐汝等熬不得我这鞭子。"夏庠曰:"你这胡种,只好欺那无名下将。今日闻吾之名,早宜望风退去,求保残生,犹为识事,还敢在此胡言!"刘曜听说大怒,挥鞭而出,夏庠挺枪接战。二人并施兵器,各逞雄威,斗上了三十馀合,庠乃佯为敌抵不住,虚架一枪,径望谷中而走。刘曜不知是计,从后赶去,进入北口,见树木丛杂,勒马抬头四看,并无动静,放心又赶。行不数里,前面山狭路小,不见夏庠,曜猛省,急欲回身,只听炮声冲天而起。曜知中计,挥兵杀转,已被周并率领四将把住隘口,箭如雨点般至,马不敢进。
曜恐被伤,翻身杀向南头而去,未及隘口,姬澹引兵把住路口,叫曰:"刘曜小贼,好好下马受绑,不但报你一鞭之仇,今日谷口皆已叠断,两边皆是强弓硬弩,有翼不能逃也。北口上周将军把住,夏将军又引大兵绕出在后,亟宜自思。"刘曜大怒曰:"打未死的奴狗,敢此乱言!那里稀罕你这些小卒儿,就有百万之兵,吾视犹蒿草。若此狂言,有本事出马来战,不要躲于狭处,以避刀枪。"姬澹曰:"任你自说,只要活活拿你。"曜即扬鞭打进,晋兵弩箭齐发,又不能前。兵士与副将岐颜曰:"南口路狭,又被叠断,不如杀转北头,必有接应兵到,内外夹而攻之,自然可破守兵矣。"刘曜然之,乃回兵杀转,姬澹引众掩之。曜自来阻拒,打死副将吴新。兵士并进,曜鞭飞舞,击之纷纷乱倒,死者百馀,又打石钦断腕。
姬澹知其勇略,止兵不赶。曜至北头,与周并相攻,合凡五次,自巳及未,晋兵箭皆射尽,亦只死死抵住,曜不得出。前锋将关心曰:"日已过未,都督出战不回,莫非被困?汝等紧守粮草,吾当往救矣。"嶷曰:"将军在此,宜着人急召支雄、刁膺俱至西谷口,共破晋兵。都督必定遭困谷内,吾当先往。"即带番将普鲁、古禄乌,领兵一万,如飞去救应。
径至隘口,却值夏庠欲入内并攻刘曜,适见嶷兵骤至,遂整阵待战。嶷到,两家呐喊震天。刘曜和周并相持至申,不见救至,心中正恼,猛听得喊杀之声,大呼曰:"救兵已到,不能卒入,事亦极矣。可效力随吾杀出,大丈夫肯甘陷于围中乎!"遂当先突入晋阵,鞭如风卷,马逢马倒,人遇人亡,尽皆列开,躲之不及。副将毛申、成业双来阻住,刘曜直取毛申,只一合,鞭中申脑而死。汉将岐颜亦被成业所杀,曜怒,抢进前去,业亦妄思来敌,挺枪就刺,不二合,被曜一鞭打得脑袋分开,倒撞下马。周并见外甥被杀,亲自轮刀前来报仇,势甚雄猛,劈头乱砍。刘曜亦怒,愤不顾身,冒刃乱打而进,一鞭梢击中周并手臂,弃刀而走。蔡义急来救护,又被刘曜打死。赶向前去,要捉周并,值姬澹听见炮响,自南杀至,救了周并。曜即回马赶散晋兵,冲出谷口。夏庠看见,恐被走脱,亲自阻住。两人相遇,大展雄威,杀得黄沙连汉起,旁观你我不分明。战及二三十合,天色将昏,曹嶷自后杀至,被胡才一箭射死古禄乌。嶷怒,格斩胡才,夹攻夏庠。庠见救至,尽力望刘曜肋下一枪戳去,思欲刺死刘曜,被曜侧身一把带住枪头,轻稍鞭子,打中背心,夏庠弃枪吐红而走。曜欲赶去,姬澹兵到,混战一番,天晚黑暗,各自收兵。夏庠、周并俱被打伤,又折副将五员、兵卒七千,乃亦使人申报困曜被脱、遭打之因,请兵相助,务要剿曜回军。后人有诗叹曰:
夏庠智勇果堪称,谋成被脱见天心。申文请剿虽怀志,惟恐将来不副情。
话分两头。又道广州大将朱伺、吴寄,引兵至灵昌道口,共退石勒。皮初、夏云接入款叙,皮初曰:"汉贼兵将甚勇,战则实难取胜。我等日夜只是死守,惟恐被其冲过,奈彼粮多有累,故亦不敢妄进。今二位到此,有甚良策退得贼兵?"朱伺曰:"但只是此段路多险隘,各皆守住,两难进取。不然以精兵五千,夜袭其营,以火烧其粮草,彼纵不退,亦难持久矣。且待明日试与一战,看其强弱虚实,再行计较。"夏云曰:"明日我兵若胜,且慢行计,恐其惧而有备;若彼获胜,则志必骄,不复以我为意矣。某愿领轻兵五千,间出其后,三更可到,纵火焚之。若是得中计,二位将军等看火势以兵临之,定获全胜矣。"伺曰:"且到明日,看而行之。"议罢歇息。次日,石勒又领兵马来争路口,晋将朱伺、吴寄装严整饬,带领副佐出寨布阵,尽皆金盔银甲,壮气昂昂,立马待战。石勒左有夔安,右有桃豹,后有姜飞、汲桑,横刀向前,谓晋将曰:"自灵昌河口至此,晋之将士与吾争抗者,不死亦伤。汝何不知事体,又欲来虎身边逞威耶!"朱伺曰:"前者诸将皆因藐视汝曹,故反被汝得志。今我亲来,理合束手下马,方免擒捉。尚敢妄肆狂言,岂不闻广南大将之威名乎!"石勒大怒,带马欲出,只见汲桑手挥大斧,砍过晋阵,兵士迎刃而倒,犹如狂风卷叶,站立不住。吴寄见其步行肆狠,挺戟向前便刺,汲桑拥逼而进,寄退不及,早被一斧砍断马足,吴寄落地。朱伺连忙来救,一枪刺至桑前,桑急迎敌,寄乃持戟走去,凑遇石勒赶来,战住朱伺。汲桑遂转身赶去,欲擒吴寄,寄见桑步迅速,只得立住抵敌。战不十合,寄不善于步战,被汲桑一斧砍中腿上,扑地而倒,赶上再是一斧,劈开了天灵盖,结果个猛英雄。夏云恐怕朱伺有失,杀出相助,未及至阵,被桃豹一标枪打中肩坎,惊得魂飞天外,负痛逃转。朱伺思欲战退石勒,见姜飞、夔安争先杀到,亦弃战而走。郭黑略等一齐向前追掩,杀得晋兵十丧五六。朱伺逃入寨中,皮初把住鹿角。石勒见日将晚,亦收兵回。后人有诗赞汲桑曰:
大筏长驱破敌兵,独登高岸显威名。吴寄今朝遭格斩,晋军闻影尽亡魂。
却说晋成都王遣夏庠、朱伺等往拒北汉运粮之军,乃与陆机等计议曰:"今城中刘聪等钱粮必少,可发兵亟攻。若得魏郡一下,二处之兵亦自走矣。"陆机调遣各镇轮流攻打,城中张宾随方守御,击伤晋兵无数。至第三日,未时以后,晋兵疲,将欲换易。方才退动,王弥、刘灵、关防、张实、黄臣、杨龙等十二将军,分六门一齐突出。晋兵急忙扎住,奈汉将将息多日,锐不可当,杀得晋兵尸积血流,斩首七千级,城河中几乎塞满。弥等不敢远离,收兵入城。成都王又败一阵,十分恼闷,集众共议其事。相见才毕,只见报子持文书径入中军呈报,成都王拆开看之,众皆失色。唤报子问曰:"刘曜何等模样?如此利害。"其人答曰:"曜生得身长九尺,面似春桃,目如点漆,口像血盆,眉阔二指,垂手过膝。
鞭法通神,战久力倍,人莫能当。夏将军到关,以埋伏计诱入山谷,四面围困,已及一日,又被曹嶷救至,战住夏将军。刘曜自内听炮声而杀出,连诛副将五员,鞭打周将军毁臂,得姬将军救免。夏将军引兵阻曜,又被打中肩膀,吐红而遁。以此姬将军当不得骁将六七员并战,亦退上关,折兵七八千。三个将军伤皆未好,只有姬澹一人得痊。特来请兵前去复仇退贼。"成都王叹曰:"天何不助中原真主,而长胡寇之奸若此!石勒一娃子,投吾入洛,以报孙秀,今何亦如斯之犷猛也!"正叹未了,一骑飞马直入辕门,方才跳下,乃是灵昌路皮初、朱伺差来下求救文书的。成都王曰:"二处之兵,只叫他守险阻住,何故苦苦与战,以致折兵损将,何无能之至也!"报子曰:"石勒恃勇攻迫,不得不战。
前灵昌河隔水之险,尚被汲桑、夔安徒步先登,一战而失。今此大道,若非皮将军、夏将军时,贼粮早到城下矣。昨以勒分四道并进,不得已分头截杀,又被汲桑砍死吴寄,桃豹枪摽夏云左臂,姜飞刺伤彭世左膝,折兵四五千。若不求救,倘或为其所破,则内外相合,粮一入城,前功尽废矣。"成都王赏而遣出,拆文书看之,拍手怒曰:"以百万之大兵,围一魏郡,四十日而不能下;两路竖子之兵,战不能胜,有何面目再入洛阳伏命乎!"陆机曰:"二处小寇,非实有超群之略,但所遣者皆将佐之材,非能当主帅之任者,故致有失。今当令刺史有谋略之辈,亲自领兵前去,必然可破二竖矣。"成都王曰:"士衡为元帅之职,当任兵马之事,而乃碌碌,因其自荐,以致损兵折将,见笑于天下可耶?"
陆机曰:"吾前以为二寇易与,故此不曾着意。今既亦炽,当以劲兵先去破之。今有西凉刺史张轨,足智多谋,兵精将猛,使为前部。再调陈敏、邵续为辅翼,此二人勇略雄宏,识见深远。以他三镇兵马,去助姬澹等,以破刘曜。再令青州刺史苟晞、南平应詹、雍州刘沉,此三人深通韬略,机变超群。令其带领三部人马去助皮初、朱伺,以破石勒。吾等在此协心,俱至城下,日夜攻之,何怕其冲突乎!若得一处成功,二处皆惧,一战可以尽破矣。何难之有哉!"成都王乃回忧作喜,即请六州刺史入议,曰:"孤知六位大方伯兵强将勇,威可服人。今有刘曜、石勒两个贼子,部粮来救魏郡,甚是猖獗。昨遣将官前去,皆被所挫,大失国威。思非列公亲往,不能制也。"张轨曰:"此贼等皆习成胡虏之性,悍暴犷猛,非力可敌,只可智取。前者诸将恃勇浪战,故致有失。臣等若去,当以方略制胜,大王放心。"成都王大悦,盛饯而送之。
张轨等三刺史星夜兼进,不日齐到沙麓关驻马,夏庠、姬澹等接上山寨。张轨等将成都王所颁犒物,分赏在关将士。次日,集聚陈敏、郡续及姬澹、包廷、夏庠、周并,并三部将佐,共议战敌之事。西凉参军宋配曰:"闻知刘曜力举干钧,箭能穿铁,鞭如神助。必然用计方可胜他,不然诸将恐难敌也。"乐陵大将童钧不忿曰:"参军休得管中窥豹。刘曜又无三手四足,何乃蔑自夸彼之甚!某虽不才,愿先见一阵,且看何如。"豫章大将白耀、花如亦抱不平曰:"公等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有堂堂大国,能无一将与虏寇为敌者乎!"宋配曰:"非我夸奖别人,此贼实然英武出类,列位不可藐视忽彼。必欲出战,亦须慎而防之,免致再挫大晋威名。"言未毕,猛听得炮声震响。
张轨曰:"此必汉兵将来打关。我等三镇方面大臣到此,若不出战,是见怯也。诸将皆要齐心一体,不可你我妒忌,自相傲慢,以误国事。成功之日,一并奏封。"陈敏、邵续曰:"受诏讨乱,如有不用命者,军法治之。"于是三位刺史率领亲将下关,布成阵势以待。少间,汉兵到,见晋已备,乃即住军列阵。刘曜带关心、支雄、曹嶷、刁膺立于阵前,高声叫曰:"永明刘都督在此,敢战者快出马来!"只见晋阵上鼓声大震,门旗列开,中阵上主帅张轨金盔金甲,红锦征袍,带领宋配、氾瑗、北宫纯、令狐亚;左手陈敏、白耀、花如,右手邵续、董钧、李用,皆堂堂纠纠,立马两旁。张轨高叫刘曜曰:"吾乃西凉刺史张轨也。因为晋汉屡年构战,无时得了,特来劝你,你可收拾兵马,退出外境。
我当请命于成都王开一生路,苏放魏郡。汝诸汉将各回故土,免得日夜搔扰百姓,以耽残害之名。"刘曜未及开言,曹嶷曰:"当今之天下,乃吾大汉之基业也,被你晋国所占。我等起兵,意在直捣洛阳,焉至此地而肯退兵!你等虽则漳河偶得小胜,兵将已去十之三四,何得称利而即自夸乎,快叫能者出战!"只见晋兵右阵上骁将董均挥槊当先,高声大呼曰:"那个是刘曜,敢出来和我并个三百合,不退怯者便为好汉!"刘曜听言大怒,即便亲自扬鞭出阵,曰:"只我便是。贼匹夫敢直吾名,死期近矣!"董钧不答,舞槊杀进,刘曜以鞭架住。二人挺出阵前,狠战上三十馀合,聊无胜败,两边尽皆喝彩。曹嶷勒马欲出,刘曜止住曰:"此贼口出大言,若能抵吾三百合,方许众将出战。"
言罢再合。曜乃逞往日之威风,鞭如云卷;董钧奋平生之勇力,槊似烟飞。又战上三十合,李用见钧战曜不下,轮刀欲出,董钧亦叫曰:"两边不得相助,今日待我二人分个高下。"于是两将又战三十合,未分上下。刘曜曰:"我今与你三战,始得三停之一,何能即完三百合。再不许歇息,战至输赢处,自有高下。"二人乃各展雄威,号吼再斗。李用见刘曜精神倍长,恐钧有失,刀砍过汉阵,关心即便舞刀截住。董钧初时以为刘曜易敌,及是战至百合,并无毫忽蹉跌,遂欲脱去,乃尽力一槊架开曜鞭,回马便走。被曜赶上一鞭,稍心中肩膀。急扭身转,才方举槊,又早鞭到,打得脑浆迸裂。可怜一员董钧勇将,顷刻死于沙场。后人有诗叹曰:
董钧恃勇自夸强,沙麓争先耀战场。海口漫言三百合,莽躯难抵一鞭刚。
第六十五回 石勒连斩晋四将
刘曜打死董钧,正待要并李用,晋将白耀赶出大叫曰:"刘曜小贼!汝以背后暗算伤吾上将,快快向前纳命,休得要走!"刘曜带住马曰:"你是何人,又欲来投到也!"轮鞭就打,一连战上三十馀合,不肯住手。陈恢恐耀敌刘曜不住,挺枪出助。刘曜力敌二将,并无少却。花如见二将战住刘曜,乃纵马横刀,疾趋而进,意欲暗中袭而斩之。未及到阵,一员汉将势如熊虎,手舞大刀截出,喝曰:"小贼何往,曹子高在此!"花如乃只得战住。刘曜在阵中独战耀、恢,一鞭架隔两员大将,东西夺击,不得停手,亦无少失。白耀觑空,着力望刘曜胁下一枪刺去。刘曜右手鞭架陈恢,收之未及,慌忙一把带住枪头,借力一扯,耀身斜扑,曜即顺手一鞭打去,正中颈上,倒撞下马而死。陈恢心怯,带马而走。花如见势孤单,抽身退后,曹嶷知其心惧,步步逼去,如慌挈转马头欲走,已被曹嶷一刀砍去,死于非命。李用看见,放马逃去,关心从后追之。未及二十馀步,曹嶷手提花如之头撞至,用马少,遂为关心抢进一刀,砍落其首。刁膺、支雄等见斩数将,驱兵一涌而去。二镇之兵退避不及,相冲相撞,交横乱倒,踏死者不计其数。张轨急令众将抵住,乃得北宫纯、令狐亚等杀退刁鹰、支雄等,扎定阵脚。刘曜知西凉将勇,收军回寨。三镇刺史亦皆退上关去,共伤大将一百二十馀员、兵卒万馀。心皆恼闷,乃闭上关门,计议复恨。后人有诗叹曰:
三镇军声素勇骁,郡侯名誉冠群僚。扫平南北清疆埸,横拥貔貅秉节旄。
此时战汉沙关下,二四英雄刻彼枭。非干刘曜真无敌,多是天公谴晋朝。
再提苟晞、刘沉、应詹三镇刺史领了兵马,径往灵昌路口阻退石勒。不日之间,早到境内。将近晋寨,隔十馀里,听得炮铳之声大震,应詹曰:"此必贼汉攻我晋寨,可急趱行,彼仓卒见我大兵骤至,必然慌惧退乱。众将击之于前,我等促之于后,可获胜也。"苟晞然之,催兵疾进。只见前路细作飞马报道:"石勒引兵攻打寨栅,十分紧急。"雍州刺史刘沉在前,急命众将先行,助守营寨。汉众正在极战苦攻,晋兵倚寨死守,杀伤无算,忽然有数万兵马,分两路如风而至。姜发知晋救到,传令各将曰:"军士不得妄动!可各扎定阵脚,以防彼兵追赶,免致失误。"众将得令,罢攻扎下。少间,三镇刺史皆到,雍州将官高标、伍兑向前禀曰:"胡寇石勒欺忽吾等太甚,必先杀他一阵,以振军威,方显我大镇诸侯气概。"苟晞不答,南平大将蒋和、沈吟亦赞之曰:"叵耐汉贼甚是罔悖!今吾主帅领大兵至此,兀且不退,而列兵觊觎,是蔑视大国藩侯也。若不向前逐杀他们,是纵彼肆志矣。"苟晞曰:"彼惧吾追,故只得扎住耳,非有他意。今初到此间,军旅未整,不宜造次。且兵行多倦,岂进战之时也?宜待明日定计破他未迟。"青州首将夏旸曰:"不战固是。但宜出军列阵,以窥彼之强弱,而示我之军容。若彼无知,待退动击之,亦善策也。"于是苟晞等直出寨前布阵。
汉众不知其意,上党骁将王扬、冀保出马搦战,晋将高标、伍兑各舞枪刀来拒,四将两两相持,战上了二十馀合,未分高下。蒋和、沈吟拍马向前助战,吴豫、刘征跑出抵住。八员将杀得沙飞接汉,尘滚遮天。约对有三四十合,王扬被高标一枪刺死,复勒马夹攻冀保。郭黑略手挥铁蒺藜去救,伍兑之弟伍曾挺叉拒住,被郭黑略一蒺藜打得眼珠迸出,倒撞下马。伍兑看见,咬牙嚼齿,弃冀保径取黑略,黑略急敌。当不得伍兑忿怒激切,五合之中,被兑一刀斩下马,报却兄弟之仇。又并上合战冀保。冀保胆怯,拍马而走,被沈吟看见,赶上一枪,刺中背坎而死。呼延模大呼曰:"连失三将,而都督、先锋立马不救何也!"乃挺枪杀去。石勒听言,怒吼如雷,手舞大刀,风卷砍入晋阵。高标挺枪抵敌,战不数合,伍兑又到,石勒分头架隔,从容如戏。蒋和见勒勇猛,亦抢进前,捻枪就刺,把石勒围于中间。姜飞急去接应,又被雍州上将皇甫澹截住。苟晞见三将围住石勒,指挥众将一齐杀出,分付曰:"先除石勒,然后再破别将。"于是皮初、朱伺、夏云、衙博等十馀骑皆趋石勒。姜发看见,用手一指曰:"晋将欲并都督,宜速救之!"夔安、桃豹、张越、孔豚、胡莫、赵鹿、刘宝、刘膺、支屈六、张曀仆等各皆飞马竞进,一个一个互相对住。惟有汲桑、吴豫直救石勒,将伍兑、蒋和隔开。和怒,以枪径刺汲桑,被桑一斧砍断马足,倒撞而下。石勒马到,一刀砍为两段。伍兑赶来救和,石勒大喝而进,兑不能展手,被勒一刀分为两半。高标战住吴豫,被石勒从背后奋砍而至,标急回身,石勒横腰一掠,倒撞下马而死。沈吟与呼延模正在酣战,蓦见吴豫从旁杀至,汲桑砍得军兵列开数丈,吟心骇愕,撇战退走。呼延模有吴豫为助,双马赶去,吟方转头回看,冤凑撞入石勒怀中,遂被斩之。苟晞家将苟应辰素称骁勇,独追赵鹿、孔豚二将。石勒看见,横截而去,大喝一声,应辰头随刀落。夏旸、皇甫澹、衙博、皮初、朱伺、夏云等战退上党诸将,往来分敌,把住阵脚。忽被夔安一斧砍死霍原,汲桑砍死胡德,晋兵渐渐惊乱。有副将应宠走过姜飞马前,被飞一枪打倒,横拖过马。部将方能舞叉来夺,望飞腋下尽力刺去,刘膺看见叫曰:"姜先锋快防,有人暗算!"飞急回看,却好叉到,慌忙一把带住。方能不走,竟要夺力,被飞压住应宠,尽力一扯,方能扑入怀中,亦被拖翻过马,叠于马背,驰入军中,令人捆起。当时有诗赞曰:
部粮汉将有姜飞,灵昌破敌显神威。轻舒两臂擒双将,吓杀弘詹并苟筼。
汉将见姜飞活擒二将,各皆勇气倍增,思欲建功,奋力大进,晋兵乱窜。苟晞亲自向前,喝令众将抵住。不期汲桑飞步砍去,人不能当。苟晞急避,已被汲桑一斧砍伤马膊。喜得苟晞勇而多捷,就马一跃,离去丈许。桑再赶去,皇甫澹、夏旸看见,双来抵住,晞得脱免。桑孤身在晋阵中步战二将,四面渐渐围合,不能卒出。又值石勒、姜飞驱兵大进,看见汲桑恶斗狠极,即冲去救。皇甫澹、夏旸亦皆退走,军兵奔溃。刘弘叫曰:"众将若不向前,敢退半步者斩!"于是应詹、高润、许雄、应诏、皮衙、朱夏等一齐拒住。勒见日晚,也教众将扎定。晞乃鸣金收兵。汉将亦皆回营。三州刺史计点人马,伤者四五千,死者万馀。刘弘折上将高标、伍兑、霍原,应詹折大将沈吟、蒋和、胡德、方能、应宠,苟晞折了家将苟应辰,各皆伤悼叹恨。朱伺曰:"不须烦恼。明日公等共议一计,以报今日之仇,未为晚也。"遂设宴款众而散。后人有诗叹灵昌路之战曰:
汉起干戈混晋朝,龙争虎斗怨声号。三州刺史将兵拒,十万貔貅弃甲逃。
牧帅汲桑过贲育,英雄石勒迈嫖姚。顷诛四将摧强敌,多是天资霸主豪。
晋惠帝永嘉六年,齐王司马冏自成都王出兵征汉之后,得报漳河一捷。至是四十馀日,并无音耗,乃命心腹大臣孙洵赍犒物往探消息。洵至军,参见诸王已毕,动问相战情由,成都王将前后胜败说了一遍。洵曰:"此贼如斯雄黠,似为勍敌。今大王为帅,以五倍之兵围城而历旬不克,岂不惧为兵法之忌乎?"正论间,探事小军入报,言灵昌路之兵正与汉军相拒,三州兵到,分头杀去。高标、伍兑、蒋和、沈吟当先,连斩汉大将三四员,已获胜矣。被步将汲桑拚命杀入我阵,石勒继进,高、蒋、沈、伍四将皆被二人所斩,复又大败,苟青州几乎被获。今退在寨中,守住在那里。诸王听报,尽皆叹曰:"贼寇如此猖獗,何日可以得平也!"言未毕,沙麓关飞报又到,具道三镇之兵被刘曜大破一阵,折了大将白耀、花如、董钧、李用,副将三员,今退守关隘,不敢出战。上言大王亟攻魏郡,倘得城下,二处失倚,方可破也。成都王曰:"此六镇之兵,尚不能撄其锋,焉能剿平贼寇,而得复数郡也!"言罢,叹息不已。孙洵曰:"臣思大王等围此坚城,贼将张宾未易即下者,闻其多谋善守,非寻常比。若此所为,则三面受敌,东折西损,俱各无功。反使贼人得志,愈肆猖横,反见不美。依臣愚见,不若大王敛集六军,与他决一大战,方可复有漳河之胜。否则精兵猛将倚营守待,正犹缘木求鱼也。"成都王不答。长沙王曰:"孙长史之言是也。刘曜勇猛非凡,诸将屡挫。石勒骁雄出众,分势灵昌。我等大兵在此处,彼又怀奸瞰隙,窃战幸胜,所以不能成功。我若合为一处,则有众寡不敌之分。彼若再退,便可破矣。"成都王问于陆机,机曰:"长沙王之言亦为有理。今此处不能成功,两路又皆屡败,宜当集作一处。贼之粮道终远,必不能与我久持,有破彼之日也。"成都王曰:"然则何地可以屯兵?"机曰:"此去五鹿墟地方,南近马陵,险隘可据;西阻黎阳,可战可守。宜先将兵据其形胜,然后出兵与战,以计破之,必得成功。"成都王依其言,乃传檄召回二处之兵,俱到五鹿墟计议。张轨等见使命至,问其缘故,遂乘夜拔寨俱转,至魏郡去合大军。
次日,刘曜集众商议曰:"我今到此许久,粮不得进,城中必然食缺。若石勒亦被耽阻,兵士岂不饿乎!汝等当觅探小路,或有可以得上关者,待吾好行计策。"曹嶷曰:"今彼关上兵马甚多,一时难以卒破。必须催取军师到此,以奇计施之,或可破也。"曜曰:"虽是如此,亦须出兵去打,免使示弱。"未及起行,只见探马回报,晋兵昨夜已皆拔寨尽去,不知何故。刘曜曰:"莫非魏郡有何事故,召众去阻太子等归路也。急宜追之!"关心曰:"未可造次。张轨识高将勇,更有夏庠、姬澹为助,必有准备,且着细作上关去探的实。明日列阵缓进,带取轻粮先去应济。纵彼有谋,某等在后,亦不致大失。"刘曜从之,使细作往探消息。忽见报子飞马至寨,言军师领后军来到。
曜乃率众出接,至五里相候,一同进寨,并道前后相战之事。宣于曰:"殿下有此英武,何愁大事不成!"曜曰:"皆托军师威德,侥幸小胜。而粮草不得应付,自觉怀愧耳。"宣于曰:"此时如何?"曜曰:"不知何故,昨夜已皆退去。正欲去追,值丞相军临,故未发耳。"宣于曰:"归师勿掩,追有何益?此是晋之主帅见彼兵屡战失利,恐有挫跌,故复集去,思作一处以战我兵耳。"道犹未了,细作回报,言晋之大兵皆退屯五鹿墟,与吾军好决大战。宣于听报,大喜曰:"但得粮草过关,以济魏郡之急,相战吾何惧哉!趁此将粮尽移上关,堆于平地,明日天早便起。"于是军马俱进关内,平川驻扎。次早,宣于集众听令曰:"谁人领兵一枝先行,以防有兵阻路,我等随后就起。"
刘曜曰:"城中已极,亟宜速进,焉可迟缓!我与关继忠当先,孔世鲁与廖凤起断后,曹子高与众将保护粮车,乔晬兄弟辅翼丞相,何畏晋兵乎!"宣于从之,依次而起。又说石勒在灵昌道口,与晋兵相持。苟晞自败一阵,思未有计,两日并不出战。石勒谓姜发曰:"我等在此争一路口,而不能得过。城中望粮者,如大旱之望甘霖,仰云霓而目将穿矣。今又添此三镇之兵,苟晞多智谋,何时能到!"姜发曰:"不探虎穴,焉得虎子?今当出兵搦战,使彼不疑。然后俟夜偷劫他营,以火器攻之。若能烧其寨栅,方才得进。不然徒守日月,可不耽误大事乎!"石勒曰:"不作险中险,难为人上人。必如存忠所言,始能侥幸成功。存忠在此备办火具,待吾将兵先去搦战,以制此三巨擘之疑,再好行计。"
言罢,下帐整兵,只见探子报道:"晋兵已皆退去,是空营那里了。"姜发曰:"此乃晋朝为帅者见我屡胜彼众,折兵损将过多,故此召去聚于魏郡一处,阻吾兵粮于城外,使无牵动耳。"石勒曰:"彼既退去,我等即当随后就发,免使城中凝望。"发曰:"都督之言极善。恐怕途中或有断后之兵,致为阻滞。我等有粮为累,又不便于战矣。"石勒曰:"吾为前驱,存义断后。虽有阻兵,何足为惧!"发曰:"将军所见甚明。刘王子北路有沙麓山之隔,一夫守险,万夫莫能过。昨闻其与晋战于彼处,颇亦得胜,但急切不得过关。我须先进,以援魏郡之急。"遂将兵马分作三阵,命夔安引兵五千为乡导,俱望魏郡而进。后人见成都王、陆机等心无酌见,粮已阻住而又撤兵,容其过险,以济久困之兵,有诗一首以叹其不能持守云:
沙麓山高险又坚,灵昌设栅甚森严。苟筼阻道兵难进,张轨当关马不前。
粮遭断住将逾月,魏郡饿危顷刻间。堪嗟机颖谋猷浅,撤守令人作话传。
第六十六回 五鹿墟晋汉斗阵
再题成都王等围汉军于魏郡,已将五十馀日,城中粮尽,宰马为食。而沙麓关、灵昌道两路救应粮草悉被阻住,虽则屡战不胜,其险要却皆守定矣。但传令勿战,虽一郡刺史,守有馀力。何乃听孙洵无谋之言、长沙不智之说。而陆机亦从其议,欲以阵法显己之能,是亦按图索骥,妄欲拟比于祖父,其天渊矣。反将沙麓、灵昌塞险之兵召转,尽皆罢围,还屯五鹿墟而去。广州参军郑攀、幽州参军斐宪曰:"今我大军撤围,心皆自顾,不能统一。倘贼人以精兵蹑之,必至惊乱矣。必须留重兵为断后方可。"陆机曰:"吾已算定在此。"乃命先锋祁弘、张方将兵二万,各带本部将佐,伏于十里之内,以防追赶。又命马隆引本部人马,伏于十里之外,接应二将。于是大兵皆依次逐渐而退。
其日轮是先锋王弥巡守城池,看见晋大营中旗幡不竖,各寨人马无行,鼓声不闹,遂命王如于城上巡视,疾趋中军见张宾,曰:"吾观晋营中并无动静,遥见西角上十里馀外旗飘隐隐。莫非我国救至,彼去迎敌,不然必是断吾之归路耳。可趁此出兵追之,定获辎重矣。"宾曰:"得他退去,我等心亦宽矣,何须即追。且着人探其何故,再行计议。"于是遣使出四门去探,路上之人并百姓们尽皆报实,言汉兵分两路送粮至此,晋使人阻于沙麓山、灵昌河。西路大将石勒,三战斩晋将十五六员。北路大将刘曜,打伤大将六员,打死者十四五员。晋惧,分三路而不相顾,乃召转二处守兵,退至五鹿墟,欲共阻汉粮,以遏其归路。若两日可到,则不被所截矣。王弥曰:"可急追之,杀他一阵,使其无暇他计。
倘得二路粮草一到,又何惧哉!"张宾曰:"未可追他,必有重兵断后,以防追赶,去亦不见全胜。宜着人往二处接之,还是急务。"弥曰:"晋将不过张方、祁弘为最,吾何畏乎!"乃绰刀上马,引兵五千,开门冲出。张宾急唤刘灵、关防、张实、呼延攸出城相助。原来弥弟王如在城上看见兄去追赶,恐其有失,亦横刀跃马,随后疾发。王弥方才追得五七里,只听得一声炮响,大将张方引兵杀出,大喝曰:"王弥泼贼,饿不死的顽鬼!速走犹迟,尚欲自来送命耶!"王弥更不打话,挥刀劈面砍去,张方接战。未及十馀合,王如赶到,林成、马瞻、刁默、吕朗一齐杀出。五员晋将围住汉将两员,死不肯放。背后刘、关、张、呼延四将接应兵到,又被祁弘、王昌、孙纬、高柔、王甲如截住,关中郅辅、张辅又杀将来。
时将日末,刘曜当前锋,粮至魏郡。看见前面尘头蔽日,喊杀连天,乃大叫曰:"此必晋汉交兵,吾当往助一阵。"曹嶷曰:"都督地理未熟,不可向前,待我去助。"刘曜不听,单鞭跃马如飞,望尘而进。祁弘看见,挺枪阻住。曜曰:"汝是何人,敢来拒我!曾知沙麓关下,连打晋将二十员刘永明将军乎?"祁弘曰:"我是漳河杀胡虏三万级的祁大王,那晓得儿曹辈马前小卒乎?"刘曜大怒,挥鞭打去,弘以枪接战。二人斗上了二十馀合,一个怒吽吽眼中出火,一个恶狠狠口内生烟。再又战二十合将近,姜飞、曹嶷竞至,冲王昌、孙纬阵中,遂皆败走,祁弘亦弃战奔去。刘曜复拍马打入张方阵中,鞭中林成背上,于是晋兵望风奔遁。刘曜、王弥不舍,从后又赶。不二里,炮声震起,鼓角齐鸣,马隆带兵截出。
关防随后大叫曰:"天色昏晚,且自回城,饶他去罢!"弥、曜乃回马,一同望城中而行。未及五里,一彪军马横出左手,朦朦茫茫,旌旗飘展,十有馀里。刘曜、王、关等各各扎定,轮刀勒马以俟。将至面前,乃是夔安与新来都督石勒也。
一行人尽至城中,命将粮车俱推至教场堆着。王弥、刘灵入见,言刘王子、姜公子、赵四舍、汲桑俱到,聪、宾大喜。诸葛宣于曰:"可传令教诸将且自更衣歇息,来早相见。"聪曰:"不然。亲戚故旧久阔,恨不得顷刻相见,何待来日!"乃命大张灯火,都至中军相叙,各诉衷曲。宣于分排坐位,设宴共饮,至夜而散。次日早,乃大集诸将,议论军务。或曰:"今我添兵二十馀万,上将二十馀员。钱粮俱足,且只守住。他合南北诸侯,定有分散之日。待其势解,以兵乘之,可坐而取胜也。"宣于、张宾、姜发皆曰:"诸君以逸待劳之言,亦甚有理。但有一件,晋人兵多将广,若不出兵与战,恐其绊住我等,分遣大镇打别郡城,岂此魏郡能安吾等耶!必须前去对住他们,使之不生他想。"刘聪曰:"我今虽添这些兵马,前后不过四十馀万,尚不能及其一半。若不能胜,丞相以为何如?"宣于曰:"兵者可进而不可退。若一自示以弱,则被其所侮。若以他兵径趋平阳,我等去又不得,岂不受抑乎!"姜发亦曰:"兵在精而不在多,只要为将者善于用谋耳。必须整军马前往五鹿墟扎营对敌,以示雄威。然众寡之势,容某与丞相、军师三人商议计策,缓缓消除他们。此正曹孟德破袁本初之势,殿下勿以为忧。"刘玄明从之。乃以姜发与刘曜督兵十万,立下一屯,张实与石勒督兵十万,立下一屯,留靳准、乔昕、刘钦等督兵五万守魏郡,自与宣于督兵十万为中军,王弥、刘灵、杨龙、廖全将兵五万为前驱,径离郡城,望五鹿墟而进。正是有分教:晋元帅使得智尽计穷,军士们心惊胆丧;汉军帅用出奇谋异见,将佐辈气壮威雄。后人有诗叹曰:
汉思晋鹿起胡羌,群雄驰逐出平阳。才入五墟成角斗,横驱万亿命伤残。
白骨盈丘冤气盛,红沙满地血腥长。英豪物故山川旧,留得虚名在世间。
刘玄明兵至五鹿墟,与晋军相距三十馀里。伏路小军飞报至晋军中曰:"汉兵已至西北角屯扎,立三大营,三十六寨,军容甚是雄壮。"成都王曰:"泼胡既至,明日即当出战。诸将可分作十路,待战酣一齐杀出,三个并一个,岂有不胜之理乎!"卢志曰:"胡寇弓马熟闲,多有勇力,若徒与之斗狠角战,恐难制彼。必须设计,务胜丑虏。庶使兵威可振,然后众心固壮,有破彼之机矣。"陆士衡曰:"前者韩陵山布阵,汉贼不曾来打,致费心思。因被赚去攻贼,反遭暗算,吾甚耻焉。我明日再布一阵,令彼来打,必有成功。刘曜、石勒少而骄戆,王弥、刘灵勇而躁暴,汉来打阵,必此四人当先。待其打入阵中,内有变法,任他如虎,亦不能出,纵有外救,无隙可入。若是战将骁勇,只须弩箭齐起,射其坐马,可以擒贼矣。若能去此四人,则刘聪自然易破。可以尽复诸州,而建扫清漠南之绩矣!"成都王信以为然,即便大喜曰:"自起兵至此,两月之期,建立功勋,皆在明日一阵之中。诸将士各宜用心效力,定有重赏。"分付已讫,遂命陆机开办物色。次日,成都王与众官上将台观看布阵。陆机指点诸镇,各分方位摆列。传下将令,遍告兵士:"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左顾右盼,不可讹言妄语。但看令旗为号,指东则从东,指西则从西,不可少离方位,不可错乱队伍。若有贼兵打阵,不可大惊小怪,仓惶失措,违者军法治之。"军皆奉命。陆机乘马挥旗,指明方向,队伍数目,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各按旗幡服饰颜色分布,不一时阵成。再调四镇精兵,以候协助捉获汉将。又使健军持战书入汉寨索战,诸葛宣于与刘玄明等拆开看云:
晋征西剿寇大元帅陆士衡书示伪汉掌军事张宾知悉:切谓古之称良将者,必全攻守之法。汝前于韩陵川布阵,力不能攻,故以诡言绐我,幸得微志。及至计穷,乘夜逃遁,岂男子乎!漳河之时,能无愧耶?今于五鹿墟再布一阵,如敢来打,当即出兵前来。否则自绑辕门,请罪求赦,或可少全党类也。
刘聪看毕,问于三军师宣于等曰:"此奴何恁狂妄!"宣于笑曰:"陆机若欲斗阵,则晋兵又是晦气入命矣。不足与他计较,且只打点出军,以破此贼。"遂善遣其使,回言即便前来打阵,教陆机引颈受缚。使去,张、姜、诸葛与众将等上台看晋布阵。只见正中立下一阵,主将尽打黄旗,副将皆左红旗、右皂旗;上手摆下一阵,尽皆红旗红甲;下手一阵,尽皆白旗白甲,此乃内中五阵。又外正东上一阵,尽皆青旗青色号服;正西上一阵,尽皆白旗白色号服;正南上一阵,亦皆红旗红色号服;正北上一阵,亦皆黑旗黑色号服。其外八王之兵分布八方,各皆整整有方,循循有序。当时有古风一篇赞陆机之能、晋兵之盛云:
密密军兵川野塞,滚滚尘迷天地黑。旌旗遍满五鹿墟,戈戟遮昏马陵北。
东西战士如熊虎,南北征夫似鹰鹘。狼牙箭插鱼袋横,豸衣甲挂龙鳞赫。
剑锋气吐斗牛光,刀刃芒欺霜雪色。江东名将称伯言,此日士衡能继迹。
法遵吕望究玄微,不让孙吴与韩白。
刘玄明与刘曜、石勒等,看其阵法端严,兵马强盛,甚加称让。因问军师等曰:"此阵可以破否?"宣于曰:"此太极阵也。中按太极阴阳之气,化生两仪日月之形。两仪又生四象,而变生万物。此阵惟臣祖武侯攻守各极其妙,注释于家传秘诀,故臣等亦能破之。但打阵乃以逸待劳,犯兵家之忌。不若布成阵势,诱彼来打,方可胜也。"宣于乃下台,乘马执旗,分遣王弥、刘灵二先锋,引副将四员,督兵一万,布于正中,尽皆黄旗黄服。赵染、赵概领兵一万,布于东角,尽皆青旗绿袍;关防、关山领兵一万,布于南角,尽皆红旗红袍;石勒、汲桑领兵一万,布于西角,尽皆白旗素服;张实、张敬领一万兵,布于北角,尽皆皂旗玄服。此中五屯,取象五行。再命姜飞、廖翀领兵一万,旗服皆绿,杂于东之左隅,按苍天风木之气;关谨、关心领兵一万,旗服皆赤,杂于南之右隅,按丹天热火之气;关河、呼延颢领兵一万,旗服皆紫,杂于南之右隅,按暑天火土之气;刁膺、支雄领兵一万,旗服皆素,杂于西之右隅,按素天燥金之气;呼延晏、攸领兵一万,旗服皆黑,杂于北之右隅,按玄天寒水之气;黄臣、黄命领兵一万,旗服皆褐,杂于北之右隅,按天湿土之气。又以曹嶷、夔安将兵二万,附于东之后;孔苌、桃豹将兵二万,附于西之后;马宁、呼延模将兵二万,附于南之后;杨龙、赵鹿将兵二万,附于北之后。以廖全督张曀仆等九人,将兵六万,镇守营寨。王如领兵一万,往来救应。杨兴宝督兵一万,守护将台。分布已毕,请刘玄明下台引战,以刘曜为先锋,分付曰:"殿下出阵,他激吾打阵,切不可去。他前日被张孟孙杀败一阵,他亦必不肯来打。但只以言语辱骂逼之,晋先锋张方、祁弘恃其勇猛,宁耐不住,定然出战。小将军斗到深间,望本阵而走,他必赶来。一到阵门,不敢退去,定然乘势打阵,便入我之圈套矣。"刘曜曰:"谨奉军师将令。但恐其不来追赶。"宣于曰:"吾已算定,管取建功。"刘曜喜诺。当时亦有古风一首,赞诸葛之能、汉将士之雄曰:
旌旗密密排林薮,戈戟飰灿星斗。刀光闪处电光横,鼓声震处雷声吼。
将峙浑如虎豹蹲,马驰亦似蛟龙走。悬牌武士气昂昂,挂印先锋雄纠纠。
铁衣戎服不离身,羽箭雕弓常在手。百战无辞战马劳,一心要把乾坤扭。
宣于智识迈孙吴,阵法精深难并偶。此际同成辅汉功,他日何愁名誉朽。
诸葛宣于布完阵图,授计于刘曜。太子刘聪曰:"陆机前次打阵,受吾之抑。今番不来则罢,若来打阵,必有猛将当先破敌。丞相亦须谨防,不可藐视晋人。"宣于曰:"臣受祖传秘法,其阵玄妙在于变化莫测耳。虽项羽复生,子胥再出,亦不能轻易破此,但自放心。"聪等乃出阵前候战。晋帅成都王与陆机等在将台上观看汉阵,见其整而不烦,精而不杂,深加叹羡,乃自谓曰:"张宾此贼今日之阵,愈加伶俐,真有良将材者。何时能平这贼!"探事小军曰:"今日布阵的不是张宾,乃新来汉国正军师、右丞相也,复姓诸葛,名宣于,字修之。比论才艺,实汉之第一臣子。今临大敌,故自来耳。"成都王曰:"若此,必得卧龙遗训,其阵决不可打者,宜传令诸将不可妄进。"陆机曰:"此五行正运阵也,与太乙一气、浑天太极、五法大同小异,无他变化。非前日八阵图,有孔明异授之玄妙耳。破则亦易,但只是引得那贼来打我阵,便可擒矣。"言讫,下台分付众将曰:"今日之战,比往时不同,又添刘曜、石勒二骁寇至此。若能取胜者,即授上公之职。"众将受令。成都王乃带亲将石牵、郭陈等当先出阵打话,左有张方、右有祁弘二先锋护卫而出。陆机见刘曜单身立马于前,刘曜身边只有张雄等数人,欺其势弱,即便大言曰:"今我雄兵一百五十馀万,名将三千馀员,推山可倒,踏城可平。汝等及早归降,贷以不死,犹得保全左国,以存宗祀。少若迟延,必有漳河之例。那时悔之晚矣!"汉阵上刘曜高声答应曰:"吾之皇兄,昔在洛阳,与成都王有一面之交,故不忍加逼,退军魏郡,以卖一阵之功。汝等不肯回转,是不知时势者也。今我大汉复兴,天眷人顺,所向无敌。脱若再抗吾兵,吾必擒汝剉为万段!"成都王听言大怒曰:"小羯奴辄敢无礼,辱我大国亲王!先锋可速出马,擒此逆贼,以正反叛之罪!"张方得令,骤马轮刀杀过汉阵,刘曜手舞竹节刚鞭接住。二人兵器齐施,刀鞭并举,正是那雄兵逢猛士,恶汉遇强徒。怎见得?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人似玄坛魔帝,马如黑虎神龙。因争强弱闹天公,各逞雄威较胜。一个刀翻雪片,一个鞭卷流星。腾腾杀气滚烟云,遮得晴空日暝。
两员将战上两回,晋阵上祁弘见方战曜未下,挺枪出阵,高叫曰:"张子正且住,待我来捉此贼!前日因是夜晚,放他脱去。今日必要活捉,方见手段。"刘曜正欲诈败以诱晋将,看其将到阵前,乃拨转马头,望本阵而走,张方、祁弘从后赶去。陆机只道刘曜真输,亲把黄旗一展,苟晞、夏旸、陈午、高润望东阵而进,王浚、王昌、胡矩、孙纬、王甲始望北阵而进,刘琨、姬澹、李弘、姬巧、管清望西阵而进,李矩、夏云、郭默、郭诵、骆臻望南阵而进。张、祁二将追刘曜将及汉阵,只见刘聪、宣于皆从西南角走入,刘曜亦从后而进。张、祁逼至,关谨、关心两口大刀立马阵头,喝众不许乱动。又见阵后孔苌、桃豹雄威凛凛,注目凝看。张、祁等不敢少退,只得向前攻阵。张宾在将台上将红白旗指挥二处,汉兵乃只以弓弩拒住,方寸不离。二将奋力冲之,犹如坚城固壁,一步不能进,反被射死无数军马。五路晋兵在外冲攻汉阵,犹如游蜂触墙,无隙可入。陆机下令竭力再攻,若阵一动,可即破矣。五路放炮约会,一齐俱进。两边相拒,自午及未,汉兵皆有防牌抵箭,晋兵射伤者坐卧满地,晋将尽皆志疲气沮。陆机恐怕有失,又调刘沉、刘弘、陶侃、马隆、邵续、郅辅等往助五路。宣于曰:"可以击杀晋兵矣!"遂将白旗竖起。张宾在台上看见,即把白旗招展,汉阵大开,晋将冲入。张宾把红旗摩动,刘灵、王弥并关防、赵染、石勒五路依方杀出,外面呼延晏、姜飞、关谨、关河、杨龙、黄臣、刁膺等六路杀转。两边将官在将台上看此一番恶战,尽皆不能辨认,惟只摇头吐舌而已。当时有诗一首叹曰:
晋汉交兵五鹿墟,苦争恶战地天吁。日惨云愁神鬼泣,兵惊将骇魄魂飞。
第六十七回 斗阵法汉败晋兵
晋军被汉将两头合杀将来,围于阵中。陆机见众不退,思以胜汉,又令四路接应诸侯分头去助,令公师藩、郭勱等协助张、祁。张宾见其救兵四至,放起号炮,曹嶷、孔苌,杨龙、王如、呼延模五路大兵十万,杀入阵中戡敌,势不可当。北阵上张敬刺伤王甲始,西阵上石勒砍死姬巧,东阵上赵染戳死苟晖,南阵上关防枭斩骆臻,关山又斩王昌,廖翀刺死桓彬,晋兵大乱。石勒直冲而前,苟晞与陈午双来抵住。战未十合,汲桑撞到,挥斧奋砍而入。苟晞见其势急,带马而走。石勒赶去,值高润向前抵住,晞乃得脱。陈午被汲桑所杀,高润被石勒砍中肩窝而走。祁弘与刘灵战及有百馀合,凡五回分进,两不相舍。又遇黄命杀至,大叫曰:"子通不可轻放,除得祁弘那贼,其馀易平也!"祁弘恐被所并有失,乃亦望东而走。黄命追去,北宫纯来敌住。战未五合,刘灵又至相助。忽刘曜跃马挥鞭打入,灵乃转马望东掠阵而去,正见张轨带兵来救北宫纯,刘灵阻住。大将毛宾杀出,不五合,被刘灵一矛刺死。宋配大怒,引兵合至,两家混战不退。刘聪亲出大呼曰:"晋兵败矣,可努力击之!"便跃马横刀突入晋军,连斩华文、叶武二将,晋兵退走。刘聪直取陆机,张雄随进,机望后遁去,于是众皆大败。汉兵从后赶去,杀得死尸叠叠,器械丢满道路,五鹿墟地土皆赤。直至天色昏黑,诸葛宣于乃命鸣金收军,汉兵大胜回寨。计点人马,亦折万馀。所得衣甲器械,不计其数。后人有诗叹晋汉五鹿墟相战之惨云:
杀气迷茫五鹿墟,晋刘曾此决雄雌。军兵呐喊声连汉,将士冲锋血染衣。
旗帜影摇天地惨,刀枪光闪鬼神凄。红汐百里愁难洗,白骨千寻恨怎除。
晋帅陆机欲斗阵法,又被刘曜激骂哄去,杀得大败。走五七里,日暗昏黑,始得扎住,收拾回寨。各郡镇报折军数,共四万有零;大将六员,副将八员;兖州刺史苟晖。成都王看毕,大怒曰:"若是如斯行径,不但取辱于贼,且作天下话靶耳!岂有百馀万大兵而战一隅之汉,屡遭挫衄,有何颜面见朝中士大夫乎!"陆机曰:"非是智谋不及,人不用命,而被人见笑也。奈彼贼将万夫之敌者有二十馀员,故不能当其锋,所以屡败与他。"张方、祁弘在旁,听言不忿曰:"元帅何藐视自己之甚也!来日试出布阵,待小将与之独战,不斩王弥、刘灵四将,愿纳先锋之印,誓死沙场,不回寨中!"成都王曰:"二将之能,孤所尽知也,但再无其次耳!"乃赐重赏,以嘉壮其志。张、祁二人曰:"元帅在此,某愿立下军令状于军政司,若是战输,依法枭首。"成都王大喜曰:"人人志略能如二将,致身为国,何贼寇之不可克也!"因是颁犒三军,下谕激励,言有能斩得汉将一名者,赏金千两;生获一名者,封县公;能枭张宾、诸葛并王弥、刘、石十二汉将中一名者,封县公;生获一名者,封郡公。不用命建功者斩首示众。将士尽皆发愤,愿效死力,誓复汉恨。
汉帅刘聪收兵入寨,一边设宴贺喜,一边商议军事。聪曰:"昨日一战,吾心甚是骇栗。幸而获胜,实赖丞相之雄略以制彼耳。"宣于曰:"前韩陵山张孟孙以八门妙变,被杀一阵,陆机心已难矣。若再布以名色奇异之阵,则彼必惧而不敢来犯。吾故以阵之浅而变之深奥者而诱之。吾所布五行阵,内按洪范六壬转运。知其必以五行正运来打,所以吾料定要胜彼也。"聪曰:"丞相可谓绳其祖父者矣!"张宾、姜发曰:"今虽幸胜数阵,亦伤折人马过多。成都王立此大意,屡屡受辱,嗔恨我等之甚。早晚必有一场大战,决非往日之比。数次皆以阵法赚彼来打,逸中取胜,是彼拙于劳故也。"宣于曰:"论战足可以为敌,兵粮则有众寡之差。惟有以计应彼,亦无妨事。"宾曰:"若以漳台比之,我势已增一半,料不畏彼。但以孤城陷于中州,有主客之异耳。"发曰:"昔班定远以一旅孤军,横行西域。我今至此,亦不为远。虽则彼兵多倍于我,只要坚守阵脚,逸以待之。分付众将不得恃血气之勇,被其所诱,以致误陷敌围,则我之将帅,还有胜彼之机。但不宜乱动,看缓急而进,弱则助之,我胜则止。所谓知己知彼,胜败亦不致大恚也。"刘玄明曰:"存忠之言是也。"乃即分付众将,各宜依令而行,不可乱动。众皆应诺而散。
次日,成都王出兵。张方使人向前叫曰:"张子正先锋单战王弥,可速出来,不然即当攻入汝寨矣!"守军以其言传入帐中,刘聪、张宾、宣于等大鸣炮铳,严兵而出,与晋师相对列开阵势。三通鼓罢,黄罗伞动,彩凤旗开,成都王头戴冲天金冠,身穿嵌星金甲、飞鱼袄、蟠龙带,两边摆下部将十馀员。前面有张方、祁弘二先锋,引兵二万,分为两翼,堂堂峙立。汉阵上二太子刘聪头带獬豸金冠,身穿蟒龙绣服、红簪缨、碧玉带,左右列猛将十员。左翼上都督刘曜、先锋刘灵,右翼上都督石勒、先锋王弥,尽皆威风凛凛,壮气巍巍,两边摆着。成都王方欲亲问刘聪,只见陆机高声叫曰:"张宾诡谲小人!两番布阵,皆不敢打,何为好汉!"宾曰:"你自无能逞能,致败而又败,何敢责人!"
机曰:"我和你连日交战,皆是混杀,徒伤兵士,未决雌雄。今日当各戒兵将,不许乱斗,一个对一个,任他自见输赢。亦不许追赶,以四个为则,若有三个胜则算为胜,三个输则算为输,两个输则算为平。一言为定:你胜我即兵回洛阳,以魏郡让你。我胜汝即退回平阳,以魏郡还我。即以此地为界,不许侵犯,免得终日厮杀,害及无辜之命。又且炎热将至,非是用兵之时,各宜怜惜生灵,毋作不仁。"刘聪曰:"向蒙见爱,心切念之,劝大王保重千金之躯,预作知机之事。趁此未战回军,威名尚在。倘若再有差讹,反为世人所笑,恐不美也。欲待少让分厘,部众又道我怯。将佐在此,随问叫那一个出马,说定输者就退。"张方听言大怒,跃马出阵,横刀叫曰:"贼子敢恁狂妄,在亲王前犹肆无忌也。
张先锋出马,选一能者来战!"聪曰:"谁先出马?"王弥曰:"魍魉匹夫,曾言单搦我战,待我前去擒他。"乃亦舞刀而出。二人并施英勇,各抖精神,但只见:四手盘旋,凛凛双刀光炫目;八蹄踯躅,腾腾两马势惊人。一连战上六十馀合,不分胜败。晋阵上祁弘见张方不能取胜,心中懊恼,忍耐不住,挺枪杀出。刘灵看见,亦挺长矛向前,责骂曰:"祁弘匹夫,食言小辈!议定不许帮战,一对一对挨次而出,汝敢妄乱。刘子通在此,和你并个三百合,不得走也!"祁弘见灵来到,连忙抵住。二人就在阵前各逞神威,喧呼大战。就便是天上六丁逢七杀,神中白虎遇黄幡。二将也战上六十馀合,不分胜负。南阳王驾下游奕将军翁猛见二将狠斗,急挥宣花月斧,砍过汉阵,欲助祁弘。
刘曜大怒,手擎竹节刚鞭,挺出骂曰:"无信狗奴,欲来何干!"望猛照头打去,二人接住,战不上十合馀,翁猛力怯,遮隔不迭,被曜一鞭打中脑上,头颅粉碎,倒撞下马。刘曜得胜,正欲去助刘灵,忽听得銮铃震响,鼓角齐鸣,一员大将跑马赶来,威风猛赫,状貌狞狰,乃是范阳王驾下横冲兵马使王旷也。手舞双鞭,望曜打来,二人敌住。王旷奋尽平生勇力,欲为翁猛报仇,双鞭浑如风卷,刘曜从容架隔。不上二十合,旷力用乏,渐渐抵敌不住,被曜一鞭打得抱鞍吐红而走。刘曜赶去,却得东海王驾下折冲大将宋胄、施融杀出接住。刘曜独战二将,并无少怯。琅琊王驾下安东将军凌霄,乃凌统之孙,极有武略,见刘曜战势昌炽,乃挺方天画戟,驰马出助。刚到阵前,猛见一员汉将,势如熊虎,横刀截出,厉声大喝曰:"贼弟子欲何所为,晓得灵昌道口独斩四将石世龙将军否!"
凌霄曰:"我乃东吴四世虎将,那知你边方胡狗!"言罢,挺戟便刺,石勒以刀架住。二人战上三十馀合,凌霄抵敌不住,被勒一刀砍于马下。宋胄看见,吃了一惊,枪法慌乱,被刘曜一鞭打中背心,吐血而走。施融见势不谐,回马望阵中逃去,石勒、刘曜双马冲入,赶及背后,大叫休走。施融急忙转身迎敌,早被一鞭击中手腕,弃枪于地,石勒抢进,连头一刀砍下。晋将二十馀员一齐杀出,思困曜、勒、弥、灵。姜飞急抢向前,姜发把旗一摇,汉将齐奔敌住。两边互相混战,直搅得飞尘翳日,杀气迷空,暗沉沉四野无光神鬼泣,昏惨惨两间失色地天愁。将约有两个时辰,但见尸横遍地,血积成流,晋将当之不住,兵众大败而走。于是八王十三镇诸侯各皆奔溃,自相践踏,哭声大震,闻于远迩。
幸得日落西山,风生东北,沙土迷目,两边各自收兵。汉获全胜,得马匹器仗不计其数。成都王回寨,查验军册,共折人马四万,大将四五员。成都王见说,气得喉咙哽咽,半晌不言,心头如火,倒于床上。不知司马颖得病性命如何。后人有诗十二句,贬陆机不能成功云:
堪叹江东陆士衡,才全文武动公卿。筑坛挂印提兵马,欲扫胡刘伪汉平。
韩陵山下遭三败,五鹿墟前被两征。十万亡兵冤气重,百员殒将怨魂深。
胸中空有孙吴术,目下无由展一能。武不封侯文不相,只应浮学得虚名。
成都王五鹿墟再战,见诸将发愤,期在必胜,谁知又被杀败,乃气卧于床,不起视事。诸王刺史三日不得见谒,各生异议。陆机恐众志解,褰帏而进,直至榻前,谓成都王曰:"今强敌在境,连日索战。大王高卧不出,是自示以怯,岂不见笑于贼人乎?且众诸侯议论纷纭,倘一解体,提兵还镇,盟事顿废,何以回见晋帝与齐王乎!"成都王曰:"非我不出视理军务,仔细量之,实有愧耳。岂有百十万大兵、三百馀员上将,与二三十万反寇相持,反被屡屡挫衄,不能成功!故此烦恼,以致情思昏昏,懒出与众筹议也。"陆机曰:"大王宜当速出,以安众心,免致懈怠。况胜败乃兵家之常,孰能必之?兵法有云:败者胜之机,胜者败之兆。我虽小败,贼兵亦多损折。我兵尚然全盛,四倍于彼,焉知不胜而遂自弱乎!"成都王闻言,乃整衣临军,召众商议曰:"孤因小疾,连日不获整顿军旅。今汉贼如此猖獗,我兵一时不能平剿。诸君有奇谋异见,可破剧寇者,各宜展用,慎勿隐讳。此非孤家一身之利,实天下国家之大幸,诸征镇之伟勋耶!"青州刺史苟晞进言曰:"今当仲夏,炎热将临,用兵非时之宜。可持书与汉,使且各避暑酷,少息兵士。待秋凉再兴人马,共决雌雄。张宾、宣于虽有智谋,贼将持狂罔不泯,若见我等退兵,必然尽力追赶。此去高鸡泊三十馀里,四面多有茂林深草。今兵士各带火器火药之类,伏于中间,两头各以猛将重兵埋伏伺候。待彼追至泊中,两头放起号炮,伏兵杀出,放起火来,待其惊乱,奋力击之。任他王弥、刘灵、石勒、刘曜有孟贲、乌获之勇,亦难出我围中矣!"成都王大喜曰:"道将高才,人所不及。此计大妙,必获奇功!"即令修书,遣人递至汉营,言:"今炎夏天时,疫疠将发,两军宜且解战罢回,暂避酷暑。非特一家之利,实两军性命之所关也。如或听允,孤即撤兵回邺。早速回音。"刘聪见书,集众议曰:"今炎热将盛,乃行兵之忌。大国书来,可从其请。"宣于曰:"此亦两便之议,不可忤也。"众将曰:"成都王立吞我之志,今见数战失利,而一旦先来讲议退兵,非惧怕而去,即是朝中有事,正宜与之持战。彼之心志俱懈,可获胜矣。且慢从其议。"刘玄明曰:"汝等不知,惟军师之意与吾同也。"乃即回书应允,言:"教汝殿下将兵先去,我即收拾亦回平阳,决不敢异。"
使回,将书呈上,言刘聪一到即便应承,惟诸将皆云要战,诸葛宣于不肯,故此回我,要我大王先退兵,然后他们方去。成都王赏出使卒,召陆机、苟晞入议其事。苟晞曰:"刘聪达大体,故听吾议。其下将佐皆思幸动成功,必不遵约束,来追我兵。弥、灵、曜、勒四贼最暴,这番决中吾计。元帅可急调兵埋伏齐整,然后拔寨而起。"陆机乃命北宫纯、宋配、王昌、胡矩、朱伺、童奇、没骨能、独孤雄四枝兵马,伏于高鸡泊之西头丛杂之处。又命包廷、周并各领本部人马,伏于泊中两边,只听炮响,即便杀向西头相助,命军士四面草木处放火烧着。五路将士领计而去,悄悄往寻地面埋伏。又唤石超、牵秀、郅辅、林成、晋邈、息援、许雄、衙博四枝兵马,伏于高鸡泊东头丛杂之处。皮初、夏旸带领本部伏于泊中两边,只听炮响,即便发伏,令兵士放火烧着柴草,杀出大道,以擒戮汉之兵将。五路兵马领了计策,潜往东头觅隘埋伏而去。即委苟晞总领长沙、东海二王之兵,为接应使。成都王以张方、祁弘二先锋为断后,自同诸王刺史一边起发,一边使人报知汉营中刘玄明知道。诸将佐皆言可速起兵追赶,杀此一阵,则成都诸王即畏吾等如虎矣,不可挫过机会。刘玄明曰:"不然,忠信可以服人。业既许之,复又追之,是失信也。岂大丈夫待人之一乎!"执言不肯。王弥、刘曜、刘灵、呼延攸四将议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苟有利于国家者,专之可也。何必拘规小信,以弃大功乎!"遂不遵聪令约束,带领各人本部五千人马,如飞而起。门上报入军中,宣于急令人止之,马已去远。姜发曰:"既然追不转,必被所算。速当遣兵接应。"玄明曰:"彼不奉令而妄行,何可管他!"宾曰:"不然,四将乃吾军之枢领,倘一有失,陆机复转,势不可当矣。"聪从之,遂问众将曰:"谁敢领兵前去接应?"只见石勒、杨龙、关防、呼延晏四人出班愿往,聪命各带本部轻兵先发。防等出寨,风卷疾发,不知此行追赶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后人有诗叹曰:
归师勿掩古来言,刘曜轻骁妄向前。腾腾焰满高鸡泊,几蹈燎原一火愆。
第六十八回 晋汉通和两罢兵
永嘉五年,汉元熙五年,五月下旬,晋汉构战于魏郡之五鹿墟,值天时暄酷,两军多病,苟晞献退兵避暑之计,将兵马八面埋伏于地名高鸡泊,以诱汉将。汉将王弥、刘灵、刘曜、呼延攸四将果然恃勇往追,军师张宾调遣石勒、杨龙、关防、呼延晏四将领兵二万,赶去接应,以防不测。宣于曰:"今此一去,陆机必有毒算,不比往常。宜发劲兵前去,方保无失。"即唤张敬、曹嶷、夔安、孔苌、桃豹、黄臣、关谨将兵一万先行,张实、赵概、黄命、王如、廖翀、胡宁、关心将兵一万,再去接应王弥等。王弥等追赶十馀里有馀,见前军去远,催众疾进。忽听得一声炮响,张方、祁弘引兵截出,大骂曰:"王弥、刘灵,你这贼子!真乃胡虏狗性,全无分毫信行。既已相通,奚当暗袭!
喜得我还留兵一枝在此防你,好好退去,以全两家之好,免得外人取笑。"王、刘曰:"汝等惧怕而逃,岂是相和,休得乱言。"拍马直取方、弘。晋将方、弘并副将马瞻、孙纬四人向前敌住。战不上二十馀合,石勒、关防四将又至。张、祁等故意抵住,只见张敬、黄臣等六将又到,张方四将乘机带马望高鸡泊中而走,弥等追去。姜飞赶至叫曰:"军师有令:南兵必有埋伏,不可被算,宜早回马!"刘曜曰:"适间便是伏兵矣,有何惧哉!"当先而进,关防等只得随去。行不五七里,两边草木茂盛,曜急立马叫曰:"此处恐有埋伏,不可去矣!先锋且住。"道犹未了,忽然间炮声冲天而起,汉兵亟退,后面草木皆着,火焰猛烈。弥等见道路逼山,恐被烧连,只得冲向前去,晋将石超、牵秀杀出,张敬、夔安敌住;
晋邈、息援杀出,曹嶷、黄臣敌住;许雄、衙博杀出,关谨、杨龙抵住;郅辅、林成杀出,孔苌、桃豹敌住;皮初、夏旸从中杀转,汲桑、杨兴宝二步将敌住。张方、祁弘带领众将马瞻等杀转,弥、曜、灵、勒、防、龙、延攸、延晏、姜飞等分头抵战。又有副将叶荣、袭用来助,吴豫、赵鹿向前敌住。泊西头张实、黄命等一班杀至,又被北宫纯、朱伺、王昌、没骨能、包廷、周并等截住,不能得入。东西两头,数十员战将杀得尘飞接汉,山麓皆迷。苟晞恐汉将善战,带领接应大兵,令晋将十员一齐冲入,撞得各皆四散。关、张等见火满山岗,乃聚于垓心,扎作一处而战。张宾、姜发在寨,心虑众将有失,自出观望。见东南角火炙天红,大惊顿足曰:"中其计矣!"姜发复带刁膺、支雄、关河、关山、呼延颢领兵二万追去。
及到高鸡泊,正见张实等与北宫纯一班抵死在路口战杀,姜发曰:"此处如此之极,中间势又急矣!可协力杀退这厮,入泊去救。"于是张曀仆、呼延模、支屈六等叫曰:"我愿当先,关将军等可助一臂之力!"诸将尽涌而进,呼延颢杀死没骨能,张宾刺伤童奇,晋兵乃退。众将皆杀入谷中,包廷阻住,被支雄所杀。遂无滞碍,径至垓心,杀散围兵,只有刘曜、刘灵、张敬、吴豫四人不见。姜发曰:"既都督先锋等陷于敌阵,宜急往救,迟则有误矣。谁敢前去?"汲桑、杨兴宝、胡宁曰:"我三人当先,愿者便来!"刘膺、胡莫、支屈六、赵鹿、张曀仆见吴豫在内,皆争杀去,刁支、关山亦赶而进。晋兵围得一似铁桶般紧,刘曜身中三箭,张敬面中一箭,力战愈极。苟晞催军渐渐逼近。
正在危急之际,却得汲桑、杨兴宝、胡宁奋勇乱砍而入,张曀仆等又至,晋兵遂乱。苟晞喝令乱射,于是箭如雨点,杨兴宝身中十馀箭,得见刘曜等,一同杀出。苟晞见被救兵相见,亲自领兵杀入追赶。刘灵不曾顾后,被晞一枪戳中腿上,灵怒,转身敌杀,苟晞退去。高润抢出,灵腿枪疮痛,正忧难敌,被杨兴宝抵住。润一枪刺中兴宝肩上,兴宝忿怒,一锤打去,正中马头,高润撞下,杨兴宝赶进击死。汉众招呼望西而转,汲桑在后,忽见夏旸擒刁膺而至,桑急飞步赶上,一斧砍死其马,夏旸、刁膺一齐跌于地下,各皆挣起。桑欲去追夏旸,姬澹杀至救去。苟晞曰:"兵将听令:今汉将伤而又疲,宜亟赶之,可以获矣!"宋配、郭默等争先而进,被石勒立斩。周并、关山枭了夏镇,晋兵乃退。
苟晞曰:"可即乘胜连夜杀去,刘聪亦走矣!"陆机说成都王曰:"功者不可幸成,胜败原无定期,否泰亦有反复。得胜一阵,大王威名有矣。漳河之胜,可洗韩陵三战之羞;高鸡泊之赢,亦足雪五鹿墟两战之耻矣。贼将虽小有所伤,勇者甚广,未可轻视也。不如乘此唱凯以渡漳河,待秋再举,非善之善者也。"成都王喜其言之有理,分付各军皆至荡阴屯扎。其地宽广,柳林高茂,水道极便,堪可过夏。又好驰马操演,乃悉往彼处安营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姜发招集残兵,直至二更方才回寨。刘玄明等皆在中军帐内坐议,以待消息。只见姜发先至帐中,见刘玄明,劝其莫责诸将,待其好入寨相见。张宾等问以战斗情由,发言折兵万馀,胡宁、庾融二将被杀,杨兴宝伤重甚危,刘皇子亦为射伤,刘子通遭苟晞枪中左腿,皆在寨外,无颜敢入。聪使张宾、刘钦出外召入,微责弥、曜四人曰:"岂不闻人与誓约,背之不祥。且归师勿掩,古今至言。汝等恃血气之勇,效匹夫之行,不遵军令,擅用兵马,以致大败。理合从法,姑念为国误堕诡计,不罪汝等。今后切不可造次妄进,须要定谋方战。喜得晋兵知已,渡河而去。若其亦与汝等见识,合兵追来,以责失信之罪,此等炎热天气,一被围城,粮又欠少,水且不敷,岂不受他压制乎!"众将惶恐告罪而退。次日升帐,张宾进议曰:"今晋兵已过漳河,殿下亦不可失信。宜将人马渡灵昌河,往邯郸大郡驻扎。养蓄威锐,待时而动,以息军民,使得安获秋成,不亦善乎!"诸将曰:"晋师尚不曾散,皆在荡阴。我若退去,则瀛州、汲兖皆被所复,不救则前功尽弃,救则依旧是战。勿若只在此处屯扎,使彼不敢窥瞰数郡,何必退哉!"姜发曰:"不然。我若不退,成都王与众刺史疑吾有异,定是惊惧,不敢散去。一交秋收,必有再来之意,岂非自使人怀备我之心也。若还释此而去,不过数月,各镇兵马支给不便,心志必解,各各散回本镇去矣。诸侯一散,见此回不能成功,反折兵将,乃不复至矣。"张宾曰:"存忠高见不在大都督之下也。况今齐王独掌朝权,司马颖成功,冏之所不悦也。解散之事,不卜而知。成都诸王一入洛阳,齐王之隙必起矣,安能再集天下大兵,以起漳河之战乎!然后再观时势,分兵再出,平阳、钜鹿之功可复见矣。"刘玄明曰:"二军师之言理明见到,甚合权宜。修之高见还是如何?"宣于曰:"臣每夜好观天象,见晋之气数尚盛。但难星在于洛阳分野之位,必生内乱。内乱一发,自顾无暇矣。诸侯之兵,不日自当解散,焉能久住?"刘聪从之。留曹嶷督兵一万,镇守魏郡,大军俱至邯郸而去。刘聪到郡,与众议曰:"晋兵尚然如此之盛,吾等终不能横行中原矣!"宣于曰:"太子休虑。吾观晋朝之乱,不出数年。边藩各将自霸,土宇瓜分,四方救护不迭,军兵支吾无及,武备俱懈。那时乘隙振旅,径趋洛阳,则一鼓可下。夺其京邑,擒其君臣,中原入掌中矣!譬如人之一身,内腑既溃,四肢随惫。大功不在速成也。"刘聪听言大喜,即令诸葛宣于将兵马一半,回平阳伏命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成都王在荡阴驻扎,军兵七十馀万,连营三百馀里,日给浩大,钱粮不敷。先遣人入洛阳报高鸡泊之捷,次再发令,董艾同韩泰将本部人马还京,求恳钱粮。齐王大喜,即议解运兵饷,前往荡阴,以给六军。其心腹幸臣董艾自五鹿墟提兵回京,密说齐王,言:"成都王执掌十八路诸侯,其指挥号令,不忝韩信之在九里山也。且八王亦凭其驱役,羽翼既广,威权甚盛。大王亦当善与之交,莫使相忤,以致成隙可也。"齐王以问于孙洵、葛旟,洵、旟曰:"今成都王总此大权,甚惬众望,诸侯皆乐为之用。倘获平贼之后,归朝受职,一有不快于心,嫌隙顿生,于大王身上将见不美矣。兹喜汉兵已退,且莫赴粮,修书送去,推以孙秀蠹耗钱粮,府库空虚,京畿无给。自解邺之后,并未有储蓄,容陆续应赴。先送牛酒权为犒赏,待其食尽散去,众人之羽翼以解,成都之威权自不能妄生衅隙矣。倘即汉寇再来,我却另举主帅,则无患矣。"齐王深信二人之言,差使命持书,赍犒物往荡阴分赏士卒。成都王见书,闷闷不悦,召陆机、卢志共议其事。志曰:"军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等马头一动,各郡转运星夜至京矣,岂有无粮之理乎!此必葛旟、董艾奸妒,恐大王成功威重而然也。"石超、牵秀曰:"吾亦知是此贼抑我王之谋。且我等出死力以干国功,董、葛等坐享安逸,忘却灭赵之劳,反怀妒忌之意。领兵在外而不付粮饷,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理合即兴问罪之师,奈何汉寇未平,恐人笑耳!"成都王曰:"二卿息言。吾承旨讨贼,掌握大权,苟亦妄发,必致遗臭后世矣。"超、秀乃退。
成都王恐众心有变,密召忠义刺史李矩、刘琨、陶侃、刘弘、张光、刘沉六人上帐,以齐王却粮之书与众看之。荆州刺史刘弘曰:"三军以食为命,既齐王书言待后解付,我等岂可坐视军变?必须各出己粮,聊济一时之急。我地稍近,先着人去取十万石来助。列位亦须各仗忠义,不得推拒。再若使人入京催取,齐王自无辞矣。"成都王曰:"卿等如此忠心报国,何、参、平、勃可并语也。"六人辞出。正欲遣使催粮,忽荆州摄事夏涉行告急文书到,道:"汉寇姜发使人入蜀,约成都李雄东掠荆、襄。李雄又沟通荆寇张昌旧党杜曾、王冲等,复反劫掠府县。新野王牙将虞彪领兵振剿,被贼所杀。甚是猖獗,不日将寇荆襄,百姓甚是震恐。宜早为计。"刘弘见书大惊,即便持入面见,告以其事。成都王不允,弘曰:"先日蒙旨意着臣留镇,盖谓此耳。臣以为国家大事,以州事托婿权领,拜表自请效力。今本镇乃上流门户,倘一失守,则天下惊骇矣。"成都王只得勉强从之。弘乃收拾军马,辞别众王侯,星夜往荆州而去。不二日,权管荥阳郡事、郭诵之弟郭训上书告急于舅李矩,言:"汉刘渊遣贼将赵固、周振攻陷南阳,劫掠荥阳下县,恃犷犯郡。甥与三战,因兵将少不能胜,被围三日,以城坚退去,暴虐百姓之甚。"李矩得报,急入告成都王曰:"臣之郡界于汉贼西北之中,倘一不守,则燕、冀、关中悉皆被扰矣。必是小官亲去,方可退贼。"竟谢成都王,引兵望荥阳去了。
矩方起行,西凉刺史之子张实使飞马持文书赶来告急,言:"仇池杨难敌侵寇郡县,河外刘卫辰乘机窃发。男在此间,西北两救不暇。又恐川寇窥隙而动,非我父自回恐不能平剿,致有失误。"张轨得书大惊,即入中军告禀。成都王曰:"本欲留卿在此,争奈河西镇重,只得送卿且回。退贼之后,还当来此共除剧汉,慎勿辞劳。"轨曰:"国事敢不竭尽犬马?但以贼寇扰民,不得已而暂违耳。"乃命北宫纯、宋配引兵二万先起,自乃辞别各王诸同僚,慢慢而回。
不数日,各郡悉有文书来到。并州琨子刘群上言:"伪汉遣贼将乔晬、范荫、刘雅、朱纪、王伏都袭取上党,复攻晋阳,太守高乔以郡降。马荷、卢忝二羌酋乘机占据定襄、马邑,败兵见屯厌次城,被围甚急,速宜回救。刘琨见书大惧,即时入禀成都王等。成都王曰:"今诸侯已散去数处,越石岂可又离此地乎!"琨曰:"臣父母被害,心如刀割,在此亦无益于事矣。况并州乃北方要郡,若还有失,山后诸州皆非国家之所有也。"成都王曰:"孤今因齐王不付粮草,军士食少,亦难强留。"遂送琨回还本镇。陶侃亦持文书入见成都王曰:"广州守将郭讷代臣摄管州事,有长沙人王机纠众为乱,结连郡人温勋、秀士留沉及据临贺,引勾荆湖臣寇杜弢,欲袭荆州。因皮初兵到,寇扰岭南十分之急。"
成都王曰:"此等小寇,何足介意?但遣一将领兵前去,可即平矣。孤当给与粮饷,使之疾往,焉必亲行!"侃曰:"广州近夷,素性狡獍,只可德化,非可力服。脱吾不去,恐徒伤州郡黎庶,空费国家钱粮,贼人未即平也。"成都王曰:"其他则皆可去,士行、士雅吾实不忍相舍,欲早晚共议以资管见者也。"侃曰:"汉寇为患,臣虽寤寐中不敢少置者。今彼退去,卒未即出,容臣去收那贼,再来听调。"成都王从之,侃亦提兵乘夜而起。顺阳张光亦得告急文书,言:"部蒋李运反,投入仇池,忽引杨茂搜与蛮将生铁佛侵边甚炽。"光与陈敏连营,正请敏议欲回镇,忽然其弟陈斌行紧急私书来到,言:"反寇石冰勾引故扬州守刘机、丹阳尹王广,扬言兄长恃兵骄横,不待朝命,夺彼扬州。
今乃纠合亲党袭取乌江,径渡瓜步,直攻扬州。兄昶出兵与战,被其所杀。围城甚急,急宜还兵以救根本。"陈敏看其书,不好将见成都王,即密与张光从间道各回本镇,不辞而去。武威太守马隆自魏郡移兵,令其接张、祁断后之兵,战斗过伤,患病甚重,成都王使其子马咸以车扶回洛阳调养。各镇刺史见众散去大半,军士粮食又少,乃一同入见成都、长沙等王,求且回镇:"若是汉寇犯域,臣等再来会合,共听指挥,未为晚也。"成都王曰:"今已交秋,暑气退矣。倘一王弥等复来寇扰,聚集众诸侯之兵,不亦难乎!"王浚曰:"吾非不知。但本镇界于辽段慕容之域,彼皆胡性,或不可测。拓跋氏又崛强黠扈,倘见臣久不还,觑隙窃发,则北方一境,又不得宁矣。"成都王不肯,陆机曰:"幽燕乃北边重镇,必须御守,非他郡之可比也。
王彭祖之请,宜当从之。"成都王曰:"一从须要俱从,何独王幽州乎!"于是各刺史悉皆辞去,八位亲王亦皆带兵散回本镇。成都王乃与陆机收兵回朝伏命,晋从悉解。刘聪探得成都王等皆散,心中大喜,乃使人上平阳催粮草,以备攻取州郡。刚才起行,只见汉主差刁膺赍犒物来到。聪问汉主起居,膺曰:"近来龙体欠安,盖谓左右等议立刘和为太子,方称典制。前以太子不曾至,故圣上立功论才,未曾立长而论礼也。徐光上言:晋王久立在先,见总六军,恐自乱。因此王上忧闷,病体难痊。"刘聪听说大惊,问于张宾、姜发,发曰:"长太子素性怯弱,羽翼亦少,太子但趣驾回朝,则无人敢异议矣。趁今晋兵已解,作速班师,毋使后悔。"聪以目视张宾,宾点首,刘聪遂收拾回平阳而去。当时之人见两国罢兵,地方得靖,有诗叹曰:
晋汉争衡几一年,元元涂炭可辛酸。夜闻犬吠心皆失,日听风声胆尽悬。
星驰僻径甘耽苦,露宿空山忍受寒。今朝两敝收戈甲,始得安身贴席眠。
第六十九回 司马冏骄横起祸
永嘉三年,汉元熙六年,六月,成都王见各镇刺史因本方寇乱,散去十七,惟中州弱镇数处,遂亦各遣归,于是诸王俱回藩府。成都王发荡阴,将进朝伏命。至邺城,安下兵马,只命陆机、卢志、石超、牵秀将兵三千赴京。卢志曰:"未可即便亲去,今齐王擅大权于内,我王掌兵权于外,焉能必其心无疑贰?何不遵古旧制,虚应故事,遣人先上大将军印绶于朝,以试齐王之心。看其发落,便知分晓。"成都王从之,先令人上表,送印绶入朝纳还。齐王喜其能崇礼让,即差使臣备仪仗,迎接成都王入朝。加授太尉大将军、都督中外大将军事、节钺,录尚书事,赐九锡,剑履上殿。卢志又劝曰:"历盛满者菑必险。斯际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葛、董、孙、韩等五公用事,心怀妒忌,岂容人出其上,而不思加害者乎!宜辞九锡并诸军事,上表论战亡各镇刺史折兵损将之功。"成都王即命陆机作辞表,并请加封将士。齐王见颖辞军,心中大喜,即奏帝加卢志暨部下十大将军为辅国忠义将军列侯,以陆机为镇国将军,代领成府内外许、颖、漳、邺诸军事,留成都王、长沙王、东海王在京,共参庶政。自此成都王威名雄盛,朝野尊敬,过于齐王。
葛旟密说齐王曰:"成都王乃帝室至亲,有反正退贼之功,人多归心。惠帝今无后裔,倘一日有人上言,立为太弟,我辈其将不利矣。清河王司马覃年已八岁,亦武帝之孙,昭穆甚顺,何不先奏惠帝,立为太子,以杜朝野之议,成都王之念亦杜矣。"齐王从其议,密约东海王上本,保覃为太子,固安国本。惠帝准奏,诏覃入宫,加齐王冏为太师,东海王越为司空、领中书省、监军国大事。长沙王司马义见冏、越二人互相荐举,附会弄权,乃亦间说成都王曰:"窃见齐王擅威专政,将不利于社稷,我等以弟兄之情待之,不以他为备,一旦变生,吾等必遭其害矣。"成都王曰:"我今以仁义待彼,彼肯以禽兽遇我而致噬啮乎!弟兄手足,毋得见疑,自为仇敌,以取笑话。"
长沙王又曰:"齐王固无此心,其门下人怀谋已久,不观孙秀、士猗、司马雅之事乎,何曾由得赵王,而致淮南授首,此明鉴也。吾非离间骨肉,不过劝弟早为防备,以自全耳。"成都王曰:"兄宜谨慎,勿可轻泄,容吾思之。"相谢而别。归府,召卢志入密室,以长沙王之言道白一遍,志曰:"大王向者渡河反正,黄桥一战,直逼洛阳。今者纠合诸侯,漳河、高鸡泊皆得大捷,汉兵退去,已起齐王之畏矣。前不发粮应赴,未必非谋心之所使也。今见长沙王与大王征汉事久远,疑有暗合之意,故齐王乃勾结东海王串同行事。长沙王亦恐二雄不并立,虑患及身,密为大王道之耳。"成都王曰:"彼今势大权重,其将何以处之?"志曰:"此亦不难。再又上表辞政,言今秋至,汉将曹嶷以孤军悬守魏郡,必有再出侵寇中原之心。
以朝中万机托于齐王一己,复请兵还邺镇守,托以阻遏汉寇过河之思,岂不可以回避傍虎之害乎!我王去后,若齐王奉公守法,孜孜为治,则我亦得安然,乐享王公之爵。设彼妄肆狂悖,骄横不仁,我则因其不仁,合兵讨之,则左袒者云集,权在我矣。臣恐齐王所行,不待我兵众发,而内变已成,祸恐不免,我王亟至离去的是也。"成都王从之,复上疏甚言汉寇利害,请回镇邺城,预防兵患,以大政悉托于齐王。齐王见成都王称颂尊戴,乃从其请,奏帝加封成都王,送回邺城而去。自是齐王愈肆无忌,一应机轴大总,皆委于董艾,以何勖为中领军,更置掾属四十馀人。大筑府第宫馆,坏民庐舍数百,凿千秋门路,以通西阁。施八佾之舞,日夕宴乐不入朝,坐受百官拜贺,事侔人主。
符印敕诏,委三台佥署选举,不由朝廷,专宠亲昵。养甲士数万,威震京邑。时顾荣被召为府中主簿,见齐王所任非人,皆其旧日从事党与,董、葛等强横自恣,刘殷辈见无远大,嬖佞是听,忠谋者疏,直谏者贬,中外失望,乃上书谏曰:
主簿事臣顾荣忝在门下,叨荷国恩,事有惕心,不敢不告。切闻古人有言曰:谦受益,满招损,处艰位者不可以不省也。又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今殿下举动之间,骄矜是恣,势压群下,岂君子之盛节耶!如以学业骄人,则仲尼有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如以富贵骄人,则田子方有曰:"抑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可骄人乎!"伏望殿下劳谦有终,永保令誉,勿使马援起子扬之笑可也。且势有时可尽,势尽则倾,如扬雄所言。旦握兵权,则为卿相;夕若失势,则为匹夫。转眼宠辱,反掌荣枯,可不畏哉!惟殿下安分见机乎。易自处,则鬼神亦将寿善而福兼矣。臣以是敢冒钺之诛,而献逆耳之言也。
书上,齐王厌其多言,裂成于地曰:"小人无知之言,何足听也!"顾荣见谈不听,知齐王必有大祸,将累及身,欲去不得,乃闷闷于心。由是日久饮酒至醉,醉后诣友人冯熊处消遣。冯熊亦当世高士,不就齐王之召,闲居在洛。见荣每日来谒,则醺醺然不言一正事,乃责问曰:"彦先数数好饮,此何意也?仆闻酒为狂乐,圣人恶之。今足下耽此曲蘖,夜以继日,此非贤君子之所事也。愿深察之,毋败峻德。"荣曰:"予读儒书,岂不知酒为祸败之源乎!君不知予心也。今齐王骄恣过甚,擅权自用,不久必败。吾既受其职,不可脱彼而去,揆所难免,是以强饮,暂遣愁怀耳。频至贵寓闲行者,意有所恳,未敢直告故也。"熊曰:"有何见谕?"荣曰:"欲得求一佳策,脱此樊笼,保全馀生。肯一筹画否?"熊曰:"故人原来为此,吾实不知其故。"乃呻吟半晌而言曰:"此亦不难。某有小策,保为脱去。"乃密与顾荣曰:"如此如此。"言罢相别。次日,冯熊托以他事往见葛旟,谈论府中之人。冯熊曰:"府内仕客俱可,吾所虑者,顾荣一人。此人酗酒无徒,空有其名,岂堪大任!醉后恐误泄府中之案牍耳,何不言于齐王,早为定夺。况兼性忒刚直,不慎机密,非远谋之人也。"葛旟曰:"吾每欲言之,奈是齐王自辟之人,故未敢耳。"熊曰:"知而不言,非忠臣也;疑而不去,非智士也。何以不敢为辞乎!"旟乃谢熊送出。次日,乘间言于齐王曰:"臣观顾荣在府,无所建明,终日饮酒,醒而复醉,府台案牍重积。若此无徒,岂不误事。"齐王曰:"吾重其名而召之,谁知是一酒徒耳!"即时迁荣出府,使为中书郎。颐荣得离齐府,乃绝酒不饮。
同郡张翰,字季鹰。亦有灼见,私谓顾荣曰:"今齐王专而自用,不纳忠谏,终必见败,败则吾辈亦及于祸矣。"荣曰:"吾一向但见刀刃锋露,即便惊心落胆,似将及我,故以计求出,冀脱身耳。意欲与吾友共采南山之蕨,饮东江之水,以乐馀生。尊意以为何如?"翰曰:"吾有此心久矣,但不能脱此羁绊耳!"叹息而别。一日,翰邀荣共饮,适见西风飘梧,凄声飒飒,荣曰:"今至此秋天之气,不觉听厉唳而顿起悲思耳!"翰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二人共叹吴中菰菜、莼羹、惠茶、鲈鲙之美,遂私议曰:"人生富贵,但适志耳。何能羁宦千里,以要名爵乎!"乃弃官,密地共逃回吴。齐王闻知二人遁,心中嗔怒不已。董艾曰:"有官不愁无人做,何苦将荣、翰二人介意乎!"齐王听之,即不追究。
一日,宴会乐阕,董艾曰:"若论丝竹之音,皆不如稽侍中之精妙无比也。"齐王听言,即命稽绍品弹一曲,以助筵中之乐。绍抗辞对曰:"殿下匡复社稷,执掌铨衡,当轨物作则,垂范于后。何故欲使缙绅大臣作伶优之事,以轻亵朝廷冕服哉!臣虽偎不足道,忝备常伯之职,腰金佩玉,侍御殿前,岂可操执丝竹,下同教坊乎!"齐王见绍是耿介君子,乃笑而谢之。众官散去。越日,有南阳处士郑方,知齐王以骄奢逸乐败坏国家,乃乘间上言曰:"大王以王室至亲,秉国大政,内无三颂之称,外有五失之议。"齐王曰:"何以见之?"方曰:"大王安不虑危,宴乐过度,一失也;宗室骨肉,互相疑忌,二失也;汉寇未平,不思剿灭,而顿息武备,三失也;百姓困穷,不闻悯恤,而征徭愈酷,四失也;正士见弃,忠言逆耳,而坐朝百官,五失也。殿下有此五失,而不自省,窃为殿下危之。若不早为之计,诚恐家国祸且不测也!"齐王亦不见信,而亦不加责。长史孙惠劝采其论,宜改悔以惬众望,齐王又不听。孙惠虑事若一坏,祸必及己,乃上言劝齐王效成都王辞政归藩,保全令闻,以为身到许昌,后虽有乱,或可免其祸也。齐王不听。惠乃复上书以谏之曰:
天下之事,有五难四不可,而大王皆居之,臣窃以为惧也。且夫强敌在前,疆埸不固,一难也;藩镇擅兵,不畏朝典,二难也;贼寇蜂起,百姓流窜,三难也;亲王欠睦,储嗣未坚,四难也;仓库空虚,国家多难,五难也。久荷大名,而不知自损,一不可也;久执大权,而不知自抑,二不可也;久专大政,而不知分理,三不可也;久居大位,而不知退让,四不可也。今大王居难中而不以为难,处不可中而以为可,臣固至愚,窃所不安也。矧朝无至人,惟知承顺大王之颜,而不知匡救政治之失;举选不当,职任非才;成都王有功不伐,殿下勿之信任,而使辞政归邺,朝臣无有不太息者也。当此王事多难之时,既不能身任太平之治,又不能克平祸乱之奸,宜思功成身退之道,进用贤能之人,委政成都、长沙二王,长揖归藩,则泰伯、子臧不能专美于前,当可与东海王疆优游永乐矣。
齐王看其书而不能用。孙惠惧害及己,乃称母病危笃,乞归侍疾。齐王不许,惠乃逃去。齐王谓曹摅曰:"孙惠劝吾委政归藩,吾听而未即用,他就私自逃遁,甚为可恶!当索而治之。"曹摅曰:"物禁太甚,则极而反,理之然也。大王诚能居高虑危,应机作事,辞政委权,褰裳而去,斯乃善之善者也。孙惠之言,导主以义,忠臣之直也,大王实宜听之。今闻其母有疾,大王不允其请,为亲而逃,此孝子之情也,大王亦不必憾。惠今情意两尽,虽彼逃去,诚不失为忠孝之臣,竟当原之。"齐王纳摅言而不责孙惠,然终恋富贵,而不能从其佳策,以释大权。左卫将军王豹见齐王不听二人忠言,而骄恣尤甚,亦致笺上齐王劝其委释大政,免致人怀妒忌,以杜后患。笺曰:
夫天下之事,有未萌而定乱者,有过后而见思者。切见成都、河间、长沙三王,皆以方刚之年,镇居要害之地,并点戎马,将猛兵强,甚为可畏。今殿下挟震主之威,独专大权,统摄大政,广造府第,未见其为福也。为兹之计,但当悉遣王侯返镇,依周召之法,各总所属,以协辅天子,任用明良,以佐理庶事。殿下慨然归政归藩,求享齐鲁之富,以永乔松之年,可使诸王无嫉妒之嫌,而晋室有无疆之庆矣。臣豹至愚,冒干天听,鉴纳幸甚。
齐王冏先见顾荣等劝己不听而逃,又闻曹摅、郑方谏论,理皆相合,心中已有允从微思。及览王豹之笺,豁然顿起改悔之意,乃与东海王越共议之曰:"王豹劝孤归藩,其理甚善。今特请弟至此,欲定一人,代吾任事,非长沙王则成都王也。二王谁为优劣?"东海王见其数不及己,心中恶之,遂欲幸其暴虐骄横,然后倡纠诸王,讨正其罪,窃功劳以要大权,乃以言缓其心曰:"太师还当三思而行,未宜忽遽。且清河立为太子,是我二人保奏的,渠今一个秉政,两个俱入任事,倘一变乱王储,则你我皆有妄举罪过矣。且制有兄终弟及之典,必须定夺的当,得托方可。"齐王不答。越恐齐王悔过,得以保终富贵,复绐其嬖信葛旟曰:"王豹小人之言,误国甚矣。欲教齐王委政,改使他人来任,其则众望与五公等,亦皆解职归藩,天下岂不乱乎?"旟曰:"大王见者是也,明当再议。待吾见太师,看其主意何如,又作道理。"言罢相别。次日,齐王又召五公等共议曰:"昨日王豹笺上,劝吾谢政归藩,言似近理,思欲从之。汝等高见以为何如?"葛旟、董艾曰:"此等之言,何可听信!专欲赚误大王,以买诸王之心,思叨重禄耳。王今一解职归许,则受他人所制矣。此时众辈以大王权势尊严,难与举动,故使王豹致笺诳惑聪听,实欲排害大王耳。宜当深思,莫使后悔。"齐王曰:"然则不可从也?"旟曰:"此等卖主求荣之人,当杀之以戒将来!"齐王低首不答。葛旟、董艾暗使卫毅收豹,令鞭杀之。卫毅是其恶党,即将王豹押至铜驼之下,拷鞫其卖主求荣之事,勒其供招。皮肉皆绽,不胜苦楚。王豹曰:"吾之本心,不过为主,劝齐王谦退自保,使得克全富贵,以享无疆之福耳。今反以忠为佞,是吾肉眼不辨贤愚,不明进退,自求祸也。可伤,可伤!吾知齐王亦无杀吾之心,此葛旟、董艾小贼辈,欲害吾以图固位耳。吾恐位不能固,我朝死而贼奴夕亦就夷矣!众刀创在此,死后可将吾头悬于大司马之门,以观各兵之攻齐,则无遗憾矣!"言讫,撞石而死。自此人心皆背,部曲离心,齐王之祸不远矣。豹死其日,天惨云愁,人皆悲之。有诗叹齐王曰:
齐王固宠更妨贤,张翰思莼返故园。顾荣孙惠相逃遁,葛颙董艾窃威权。
尽忠王豹呈佳策,碎首铜驼受苦冤。望悬门首观兵变,千古令人羡至言。
又有诗一首曰:
固宠齐王欲主专,妨贤娇蹇拒忠言。孙曹已达呈明疏,张顾知机避祸前。
王豹献谋遭挞死,葛刘误主丧家园。当时早听诸贤策,安得沉尸到市边。
第七十回 长沙谋议取齐王
话说河间王司马颙奉诏命在于关中镇守,见世子司马晖与同张方、郅辅等征汉回兵,具言齐王宠任董艾、孙洵等五公用事,擅权专政,听其奸妒之言,不发钱粮济给大军,以此众皆解散,各回本镇。颙曰:"相战之事,胜负如何?"晖乃将张方为先锋,前后恶战功劳道了一遍。河间王闻言大怒曰:"齐贼这厮,何不知理之甚也!向日共起义兵,伐赵王、孙秀而复惠帝,功绩一同。今彼乃独专朝政,党与皆受重禄,吾为父执,反然俯首以听其使令。吾将立此大勋,又不加赏,奈何忍乎!"思欲约合成都王共讨司马冏,又不知事情遂否,心中闷闷不乐。有府中长史李含,字世容,狄道人□素多智谋,当日见河间王面带忧色,揣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大王所以抱怀悒怏者,莫非为着齐王辜负伐赵之功,而独专其贵乎?"河间王曰:"诚有是意。"含又曰:"成都王亦武帝之子,当今皇帝之弟,功过齐王,甚洽众望。今反推逊归藩者,亦为齐王夺其大将军之印,恐成仇隙,避嫌而去也。面虽似和,心中实忌,但未得其便故耳。况齐王冏乃武帝之侄、司马攸之子,以宗枝论之,亦非嫡派。今越亲枝而专国政,朝廷拱手,廊庙侧目,是亦赵王伦之俦,祸事其能久乎!"河间王曰:"吾思欲会兵以讨正其罪,事机能可济否?"李含曰:"未可也。今齐王与成都王未曾有隙,恐或不从。凡事要相时而动,方可成功。况齐王内有长沙、东海为之羽翼,且其过恶未彰,众心未怒,恐卒难动。昨闻人言长沙王怪其与东海王相为援结,心甚不怿,每每暗与成都王相通,思欲排之,成都王允而未行。大王何不修书一封,内包成都王之意,令长沙王起兵,废齐王以迎成都王辅政。二王一起嫌疑,非齐王害长沙王,则长沙王必杀齐王矣。然后大王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岂不善哉!"颙曰:"卿之高见极妙。但恐长沙王见齐王强盛,匿而不发,则是徒结空怨耳。倘一下人阿势,漏泄其情,岂不与彼又结深仇乎!"含曰:"不妨得。待臣思索作书,只要内中语句活动婉转,莫作专主实使之意,将长沙、成都王俱隐合谋之情于内,则彼自然慎密,不敢妄泄矣。发与不发,少不得有书回答。则长沙王与齐王疑贰之心自此而起,纵不能废得齐王以消我气,齐王必然阴夺长沙王之兵柄矣。然后因长沙王之怒,待臣奉大王咫尺之书,径往邺城,说同成都王合起兵马,共伐不道,顺逆之势可立判矣,何愁齐王之不克哉!那时议举成都王辅政,共安社稷,岂非不世之大勋乎!"河间王听言大悦,即命李含作草,亲自写书,遣人潜地送至洛阳长沙王府中而去。
长沙王接得其书,反复看过,正合己意。乃具回书,密付原使带至关中,献上河间王。河间王看其书意,复令李含将书一封,直至邺郡会合成都王,极言齐王并其党与等所为之过恶。李含至邺,入见成都王。参毕,呈上书启,又将长沙王之意密告一遍,言:"大王以真心委国政于齐王,奈其恶党葛、董等专嫉大王威德洽众,每欲加害。幸有长沙王在朝,未及发耳。我王以为,欲除西北反寇,非殿下别无其人,故命含来叩见大王,告以其事。望大王早为之备,免堕彼奸。"成都王听言大怒曰:"吾为逐兔之犬,汝为食肉之人,反听下人之言,思害孤等,欲独享爵禄,必有赵王之所为矣!今不早伐,必被坏乱朝廷,后悔无及!"遂与李含定议,誓约遣回。含转至关中,道成都王听允之意。
河间王见二王皆从,乃具表入朝陈奏,暴齐王冏嬖幸骄横、党恶害民、妄兴功役、擅专升黜等恶罪过。惠帝见表,即付齐王自看。齐王大惊,谓公卿等曰:"吾今辅政,未见害民。今河间王表声吾罪,纠合成都王兴兵伐孤,诸公以为何如?"尚书令王戎曰:"二王别无他意,但以同除赵乱,建功一番,今大王独摄朝政,故心不甘耳。且关中邺西之兵素称雄猛,京师兵弱,未易当也。大王何不就此辞政归第,委权崇让,上可以安享富贵,下可以保全身体,不亦善乎!"齐王呻吟无答,葛旟曰:"此不知事体、不达时宜之言也!今齐大王居此辅政,犹如曹魏公之辅汉献也。一日解职无权,则横议纷起,卒难辨别忠佞。自汉魏以来,王侯谢政归第者,几人能保其妻子乎!故赵良有云:'秦王一旦捐宾客,收君者,岂其微哉!
'世之仕途可不留心哉!"王戎因有疾,连日服药,众所皆知。时见葛旟不悦,心中惊惧,伪推药发,求出恭如厕。俄闻有声喧哄,疑为收己,乃佯疲堕厕间地上而睡,家人等扶归私第,得免而出。齐王遂无逊位之意。长沙王在朝见葛旟所言,恐其疑己通谋,乃密聚部属上官巳、皇甫商、王瑚、王矩、宋洪、董拱、陈珍、逯苞、冯嵩、刘佑十员亲随健将,并马隆之子马咸等,共议其事曰:"今齐王专政,骄横暴虐。河间王前有书来与我,言欲会合成都王入朝正罪,事未及行,乃先上本,暴白彼之罪过。不日大兵将来,孤亦在朝,将何所从乎?"马咸见父亡后,齐王不使荫袭,心正恨之。见长沙王所问,即进言曰:"凡人先事者便为头功。今齐王只听葛旟、董艾之言,不肯辞政,固位专权,众心不平,早晚必有变生矣,何待关、邺来伐乎!
大王不可束手,以看他人成功。趁今官民怨怒,先举义旗,袒臂一呼,则众不约而前。径入朝内,到诸宫门,奉天子以令公卿,命将士收斩葛、董、卫、路、刘、韩、孙洵等。此桓文之事业,不可失也。"长沙王闻言大喜,密叫腹将宋洪、上官巳设计行事。上官巳曰:"作事贵乎有名,且姑缓数日,待二王兵到,一鼓收之,庶免擅起干戈之议。"长沙王依言,下令诸将秘之,不可轻泄。
不数日,有人密至洛阳呈报,言河间王遣李含、林成、马瞻等督兵三万,屯于阴盘;张方、郅辅、张辅等督兵三万,屯于新安。只等成都王之兵一到,即围洛阳矣。长沙王听报,即召将士议曰:"今外兵已来,吾若不行,恐董、葛等别生奸计,事涉不美。诸君高见若何?"皇甫商曰:"事在必为,为则必成,但机谋亦要谨密。二王之兵势已张扬在外,齐王必然闭城防备,岂能一时即入?大王既与合谋以任内事,此非轻易小可之比。且满朝权贵大臣,多半是其党与,又有东海王为之羽翼,一有不密,祸先及我。必须酌算万全,斯无患害也。"宋洪曰:"诸大臣中,惟有司空羊玄之不阿齐王,素恼五公等骄横无忌,紊乱朝纲。可请此人一同谋议,必有高见。"长沙王听言大喜,即令人密请玄之至府共议。
玄之潜至,相见毕,问曰:"臣才浅陋,数见弃于齐王,受侮于强党。今蒙大王呼召,不知有何见谕?"长沙王曰:"今因齐王为政不仁,信任群小,以干众怒,昨者河间王上表白其罪过,即日与成都王合兵前来问罪。孤今在朝,助内又不可,助外又不得。倘若有人协通成都,及畏张方英勇,城池一陷,玉石难分,皂白无辨,悉见受祸。故请司空高见,相与筹之。"玄之曰:"殿下心欲何为,必有所主,须明言之。臣敢预启妄言乎?或动或静,或用或守,相机献拙,必当竭尽驽骀,请勿见讳。"长沙王曰:"吾用马武威之谋,欲先事而起,以除国蠹。但恐齐王党盛,不能成事,心中未决。知司空素有奇识,愿赐教之。"玄之曰:"齐王矜骄不道,纵下虐民,人人忿怒。今但以兵先入宫中,闭诸禁门,奉迎天子。
诬言齐王见河间、成都二王兴兵问罪,惧难解释,构党谋叛,欲勒朝臣为助。奉帝敕令羽林各卫兵马,围住其府,先收董、葛、路、卫等人,大事即可定矣。"长沙王曰:"司空之策妙矣。但恐卫兵惧齐王并五公等,不敢向前耳。"玄之曰:"只要以天一为主,其外则用大王家将当先,何必恃外人乎!纵或有兵卒附会齐党,下令以危言一之,云道今河间、成都二王大兵三十万,张方为前锋,已屯城下。敢有从逆抗拒者,悉夷三族。谁敢违背朝廷乎!"长沙王听其所言,心中大喜,即召诸将分付,整兵屯于云龙门伺候。亲自披挂,率领亲将王瑚、皇甫商、王矩、陈珍,将兵一千入宫,奏称齐王惧罪谋反,葛旟等已将城门把住,乞早定夺。惠帝见长沙王所奏,即以为真,乃大怒曰:"吾见齐王专擅,心中常如有失。
今既造反,将何以处之?"长沙王曰:"事已发矣,请陛下上东华门观变。可速降诏,敕令护卫羽林诸军诛讨叛逆,以安天位,毋使再有赵王、孙秀之失。"惠帝不知是计,即依长沙王之言,传令宦官宣谕众军,言齐王司马冏谋反,可速围住其府,并将党与尽皆诛戮,不得少容。众军闻诏,一齐踊跃而去。
早有齐王党与将长沙王带兵入宫事报与董艾、葛旟知道,二人急入府中告齐王曰:"长沙王披挂进朝,事必有变。彼倚关、邺之兵在外,思欲制我,亟宜速发,犹恐不及矣。"齐王从之,令路秀、卫毅、韩泰、刘真等提兵先攻云龙门,葛、董等准备入内,以捉长沙王。卫、路等兵至,长沙王之将马咸、逯苞、冯嵩、宋洪、董拱、宋淇、上官巳等,分两边杀出,两家拒住死战,箭如飞蝗,直至帝前。帝喝羽林军出助,共破齐兵。长沙王得命,使成辅、刘佑扶住惠帝,亲带王瑚、王矩、皇甫商、陈珍统羽林军马,开门杀出。陈珍当先,首冲齐兵,诸将继至,势不可当。葛旟、董艾等亦皆亲自临阵,于是朝中大乱,两家交横恶战,杀死军兵及百姓等不可胜计。齐王见长沙诸猛将善战难敌,又有护卫禁兵相助,料不能胜,乃密召黄门令王璜盗出内库驺虞之幡,向前诳退三军。
璜乃持幡直至军前高叫曰:"今奉圣上敕命,持此幡以戒谕两军。汝等且各罢战回营,不得扰攘宫阙,震惊殿陛,违者定夷三族。二王之事,明日大会百官,当殿辨议,毋得故违。"众军士皆面面相觑,不敢动手,羽林军皆欲退去。王瑚向前曰:"兄长素存忠义,今日何得私将禁中公物以助恶逆乎!"璜曰:"弟何不惧妄乱朝廷,而欲反责劣兄耶!"王瑚见其所言,即说长沙王曰:"今若一被赚退,明日廷议,则坐我以反情,罪难逭矣!此幡决不可信从者。"长沙王曰:"今皇上是成辅、刘佑监辅在东华门楼之上,此幡何由而出!明知是齐王诈计,盗来愚惑两军者。谁人敢向前去,扬言领旨,即将王璜杀之,夺其驺虞之幡,则可以制齐兵矣。"宋洪曰:"只要汝器不怪,某当除之。"
王瑚曰:"今处灭门之中,各为其主,焉暇他顾!"宋洪听言,欣然向前,高叫王璜曰:"既有虞幡,必有诏谕。可叫齐府之兵不得妄动,待吾来领圣谕,即当退兵。"言讫,直至璜前。王璜不知洪意,拱手称问,洪曰:"黄门大人旨意何在?"璜曰:"仓惶之际,惟有圣谕,未有旨意。"洪曰:"既无旨意,何得诳吾!"即抢上前,一刀将王璜砍死,夺其驺虞幡,即带羽林军士,高叫齐兵曰:"司马冏谋反,圣上亲诏羽林兵马收拿究问,汝等何得抗旨助逆!今给驺虞幡在此,可速退去,免夷三族。"葛旟喝令众兵曰:"敢有退者,斩首号令!此幡齐王所请王璜持出,今司马义擅杀朝臣,反情众见。有人能获其首者,官封万户。"齐兵遂不肯退。宋洪又同羽林军士宣叫曰:"汝等抗违朝廷宪典,欲何为也!
再若不退,明日成都王入城,九族皆诛!"众兵听说,又值日暗昏黑,齐阵上渐渐走散,奔入羽林军中者十之三四,孙洵亦遗书长沙王而遁。上官巳见齐势将解,乃激励众将奋力一击。齐兵遂溃。王瑚、皇甫商、马咸三人获得葛旟,路秀被乱军所杀,刘真、韩泰、卫毅皆被擒住。长沙王传令攻入齐府,捉齐王缢杀之。其府中所有,悉遭抢散。长沙王命将五公等并齐府腹党皆斩之,惟收葛、董六人家族斩之,馀皆赦免。当即出榜安民,慰令众兵归营。次日早朝,长沙王率百官奉惠帝登殿朝贺,颁诏赦孙洵之罪,将六人首级差官赍送到成都王军中而去。外解钱钞犒赏二王兵士,持申帖禀问朝中之事。成都王问于卢志,志曰:"今齐王见我等兵动,闭城拒我。长沙王发愤任难,幸除董、葛大蠹,得去齐豪,功可尚矣。
今我王亦入京中,长沙王逊又不好,不逊又不好。依臣愚见,且自委任于彼,收兵还邺,庶使张方怀妒我之心,岂非两全其美乎?"成都王善之,回书与长沙王,辞帝回邺。长沙王乃奏帝加河间、成都二王郡邑,封张方、石超等为平难车骑骠骑将军,关内、漳邺等侯,于是各皆收拾还镇。长沙王见成都推让,恐人议己之非,乃谦恭卑逊,汲汲于政,朝中颇治。凡一应军国重事,皆遣人咨禀成都王而后施行,人皆重之。咸道齐王自专,以致取祸,晋之史官干宝断齐王冏曰:
冏名父之子,倡义勤王。摧伪业于既成,拯皇舆于已坠。策勋考绩,良足可称。然而临祸忘忧,逞心纵欲,曾不知乐不可极,盈难久持。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若采王豹之奇策,纳孙惠之嘉谟,高谢衮章,永表东海。虽云伊霍,何以加焉。
后人有诗叹齐王曰:
堪笑齐王见识迷,乘危履满欠知几。不从逊位辞权谏,固宠无长反丧躯。
第七十一回 顾秘起兵平石冰
话分两处,再叙荆州刺史刘弘自荡阴辞成都王,带兵回镇。反寇张昌、石冰等不知弘到,乃大掠旁郡。弘怒,带兵去剿。昌、冰亦率众拒敌,摆开阵势,二贼扬威耀武而出。官兵阵上三通鼓罢,门旗大开,刘弘亲带皮初、张兴,以鞭指张昌曰:"朝廷命汝等征蜀,正宜为国出力,以显功名,何为从逆作乱,以贻臭名乎!"张昌见弘自回,吃了一惊,锐气顿阻,乃以善言回答曰:"今举朝官员,尽皆怀说蓄佞,赋役滥酷,致使良民哨聚,我等岂皆为寇之人也?惟有陶广州忠直爱民,可以服众。荆州公你今年已高迈,下人不体汝心,荆襄蜂起,何不告政,以让陶广州,代其到此荆州治事,则我等自当卸甲投降,何用征战,以劳神思乎!"刘弘听言大怒,乃命皮初出阵,擒此逆贼,以正军法。张昌不忿,亦挺枪来敌。当时皮初挥刀砍入,张昌二人战不数合,昌抵当皮初不住,大败而走,乃退据武昌。皮初乘胜领兵围住,日夜攻打,不能得下。其党石冰逃去,转掠新野。新野王司马歆起兵征剿,冰战屡败,乃求救于张昌。昌发兵来援石冰,与新野王战于博望坡,贼兵大胜,乃围新野王之兵于土山之上。两日两夜,兵士无援,饥饿之极,冲杀下山,悉皆战死,新野王亦为流矢所伤而亡。荆襄大震。刘弘闻知,乃命皮初抽兵回救新野。石冰知皮初兵到,遂引众接战于路。凡三对阵,石冰皆败,乃顺流奔遁楚州,于路劫掠甚惨。皮初随后引兵去征,石冰闻知,复令其党牛升引兵出战。两下摆开阵势,牛升逞勇,横戟杀出,皮初手舞大刀接住。二人各施武勇,翻天卷地,直杀得尘遮红日无光。约斗有三十馀合,牛升渐渐力怯,架隔不定,被皮初一刀砍于马下。石冰慌忙舞刀杀出,皮初又与接战,二人刀来刀去,又斗上二十馀合,石冰终是力怯,乃回马逃走,被皮初追去。石冰乃连夜走入临淮,坚闭不出。皮初乃围城攻打,数日不能下,折兵无数。冰言:"不须攻击,只是陶广州老爷一来,我等即便敛甲投降。"各处贼首皆是一般言词。刘弘见报,乃具表上言于朝。朝中定议倒下,以为荆州襄汉反寇张昌、石冰等,既皆仰慕陶侃,可赍诏令其权下荆襄,收慰乱寇,以安黎庶。于是使人行诏而去。贼首张昌闻知皮初围石冰于临淮,乃即将兵径寇荆州。刘弘使费深往剿,被张昌杀败,堕于江中而死。张兴又去与战,相持十馀日,不能取胜。弘复遣人至临淮召回皮初,以退张昌。初回兵,石冰遂又复肆猖獗。皮初还荆州,与张昌大小五战,互相胜负,反遭射伤张兴。刘弘大惧。
却好陶侃自广州引兵来至,其流民叛卒皆相率诣侃军前投拜。侃皆重赏,使回贼中招劝众兵归正。众兵遂相议刺杀张昌,以降陶侃,侃复以恩抚而赏之。众感其德,又至武昌赚杀贼党王坤,开武昌以纳朱伺之兵,荆寇悉平。刘弘见侃德能服众,愿以荆州让侃。侃未回报,忽广中流星飞马赶到,言:"交州反寇童铁帽作乱,围守将叶鲜于广州甚急,乞速回兵救应。"陶侃闻报,即辞刘弘,引兵复回广州而去。到得半路,童铁帽闻知陶侃回兵,乃连夜逃散。刘弘使人将张昌、王坤等首级入洛,奏上陶侃、皮初二人平贼之功。朝命加侃为广州牧兼交州刺史、镇东大都督;刘弘加为荆州牧、安东大都督。弘婿夏陟有守御荆襄之功,加为襄阳太守;皮初加为荆州总兵、游击大将军。刘弘以皮初守御灵昌道有功于征汉,高鸡泊又立奇绩,回荆州又破张昌、救新野、围武昌、攻临淮,虽授职赏,刘弘念其功重秩轻,复上表论初之功劳曰:"夫治一国者宜以一国为心。必若以姻亲为先,然后次及外人,则议者岂不以臣为私亲忽功,人将不肯用命矣!今陟臣婿也,待臣任事,虽曰有守御之功,而皮初实多汗马之劳。今授陟以郡,实出圣意,而不知者责必及臣,则是示天下以不公,无以令荆襄矣,焉能再任贤才乎!朝廷既垂恩典,必欲褒秩守臣,则皮初之功乞当先之。"朝廷从其请,乃以皮初为襄樊牧,夏陟为武昌太守。刘弘与三人分掌全楚,乃比先愈加励精任事,秉公诠德,随才授使,爱民节用,轻徭薄赋,荆襄复得安业,人皆感仰。江汉远近,悉瞻陶侃、刘弘之德,以为能屏绝巨寇,称为刘父陶母。后人有诗赞刘弘曰:
忆昔刘公治楚荆,政敷宇宙可回春。十州怀惠瞻山岳,万姓衔恩铭肺心。
令行俨似秋霜肃,德被浑如化雨新。千年伟绩垂江汉,万古芳名镂石金。
又有诗一首赞陶侃服寇之德云:
为政从来在得民,陶公德可感群生。广夷闻迹咸宾服,荆寇倾心愿款诚。
不说陶侃平服张昌,且说石冰在临淮城中,见皮初撤兵回救荆襄,以敌昌等,遂出大掠,以分其势。复遣部将夏文将兵五千,侵寇京口,攻陷之,遂乘势直扰建康地方。百姓被其所掠,商贾遭其所扼。乡士夫见府县官员不敢征剿,心中不忿。于是前议郎周玘乃周处之子,因齐王专政时,张翰、顾荣弃官南还,玘亦辞归养母。兹见石冰据淮,夏文等肆掠邻境,将及本郡,乃聚集草莱好汉,并家丁亲友,共有七千馀人,以防贼寇。欲要征剿,又虑己为归闲之官,不好擅用兵马,乃诣贺循相议,共推吴兴太守顾秘为主,以号令军民。秘见二贤自至,乃从之,即传檄远近,集兵共退石冰。文至各处,有华谭、葛洪、甘卓等皆起兵应秘,兵威大振。各下县被贼所据者,见官兵四集,皆谋杀所署贼党,以归于正。夏文见民心不顺,官兵将至,乃收兵过江,见石冰言:"江南周玘等起兵,推顾秘为扬州都督,尽复我等所夺郡县,吾与连战不胜,只得引兵过江。"石冰听言大怒,即责夏文曰:"我命你下江南夺取其地,而不能镇守。见兵才集,即便弃而逃回,是何道理!"喝令推出斩之,众部属向前保免。石冰曰:"且看众人之面,饶你性命。可将原部之兵,速斩周玘头来,将功折罪。"夏文只得低头前进,去到江边。遥见对江旌旗飘动,已是南兵分布船只,思要过江,复取淮扬等处。夏文忧惧,思难为敌,先遣部将黄仁阻江为阵,以截住南兵。周玘当前锋,探得贼人有备,乃暗移兵,暗从乌江偷渡,过上流以出贼人之后。顾秘使甘卓等对贼扬威诱赚,度周玘渡过将到,乃激励将士齐心渡江破贼。甘卓身披短甲,引兵当先,戒约诸兵曰:"吾等皆是自欲仗义退贼者,非是官军之比。今当协力向前,若有不用命者即斩,有功者重赏。"众皆发愤,踊跃争先,船如箭发,飞渡大江。夏文与黄仁分兵阻战,两边舟船来往,犹如那龙翻巨浪,风卷洪涛。自午至未,江波为赤,贼兵三停去一,尚未肯退。忽然,一枝官兵自瓜步顺流杀下,势不可当,乃议郎周玘也。杀得贼众无处可逃,披靡大败。夏文、黄仁乃弃船上岸,葛洪等亦带马追赶。周玘先到,厉声大喝曰:"贼徒今不归正去邪,尚欲走往何处去也!"黄仁见玘追近,乃拍马舞刀转战,不及五合,被周玘一枪刺死,贼乃大乱。顾秘看见,挥军并进。夏文料不能敌,逃回京口。顾、周等连夜追至,围城攻打。夏文兵少,恐被所困,乃乘夜偷出,走至广陵,以从刘机。顾秘、甘卓、葛洪、周玘亦分兵直趋广陵,不在话下。
时石冰又命部将夏正、汪可东分兵掠取寿阳、豫章等处,寿阳刺史刘准令守将吴会拒贼。会与正战,屡屡失利。准自至,亦不能胜。豫章守将舒越亦被汪可东困于城中,贼势正炽。却好陈敏回兵,听知其事,先令大将夏文华引兵趋救舒越。汪可东见其至,撤兵迎敌。舒越在城上看可东兵动,即整兵马杀出。汪可东被夏、舒二将两头夹攻,乃大败弃豫章而走,转掠浔阳。陈敏又遣大将夏文盛领兵一万,去救刘准。准见救至,乃合文盛进复寿阳。贼将夏正出战,被夏文盛杀得大败,不敢入城,乃连夜遁至临淮,以合石冰。时石冰已尽提兵马去救广陵,临淮复为官兵所取。夏正遂率众攻打,两昼夜不能下,又被陈敏、刘准合兵追至,杀得夏正大败而走,直至建康界口,大江之中扎下水寨,使人探听夏文、石冰、汪可东消息。敏、准二人得退临淮之围,即勒兵转救浔阳。浔阳守将叶兴见汪可东兵盛,闭城固守。可东日夜攻击,叶兴百计守御,三千官兵死伤过半,看看城堞将毁,人力皆疲。可东料城将陷,乃竭力攻打。正在危急之中,忽见尘埃蔽日,两路军马飞杀而至。汪可东知是救兵,乃撤围整阵以待。被陈敏、刘准两边合至,杀得汪可东大败而走,获贼首十七名。惟剩残卒五百馀人,欲奔夏正水寨相合。叶兴开城出迎陈敏、刘准,入浔阳谢劳。陈敏曰:"浔阳数遭寇扰,钱粮已竭。我等不须入城,趁此去捉贼首,以断后患。"乃率兵南追汪可东。先遣刘准还守寿阳,安慰百姓。令夏文华、夏文盛将精兵五千追赶汪可东,至采石江及之。可东回身接战,被夏文盛所擒。陈敏将可东斩首,即引得胜之兵,径到扬州剿破石冰。正遇贼兵四门冲出,与顾秘、周玘、葛洪、贺循等分头鏖战。夏文盛、夏文华、钱广、钱象亦分四路杀至,石冰、夏文等遂皆走入城中,闭门坚守。攻及半月,并无寸功,反被石冰日夜严备,以石矢击伤兵士不计其数。
众人乃诣陈敏议计,敏曰:"石冰死守此城者,所恃有大江水寨夏正之兵、瓜步苗秀之兵以为声援,欲望其救至耳。诸公紧困城池,待下官先收夏正,不过十日往返,可以成功。但得一人提兵去收苗秀,不过半月,广陵势孤,石冰就擒矣。"葛洪曰:"某虽不能,愿领兵马直抵瓜步,以擒苗秀。"众人听言大喜,即送二人起身而去。陈敏带众直至建康,收剿夏正。夏正率兵出战,敏将夏文盛挥刀接住,二人战了二十馀合,夏正败走,逃入水寨。陈敏将兵围住,连攻三日,不能得进,反被射伤无数军校。敏心甚恼,夏文盛曰:"夏正虽则陷于贼中,犹有忠义之气。我昨日阵上以言责之,彼则低头不语,似可以招抚者。主公试遣一能言之人,径至正寨,以利害说之。倘得归降,庶免杀伤士卒,却不好也!"陈敏依其言,遣人持书一封,去见夏正,谓之曰:"今我大兵四处,共计十万,围石冰于广陵,旦暮将拔。且张昌、王坤、黄仁、牛升、汪可东悉皆授首,外援已绝。吾闻汝亦名家子弟、大族良民,而乃失身落草,以玷祖先,甚非男儿所为事业。何不趁此改过归朝,上可以立功流芳,下可以全身保祀,正哲人转祸为福之时也!况荆襄悉平,四方大定,如再不降,恐家门非君所有也。"夏正看其言词有理,乃谢使者曰:"上覆陈太爷,若能赦吾罪过,保全身命,即便率众归降。"使者曰:"陈公非负善之人,不必过虑。吾当代将军请之,切勿食言,以甘自戾。"使者辞回,以夏正之言道上一遍,陈敏乃遣夏文盛至水寨,与正约为兄弟,使其放心。夏正遂将寨中应有钱粮器仗尽献陈敏,然后自绑至敏军中投降。陈敏亲自下帐,解其绑缚扶起,待为上宾。问以取扬州之策,正曰:"不劳太爷用力,吾弟夏文为众推服,胜吾十倍。前日渡江北还,险被石冰所杀。众欲助文以除石冰,吾弟不肯作此不义之事,故众俱止。今欲攻克扬州,只须我们写一密书去见吾弟,约以内应。吾与夏兄屯兵在此,明持文书去报,只道我与苗秀将兵去救扬州,使冰引众出城,共破官兵,彼必深信。那时擒斩石冰如拾芥耳,有何难哉!"陈敏曰:"汝言诚善,若能破除石冰,不惟救拔扬州一城百姓,且贤昆玉功德亦不细矣!"乃设宴厚款夏正。敏乃悄悄引兵回至扬州城下,与众道知其事,众皆大喜。
须臾,葛洪亦至,言:"苗秀猾贼见吾兵到,恃勇轻敌。吾故意以弱诱之,引入伏中,四面围合,遂被我兵斩之,尽收其粮仗而回。"顾秘曰:"二处既破,又有夏正用计,石冰已入掌中矣。"乃设款与敏等聚饮,至更深而散。次日,夏正遣心腹人持私书一封、文书一道,俱将与陈敏看过封起。私书藏于腿股贴肉深处,文书藏于胸前,悄地出营,至城下叫门,守军放入。使者至石冰前,于胸中取出文书呈上。石冰拆开看之,言:"吾兵自临淮来会主帅,岂期不遇。即欲攻城守之,又被陈敏、刘准合兵共至,势甚强盛,只得引兵退至建口,扎下水寨,以觇动静。昨见夏文盛引兵来犯建口,被吾三战杀败退去,始知主帅等被困广陵。今恐三面受敌,特会苗秀,尽起两路兵马,约在三日内齐至城下,共杀官兵一阵。
但看东南角旗起,红白二色者,即我等之兵也。可即整兵出应,勿得有误,成败在此战也。"石冰看毕,乃召众人共议其事。原来夏文亦见正之私书,言:"吾兄弟本世族大家,误陷贼中。若待城破之日,宗祧皆亡,笑遗后世。今吾已归官兵,弟可谅之。明日约冰夹攻,是吾计也。汝若不从,即当远思脱迹。今陈、顾、周、甘合兵,势未易当耶。"文看书从之。及冰召问,文即进言曰:"既然二处之兵来援,事机切不可失。急宜打点,此一战足可以大破官兵,而擒斩将士也!"石冰大喜曰:"明日吾自当先,与公分门而出。若得成功,汝当为广陵守矣!"文曰:"但愿杀退官兵,再复临淮京口,犄角而守,方可以争江东而冀成事业耳!"石冰慰励而散。次早,夏文密约亲兵并心腹等人,俱各打点伺候。
石冰等皆披挂饱食,上城观望。只见周玘、葛洪、夏文华、钱广分四门攻打,将及巳时,东南角夏正、夏文盛打红白旗分两路杀至,官军乱动。石冰等在城上看见,即便放炮开门杀出。未及合战,夏文自南门绕转,一刀将石冰砍死。部将等欲杀夏文,文大叫曰:"吾奉帝诏杀贼,敢妄动者定夷三族!"众人不听,只见夏文盛、夏正杀至,将冰将尽皆砍死。夏文首先入城,官兵随进,收石冰等亲属,皆诛之。顾秘、陈敏等出榜安民,上表入朝,奏众人平贼功绩。长沙王等以朝事未妥,全然不颁爵赏。顾秘诸贤在扬州坐俟月馀,不见动静,将原带回吴,与贺、甘、周、华依旧散闲,归于私第。而夏正兄弟随顾秘到吴兴,不愿在陈敏部下。时人见诸贤平此大寇,渺无寸赏,皆叹而惜之。后贤论此一节,皆因晋惠帝权由王臣,有功而不知赏,有罪而不知罚,以致后来胡寇犯关,卒无一旅勤王之师,坐使中原陷于夷狄,怀帝被掳,实因惠帝昏庸之所兆也。有诗叹曰:
晋君暗主数元康,上下昏庸蔽日光。亲室假衡惟自噬,驭临无策任移攘。
长沙尽瘁忠良熄,砉越争锋锐勇亡。不因自坏金汤室,安得刘戈践洛阳。
第七十二回 晋惠帝三王互战
辞归一处,事启两端。再说长沙王司马义,因河间王上表暴责齐王,遂乘机纠众谋诛齐党,独当朝政。河间王、张方之兵不曾临城,成都王亦不曾见阵,长沙王恐其入洛难处,即将董艾、葛旟六人之首解至途中,希止二王之兵。成都王揣知其意,以义伦序为兄,即上书虚逊不赴。长沙王因其所辞,即便遥授众将官职,遣发回镇。张方等至关中,见河间王,具言齐党已平,成都王亦回兵还邺去了。河间王听说大怒,责张方曰:"汝随孤半世,岂不知孤心也!着你前去者,欲除齐豪而并去长沙之黠,以立成都也。何乃不至洛阳,而即被其赚回,正宜合兵问其擅杀齐王之罪。言齐王虽专,不犯大逆,只合废黜,何该诛戮?将此为辞,则一袒臂可以即收长沙矣。汝何被其所赚,即便中道而回。反使贼义借我二人兵威窃取大柄,得逞其欲,是我等为彼之鹰犬矣。奈乎可乎!"李含曰:"大王不须烦恼。成都王实是假意成谦,亦遭打发归邺,心岂甘乎!再过几时,看长沙王行径何如,方外行意。若彼不矜不骄,忠公辅治,不似赵、齐专擅,私树党与,待亲王以情义,用贤才,无私贰,当念其能保宗社,善治家国,以礼相待。脱彼罔大,固宠专政,恃才自恣,待臣掉三寸之舌,亲诣邺台去见成都王,说其合同起兵入洛,一鼓可以收彼,有何难哉!"
再说成都王自回邺城,见长沙王有事咨禀而行,心中大悦,遂与卢志闲论曰:"孤得卿为吾筹画,先诛篡逆之赵伦,次退魏郡之汉寇,再杀专擅之齐王,诛董、葛之奸恶。今军国重泰,先启孤而行,正谓不任劳而参朝政,可以足吾心也!"志曰:"大王谦退而能建立大勋,堪拟周、召、荣、毕矣!"和演见卢志阿美成都王,心中不快,乃乘间说激成都王曰:"前诛赵王,是齐王倡首,我难与争,避嫌回邺,恐致成恶也,于理为可。今诛齐王,是我王倡首,张方为助。今彼挟我之威而致齐王授首,奸权殄灭,理当迎我王入朝,同理国政方是。长沙王不思大体,见我微辞谦让,即便倨遣我等。窃功幸位,擅政用事,虽有咨启,是藉我谋而资彼事。大王何即喜悦,不以朝中为念,而徒守此粟丸之邺,宴乐终身,岂能得展丈夫志略也!"成都王被其所怂,忿吐真言曰:"吾所以屡事兵戈,为国效力者,盖欲出入殿陛,以遂平生志愿耳。前被齐王所抑,今被长沙王所搀,何时能惬我怀!是被小人所卖矣。"即召众人入议其事。陆机曰:"大王呼唤臣等,有何使令?"成都王曰:"长沙王假借我等威势,诛杀齐王,不容我等入朝面君。他今独执朝权,我等翘首以听其命令,心实不甘!意欲会合河间王,共讨负义之贼,诸君高见以为何如?"卢志曰:"殿下委兵辞宠,时望美重,四海悉称仰矣。今齐王之专执已除,葛、董诸逆臣尽剪,朝中大难既靖,长沙竭诚辅治。正宜顿兵敛甲,文服入朝,可成桓文之盛事也。"成都王曰:"子乃文学之士,动遵孔孟之迂。伯王异业,时有不同,悉难凭你。"时邵续在邺,闻知其事,亦上言谏曰:"人之有兄弟,如身之有左右手。今殿下当天下之艰,逢伪汉之敌,四方鼎沸,而先去一手,可乎?乞殿下以攻长沙之兵防汉寇之入,始为晋室宗社之幸。"成都王亦不见纳。谋于陆机,机曰:"此事不比庸常。若大王独倡谋议,不但自惹是非,且动人笑话。必得别王共同行之,斯免乖戾。"正议间,忽报河间王有书至。成都王唤入,亲拆看之。言:"惠帝与诸大臣议,欲以皇侄为太弟,长沙王与羊玄之、皇甫商抗阻,不肯迎汝入朝。他今独掌国政,负我二人倡义大功。若肯兴师问罪,孤当助一臂之力,以效犬马之劳。"司马颖见书大喜,即回书相约,一同举兵向阙,以诛窃位之恶。
二王乃各上本,论"司马义挟君诛冏,杀长乱亲,不当在朝执政,宜遣还镇。其党羊玄之、皇甫商怀谗坏法,速收诛之,免生他衅。不然,旦暮举兵入朝,扫除君侧之患,莫谓臣等为擅动兵戈,震惊殿陛也。"惠帝与长沙王看本大惊,羊玄之不知所为,面如死灰,战栗不已。长沙王曰:"二王之心,但忌吾居中用事,彼不得逞其欲耳,将欲通同谋为不轨也。吾忠似藿葵,敢有毫忽异心,天地祖宗将诛吾于冥冥之中矣,何待他人声吾罪乎!明日愿单骑归藩,以免二王兴兵犯阙,以误国家。"惠帝曰:"吾知颙、颖之心欺朕愚昧,将欲篡立耳。二人必欲举此无情之兵,朕当亲率六军,与他决一生死,肯累弟乎!弟之心朕悉知之,毋用忧疑。但当尽心辅朕,以讨不道,勿弃朕去。"长沙王涕泣而言曰:"吾知二人必不容吾,吾亦不敢在朝,情愿归藩居闲,以免其忌。庶使妄害军民之命,俾吾获罪于天地也!"惠帝曰:"弟言固是。倘二人必不肯已,以兵向镇,则取弟如探囊耳,岂可自送其首与敌人作媒孽乎!"乃不许去,以义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以御颙、颖。帝书手诏,差官持去,令河间、成都罢兵,异日另行封赏。颙不听,命李含为谋主,督大将张方、林成、马瞻、郅辅等领兵七万,径趋洛阳。成都王见关中兵出,不用卢志,以陆机为谋主,率领大将孟超、石超、王粹、董洪等,率兵八万为前驱,进屯洛阳之十三里;陈昭为谋主,率领大将牵秀、王彦、和演、赵让、陈眕等为后队,统兵五万屯朝歌。
时孙惠避齐王,逃匿在邺,见机阿附成都,乃私诣陆机,劝之曰:"今长沙王辅政,并无过失。而成都、河间二王徒恃兵众,思欲伐之。且强敌未除,中原危如垒卵,先伐手足,岂是理乎!今足下从二王以臣伐君,以逆犯顺,愚实为君不取也。何不辞此之行,以效卢子道之贞谅,免污清名,不亦善乎!"陆机曰:"我若推辞,彼必谓我无才矣!"乃不听孙惠之说,径自领兵起发。惠叹曰:"士衡有浮才而无实见,枉得虚名,其能老还江东乎?"二王兵分三道而起,将至洛阳,驿路中接连飞报到于朝中。惠帝听说大怒,乃亲率皇甫商、上官巳、宋淇、董拱、陈珍、成辅等,带领羽林龙虎护卫六军,出拒邺城之兵。长沙王率领王瑚、王矩、宋洪、马咸、刘佑、丰引,领兵八万,出拒关中之兵。
分调已讫,帝命东海王把守城池,御驾亲出,闻知陆机屯兵十三里,遂引众前往退敌。机命前锋将孟超布阵待敌。惠帝至,摆开军伍,令皇甫商打话,使其退去。商出阵前叫曰:"邺城之将可听吾言:今万岁亲在此间,尔等休得为逆!可速下马,重加官职。"孟超曰:"吾等非是犯驾,不过欲取长沙王耳!奉主之令,理无下马。"遂挺枪杀出,皇甫商挥刀接住。二人交马,才及二十馀合,孟超被皇甫商一刀砍于马下。王粹连忙冲出敌住,战不二十合,粹抵不住,带马而走。石超、董洪双马杀出,皇甫商接战。未及十合,上官巳、宋淇抢出相助,陈珍、董拱、成辅一齐奋勇撞入成阵,势不可当,杀得超等大败奔溃,无处可逃。惠帝喝军追去,众皆争先竞进,就如饥鹰逐兔、饿虎驱羊一般。
追五七里,得郭勱、公师藩兵到抵住,结成阵势。俄而牵秀、陈昭又至,遂传令:"杀进前去,劫住惠帝,则长沙易取矣。"于是王彦、郭嵩等分头冲杀过阵,上官巳等六将拼命抵住。正在危迫,却好长沙王探知惠帝在十三里厮战,引兵杀至。马咸、丰引等横杀而入,邺兵不退。王瑚大怒,乃以大戟二把缚于马膊两边,以腿夹定,手挺长戟,大呼而前,首先冲入,兵士撞着便倒,众军随之直入邺兵阵内。郭勱恃勇拒往,不及十合,被王瑚一戟刺于马下,马咸赶到,加上一枪而死。瑚、咸二人在阵中左冲右突,杀得成兵纷纷乱倒。长沙王曰:"兵虽彼盛,锐气已挫,乘此效力冲去,可擒司马颖矣!"王瑚大呼曰:"主忧国危,正大丈夫报效之时也!有忠义者可随吾去捉成都王,以受封侯。"
众皆应诺,呼声动地。王瑚、马咸、陈珍、宋洪、丰引奋力一齐杀入,将邺兵冲作两段。陆机慌忙持刀大喝军众曰:"敢有退后半步者皆斩!"邺兵乃舍死抵住。石超奋力狠进,一刀砍中马咸左腿,坠于马下,遂被所斩。王瑚、宋洪看见,扬声高叫曰:"汝等皆食国家之禄,世受朝廷之恩,今听陆机负主奸言,而与圣驾抗对,岂不逆天之罪乎!且陆机忘恩背义之贼,前日朝廷封他为征西元帅,掌管八王十五路诸侯之兵,荣宠无比。不思立功报效,而乃助臣伐君,以逆犯顺。汝等听他所言,神天必不佑汝!倘若乘舆无恙,岂不惧怕灭门乎!"众军闻言,皆不敢向前。王瑚、陈珍、宋洪、宋淇、曹引、上官巳、皇甫商等见邺兵少懈,各皆抖擞精神,奋死力一击,邺兵便退。石超、牵秀急杀向前止喝,只见惠帝亲带董拱、成辅、冯嵩、刘佑一齐冲至。
冯嵩曰:"天子在此。敢行忤逆者,即便向前!"众兵见天子亲临,悉皆避缩。冯、刘等知兵心不敢向前,一齐并上,石超、牵秀抵敌不住,成都之兵大败,望风奔走。长沙王催兵随后赶去,不许少住,邺兵逃避不迭,逼堕入七里涧中者,号声震地。人叠人,马踏马,尸积如山,涧水为之不流。陆机止喝不住,退走四十馀里,至半夜方始住扎。记点人马,折去三万馀人。长沙王亦收兵入营,虽失马咸,喜得大胜,乃分赏将士,以察二王消息。
成都王大败一阵,心中甚恼,悔不听卢志、邵续之言,有怪陆机之意。有宦官孟玖,乃孟超之兄,极得成都王宠幸,合府中官将等欲望功赏者,皆先奉承孟玖,与之结识,方得重用,惟陆机兄弟轻藐他们。日前孟超有部兵抢人财物者,被诉于机处,机乃不责孟超,收其总旗官斩之,以正其罪。孟超不平,将铁驰入军中夺回。超顾陆机曰:"貉奴子焉可都督乎!"机诈作朦胧涵之。从事孙拯曰:"超武将也,敢如此无忌,欺罔总帅,何不斩之!"机曰:"今非行兵之际,安可杀之?且其兄孟玖有宠于王,乃府中第一人。吾为羁旅,既无下情于彼,当看成都王面,安可辱他?"一日,孟玖又于成都王前代父求为邯郸令,陆机固执谏阻曰:"此县为府掾冲资,岂可以黄门奴人之父为之!"
孟玖深恨陆机,欲害无路。至是出兵失阵,其弟孟超被杀,又怪陆机不救,乃谮言于成都王曰:"殿下知此败之由乎?"成都王曰:"彼以天子为名,理顺气壮,兵将用命,故被所败。"玖曰:"非也。乃陆机被长沙王所说,承彼之意,挥兵回转,以致败也。"成都王曰:"何以知之?"玖曰:"陆机与长沙王面言:'天子君也,殿下臣也。以臣伐君,大不道也。曾有人劝吾莫来领兵,以丘统、蔡克总之,我恐二人不肯忠于朝廷,故此承命而来。太尉放心,我决不有忘朝廷拜任元帅之大恩也。敢附逆犯上,以贻后世唾骂乎!'殿下不信,可召临阵将士问之,少不得有几个听得的。如无军人听得,则当问臣妄言之罪。"成都王听言大怒,即召临阵将官牵秀、和演二人问之。此二人平日谄谀孟玖,情契甚密,玖又暗地着人贿嘱二将。
二将每怪陆机临阵叱喝,及是即从玖意,入见成都王,乃一词证之。成都王曰:"汝等是吾股肱爱将,不可屈排智士。"和演曰:"某等以战斗为事,亦不曾记意其言。但长沙王乃是后到,以言坐责士衡,某等只听得土衡答道:'吾读儒书,岂不知顺逆二字。但在矮檐之下,不得不低头耳。日后自见好歹。'此数句吾固听得,其他不敢妄言。"牵秀曰:"吾所见者一节可疑耳:昨兵被其冲断,彼为帅主,当挥兵自十三里扎阵死战,焉致大败?士衡喝兵士退屯七里涧逆战,此是驱羊入阱,任其捉而屠之矣。故使折了许多军马衣甲、器械钱粮,挫尽锐气,众皆丧胆。以此观之,孟子玉似不诬也。"成都王听二人之谮,以为实然,即便大怒曰:"若留此等无义之徒,吾不知死所矣!"
随命和演、牵秀二人收拿陆机斩之。机见牵秀至,不及更衣,即着随身白袷接秀入,问曰:"将军戎服至此,有何所事?"牵秀曰:"奉命收君。"机曰:"昨日战败,非我之罪,何乃独收我们!"牵秀曰:"王上言君有二心,见长沙王来,慢军致败。速请就缚,孟子玉已曾诉君过失,立等审证。"机曰:"既是孟玖陷吾,辨亦不免。将军少坐,容作一笺,明辞成都王,然后就戮。"写毕叹曰:"华亭鹤唳,可复得闻乎?不听孙惠良言,致受枉死,哀哉,哀哉!"机被收,不得见成都王而为所斩。和演等复请收陆云、孙拯治之。参军丘统、蔡克等流涕跪告曰:"机之心王之所知,机之枉王之弗觉。睹平日之行,知今日之事。宜宥云、拯,以全大王念交之美。"成都王见陆机之笺,恻然有宥云之意。孟玖揣知颖心,使人托事请成都王入内,即与牵秀等将陆云杀之。行路者亦悲机、云枉死之冤。
孟玖、演、秀恐人议己之短,乃将孙拯下狱,令酷吏拷究二陆交通长沙王情词,取招证失。孙拯受杖数日,皮肉见骨,终言陆机之枉。吏知拯忠烈不变,乃谓之曰:"二陆之枉,吾亦明晓,谁不知之?君何不自爱其身,而甘投汤火乎!"拯仰天叹曰:"今汉寇方兴,陆公用命,反被诛戮。吾蒙知爱,既不能救其死,安忍复从而诬之乎!"该吏义拯,代为善言回话,孟玖乃暗拟招词,命吏书写,吏不从,推与书手,作陆机交通长沙之意。有孙拯门人费慈宰,见吏恩抚孙拯,乃诣狱告言,愿舍命代为诉冤。拯反谕之曰:"吾自矢义不负二陆,死乃吾之所愿。诉亦不能免,休得惹咎。"慈宰曰:"夫子不负二陆,仆又安敢负夫子哉!"遂竟诣成都王处投状,辨二陆忠义无反背心,孙拯无辜,宜宥其罪,言甚慨切。成都王怜之,令出外伺候,召孟玖议之。玖乃暗地使人将孙拯、费慈宰一并杀之。当时满邺城远近,见陆家兄弟被其枉害,累及孙、费,行者尽惜之。后人有诗叹曰:
笑嗟二陆擅雄奇,饕禄危邦欠识机。古来将忌为三世,终受阉奴族屈诛。
第七十三回 关邺两兵围洛阳
不说成都王听孟玖之说,因兵败而枉杀陆机兄弟,且说关中李含、张方带兵犯阙,闻惠帝与长沙王大破成都王之兵,乃势沮不敢围城,乘机大掠洛阳之北境。千里内外,人民逃散,昼无烟火,不胜其害。报入洛阳,帝甚患之。长沙王曰:"张方之兵虽然强暴,无成都王之盛。但陛下带兵在后遥为护卫,以车驾先驱,将布帛前去,佯为犒赏,以善言慰使回兵,休害百姓。其军士见陛下亲至,又言犒赏,众必敛械以观陛下,不敢出战。因其无备,纵兵击之,靡不胜矣。"惠帝从之。乃命皇甫商、王瑚、上官巳、宋洪、陈珍、成辅、董拱等扮作扶驾之兵,步行随之,马皆佯作拽驾之用,鞍上盖以黄袱;以刘佑、宋淇、冯嵩、新将张驴督兵二万为护卫,远随于后。惠帝驾近方营,先命东海王带使臣持犒军敕诏,直至张方营中宣谕,李含、张方等乃戎服乘马,出寨接驾。惠帝遥谓张方曰:"卿等皆是忠义之士,何为从逆臣之言,兴兵攻朕!且朕有不道之处,卿等当上言谏诤,方为良臣。今无故出师至此,欲缚皇帝乎,欲夺洛阳乎?"张方不答。惠帝又曰:"朕知卿等被人所赚,至此军粮不给,将扰百姓,朕故亲自驾至此间,将有些小钱粮布帛,汝可领去给赏军士,暂回关中,休得在此使百姓惊恐。不日长沙王归藩,我自有宣诏到长安,与卿等定议,汝心听否?"李含、张方一时不能回答。长沙王闪在惠帝背后,见关中兵不作准备,各皆懈怠散乱,乃使惠帝复宣言曰:"汝等答又不答,退又不退,又不下马领赏,莫非思欲搏战以劫朕乎!"张方曰:"臣等焉有此意?但齐王罪不当死,而长沙王擅自诛之,以夺朝权,成都王檄合臣等,共纠其过耳。陛下若出长沙王,臣等即回关中而去。"长沙王听其所言,即将黄旗竖起,众将各皆跨马杀奔过去。刘佑、宋淇、丰引等五将分两翼抢进,伏兵四处拥至,喊杀连天。张方、郅辅急忙迎敌,早被王瑚戳死冯荪,皇甫商杀死卞种。上官巳直入中军,生擒李合。张方兵大败,退走三十馀里。长沙王知张方、郅辅、林成、马瞻皆勇,不去追赶,保驾回洛阳。
张方扎住,与众将共议进退之事。马瞻等曰:"今长沙王奉天子以令三军,我等何可与战!设使就胜,也无杀天子之理。不如且自回军,再议进取。"张方曰:"公言固是,但我军粮在寨,已皆失陷,关中甚远,如何去得!沿路劫掠居民,又非大将之体。今成都王退兵中路,相隔咫尺,不若径去见他商议,看他如何发落。他若许我回兵,必定应赴行粮,又且见我尊他,岂不两全其美乎?"众然其说,乃率兵至成都王处相见,禀说被算失粮回兵之事。成都王召众将议之。董洪、赵让曰:"兵者有进而无退,今虽伤折数万,还有十万之兵,足可为用。且张子正有兵六万,足能破长沙而困洛阳,何为一战即欲罢归,是自丧志也。且西兵一去,我势已孤,亦难独战,则七里涧之恨,永不能消。又恐复至邺城问罪,事亦难了,还当思计进取是也。"成都王曰:"昨者兵士见圣驾一出,即皆如羊遇虎,孤是所以虑而欲罢耳。"丘统曰:"不然,善用兵者能因败而致胜。今长沙王恃两战得利,不虞吾再进,此自然之理。亟宜协同张方之兵速趋七里涧,据其形胜,乃出其不意也。此到彼处,不过四十里之程,半夜可至,比及天明,营垒已成。吾等大兵俱去沿堤守住,彼纵出兵,无奈我何矣。那时或攻或守,看紧慢而行,有何惧哉!长沙王见吾兵逼近皇城,亦不敢出城立寨以战我等。脱彼无知来攻我等,我只固守莫出,待其疲敝,尽力杀他一阵。京兵一败,即皆逃入城中,闭门拒守矣。然后分兵把其门路,巡掠四方,阻其樵牧,我以足食之兵困一空城,不过半月,樵苏必竭。且府库久虚,民皆窘极,若一不给,即便生变,自然陷矣,何用战为!"成都王听言大悦,乃重款张方,给与粮仗,慰使与石超、牵秀引兵四万,靠晚衔枚先起,疾趋而进。再命马瞻、林成与王彦、和演引兵四万次发,以应前军。张方等驰至七里涧,方及半夜,即令军士分数十里筑成营垒,沿堤占截把住。后军四更又到,一夜皆完,极其牢固。天明时,成都王自至观看,心中大喜。
长沙王自杀败二处之兵,只道张方无粮必退,并不议及军旅。第五日早起,未及入朝,城外报至,言:"关中、邺城之兵乘夜复至七里涧,据住堤岸矣。"长沙王听言大惊,急令将官等领兵出战,阻其勿筑营垒。及兵至涧,已被守定。长沙之兵攻击,不能动。挨至午后,张方、石超、王彦、郅辅等分四路冲出,势不可当,京兵饥倦,抵敌不住,败走入城。次日复出,再战又败,遂被成都王催兵围住。困至半月,城中无援,樵苏困极,粮食欠缺,斗米千钱。诏命所行,不过一城而已。长沙王甚忧惧,南中郎将祖逖进言曰:"臣有一计,可退张方之兵。方兵一去,邺兵势孤,可以破矣。"长沙王曰:"计将安出?"逖曰:"臣前征汉之时,河间王世子司马晖欲夺衙博之兵配其部下,雍州刺史刘沉面斥不从。张方回兵,谤谮刘沉,河间王怪其忤己,遣人持书与争衙博之界,沉又巽辞直拒,以为封疆不可紊乱。河间王屡欲并吞雍州,无隙可指,故未及发耳,刘沉亦甚为之提备。此人素怀忠义,刚烈勇决。可下诏至雍州,言河间张方心包不道,兴兵犯阙,困帝于洛阳,不肯退兵。备辞慨切,令其檄会邻郡,兴兵袭取长安,则司马颙必召张方回兵,此围可解,乃孙子趋魏救韩之策也。"长沙王听计大喜,即奏帝差使臣持密诏星夜至雍州,告以国遭大难,逆臣犯阙,语意甚切。刘沉得诏,乃会僚佐共议,言:"朝廷被成都、河间兵困洛阳,今下诏命我檄会邻郡,袭取长安,以擒司马颙。然则何郡可肯助我?"众僚佐曰:"新平太守张光乃心王室,请他到共议,必有主意。"沉乃遣人飞马前去,邀请张光同来看诏。
光闻朝廷有诏,乃驰赴雍州。刘沉接入,以诏付看,张光东首流涕曰:"忠孝二字,五伦之先。人生在世,若无五伦以典,禽兽无异矣!今河间王不以汉寇为意,反乃骨肉自残,围帝于都城,党恶以犯上,不顾仁义,废弃纲常,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怒!名公若合衙博数郡之兵,奉诏讨逆,此不世之伟勋也,何为而犹豫哉!"刘沉曰:"但恐河间兵广势大,事有不济,反惹祸耳。"光曰:"今张方等远事洛阳,我兴大义,获枭逆臣,为国靖难,列名史册,树功云台,此我辈之幸也。设或不济,亦得效忠赴义而死,万载忠魂流芳不泯,不胜于助逆求生者乎!"刘沉听言,决意曰:"吾当蹈义而死,不为谄逆而生也!"乃遣其子往谕镇西将军衙博,衙博闻诏,泣而从之。遣人合荡寇镇东将军皇甫澹,起兵西赴。澹乃皇甫商之弟,见说张方围京,即起本部人马进屯郑邑,以备接应。刘沉、张光、衙博等合五万馀人,径袭长安,以牵制张方,救解洛阳之急。司马颙见刘沉等合兵来攻,乃连夜遣飞使趣张方回救长安。张方闻召,乃进禀成都王,言:"长安被攻紧急,臣欲回救,特来告知大王。但京城垂破,只在旦夕,大王切不撤围,少纵再合难矣。臣料刘沉非吾之敌,破之必矣,一月可以往返,大王须善耐之。吾留林成、马瞻部兵二万与大王调用,臣去就来。"成都王从之,遣方与、郅辅等将兵四万,掳掠洛阳近郊财物,就掳官私奴婢万人西去,救援长安。刘沉探知河间王去取张方回兵,乃催各部人马径渡渭水,连夜直捣长安。
河间王见雍州兵到,慌命刁默、吕朗、席薳、王阐等率众出城退敌。两军相遇,摆开阵势,各皆擂鼓而出。河间王遥谓刘沉曰:"孤与卿家地土连界,心腹相通,乃友爱君臣也。今孤因长沙王负功专政,故与成都王合兵问罪,又非反背朝廷。卿何听长沙王而恶孤,无故兴兵至此,与人结怨!"刘沉曰:"大王兴兵上伐天子,臣今奉诏以讨叛逆,非论友爱之日也!"司马颙大怒曰:"谁人擒此反背贼奴,以正妄言之罪?"言未毕,阵中首将王阐舞刀杀出,衙博跑马接住。二人战上三十馀合,王阐不能抵敌,退后而走,吕朗忙来战住。不二十合,枪法又乱,席薳、楼褒双出,刘沉挥晋邈、霍原、夏本等一齐冲出。正在混战,皇甫澹引兵来至,杀得颙兵大败而走,奔入城中。
衙博、皇甫澹奋勇当先,追杀入城,早被颙兵将城门闭上,衙博等后军皆不曾得进。博、澹二人进城十馀里,杀死兵马无数,见后军不继,连忙杀转城边来开城门。颙将刁默在城上看见,大呼曰:"可急放下闸板,毋使二贼走出!"衙博听得,驰马疾前,砍死守军百馀。皇甫又来奋杀至。衙博撇了军士,向前一刀,砍下锁钮,正才伸手拽门,被城上闸板坠下,压着马头,衙博落地,皇甫澹急来托住。二人方欲从下而出,只见上面闸板叠连坠下,皇甫澹连人带马俱被压死。衙博回步欲杀守兵,已皆散去,并无一个。只见王阐、吕朗等带兵赶来,逼于城下,乱箭将衙博射死。可怜两个英雄猛将,一时误死于长安门下。刘沉等见二将不在阵内,疑其追杀入城,急叫兵士攻打城池,只见城上将衙博、皇甫澹之头掷下。
众皆大惊失志,战气顿丧。刘沉等乃令军士退后扎寨,再行计议。兵士得令,即皆罢攻。吕朗、刁默等见其退动,与王阐、楼褒分两路杀出。时天色将晚,军兵乱窜,张光、刘沉各不相顾,晋邈误入颙阵之中,被席薳所斩,霍原亦被吕朗所杀。刁、吕等追赶一程,因黑暗收兵入城。刘、张等亦暂扎下,至天明,抽身欲回雍州。行不二十里,见前面旗幡蔽日,乃是张方、郅辅等兵到,两边于路厮战。又值长安城中追兵赶到,雍州兵被两头夹攻,当之不住。张方生擒夏本,息援心慌,亦被郅辅所杀。刘沉、张光二人不顾兵士,夺路先走,馀皆四散奔溃。张方将欲收兵入城,张辅、郅辅曰:"张光、刘沉垂败已极,正犹漏网之鱼,不可使之逃于深渊。假吾二人精兵万人,连夜追去擒转,以断祸根。"
张方壮之曰:"二公肯代吾行,成功必矣!"各拨铁骑五千,如飞而去。雍州兵马因连战两日,黑走半夜,尽皆疲瘁,行走不上。将近渭河,正欲整顿将渡,忽听得喊声渐至,急忙立定,张、郅二将早已赶到。河中无船,军士无处可逃,尽皆跳入水中,死者不可胜数,张光、刘沉悉被所擒。张辅押刘沉先到,送见河间王。王谓刘沉曰:"孤与卿唇齿相援,心腹相倚,未尝轻慢于君。今乃悖知己而结冤,天不肯耳,故致自损。"刘沉曰:"既得心腹相倚,则不当有夺衙博之笺也。吾兹误陷,是天不佑晋室耳,不必相问。且知己之惠轻,君臣之义重,沉不敢有负天子之诏,竭尽己忠。若量强弱以苟全,徇私义以欺君,吾不为也。投袂之日,期在必死;菹醢之戮,自甘如饴。但恨不能捷于朝,是衙博入城之误也。
速请加诛,早见先帝于地下耳!"颙知其心不苟,留亦不从,乃令斩之以全其忠。顷而郅辅又押张光至,河间王曰:"汝与刘沉协谋攻我,天理不容。今日被擒,有何话说?"光曰:"吾为刘雍州画策者实也。奉诏伐叛,谊不容辞,事虽无成,吾之忠心已尽。即今汉寇方炽,而殿下等不协力以匡王室,反乃骨肉自残,获罪先帝稔矣!吾今获罪,左右无过为晋。未尝助汉附成,为逆为乱,死无愧也!"颙见光言慷慨,临死不惧,乃释缚宥之。表光为司马□□有诗一首,赞美张光、刘沉二人为国忘身之忠曰:
逆图河间礼神畿,二士忠诚愤国危。天道反常忠义绝,致令晋室自支离。
当日司马颙因雍州兵犯长安,召回张方,救援根本,以退刘沉等兵。不期四州之兵,一战尽被司马颙所破,新平、雍州悉为所并,关中无事。复令张方等益以吕朗、刁默,带领得胜之兵,日夜兼进,往洛阳协助成都王共围长沙王。长沙王自张方回长安后,数以兵马出战,希退邺兵。又有林成、马瞻为援,因此互相胜负,围不得解。又直张方等再到,兵将虽勇,奈是以臣犯君,有朝廷在内,兵士不敢尽命攻城,以是自八月围至十月。城虽不陷,奈因乏食,牛马杀尽,樵苏不通,拆屋炊煮,人民饿死者相枕藉,肌股之肉,人皆窃去食之,号哀之声,日夜不息。京兵被杀者三万馀人,关中、邺城之兵前后被长沙王所杀者七万馀。惠帝见城中困极,外兵亦疲,乃召中书令王衍、光禄勋石陋议之曰:"成都、长沙二王皆武帝子,朕之兄弟,实连枝之手足也。二卿可持吾诏券出城,劝谕司马颖,使其退兵,分队而治,免得骨肉自残。"二人领命,直至成都王寨中,宣谕惠帝之意。成都王不奉诏命。长沙王知事难解,乃修书一封,遣使送与成都王。书曰:
先帝应乾抚运,统一四海,勤身苦己,克成帝业,庆流子孙。向因孙秀作逆,反易天常,弟等兴义,复还帝位。齐王恃功,肆行非法,上无燮理之能,下无辅佐之绩,遂彼谗慝,离逖骨肉,天怒人怨,寻已荡除。吾之与弟,友予十人,同产皇室,受封外郡。咸不能阐敷王教,经济四夷,使窃据川蜀,刘渊虎视平阳,黑侵冀北,翘望河东。赖弟威镇邺都,太尉雄居关内,是以川寇不敢西出,汉贼不敢南窥,故朝廷托以为二寇之屏障,未及迎归辅治,勉强权以政事,付与劣兄参理。吾自受任以来,日夜劳思,小心翼翼,未敢有毫忽不循臣职也。设有事关国体,才力之所不及者,亦皆诏启王弟,详议可否,方始行移。此劣兄之心所以同于向日之葵,天地神明之可共鉴者也!弟试察之,使兄有尘纤不忠之处,愿就锡镬之烹,不使外人声吾罪耳。但以二王勤王之功未白,是不才之虑念失检也,以故致太尉与弟祖兵百万,重围宫城,相守六十馀日,死伤几十馀万,匪国恩之不慈,实存心之太窄耶!今奉寸楮,劝弟还镇,以宁家国,令宗族无羞,子孙之福也。如其不然,当念骨肉分裂之痛,以善待之。毋致手足毁伤,徒为废躯,以贻后人之笑,弟其谅之!
成都王看其书意,心下惕然,乃召长史诸将佐与张方等入帐,以长沙王之书示之。众皆惨恻,相与言于成都王曰:"今大王兴兵至此,二月有馀。城中死伤枕藉,而军民无变者,盖为长沙王忠心辅政,无罪可伐,故皆悉力愿与共守耳!且途人亦言二王不别忠佞,以致损伤数十万无辜之命,王自未之闻也。"成都王曰:"曲在我等矣!诸将且散,待吾思之,来日再议。"当时外见成都王有追悔之心,作诗一首叹曰:
大厦将倾四柱欹,故交门户乱交摧。成都方有撑持意,又遇奸谗构祸机。
第七十四回 司马越害长沙王
却说成都王见长沙王之书及诸将之语,乃按住兵马,三日不去围城,思有退去之意。惟张方心中不肯相从,未及起发。东海王在朝,常阿附齐王,思幸用事,被成都、长沙攒谋害了齐王,常怀不平之意。及是见其两仇杀,正欲思毙长沙王以迎成都王,慢行己志。闻知成都等欲有退兵之心,密召心腹将何伦议曰:"二王起兵来此,长沙王势力将屈,亡在旦夕。反被其一封书辞说动,即欲退兵。若此,则齐王之冤无能得伸矣!"何伦曰:"殿下欲遂己意,必须留住二处之兵以为外势,方能去得长沙王。"参军刘洽闻知其谋,急入谏曰:"齐王之败,非是不忠,固当悯之。但以固位专权,董、葛等骄横倚势,致自误耳。今城中如此困极,长沙王尽忠不辍,岂可因私害公,而生异心也!"司马越不听,密遣人出城约合张方,言:"城中人民皆已怨变,旦暮便要出降,焉可退去。且功将垂成,而顿弃之,岂智者之所为?将军但再围数日,吾自着人开门,以迎大兵,诸公不劳用力而成功矣。"张方从其言,乃竟去见成都王告知,成都王犹豫不答。方乃密约石超、牵秀、和演共议曰:"我等以数万兵士之命、十馀万钱粮围困长沙,今将成功,而听彼一纸之书,即便退兵,又无功劳,怨积恨结,知是福也祸也!冤家只做一次,我等依不得长沙王之书、成都王之意,明日只管引兵围住,尽力攻打,看东海王如何行移。倘果献门,祸根可断矣,岂不善乎!"石超等曰:"将军之言是也。"乃即不待主命,率领兵士围住城门,竭力攻打。
长沙王在外督兵守城,东海王在内召诸卫士分付曰:"今河间、成都二王悉力攻城者,非怪朝臣而怒都民也,乃恨长沙王独专国政,而忘二王伐齐之功也。今城中被围,人民相食,外无救援,怎能退彼!且张方一怒,而刘沉、张光二大郡之兵全部遭掳,不日吾等皆为所擒矣!何不今夜卿等助我先收长沙王,然后奏过惠帝,废出金墉城,则二王之兵不战自退,可以保全一城之命。何故同彼苦守,而甘饿死沟壑哉!"将士听说,皆念长沙王赤心辅国,忠正无讹,不应而散者三停之二,内有五百馀人不去。东海王恐事有泄,急命本部亲兵,合卫士共一千人,谓之曰:"诸君肯从我取富贵,皆在此夕,各宜用力!"乃潜至议事堂,将长沙王执住,令兵士监拘密室,入内奏帝曰:"今河间、成都二王,起兵犯阙,非敢有他意,但欲废长沙王不许执政耳。目今粮草已尽,外无救兵,人民饿死,军士饥疲,将为变矣!乞陛下下诏削长沙王之官,贬为庶人,以退二王之兵,则社稷方保无事。"惠帝曰:"长沙王忠而无过,岂可枉废!"越曰:"长沙王虽然无过,陛下岂可不舍一人之官职,而救满城之性命。军兵一入,玉石不分,陛下能保全乎!"惠帝犹豫不肯,东海王命军士喧噪廷闹,曰:"今若不从众请,变必不测矣!"惠帝乃只得勉强点首而叹曰:"今之事无得由朕矣!"东海王即便宣言曰:"圣上有旨,命贬长沙王为庶人,送往金墉城居住。"暗使何伦带兵悄悄押送而去。密通张方、石超涌抢入城,下诏安慰上官巳、王瑚等。诸将见外兵进入内,锋威不盛,皆诟东海王怀妒,相与私议,欲劫出长沙王为帅,以拒二王之兵。
司马越窃闻众意,心中大惧,急与何伦共谋曰:"若一再劫出长沙王,成都无恙,我则被其害矣,将安处之?"伦曰:"急宜说激张方先往金墉城杀了长沙王,除了祸根,则好别行他计矣。"东海王大喜,即从其计,密遣人往说张方曰:"朝中诸将皆欲劫出长沙王,以拒杀汝等。若一遂众之谋,彼皆尽心协力而前,则胜败未可量也。你可火速提兵,径往金墉城除了祸囮,方免大害。"张方听言,即遣刁默、郅辅引兵二千赶到金墉,将长沙王擒住,即欲杀之。长沙王曰:"孤在朝中辅政,并不曾有恶及于藩王,骄傲朝臣,暴虐百姓,恣横矜大。今蒙圣旨令居金墉城,待他日事明理析,手足追悔,以别忠佞耳。且河间、成都皆吾骨肉,吾无纤毫罪恶,何致于死!若必欲杀吾,请面见二王,明声吾罪,然后引颈受刑,死甘瞑目。"众刀刽闻其言壮理正,不敢枉害。郅辅谓刁默曰:"若此杀彼,我得害忠之名矣,何以处之?"刁默曰:"捉虎容易放虎越难,既已擒绑亲王,吾等犯上之罪著矣,可以我等之命易彼之命乎?今但如此如此而行,则彼无怨矣。"乃将长沙王去其衣着,草衫绑系柱上,慰之曰:"受君命以国法不得不如此。殿下但聊宁耐一日,明日面君,必有恩例。臣适听所言,亦皆惕然,始知殿下之枉。"时直十月,天气甚寒。长沙王曰:"卿等既有怜忠之仁,且放我起来穿衣。过此一夜,倘得活命,吾必以恩报之也!"辅曰:"军校们可取殿下衣服来。"军校曰:"不知何人拿去了,寻觅不见矣。"刁默曰:"既无衣服,可讨火二盆,放于大王身边,聊敌寒气。待我来查究衣服。"军士乃以猛火三面炙之,长沙王不能动,身躯又胖,炙至二更,口干鼻燥,心下焦烦,不胜其苦。忍耐不住,乃叫军士讨水饮之。郅辅曰:"夜深无水,军中有凉酒,大王权饮几盏,待我令人去取水答应。"即将药烧酒与饮。长沙王口渴之甚,见凉酒连吃数盏,至天明无水,乃七孔流血而死,时年二十八岁。后司马颖亦二十八岁死,人皆以为天报之应。军士见长沙王枉死,尽皆伤感泪下。后晋史官干宝断曰:
长沙王材力绝人,忠概迈俗。投弓掖门,落落挺壮夫之气;驰车魏阙,凛凛怀烈士之风。虽复阳九数屯,在三之情无夺。抚其遗节,终始可观。悲夫!为贼越所害。
又赞曰:
长沙奉国,始终靡慝。功亏一篑,奄惧谗贼。
成都王既入京城,乃即招慰长沙王兵士,入朝面君,俯伏谢罪。惠帝慰谕已毕,乃谓成都王曰:"长沙王忠正无罪,废之已过,何该致死!"成都王亦叹惜曰:"此张方、郅辅之残忍,实司马越不仁之所使也!"乃命长沙王故将刘佑往金墉,以王礼收葬长沙王。成都王既定洛阳,乃命司马越为尚书令,协理庶事。将皇甫商、宋洪及羊玄之斩于东市,废皇后羊氏及太子司马覃。以石超为京营都督,分屯十二城门,凡殿中宿卫之士,己所忌者,尽行更去,分布亲党于朝。群士与将佐等劝成都王宜加九锡,颖欲从之,卢志谏曰:"夫九锡者,乃乱世旌奖有功臣宰之殊礼。今殿下乃皇室至亲,出入乘舆,节钺前导,服佩衮冕,礼备彝章,富贵已极。而九锡,臣不知其何为也!且前后各王加九锡者,曾不能有一个永享遐安、保全躯体者,而殿下岂不鉴之?为今之计,惟有谦退入邺,永守藩职,毋蹈汝南冏、义之辙可也。长沙之忠,谁不哀之,岂有无咎殿下者乎!"成都王怒其多言,叱之使退。卢志见成都王不听其言,虑祸将及,忧惧成病,三日点水不能入口。成都王甚加懊悔,即带卢志一同归邺医治,以朝事权托东海王与石超。东海王得委国政,惧无智士谋议,闻旧齐王掾孙惠逃隐在邺,使人请去。成都王因卢志病,亦欲寻其咨议,去召时已被取入洛矣。
不说成都王在邺少人计议,且说张方辞成都王回关中,进见河间王,具言:"成都归邺,以石超在朝代事,我故回见大王复命。"河间王听说,乃遣人上表,言:"宜以成都王为太弟,诏入东宫,以卫政治,以壮国本。司马覃已废,且在冲幼,不宜再入。"惠帝勉受其奏,不行颁召。时朝中无柱石大臣,国政纷乱。石超以武夫将佐擅权僭侈,干预政事,不钦宪典,臣僚尽皆不平。又值成都王杀其所忌者数百人,皆忠谅无辜之辈,由是满朝之人皆恶其所为不道,咸思长沙王忠正,无不叹息。司马越知之,亦召心腹何伦议曰:"吾所以去长沙王者,借颖之势去其难者,而再去司马颖有过之异者。不意司马颙表彼为皇太弟,则天下半属于彼。而石超匹夫,如此在朝狂罔,我等是为其作鹰犬,而无称心之日矣。
事将奈何?"伦曰:"若还患彼,宜于此时。趁其未入东宫,亟召长沙王旧将上官巳等商议,道与成都王使张方杀害长沙王之事,以他今为皇太子,倘一得嗣大位,汝等恐皆不为颖之所容,宜早图之。若得不怀私恨,从吾之语,即与合计攻杀石超。再立清河王为太子,大权岂不在于我王乎!"东海王大喜,即召上官巳、王瑚、成辅、逯苞、陈珍、刘佑等入内府,密议其事。陈珍等皆欲为长沙王报仇,攻超等以罢成都王太弟之议,乃即赞言曰:"大王若肯诛石超而复立皇后、太子,以正两宫,实千载一时之胜事也。吾等愿效犬马之劳,共除国贼。"东海王曰:"卿等肯助,以当速发。"何伦曰:"今邺城诸将分布于朝,非是石超一人,安可造次!则须以计去其牙爪,方能济事。
且成都王势焰方炽,倘一不密,内外俱发,殿下将何为敌!"越以问于刘洽,洽曰:"皆非也。成都王谦退归邺,以殿下为尚书令,行朝中政事。彼虽位高职重,不过遥受其名。且皇太弟是河间王表举,非彼自擅也。皇后以父羊玄之党附长沙王而废,太子是齐王所立,彼心忌之,日后朝中自有公议。今石超倚势横肆,当以书达知成都王,令其以别将代领京兵,使召归邺,岂不两全其美乎?若无故以军攻杀石超,则又是与成都王结怨,致成仇杀,国家无宁日矣!"东海王曰:"此迂腐之言也!"陈珍、王瑚希其意,乃献计曰:"今朝中惟大王一人矣,何事不可为!当设一宴,先请郭勱、和演与董洪、郭嵩四人杀之,除其羽翼,然后攻杀石超。超以一匹武夫横行殿陛,朝臣谁不嗔怒!
今因人情举事,但奋臂一呼,尽皆左袒矣,斩石超者岂王一人乎!待除此贼,然后复立皇后、太子。奏帝下诏,数成都王伐君害忠、杀兄废后、勒立太弟之罪,奉驾亲征,围住邺城,一鼓可下矣!成都王去彼五人,其势便弱,急宜行之。"东海王曰:"一人可以计除,四贼皆亦勇士,焉言卒谋。"王瑚等曰:"大王只顾修书备酒去请,都在小将二人身上。"东海王大喜,即使去请和、董、二郭,言:"我王特请四位将军与石殿帅,共议机密,欲请成都王入朝,以继大位。"四人只道是真,忻然即至。东海王曰:"今孤特请将军等小酌一叙,明日烦一位径到邺,请皇太弟来接天位,则君等皆开国元勋矣!"四人称谢。忽见使者走到,回言石超将军朝中有事,明日自来相拜。东海王即与四人共饮,只何伦、宋胄二人陪饮。
未及十巡,王瑚、陈珍、上官巳、成辅、董拱、刘佑六将带兵涌出,与何、宋二人两两捉一个,即时斩之。遂下令与三卫六军,言:"朝廷道石超假虎张威,欺侮君臣,奉圣旨收监问罪。汝等当从诏命,为国效力,各有封赏。"三卫兵士听言,皆恶石超杀害其父兄子弟,尽欲报仇,齐声应诺,皆执械前驱。早有人报知石超,言:"东海王已害和、董等,今带兵来,收汝问罪,即便到也。"石超听报大惊,乃越墙望僻径而走。东海王军兵将集,人报石超单身已逃出城去了。
东海王恐成都王兴兵问罪,朝中无主,乃矫帝命会集文武百僚,复立皇后并清河王覃为太子。纠众上本,劾司马颖:"逼帝围洛,废后杀兄,大无臣礼;勾结河间,请为太弟,明思夺位,不轨之心,灼见灼知。乞陛下请太子监国,亲率六军,以长沙王忠将上官巳等为前臣,臣等保驾,直至邺城,擒颖并石超问罪,以正国法。否则超逃回邺,不日张方等将复骚扰京邑也。"帝曰:"颖退归藩,恐无此意。石超以不能服众而逃,皇弟不宜造次。前日长沙王之忠义,亦被汝误也。"东海王见帝所言,有疑言谋害之意,料其不从,乃矫诏以陈珍、上官巳为前部先锋,王瑚、逯苞为左军,成辅、宋胄为右军,何伦、刘佑为护卫,宋淇、董拱等皆随军听调。强扶惠帝上鸾舆,众官员皆不敢从,惟侍中稽绍一人随帝。
将起,有友人秦准密止绍曰:"人无过而伐之,谓之忿兵,忿则必败。此去征邺城,安危未测,胜败难必。君家一人欲往,自度有家藏佳马乎!"绍正色曰:"臣子扈从乘舆,死生以之,纵有佳马,将何之乎!"言讫而起。东海王统领长沙旧部并京卫兵马,共计十万,至安阳下寨,遣使持诏责数成都王之罪。却值石超自洛阳逃回,具言:"东海王暗地谋害郭、董四人,合兵攻我,我料难敌,故此越墙私走。彼今奉驾亲征,随后就到。"成都王听言大怒曰:"泼贼如此无礼!吾当率兵擒此无义之徒,以伸长沙王之恨。"道犹未了,君诏早到。使臣当面宣读,数其恶罪:"两番兵逼洛阳,害杀齐王、长沙,尽除手足,请为太弟,欺罔太甚。又废太子、皇后,思图帝位。今以司马越为掌兵总帅,上官巳、陈珍为先锋,御驾亲征,大兵十万,已在安阳。
可速捉拿石超,自来谢罪,免加诛戮,以全亲亲。"成都王听旨大惊,急召众将议曰:"长沙王是彼暗说张方害死,围洛阳是他不教张方收兵,今独坐罪于我,奉驾亲征,此是思欲去吾,而擅权篡位也!使命至此宣召,若去辨明,必遭越贼所害;不去辨明,又涉违忤朝廷,必致加兵挑战。战则又恐兵势不及,已失数将。卿等有何高见?"时东安王司马繇闲居在邺,其侄瑯琊王司马睿有兵二万,征汉回兵,与叔共处未去。见成都王问众,恐众将要引兵抗战,即先上言劝曰:"我国家皆因骨肉自残,致弱根本,寇盗四发,遂使兵戈不息,万民涂炭。今既天子自来,宜当释甲,缟素出迎。岂可以兄弟君臣,自相仇杀乎!我既尽为臣之礼,天子又岂不以礼相待手足乎?"成都王不答。
石超曰:"王言固是,于势有所不可。前日长沙王之死,何曾得由帝命?今既道是驾亲征邺,焉可自投罗网!"东安王又曰:"此是张方背后所为耳。"长史崔旷曰:"殿下者为宗社亲亲之义,建此大议也。只恐东海王心中不仁,复有张方之使,那时进退难矣!"牵秀曰:"长史之言是也。若依东安王之劝,则是将身投笼,任其絷缚矣。倘一时变生,囚遣金墉,欲为东海扫门之卒不能矣,焉知其不加害乎!今邺城坚固,有兵可守,东海王所将长沙之士,仓卒归附,未卜必胜。当与一决雌雄,安得束手待毙!战如不胜,则当闭城而守,求救河间王,共抗不义,何可从诏之诳耶!"成都王从其议,即请东安王为助。繇不从,以正道切责成都王,成都王乃杀繇而夺其兵。瑯琊王司马睿惧害,独与王导、潘仁、伏尚逃出,欲奔告帝而去。司马颖乃命石超、赵让为前军,王彦、李毅为左军,陈眕、王斌为右军,牵秀、陈昭为后军,公师藩、和淳为救应使,引兵八万,出黎阳津以拒东海王之兵。晋之史官见司马氏皆因自相屠戮以致败亡有断,断八王曰:
晋自惠皇失政,难起萧墙,骨肉相残,黎元涂炭。胡尘警而天地闭,戎马振而宫庙隳。攴属肇其祸端,膻羯乘其衅隙。悲夫!《诗》之所谓"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八王自相残害之谓欤!
第七十五回 王浚大破司马颖
晋惠帝驻跸安阳,行诏入邺,见司马颖兵出黎阳拒敌,乃召司越等共议其事。陈珍曰:"不须忧惧。陈昭、陈眕皆吾兄弟,待以书去召其来,必知彼兵虚实,自然可破成都王矣!"东海王听大喜曰:"若得如此,贤昆仲功当第一矣!"珍乃使人潜地去见、眕。二人见珍之书,即乘夜遁走见珍。珍引二弟见帝与东海,王问:"邺城兵势强弱如何?"昭言:"只有石超、牵秀二人欲,其他皆不愿犯帝。又强夺东安、瑯琊王兵二万,此皆不足为。只要防其拚命抵杀,在初战一阵耳。若能取胜,则不劳而下邺。"东海王大喜曰:"得二卿至此,其他不过数人,吾有诸将,可制彼也!"乃大排筵宴,款待一班将校,商议次日进战。大家饮,誓死以破成都王。成都王在黎阳,正欲整顿军马,以备战敌,忽右军王斌、后军秀飞至中军报曰:"昨夜三更议事以后,陈昭、陈眕二人各带战,不知走往何处而去。"
成都王拍案大咤曰:"吾事去矣!二贼吾势弱,便即背弃,必奔陈珍以从司马越,何无义也!"言讫面土色,神形俱丧。崔旷曰:"大王不须忧虑。昭、眕昨夜奔投贼,越心必喜。今日定是营中饮酒,以为唾手可破吾军,不以我等意。列位将军不须归营,今晚黄昏,整点兵马六万,分作三路,更起马,杀入安阳大寨。出其不意,只此一阵,可成大功。各宜力,以报和、董、二郭之仇,尽吾同僚之义。"石超、赵让等:"此计大妙。吾当舍命前去,肯相助者,便请面言。"王彦曰:"以弱敌强,以寡御众,必用齐心。除王上与长史留兵一万守营,者皆去。兴衰皆在此行,各宜发愤不惧。"兵将尽皆摩拳擦掌曰:"征汉围洛,做了许多威名,今日肯落人后乎!"成都王见众气锐,亲自把酒,以壮其胆。
众遂衔枚起发,半夜至安阳,东海王兵将大多酒醉,全然无备。公师藩、和淳等八健将将人马六万,分为四路,一齐发喊,突入越营。越军慌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被石超、牵秀、王彦、李毅四将杀得交横乱倒。逯苞、成辅、陈昭、陈珍乘醉抵杀,尽皆战死。司马越亦不顾惠帝,独与冯嵩逃出。上官巳、王瑚兵至,石超等四将拚死杀至,瑚、巳醉中起,亦当不住。王斌、公师藩、和淳、龚茂四将杀入帝营,何伦、宋胄、刘佑、刘洽两家混战。又被赵让撞至,一枪刺中何伦左腿,放马逃去,宋、刘等遂皆奔溃。邺兵得胜,箭如雨点而至。刘洽急扶惠帝上得銮舆,帝颊为飞矢所中者三,血流披颈。刘洽箭中手腕,放马逃走。惟侍中稽绍以身蔽帝,叫曰:"众兵士不得有伤圣驾!"
或曰:"帝居九重,何听奸贼所哄,自临军伍,此必司马越也!"乃逼近帝前,将稽绍执住。帝曰:"吾天子也,卿等可退!"兵士乃拽绍去,帝又曰:"此忠臣义士,不可妄害者!"兵曰:"皇太弟有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来此者皆仇党,势难容者。"遂杀稽绍,血溅帝衣。帝惊堕于草中,匍匐而逃。石超至,见驾中有玺,亟问众曰:"天子何在?"兵士曰:"适间坠车,步行逃去,只在前面。"石超乃奉帝转至营中,令兵侍卫,自去剿杀馀党。原属石超所管京兵皆降,超发归营侍帝。时将辰末,帝饥甚,问兵索食,兵曰:"何不食肉糜乎?"超回营闻知,乃进水饮一碗饷帝。至午时,成将追赶司马越等未回,营中无食,军人摘樱桃献帝,帝食之称美。见身边无一人可与言议,乃思稽绍之忠,不觉泪下。后人有诗叹稽绍曰:
佳友先声佳马谕,忠臣正色答忠言。丹诚委质丹心赤,不为贪生快着鞭。
牵秀等追赶东海王不着,乃亦收兵回转安阳,入寨朝见惠帝请罪。使人报捷至黎阳,成都王得报大喜,即与崔旷、孟玖等亲至安阳,迎帝入邺城驻跸。改元为建武元年,加封诸将官职。东海王司马越领兵十万出京,被石超等杀死二三万,降去二三万,只剩得带伤残卒四万馀人,折了大将五员。乃与陈眕、上官巳、王瑚、何伦、冯嵩、刘洽、刘佑、宋胄等逃回洛阳,奉太子司马覃为主,以上官巳、陈眕等辅之。自乃退回本镇,问于司马孙惠曰:"吾之本意,欲讨逆以靖朝廷。谁知反被石超所算,致兵折将亡,劫去天子,有何颜面以见天下之人!今将奈何?"惠曰:"大王勿忧。汉王数败,后能得国;楚王屡胜,终又败亡。岂可以胜败论兴亡也!今大王密请太子之诏,言石超劫驾至邺,残破洛阳,大逆不道,命宁北将军司马腾、平北将军王浚合兵攻其北,大王合上官巳等攻其南,必可以破成都王,而报安阳之恨矣。"越曰:"但恐王浚不肯应召。使颖知之,又生仇怨,反为不美。"惠曰:"前者成都王遣和演为幽州刺史,欲夺王浚之地,王浚以兵拒之,两家曾相仇杀。浚常患颖去攻,日夜提备,每欲报复颖恨,第未有便。今若召之,彼必忻然而来。但未知东瀛公肯从否。"东海王信其言,乃连夜发使到二处会兵复驾。东瀛公腾见檄,亦遣使往会王浚。
浚见东海王檄并东瀛公书,即聚众谋士共议其事。游畅曰:"此回必当赴召者,一则匡复惠帝转洛,二则报其夺地之恨。倘获成功,可免北伐之患。但当去约辽西、渔阳、平城之兵,一同勤王,则不见我乘报私仇之意,又可卜其必胜。"王浚大悦,即发使命往三处而去。不数日,猗卢使鲜于长、乌桓羯朱领兵一万来助,段文鸯与苏恕延各引兵一万来至。王浚见三处到,即日起发。令祁弘领前锋,会同东瀛公,径望邺都而进,至平棘屯扎等齐。伏路守军飞马连夜报至邺城,言东海王会合东瀛公、幽州总管、平城、鲜卑、渔阳、辽西等,共七路兵马,已在平棘地方,来问杀长沙王、东安王,劫迁天子之罪。分作三路,不日齐到。成都王见报大惊,急聚众官僚等商议退兵之策。
尚书令王戎曰:"王浚之兵犹可为敌,但鲜卑、乌桓之兵,粗猛可畏。为今之计,先以重利啖此二部主帅,使苏恕延与乌桓羯朱兵驻于途不进,则王浚又不足惧矣。宜亟行之!"牵秀曰:"以王公所言,则是藩王求和于虏,乃示以国威之弱也。且有宇文、拓跋、辽段数处,焉能必其即从也。"戎曰:"此等夷虏皆是思利而来,欲到中土以图掳掠财帛耳,非实来为国家宣力。彼得利即止,不得利则必忿狠,其犷猛未易当也。"石超曰:"前日东海王尽京城之兵而来,吾以数万之兵,杀他片甲不留。王浚远来至此,何足惧哉!"成都王壮其言,乃以王斌、李毅从石超北拒王浚,牵秀、和淳、王彦等拒司马腾之兵,公师藩、赵让遥拒鲜卑等兵。兵分三路,前后一齐起发。石超至平棘,离浚军十馀里,探得各军皆未到,超谓众将曰:"趁今别兵未集,先出兵与王浚一战。
杀退其兵,则众皆气沮,不敢来矣。"王斌、李毅曰:"彼是祁弘为帅,不可轻视者也。"超曰:"吾等与彼历事多久,足知手段。只要二公相助,彼兵远至,易于战也。"乃催兵向前布阵,王浚亦将兵出,两阵对圆。邺阵上石超出马曰:"王幽州素称忠义,乃中土名家,今何为勾引夷狄以攻中国士民,此愚夫愚妇之所不为。岂有堂堂大国,衣冠世臣,而侥此禽兽之幸哉!"王浚曰:"吾辈乃先朝勋旧,安忍贼子暴虐欺君,蠹国乱民乎!且长沙王忠闻天下,皇后、太子殊无过失,何该废杀?东安王不从为逆,妄自戮之。此皆汝等贼奴助桀为虐,妄谋不轨,尚敢巧言乱道,抗拒大臣!谁先出马,擒此逆贼?"道犹未了,先锋祁弘应声而出,石超挥刀接住。二人刀来枪去,左转右回,一连战上了五十馀合,气无定息,马不停蹄,一时未分高下。
王斌恐超战弘不过,拍马出助,幽州阵上胡矩挺戟接住。未及十馀合,刺斜里一彪军马杀到,乃东瀛公也,李毅慌忙敌住。牵秀见尘沙乱滚,料是两兵接战,飞迅赶至,当先杀入,接应诸将。王彦、和淳亦滚而进,混作一团,杀得尘漫平棘,地黑天昏。
正在鏖战,忽然旌旗塞野,喊杀之声震动山岳,段文鸯、苏恕延、乌桓羯朱三路一齐杀至,冲得邺兵七零八落。牵秀急呼众将:"杀回邺城,又作道理。"谁知被王浚带领王昌、王甲始、孙纬、羯末杯、苏恕回拦住归路。王彦、赵让、公师藩三人奋力冲走,石超、李毅、牵秀、王斌、和淳杀回,被祁弘、胡矩、段文鸯、苏恕延、东瀛公诸将随后赶至,不能得脱。和淳拍马突杀,被苏恕回所斩。石超乃从侧手而走,又遇祁弘、胡矩双至,超见势急,引刀抵住。未及数合,猛见一将红须赤发、黑脸黄睛,威风猛赫,状貌狰狞,乃苏恕回也。超被逼近,急欲引战,祁弘枪如雨点而至,超脱之不去,恕回砍至马旁,遂为祁弘一枪刺死。王斌看见,弃战而走,又遇东瀛骁将刘原赶到。斌怒,奋勇接战,五合之中,被刘原一刀斩于马下。牵秀料不能支,放马欲逃,见四面八方大将十馀员拥合而至。秀冲突三番,不得出阵,乃仰天叹曰:"吾经战阵已久,未有如此之窘,是乃成都作事不仁,吾等助恶之过,天不佑也,尚望生乎!若被所擒,非为勇士,何颜见王浚与天下之人!"乃拔剑自刎而死。李毅孤身无援,被羯朱擒去。成都王十万大兵全然覆没,剩不上数千残卒,跟公师藩等入邺。成都王见其狼狈,长太息曰:"今大军全没,眼见邺城不可居矣!洛阳城中,上官巳等辅翊太子在彼,久无正主,不若迁驾还洛,免使北兵围城被掳。"乃率众奉惠帝欲走洛阳。诸王公臣子只道北兵已到,各自逃遁,不能相顾。颖以牛车载帝而行,仓卒不及备行粮辎重,王彦等有粮先发在前。
至第二日,途中乏食,帝命黄门书诏往各官借贷。有中黄门被囊中携钱三千,乃将出买饭,以瓦盆进帝。车过武帝之陵,帝下车欲往拜谒,则左足之履不见矣,乃与从者假借一履,穿之而拜。惠帝哭倒于地,不能兴起,左右之人见天将日暮,强扶而去。王浚驱兵将欲围邺,只见司马颖已遁,百姓惧胡夷之扰,亦皆避去,城门四角大开。鲜于、乌桓等之兵皆争入城掳掠,王浚劝谕不住,邺都中库藏财物悉皆一空,老幼杀戮者不可胜数,掳去子女万馀。王浚与东瀛公见众兵惊害百姓,成都王又保帝逃去,东海王未到,乃各将所掳财帛,带兵归镇。有人将此事报至关中与河间王知道,言:"成都王被王浚等大破,全军皆没,邺城失守。今奉帝还洛阳,武备未修,官僚未集,殿下何不提兵入朝,与成都、东海解释战斗,以行桓文之事。"
河间王听说,即聚众谋士共同商议。长史李含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附。近自天子蒙尘,徒以刘沉扰乱,未遑远赴。今銮舆旋转,而都城蓁芜,大王诚能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迎其主入长安以定寰宇,大功也。四方虽有逆节之人,其何能为!若不早定大计,使他英雄生心,事从中举,后难为虑矣。"河间王听言大喜,意欲起兵。犹未即发,忽值仆射荀藩自邺都逃至,河间王请入,问以"朝廷之事,今当何以处之?"藩曰:"殿下若仗大义以安宗室,入洛阳以正朝廷,辅君定乱,此五霸之功也。但以下诸将心殊志异,未必服从。今暂权留旧都,以观时变。若朝中臣宰言及库藏空虚,京邑荒敝,即言惟有移驾暂幸长安,方可得享太平安逸,自然众心协从矣。
然今此之际,朝廷播越,新还旧都,远近属望,冀且少安。若即移驾,不压众情,未见全美。夫行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功,愿算其佳多者行之。"颙执其手大笑曰:"此孤之本意也!"又问曰:"王浚在北,大臣在朝,东海王在镇,成都王在洛,到彼则将何以为计?"藩曰:"易也。以书与浚以安其心,若虑东海有异,则以言语试探朝臣,但曰特来与诸大臣计议国事,言:'今洛阳仓库空虚,人民离散,宫室凋残,粮廪不给,欲奉车驾暂幸长安,就其丰裕,转运稍易,可无缺乏悬隔之忧。权以洛阳委托东海王、上官巳等辅托太子守管,待后稍充,奉帝还都。'大臣等各皆思享安逸,必然喜而从之矣。"颙大喜曰:"愿君早晚相从,以指明不逮,自当厚报。"遂决意命张方帅五千骑先发,至洛阳保驾。临行,密嘱方等曰:"卿家到京,但依李长史、荀仆射之计而行。"张方曰:"臣自能之。"遂与郅辅、郭伟星夜径至洛阳。
成都王见张方到,心中大喜,遂命朝见惠帝。张方奏曰:"臣主河间王闻知王浚勾引鲜卑、乌桓之兵,寇侵邺城,差臣引兵前来破贼保驾。乌桓等见臣至,已皆遁去,故此特领本部叩陛请罪。"惠帝大喜曰:"河间王是朕之至亲,今见如此之情,真可为社稷臣矣!朕今在此度日如年,储蓄皆空,人民穷窘,殆非阙廷模样也。河间王何自不至?"方曰:"臣主统领在后,不日亦将到此。"言讫,辞帝而出,写文书一道,言"洛阳凋敝,景物萧条,室无完户,民不聊生。惠帝每与臣等叹其困苦,移幸一事,料必慨悦。臣今未敢漏风,乞大王亲自率领大兵,候于中路,待臣保驾西出"等因,使人飞递入关而去。河间王正与李含、苟藩商议朝中之事,恐张方不能当此大任,忽然飞马将文书直至长安呈奏。河间王拆开看之,乃张方催兵接驾之事。河间王大喜,即命林成、马瞻、吕朗、刁默引兵四万,直至洛阳界上等候。自将兵马二万,出等于关外。不十日,张方密说成都王将晋帝与文武百官,尽皆迁徙出洛,命公师藩、王彦、赵让保护先行。方乃将各宫妃王公子女共万馀,使兵人押之而行,将宫阙放火焚之。留上官巳、王瑚、陈眕等守洛阳,望西径去。兵士于路奸淫恣欲,不分妃嫔宦女,方罪不可胜言矣。将至出界,王彦、公师藩等见西兵胡行,有谋张方之心。忽见旌旗蔽日,林、刁、吕、马四将引大军接至,遂一同前去,彦等议沮。将次入关,又只见司马颙、苟藩、李含、王阐、张辅等摆列旗队,候迎于路,各皆下马见帝请罪,共入关中。帝至长安,司马颙仍以太尉自秉朝政,其馀赏罚悉委张方。方说颙以"为太弟颖多能明敏,我等难逞志意,不如废之,别立他人。且颖多罪过,怨之者众"。河间王然其议,乃将颖逼置私第,立豫章王司马炽为太弟。初,武帝生子二十五人,今所存者惟颖、越及炽与吴王司马晏四人而已。晏才智庸劣,故不及于难,得享安逸。后人见晋之亲王残杀殆尽者,皆因武帝封王以镇兵之误,有诗叹曰:
晋武贻谋欠远猷,大封宗室欲垂庥。忠言忤听明臣谏,执见偏从嬖幸筹。
庸嗣甫能全始末,酿成祸乱损金瓯。致令宫阙皆凋敝,万户穷居寂似秋。
第七十六回 石勒辅汉收赵魏
再题汉主刘渊自五鹿墟与成都王讲和罢兵之后,大集兵粮,欲寇中原。诸葛宣于劝其养威蓄锐,以俟晋朝自敝,有隙而起,方可肆志。至是探得长沙王谋杀齐王,东海王又害长沙,成都王又大破东海,东海王复构王浚残邺,以破成都。京邑凋毁,二王之兵尽皆覆没,国中大乱,乃召集众谋臣商议其事。宣于曰:"晋若仍旧以成都王总督兵马,合同征进,战争亦未卜得地。今反自相杀戮,虚其腹心,毁其肢体,此天亡之时也。兵法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臣所以劝太子休兵暂憩者,正为此也。今当进兵恢复汉业,正其时也!"汉主听言大悦,复以刘聪为平晋将军、大都督,以王弥、刘灵为先锋,向前开路。刘曜曰:"此任还须我自当之。"石勒曰:"永明乃是王子,轻身当先,晋必笑我将中无能者,宜以他姓人领此先锋之职。"刘曜曰:"你又思要与争抢干功也。"勒曰:"我若当先,管取奏捷。"曜怒曰:"若此,则我不能奏捷也!且待我出此一差,下次让你。"勒曰:"别个巴不得有人肯去,你又苦苦要争!"陈元达见二人之意,乃奏汉主曰:"今我有此兵马,必须分作二路而进,使晋朝不能并一敌我。且使王、刘二先锋引兵一万,出其不意,夺取壶关要路,然后大兵继发,不致有碍。今诸将在此分拨齐整,立为南、北二路征复将军,以永明、世龙、孟孙、存忠、王弥、刘灵作三班拈阄,免得路上有争竞之说。军中大总俱要凭受太子玄明与国师修之节制,调之即行,不许违忤。"汉主从之,乃将将官分配:刘灵为首,关防为次,其后则关谨、关河、黄臣、黄命、关山、关心、呼延晏、呼延攸、呼延颢、姜飞、曹嶷、夔安、支雄、赵固大将十六员,刘雅、朱纪、周振等副将二十馀员,作为南路之帅;王弥为首,张实为次,其后则张敬、张雄、赵染、赵概、王如、王弥、杨龙、廖翀、孔苌、桃豹、刁膺、范隆、刘钦、王伏都大将十六员,呼延模、吴豫、鲜于丰、孔豚等副将二十馀员,作为北路之帅,当殿拈阄。刘曜拈得姜存忠、刘灵一班,石勒拈得张孟孙、王弥一班,于是王、刘二人各带本部校兵五千,赵固、范隆为副将,遥望壶关而进。
此时壶关是并州刺史刘琨,见邺城空虚,命侄刘演督同姬澹与范阳王大将王旷在彼镇守。当日探得汉兵来犯,即集众商议战守之策。王旷曰:"水来用掩,兵来用敌。当往前路阻住,勿使犯境。"姬澹曰:"汉兵涉远而来,粮必不继,利在速战。我但阻水拒险,固守勿出,彼安能得渡此地也!"王旷曰:"夫兵者以战为事。今汉兵远来,疲劳可知,我等久闲在此,正为以逸待劳,一战可挫其锋,不敢正视壶关矣。安可使之息兵养锐,与吾争战持守也!"刘演曰:"将军之言固是,但吾以为,善战不如善守。"澹曰:"将军之言是已。兵法有云:'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彼兵到此,持久无功,必然退去。待其退动,以兵击之,可以取胜矣,何用速战!"王旷又曰:"若据公等所言,则是遇敌而畏,坐待其攻,非丈夫也。
岂有食君之禄,而尸位偷安可乎!"刘演见王旷以言语诋制,只得从之。于是王旷领兵五千为前队,姬澹引兵三千为后应,径渡临河以拒汉兵。刘演留兵二千守关。兵马才出,只见刘琨问知汉将侵晋,亲自来看。及到关上,兵马已去,琨甚不悦。欲待赶转,又恐阻兴不利,只得且住。汉细作探报王、刘二先锋,言晋兵渡河来矣,须要整兵伺候。王弥、刘灵大喜曰:"此汉主之有福矣。吾但惧其守住临河,使吾不得渡耳。今彼过河阻战,是不知事体之人为将,自取败也。"弥曰:"子通兄可与赵、范二将引兵六千,伏于两腋之间,待我引兵三千搦战,诈败诱之。彼若追来,子通截出把断归路,不容转去;范子盛带兵千人,将河中船只尽皆驱往下流;然后我等奋力击之。晋兵退至河边,见无船渡,心慌意乱,自然败走。
安能复渡临河、再上壶关乎!我等趁夜将船渡过,守兵不战而散矣。"灵曰:"若此,得关必矣!"遂引兵埋伏于路。王弥将兵三千,大张威武而进,正遇晋兵到,两边摆开阵势。王旷见弥兵容不盛,暗地冷笑。王弥出马高叫曰:"今晋数已衰,司马氏残杀殆尽,竭虚府库,兵马丧亡。及早弃弱就强,保享富贵,犹为知事,何得自寻杀戮也!"王旷听言,大骂曰:"流落贼奴,附胡狗子!漳河、高鸡泊两番逃得草命,只好退出塞外,以终馀年,犹免刀剑,尚敢逆天行事乎!"王弥舞刀杀出,王旷也轮双斧,抖擞神威,风卷而进。王弥巴不得敌人奋勇,好诈败行计,料王旷亦非可斩之人,乃只将刀架隔,佯为遮拦不及之状。战上三十馀合,王弥且斗且去,王旷只管抢进,王弥乘机带马而走。
王旷赶去,弥又回马接战,再斗三十馀合,又扬鞭而走,旷乃放马狠赶。姬澹恐旷有失,亦从后赶去接应。王弥见二将皆至,已远入伏中,乃放起号炮。刘灵等发伏,信炮连天。王、姬二将知是中计,勒马杀转。王弥驱兵复进,势不可当。二将急欲敌住,只见刘灵手捻长矛,势若天神而至,姬澹急来拒战。王旷已被王弥杀败,军兵奔动。姬澹不敢恋战,夺路而走,王、刘二人紧紧跟去。将至河边,赵固引兵杀出,王旷、姬澹叫军士往河中撑船伺候,军士曰:"适听报子言,船只已被汉将范隆抢去了!"王旷知事不济,无能渡河,又恐姬澹埋怨,乃冲出侧手,望长平而逃。姬澹见弥、灵来急,范隆又从下流杀来,乃亦率领本部三千,逾太行从并州而去。汉兵故意与赵固、范隆大喊,追二十馀里而回。
次日,王弥、刘灵将兵马乘黑早作三次渡过临河,一齐俱至关下,高声叫曰:"王旷、姬澹已皆被杀,投河而死。你等各宜自思,早献关门,免遭杀戮!"刘琨听说,吃了一惊,乃唤侄刘演分付曰:"今汉兵胡言二将被杀,没有首级至此,必无是理,但被算兵败是实。贼今至此,而二将不来,料奔他处去了。你可引兵士一千五百往邺城助守,我将五百人且回并州,又作道理。弥贼势汹,兵少难敌。"刘演从之,遂弃壶关而去。王、刘、赵、范四将乃上关把住,遣人上平阳报知。不数日,刘聪大兵俱到。弥、灵将船只搭起浮桥,亲自下关迎接太子,都至壶关内地屯扎,设宴庆贺。
席间,太子刘聪曰:"昨者国师有令,言王弟永明拈得南路,分兵十五万,与诸将出太原,取西河、怀庆、邺郡一路,候兵齐以下洛阳。"刘曜应诺。再谓石勒曰:"世龙拈得北路,分兵十五万,与诸将出棘津,取渤海、襄国、东郡等处,以断幽冀之救兵。待地守定,移师进攻洛阳。"石勒应诺。各皆散出打点,次日各入中军辞别。刘聪曰:"虽则兵分两路,其实事同一体。若逢勍敌,战绩少挫,必当申报于我,以备救应。檄文一到,即宜起发。须念恢复之志,协心为幸!"众将领命而去。石勒引兵先发,兵过黄河,欲趋棘津。只见早有晋将向冰将棘津守住,严设寨栅,犹如城墙一般。勒等到于对岸,观看两日,又无船只可渡,心甚烦恼,乃聚诸将共议进取之计。王弥曰:"不若逆走上流,径渡枋头,可破向冰矣。何必在此与之相守乎!"张宾曰:"飞豹之言甚善。今彼兵马虽皆在此渎中与我相守,而粮饷必然贮于枋头,我兵在这里对拒,正合其宜。且只明张威武,佯为争渡之状,诱他在此苦守。别遣一将带领精兵,往文石津偷渡过河,径袭枋头,向冰闻知,必定回救,我等造起排筏,遣一大将先过河去,守卒无主,尽奔散矣。大兵一渡,枋头可尽夺矣!"石勒大喜,命廖翀、孔苌、支屈六、鲜于丰四人带铁骑五千,往文石津去,连夜造排,渡枋头以吊向冰。又命王弥往觅小船,使人打探晋军消息。不三日,汉将孔苌等渡过文石津,将到枋头,晋伏路小军飞报向冰知道。冰恐枋头有失,难以立足,慌忙引兵退救枋头。细作探得,密报王弥。弥与汲桑乘小舟偷过下流,去抢兵船。兵士不知,争先敌战,被汲桑一跳过船,砍得晋兵交横乱倒,馀皆上岸而走。王弥将船驱过对岸,大兵依次而渡,棘津无阻,遂进屯酸枣。听知孔苌等被向冰阻住要路,不能得进,石勒大怒,命杨龙、王弥分两路,往助先进。
鲜于丰见杨龙旗帜将至,乃谓廖翀曰:"吾等四人到此,被其阻住,不能下一枋头,而使棘津之兵来夺,何以回话!吾当向前,以建头功。"言讫,挺枪杀入晋军。向冰看见,连忙捻枪杀出抵住。二人马头相接,一来一往,战上了三十馀合,鲜于丰被冰一枪刺死。孔苌见之大怒,亲自赶出报仇。未及战合,早被杨龙横冲入阵。向冰恃杀鲜于丰之威,亦挺枪跃马直前拒敌,只两合,被杨龙一刀砍于马下。孔苌、廖翀突进,晋兵把持不住,奔溃望邺城而去。石勒遂夺了枋头,驻下军马。晋败兵至邺,报说向冰被斩,枋头粮草皆失。刘演听言大骇曰:"枋头乃东北之要地,今被所夺,不侵渤海,即犯邺郡也!"乃唤大将牟穆、林深分付曰:"今汉夺枋头,必将寇邺。你二人引兵一万,将粮草贮于黄岗,往前要路扎寨守住,莫容近邺,以惊百姓。"
二将领命,留兵二千屯于黄岗,前进五十里下寨。石勒兵至,见晋将守把路口,即便大怒,拍马向前,亲欲冲战。只见先锋王弥早已砍入晋阵,牟穆、林深双马来敌,王如看见,驰出相助。四员将战未上三十馀合,忽见阵前大乱,却是步将汲桑冲得晋军把脚不住,手挥大斧,犹如伍丁力士开山,人马迎刃而倒。穆、深料不能支,乘夜退保黄岗。王弥、张敬等要乘胜追赶,张宾止住,谓石勒曰:"吾观此二人势力已迫,若以大军临之,彼必不敢出战,徒使百姓逃窜,致伤性命尔。宜遣廖翀前去劝谕归降,倘得听招,不须血刃矣。"勒善其言,使廖翀径到黄岗,密见二将,说以利害。二人犹豫不答,翀又曰:"二位将军领刘演之命到此,进不能救枋头以全向冰,退不能保黄岗以退我兵,能免无罪乎!
今我汉主恩威兼著,所向必克,不日河之南北皆为所取。二公一同扶汉,亦可以建功立业,永保富贵,何得执迷以取损命!"牟、林二人听翀之言,率众诣枋头降勒。石勒见之大喜,即欲用为乡导,以兵先打邺城。牟、林二将不愿自攻,乃劝勒曰:"邺台密迩京邑,中原巨镇。城郭坚固,兵粮广盛,未易卒下。且太尉刘琨思得镇此,故命其侄刘演先去据守积粮。若一先犯此地,成都王必合刘琨来救,又有公师藩在洛,恐未为美。"张宾亦进言曰:"邺地界于中原之要,晋必未肯即弃,在所苦争者。刘琨有段氏之助、王浚之援,必欲攻邺,倘彼以兵蹑我之后,胜败未可定也。今当舍此,先取罕城,以为聚粮之所,然后进兵北向,扫夺蓟、并。此桓文之略也。且九州鼎沸,战争横起,游行羁旅之人,悉无定志,何能保全以制天下!
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今渤海襄国,皆赵之旧都,依山凭险,乃形胜之地,可与六国抗衡者也。今观刘永明甚不合于都督,久后必不相和。彼系汉之宗族,亦有勇略,为众所畏,当先预防其妒可也。"石勒曰:"此人勇而躁暴,惟不足于我,我亦甚虑之。孟孙兄既有见爱之心,必有以教我也。"张宾曰:"都督以孤身奋起上党,入洛报仇,引兵至此。部粮救众,灵昌河大建奇勋,名威迈于众将。虽都督二位尊兄,犹出于右,况他人乎!今一旦汉主即擢北路大总戎,其福德可预知也。此行当先取二郡,并守邯郸,使石季龙并王伏都据其根本,以图日后为建都之所。都督且受诏征讨,以钓汉主之心。待功名稍盛,然后表奏汉主,求假节钺,保守山东,以便建服诸将,指挥群从。
待朝命下来,乃命将四出,授以奇略,推亡固存,任贤选能,兼弱攻昧,则群凶可除,王业可图,天下亦可自立矣。"石勒听言大悦,深谢宾计。乃引兵径望渤海而去,议计攻城之策。宾曰:"未可便攻大郡。此处密迩刘琨、王浚之二镇,有拓跋、段氏之助,若见我兵强盛,必然合力以拒我等,而争保境界邻郡也。且我今到此,资储未固,若一战即下,可无困乏之忧矣。倘彼死守,琨、浚救至,恐未易敌。今广平诸处,秋成大熟,不如分遣诸将,旁掠下县,收取粮谷,以实我军。然后征战无匮,可以兼并也。"石勒从其计,分遣孔苌、桃豹、张曀仆、支屈六、吴豫、赵鹿等攻取冀北诸县,以张敬、王如、赵染、范隆攻罕城而据之,粮储大集。报上平阳,汉王大喜,遣使赍敕加封石勒为都督幽、冀、罕并杂夷征讨诸军事、上党郡侯。
晋将游纶、张豺拥兵五万,闻汉兵犯罕城,率众来援。时城已下,遂将张敬等围住攻打。石勒与王弥引大兵至,豺分兵拒勒于路。张宾亲自向前说之,豺与游纶皆降,遂有兵二十馀万,乃进攻渤海。太守张显乃晋朝骁将,是张辽之孙。有弟张荣,为本郡督护,皆有勇略。显能挽三百斤硬弓,有万夫之能。张荣与郡将比力,曾举八百斤铁狮子,威伏远近群寇,民赖安宁。当日闻知汉兵犯界,乃召集僚佐商议守战之策。参军邵禄建谋曰:"今汉兵初来,锐气方盛,未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坚守城池,上本入朝乞兵救援。一面差人求救于青州刺史苟道将,得其来助,自然可保无事矣。"张显曰:"今朝廷避乱入关,各王不合,祸乱寻起,自顾不暇,何能念及远郡?纵然上本乞兵,徒切空望,却不困而坐毙于孤城之内乎!"
张荣曰:"兄言有理。今当率兵径往高阳关守住,待其来时,奋勇一战,杀退汉兵,以显平生英雄。不可使之临城,若一被围,彼众我少,坐守樊笼,有威难展矣。"张显从之。即点人马前往保守关隘。刚才驻扎,汉兵亦到,未及设守,只得引兵下山拒敌。两阵对圆,汉主帅石勒当先打话。头戴金镶八宝盔,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执三尖大杆刀,坐下千里追风马,遥谓张显曰:"今晋祚将亡,愚智皆知。何不倒戈投降,上不失封侯之位,下可全发肤之躯。今欲抗拒大兵,外无救援,岂不自寻其咎乎!"张显等笑曰:"只我二人战有馀力,何用救乎!背国泼虏,敢此大言,轻蔑天朝官将!"乃挺枪杀过汉阵,直取石勒。石勒大怒,亲自舞刀接战。二人两马相交,一来一往,战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败。
直杀得尘埃蔽日,沙漠迷天,不觉马蹄散乱,驰骋不迭。张显曰:"马已疲倦,你若不惧,可换马出来再战何如?"勒曰:"但恐你欲走耳!"显曰:"汝非男子之言也!"于是各皆归阵,换马再出,又战上四十馀合,一个青年冲勇,一个精熟老练,两家并无上下。二人不舍,合马又战,看看直至红日沉西,各自收兵。石勒归寨,众皆称贺。张宾曰:"人言张显英勇,果然不谬。若非都督自出,他将也战不得这一日矣。"王弥曰:"军师看人轻甚。我王弥明日就出与他一战,众将试看何如。我若五十合中不擒他,非为好汉!"宾曰:"不然。若用计擒捉此贼,或可必胜。惟与对战,亦是勍敌。飞豹虽然屡获大将,此人吾知非可即擒,还当议而行之。"石勒曰:"有何妙计,可能擒彼?"
宾曰:"我已思下一个引虎出林之计,可擒张显。此处侧手鸣石山之西,中路平坦,两边却皆峻险,尽可用计。明日王飞豹与吾弟张敬引兵二枝,伏于东边渤海来路之上,汲民德引兵五千于后接应,以助东路伏兵,莫使张显走脱入城。赵文翰、文胜昆仲引兵一万,伏于鸣石山西边;张实、呼延模引兵一万,伏于鸣石山南边,此路要紧。孔世鲁与桃子威引兵五千接应。杨元化、廖凤起引兵一万,伏于鸣石山北边。此三路皆可通高阳关,须要用心,亦不可使他走上关去守把。东路险侧,可通东郡,我已调度齐整。南路直通高阳,亦皆有备。其馀二路不须苦阻,他亦不从此二路冲突。"分付已毕,复令:"范隆、刁膺、吴豫引兵五千,帮助孔苌、汲桑,若张显兄弟向东而去,即便往助。
王弥与汲桑二处都督仍旧引兵搦战,战到深间,即诈败将他诱入鸣石山西伏处。支屈六伏兵三百于山顶南头,张曀仆伏兵三百于山顶北头,追兵一至,即放号炮,伏兵四面截出。不怕有十个张显,亦皆为我所获矣!"石勒听计大喜,即命王弥等各依方向而去,诸将悉皆领诺,分兵起发。未知此回张宾设计欲擒张显,以夺渤海高阳关,两边胜败还是如何。后人有诗赞曰:
天佑英雄石世龙,获逢佳士为筹营。张宾果有兴邦智,高阳设策胜牢笼。
第七十七回 石勒襄国破王浚
不说张宾定计欲图张显,且道张显收兵上关,与弟张荣议曰:"人言前石勒在灵昌河连杀晋将几十员,今日阵上看其耐战,果不虚也。我意下明日不须与他交战,但只守住此处,以待救至,再作区处。"张荣曰:"前日邵参军叫你守城求救,兄长不纳他言,故此领兵至关阻拒。今既与他战了一阵,未见高下,明日就不出战,他必以为我们懦怯,定然来打关隘,我便受其制矣。且此关不甚险峻,皆是土山,无石可采,守则恐误。明日还当引兵再出,战到其间,待弟冲下夹而攻之,可擒石勒矣。"张显从之。次日,先率众出关布阵,以阻汉兵打关。石勒探知,亦领兵至逆战。张显厉声高叫曰:"昨日不是天晚昏黑,已活捉贼虏矣!今不退去,还敢大胆来此。"石勒不答,横刀直取张显,显亦捻枪杀出接住。
二人各逞雄威,狠战上三十馀合,并无差失。张荣见兄战石勒未下,一马冲出,如潮似急直至马旁,夹攻石勒。石勒正欲诈败,恐显心疑,未得退引。骤见张荣逼进,遂乘机带马望西而走。荣、显兄弟不知是计,随后赶去。石勒走近鸣石山谷口,故作回马相敌之状,复又慌张,似转头不及,奔入山畔而去。张显兄弟追入,见大路坦夷,放心直前,不以为备。未及五里,只听得山顶上一声炮起,红旗高竖,两头炮声相接。前面石勒停兵把住,后面王如、张雄截出。张显兄弟知中奸计,翻身杀转。王如、张雄一字摆开,四将各斗上四十馀合,未分胜败。忽见一员汉将声若巨雷,手挺长矛,飞马赶至,喝骂晋将曰:"张显狗弟子!认得燕人张仲孙么?好好下马,免作枪头之鬼。"
荣、显料不能胜,乃回身望北冲去,又遇石勒亲自阻于当道。荣、显忿怒,双并而进,石勒从容喝住,曰:"你兄弟二人乃忠臣之后,何助弑主之晋!不若反戈合取许洛,以振先人之绩何如?"荣、显不听,狠进突战,石勒力敌二将,并无少挫。荣、显亦不敢思胜恋战,分两道向左右手撞阵而去。勒乃一人,阻之不住,遂住兵不赶。荣、显以为得撇石勒,竟望本郡而走。行不数里,前面北路口两员汉将列兵阻住,乃杨龙、廖翀也。张显抢进,思退二人,谁知杨龙亦是勍敌,战二十合,聊无胜负。张荣刺斜冲去,欲夹并之,又被廖翀接住。四人战了一会,张显叫张荣曰:"今日被贼诡计赚入围中,料想高阳关被袭,难转渤海矣。不如且往东郡,合兵共来破贼。"二人乃杀条走路,望东而去,杨、廖亦不追赶。
比到路口转弯处,摆出一枝兵马,旗上大书"常山飞虎将军",乃是赵染、赵概兄弟也。二人更不打话,双枪一齐刺进,荣、显分头迎敌,正是高棋逢敌手,各自逞奇能。战上了三十馀合,两皆无失。荣、显战久,马亦将疲,又见二赵武艺精熟,非可易胜者,乃从侧道冲去。赵概紧紧跟定,高叫曰:"大丈夫相战,当定输赢,何用回避!"张荣回马接战,赵染又到,谓二人曰:"今日势至于此,不降何待!"荣、显大怒曰:"叛国贼子,你道我兄弟二人赢不得你兄弟二人么?看吾擒你!"乃奋勇接战。斗上了二十馀合,汉兵呐喊助威,震动山谷。王如、张雄见喊声急重,只道被晋将走脱兵围,即飞马横刀赶至。荣、显见接应兵又到,只得突阵走东路,待投东郡。二赵将兵扎住。
荣、显将出东边谷口,忽听得一声炮响,伏兵突出。为首一将,生得长身巨体,阔背丰肩,一脸长须,手持大刀,状若天神,乃汉左先锋王飞豹之旗号也。荣、显见其拒住大道,别无侧路,只得向前,思欲战出。王弥遥谓荣、显曰:"来者莫非张光宗、耀祖昆仲否?你可认得生擒许戌、典升、徐玖舒、张骀诸将王飞豹先锋么?好好下马,一同扶汉,共报晋贼灭魏之仇,庶可以保得光耀宗祖。否则必致灭绝宗祖也!"荣、显大怒曰:"反背羯奴,敢此狂罔!吾虽久战,擒斩鼠辈,犹拾芥耳。"言讫,挺枪双进,王弥舞刀独战二将。未及二十合,孔苌手挥大刀从阵后乱砍而进,杀得军兵交挥叠叠,哭声大震。荣、显太息,思欲脱去。猛见一员大将,势如熊虎,手挺长枪,飞马而至,高声喊叫曰:"不可走了张显那贼,待吾燕人张季孙来活拿他!"
张显、张荣见三面逼近,料道势头不好,遂各自冲走。张敬跟住张显,王弥跟住张荣,随后赶去。未及五里,一员大将身长一丈,状似灵官,手执大斧,步走如飞,引兵劈面直进。张显见其步行之将,不意其为勍敌,捻枪径取汲桑。桑大喝曰:"贼子休得魍魉!认得擒张泓、杀弓钦、斩沈吟、砍雷霈,灵昌河夺岸口,杀人首领汲民德将军否?可速下马,免致擒戮!"显曰:"吾知你是汲桑也,但不曾遇得我张将军耳!"遂挺枪当胸刺去,汲桑架开枪,乱砍进前。显见势猛,带斜而转,早被桑斧砍中马腿,望后倾倒,把张显仰翻下地。显急挣起,汲桑挥斧照头一砍,头分两片。可怜三代英雄汉,霎时一命魄魂消。正值王弥追赶张荣至其战所,忽听小军报道:"张太爷已被汲桑所杀,可急回城,不得再战矣!"
张荣见说,汗霖似雨,泪涌如泉,欲要报仇,王弥又追得紧,只得拍马疾去。前未里许,汉将刁膺、范隆引兵拦住,王弥在后,张敬又从前至。荣思进前有三将,乃转身冲向王弥阵中而去。弥引刀喝住,荣遂接战。两马才交,张敬赶近,荣心慌惧,被王弥一刀砍于马下。弥乃找了首级,收兵至高阳关下报功。后人有诗赞美王弥、汲桑曰:
北汉王弥虎将才,汲桑徒步显雄威。轻枭张显千军惧,馘斩张荣万敌摧。
王弥、张敬与汲桑等将首级至军中,商议打关。原来石勒、张宾已使张曀仆、支屈六、赵鹿、刘膺分四路夺了关隘,弥、敬等上关,将二人首级呈上。石勒大喜,重赏诸将,商议取城之策。王弥曰:"二张既已授首,渤海城中众胆皆落。待吾提兵一枝,径捣城下,趁其不备,望风可下。若以大兵临之,恐其死守求救,未见即克。"张实曰:"闻知邵禄守城,甚有谋智。设以轻兵前去,彼必守住,四出乞援,或难得破。还是以大兵俱进,将城围住,使彼不能展其智,乃迅雷不及掩耳。众见势极计穷,必可取也。"宾曰:"弟言是也。"遂分四道俱进,径至渤海。
各路飞报入城,参军邵禄召集僚属并府佐等议曰:"今张光宗兄弟不听我言,恃勇轻出,皆被所杀,汉兵时刻将到。城若被围,外无救应,内乏精兵,公等有何良策以守之?"众曰:"朝廷以参军共理此郡,今太府不在,惟公主之,众何敢有妄议。"禄曰:"既然如此,列位不得见拗。依吾愚意,急使人往青州借兵救援,一面叫军兵民快俱各上城守护,彼一时焉能即下此郡?"众下僚曰:"今汉兵二十馀万,差使求救,路上必被所获,焉望救至?"禄曰:"且着民兵守住,再作计议。"众又曰:"若徒只以民兵守城,正如砻糠塞水,安望遏流不湍哉?眼见城破皆是死矣,还当别行他计,以保满城生灵性命。"禄曰:"众人之言皆为有理,欲保民命,惟有降已,只是非忠臣受任守土之所为耳!"众曰:"我等便做尽职死忠,能完城乎,能退贼乎!"邵禄思之半晌,曰:"从君等所议,则不得皆骂吾也。"众曰:"非某等不忠,晋自残敝,时势然也。"邵禄乃使人出城见石勒曰:"城内邵参军差某来告,言城中官吏欲救十万军民之命,议欲出降。若元帅不加伤害,即便开门,设或不然,婴城固守,以待救兵。望定可否,以便行止。"石勒曰:"我等行兵攻城,只思得地,岂图杀人也?古云:'逆者为仇敌,顺者即同一体。'岂有伤害之理!若是真心,吾当写榜付你带去。各官员皆加升一级,邵参军即授渤海太守,以代张显之职。大兵入城,六街三市,分付门户休关,市肆莫闭,并无毫厘相犯。若伤一鸡一犬,斩首填命,慎毋疑贰。"使者回城,具道石勒之言,并将安民文榜、加官凭引呈上。邵禄遂率众官出城,至城门拜降。石勒亲自下帐迎接,待以宾礼,一同进城。先使人持晓谕向前,百姓见之,皆香灯拜道而迎。汉兵依令,秋毫无犯,满城尽悦。石勒、张宾安抚军民,即命邵禄权掌府印,留呼延模、张豺督兵三万镇守。乃大宴,共议进取襄国。
早有奸细将此事报至襄国城去。守襄国大将徐玖佩乃河东阳邑人,亦徐晃之孙也。晃二子四孙,长生玖舒兄弟二人,次生玖佩与弟玖瑷二人。瑷极多谋略,有智识,现为襄国参谋。玖佩臂力过人,智勇双全。初为殿将军,从张华出守幽州,有功迈众,华荐为襄国太守,威名甚重。听得此信,即差细作察探的实。使命回话,玖佩乃聚众商议。其弟玖瑷曰:"石勒骁勇无敌,张宾计策多端,一战而下渤海,兵锋已甚盛矣。若与对敌,必不能胜。莫如婴城固守,差人往幽州王总管处求救,待其兵至,则可协退汉寇矣。"玖佩曰:"王彭祖兵精将勇,足可为敌。但他怀意不善,屡有吞图之心。今若求彼,则是刘璋之求刘备,刘备之求吕布也。引虎自卫,吾切惧之。"玖瑷曰:"王浚虽怀谋并之心,晋朝臣子,吾之一家也。尽有事故,不致于丧身亡家,还是遣人去的是。"玖佩从之,乃遣人持书星夜往幽州求救。一边差官往下县收攒兵粮,修整城堞,将近城人家俱移入城保守,一切濠堑悉皆浚理,以防攻击。使命将书兼程疾进,不日到于幽州,见王浚,呈上书启。浚看其书乃求救之事,即唤使者问察备细,使者曰:"汉将石勒、王弥打破渤海,杀死太守张显兄弟。今又领兵侵犯襄国,城中危急,故来求救。伏望将军速提兵马,前往答应,免致大晋城池被胡寇所夺。若使襄国有失,即幽燕之地亦不得宁靖矣。"浚曰:"你且出宾馆少待,待吾商议回话。"使者出外,王浚召众将佐至问之,参军游畅曰:"今襄国有急,不可不救。彼若再得此郡,则愈肆昌炽,其次将及幽燕矣!"浚从其议,打发使者奉书先回,即遣人持檄会合辽西段氏之兵。段匹殚得书,以段末杯为帅,段文鸯为前锋,段疾陆眷为后队,起辽兵三万,约日进发。王浚即命孙纬为先锋,王昌、胡矩为左右,王甲始、祁弘为押后,起兵五万先发,趋救襄国。
且说石勒自领兵至襄国,即便围城攻打,反被徐玖佩兄弟倚城为战,击杀伤者甚众。一连相持半月,不能得下。日夕与众将商议破城之策,计无所出。勒曰:"玖佩、玖瑷智勇兼全,一时怎能夺得襄国?倘若救兵一至,即难成功矣!汝等有何良计,各当言之,自然论功升赏,以报汉主。"正在议间,忽探事小军飞马报到,言:"幽州王浚合辽段之兵,分两路来救襄国,只在三五日中俱到也。"石勒曰:"攻城不克,外援又到,如何区处!"众将佐曰:"前有坚城智士为守,后有辽蓟勍兵为援,不如暂且卷旗收还渤海,使彼空来,不得所用。待至秋后,二处之兵驻久,必然退去,那时再来吞并未迟。"石勒犹豫,问张宾曰:"诸将议论纷纷,难卜进止,军师可无一语决断乎?"宾曰:"兵者可进而不可退,岂有回渤海之理!如今但当将计就彼而行,或可成功也。趁兹幽、辽二处之兵未到,先令五部帅长与羌胡兵众扮作段氏之兵,赚开城门,先夺襄国。待王浚到时,我军已在城中,彼众自然气沮,我却倚城为战,用奇设略,寡难敌众,焉能奈我之何!连王浚亦将受抑矣。"石勒听言大喜曰:"此则方为庙谟之大略也!亟宜就为用心。若是二处兵马来近,计难施矣。"张宾即下帐调度,以呼延莫及打段末杯旗号,鲜于登打段文鸯旗号,引兵三万,皆番汉人马,类似辽兵。石勒大喜,打从僻径偷出北道行计。再命赵染与吴豫等引兵攻城。
城上徐玖佩分遣兵士以箭退敌,日将近末,两边喊杀不止。忽见正北上尘沙大起,雕旗蔽日,数万精兵漫山塞野,卷地杀来,与汉将赵染等劈头就战。着一辽夷手执令旗,跑马径至城下,高声大叫曰:"我乃辽西段氏之兵部长段勿尘。奉幽州王总管之令,命段末杯将军为帅,段文鸯将军为先锋,今引精兵三万前来救应。段陆眷将军总大兵在后,与王总管一同来也。主帅段末杯有言拜上将军,今日初到,若能得胜汉兵,可将人马出城乘势夹入,共破汉贼。若是汉兵得胜,将军且不可开城,吾当退至界上犄角,待后军与幽州兵到,一齐进讨。且记不得有误!"玖佩在城上指挥守御,听得此言,心中大悦,即传令各军打点伺候。佩亦披挂齐整,令玖瑷上城观看胜败,指使军兵出助。
玖瑷曰:"段兵乃王浚姻戚,是他会约来的,难知心腹,切不可使之入城。宜慰使安营城外,徐作计议。"玖佩然之,只见段家将与赵染相战将近三十馀合,赵概出助。段军中文鸯旗动,当先手舞刚鞭接战。不及十合,被段将一鞭打落其枪,望本阵中飞马逃去。文鸯策马冲入,辽兵大喊并进,赵染亦弃敌而逃,汉兵四散奔溃。玖瑷摇动黄旗,玖佩开门驱兵杀出相助,满道上盔甲器械丢叠成堆。追将十有馀里,汉将孔苌、桃豹接应兵到,两边混杀。段将与徐玖佩复胜,晋兵又赶。段末杯曰:"今天日将晚,不宜再赶。且自收兵屯扎,明日破他未迟。"玖佩曰:"贼胆已落,正宜追之,待日晚罢兵未迟。"顷间,王弥、张实、张敬、杨龙等统领大兵如潮涌至,段将叫曰:"贼兵大至,且自退入城中,明日与他再决胜负。"
玖佩乃挥兵退转,段众杂于军中而走,王弥等故意如风赶进。时天色已晚,得到城下,玖瑷开门,玖佩叫曰:"段将军且将军马屯于城外,免被围城。"末杯曰:"军士队伍已皆错杂,汉兵及尾,岂容屯扎!可急进城守护,以待大兵,方是道理。"于是假段将呼延莫及先撞进门,鲜于登暗地喝兵跻入,玖佩止喝不住,传令段众曰:"汝等既皆入城,不可扰害百姓。只此操场中屯住,吾自有赏。"正在分付,守军报道:"将军且自上城看守,汉将分门攻打甚急。"玖佩连忙辞去,才及转马,呼延、鲜于二将随后抢进,被莫及一刀,将玖佩砍于马下。汉兵已自放开城门,二将大呼曰:"吾乃汉将呼延莫及与鲜于登也!大兵四门俱入,降者可生,逆者即死,不愿降者可各逃去,免吾杀戮!"
晋兵听言,逃散过半。王弥诸将皆至,喝众救火。及到府治时,徐玖瑷已将家眷并取库藏望南门逃出。小军报知石勒,张宾曰:"他们与我无仇,今杀其兄,当全其后,不要赶他。"谁知刁膺、支屈六、廖翀、赵鹿等领兵五千追去,一更时分及之,遂皆擒转,送见石勒。勒令瑷降,玖瑷大骂不绝,勒命斩之。分付众兵各去歇息,不许乘机掳掠,明日安民,查出尽皆枭首,军兵肃然。次早,出榜安抚百姓,设宴庆赏众将。席未散,细作报入,言王浚等之兵已来,在四十里外驻扎,明早即到城下。张宾曰:"既然如此,不可待其围城,宜将人马出城立寨待敌。只有祁弘、段文鸯二将骁勇,宜当谨慎。"王弥、张敬曰:"已曾交过,不足畏也。"遂率众出城,分作二寨,以待交战。
却说王浚自领兵马救援襄国郡,其日入界,行六十里,其晚离城四十里而住。只见襄国探子报到,言徐太守兄弟二人皆被汉兵所杀,襄国郡已失,辽段之军亦未曾到。王浚听言大惊曰:"徐家兄弟足智多谋,勇略迈众,如何就被所杀!"报子曰:"汉贼知爷合兵北出,乘机诈作段氏救兵,杀至城下,大败汉贼,赚徐家兄弟出城相助,起以猛兵截出扑之,段氏假兵与徐爷同混入城,被杀于门下,以此败失。"王浚怒骂曰:"狡猾羯奴!挟倡吾名,施此诡诈,窃我大国城池!誓捉泼贼,碎尸万段,以雪其忿。"即命孙纬引兵开路,一齐杀向襄国而进。石勒探知幽州兵到,亦引众将出寨待敌。两阵对圆,三通鼓罢,王浚立马阵前,左右列着祁弘、孙纬等一班战将,以鞭遥指石勒曰:"汝本上党流种,石家乞奴,冒主姓而纠集群盗,忘却晋臣豢养之恩,反乱大朝,是何道理!"石勒曰:"改姓避仇,古今常规。我等世为汉臣,复取高帝汉业,是忠义之不泯也。岂效汝辈附魏仕晋,随处屈膝,苟安富贵,而叨斗升不义之禄乎!"王浚听勒所言,怒顾诸将曰:"谁先擒此羯奴,以建首功?"祁弘应声而出,挺枪跃马大呼曰:"石勒快来受缚,祁先锋在此!"石勒轮刀亲出,王弥曰:"待吾去斩那厮!"勒曰:"汝且住马,只我自去活擒助恶贼徒,以正狂口之罪!"于是各出阵前,喝声"看着",二将刀枪并起,人马交驰,正是英雄须有匹,豪杰岂无俦。一连战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汉阵上王弥舞刀出助,晋将王昌跑马敌住。两个双刀不让,四手无容,亦战上有二三十合,未见输赢。胡矩知弥英勇,悄地冲夹助王昌,汉将孔苌挥刀拒住。战不数合,忽见正北上尘沙蔽日,段末杯领兵杀来接应。王浚见旗来近,先令王甲始、孙纬等一齐杀出,张实、张敬、赵染、赵概、杨龙等分头迎敌。正在混战,被段文鸯、段文虎、段末杯、段疾陆眷分四路杀入阵中,冲得汉兵七断八续。呼延莫及、鲜于登二将向前抵敌,俱被杀死,汉兵遂走。廖翀、桃豹急欲拒战,辽兵涌至,杀得汉军大败,欲走入寨保守,又被段文鸯等逼至。石勒见势败难支,亦弃战而走。
王浚得胜,催兵大进,勒等不敢入寨,退入襄国城中,闭门坚守。点集人马,折去二万,羌将两员。次日,王浚率兵围住城门。石勒召众计议,诸将曰:"我兵多半于彼,何容其围城!当击之使退。"勒曰:"我兵昨败一阵,锐气少挫,未可出战。且王浚有段辽之助,祁弘、孙纬皆久战之将,一时难以即退。必须守住此处,遣人上平阳求救,方可破敌。"王弥曰:"不必如此。昨日因战间被辽兵一时掩至,冲乱队伍,故至小败,何即见懦如是!且守数日,待锐气略定,某愿当先,再整兵马,与他决一大战,分别胜败才是。焉有二十万兵而惧七八万者乎!"适值张宾城上调兵守护而来,石勒以弥言道之,宾曰:"我才上城细看晋兵,已有一计矣。"石勒曰:"军师有何妙计?"宾曰:"王浚所恃者段氏之兵耳。今段兵逼近吾城西北角下寨,王浚兵住东南角,相隔二十馀里,两救不及。今可悄地将西北城垣凿下二十馀处,每一处穴中令千人守把,伺候接应。令一千人出城劫段兵之寨,二百人执柴油火具放火烧彼,张实、张敬、张雄、刘钦、范隆、刁膺、孔苌、桃豹、桃虎、廖翀十将领出行计,王飞豹、赵文翰、赵文胜、杨元化四将伏于东门之内,若是王浚撤兵往西去救段氏,汝等各将精兵一万,杀入浚寨,放起火来,使彼领头自顾。我能胜得一边,即可破彼矣!都督与汲民德带上党诸将伏于北门伺候,但见火起,一齐杀出接应,可先破段兵矣。"石勒大喜曰:"此计甚妙。"即令军士备办柴草,灌以油药听用,只待夜深行移。张宾曰:"若彼攻城之兵不退,则当以兵缀住,密往劫之,只杀得他一阵,或烧其粮仗而已。若其撤围归寨歇息,破之必矣!"挨至日晚,两处之兵各皆退去。宾曰:"此天使吾成功也!"乃遣人分付诸将,直至三更后发穴,衔枚而出,众皆应诺。
王浚与段末杯归寨,集诸将佐共议曰:"汉兵尚盛,石勒、王弥勇略迈众,今连日不出交战,恐他别有甚计也。"东寨祁弘曰:"乃是前日杀败,心中畏怕,不敢对敌。思待救到而出耳,有何别计!"西寨中段末杯亦谓陆眷曰:"汉兵被吾等一战,锐气即挫,连日不出,望救至而拒我二人之兵耶!"正议间,王浚使人持肴馔并酒至段营相款,议以次日协力攻城,免使刘曜、刘灵等救至,又难为敌。段末杯等拜谢领诺,与使者定约送出。乃共诸首目共饮,分付军士各置攻城器具,至更深大醉而散。只见汉之细作在城外假扮探事者,见晋之东西二寨中尽皆欢饮,走至城下来报消息。守军以绳子吊上,入见石勒、张宾,具言明日攻城,各皆打点已备,今晚都是饮酒大会。张宾曰:"若此,则不防吾等敢出劫寨,可即造饭装束,三更以前衔枚皆出北门中。
汲民德与都督自将兵马把断他救兵。四将领兵四万,竟冲王浚之军,张雄领游纶、张豺、牟稷、林深为助,张实等十将从穴中而出,直捣段营,不问有备无备,尽力向前,必然可胜,勿得惊惧。"众皆踊跃应诺,攘臂而起,分门穴而出。张实等得令,十员猛将将兵五万,密走段营,一齐发喊,杀去放火烧着。段兵散迟,皆不曾解甲,只是因醉睡去。被兵逼进,末杯等喝众不得乱动,拚命抵杀。东门上王浚巡军看见西营火起,急唤众起。祁弘等皆上马欲往西寨救护,行不里许,本营前炮铳轰天,汉将王弥等大喊杀入。王浚急命军士抵杀,被弥等砍得死尸叠满。胡矩、王昌二人焉能敌得四将,杀得无门可躲。王浚跣足而走,却好祁弘、孙纬、王甲始听得自营中炮鼓大震,不往西门,撤军急转。
正见军马奔窜,祁弘与杨龙战,孙纬与赵染战,赵概与王甲始战,两边呐喊惊十里。汉将张雄督降来听将四人,引军冲入,火光中,遥见王弥与王昌、胡矩、苏艾三将恶战,一马当先,冲去相助。张豺亦轮刀并进,胡矩在前,见二将骤至,不知那边之人。睁眼一看,不防张雄早到面前,只一枪戳去,直中右肋,胡矩落马。王弥抢进,再是一刀,砍死于地。苏艾心慌欲走,被张豺赶上,刀劈中脑而死。王昌走入军中躲避,张雄叫王弥曰:"幽州之将祁弘,乃晋朝首将。我和你二人一同寻去,杀得此贼,则天下各处皆丧胆矣!"王弥然之。于是王弥、张雄二人不顾别将,独寻祁弘。东西冲突数回,遇弘与杨龙正在酣战,雄、弥驰进,夹而攻之,祁弘抵当不住,大败而走。孙纬敌住赵染二人,战有六七十合,被牟稷、林深与王如三将一齐合至,纬中二枪,逃命而去。
遇见王昌同王浚躲于暗处,孙纬曰:"祁子犹亦被杀败,王弥、杨龙追赶北去,我等又皆战守营寨不住,段寨中火光大盛,恐彼处亦被所破,事将难振矣!且襄国已失,一时不能即复。石勒、王、张等枭獍雄猛,张宾谋猷百变,善知进退,非等闲易与者。依吾之见,且自转回本镇,伺时而起,以报此恨未晚。"王浚从之,遂不顾辽西段末杯等,北奔而去。汉兵追杀数里,砍得死尸遍地。王浚乘黑走五十里,天明方住,折兵三万馀。后人有诗叹曰:
古云知足能无虑,心若多贪必有忧。王浚欲图襄国郡,折尽军兵又结仇。
第七十八回 刘曜兵打西河郡
却说辽西段末杯等助王浚共救襄国,石勒患之,与张宾等设一劫寨之计,乘夜分兵凿城十馀处而出,骤然杀入寨中,放起火来。段众醉酒,巡军叫得醒时,汉兵皆已逼近,火光迸起。段文鸯一马当先,正遇张敬二人于火光中大战。约有二十馀合,段疾陆眷赶来相助,被廖翀、范隆、桃虎围住。段末杯亲自杀来,张实挺矛截住,战不五合,汲桑飞走赶上。原来石勒见救兵不至,以此杀向段寨而来。汲桑正直撞入末杯马前,只一斧砍去,正中马头,把末杯掀翻下地。张实看见,急叫汲桑不要砍死,可活拿去号令王浚,汲桑乃擒末杯而回。段疾陆眷等不知,拚命死战,被石勒亲自冲入。段文鸯被张敬、孔苌等并力合杀,各皆大败,趁黑暗遁去。直至渚阳,收兵住扎,计点人马,折了一万有多。
段疾陆眷曰:"主帅未到,想必还有兵卒在后。"小军曰:"兵皆至此尽矣。主帅被一步将,身长丈许,手持大斧重有百馀斤,砍死坐马,活擒而去了。其人名唤汲桑也。"段疾陆眷听得此说,放声大哭,怒骂王浚曰:"老奸巨猾,汝欲要功图谋,谋襄国,赚我到此,为你效力,今被劫寨,火焰冲天,百里尚见,汝何不来助?"探子曰:"王总管因见汉兵劫寨,且自弃此处,回幽州去了。"段疾陆眷转怒曰:"无义泼贼,何事不仗吾力,以幸功赏?今临难不救,反又私自先逃,何负人之甚也?"即与文鸯共议曰:"王浚忒杀无情,有何亲谊?脱若战败,亦当聚作一处,共议进退。今彼不顾我等,念他何亲?不若使人与石勒结好,求还末杯,再不助此无信行之贼,与别人结怨,你意谓我何如?"
文鸯曰:"此见极是。岂可为彼事而失我自家豪杰乎?"段疾陆眷即使俐军三名飞马就起,先至城下通信,高声叫曰:"汉将不得放箭,我将军段疾陆眷、段文鸯遣我来告,乞都督免杀末杯,明日亲到城下求买性命,望将军等开好生之德,存智仁之心,厚当重报。"守城人听得明白,报入帐中,言城下有辽卒二三人,各门呼叫如此如此。张宾曰:"你去回话,叫他明日辰牌即要亲来相见,迟则必然枭首,上平阳报功去也。"城上汉卒以此言道之,辽使曰:"谨依钧旨,吾等即去传达,望勿变易。"小军至渚阳,告以汉帅分付之意。段疾陆眷曰:"若此必有允和之意,今天色将明,可即收拾,如飞就发,勿得有误信约。"乃遣参军秦绅奉书先行,遂亲与将佐将金宝礼物,共段文鸯俱赴襄国求和。
秦绅至郡,未及辰时,即先入城通报,言:"将军与先锋时刻皆到,遣某特献上恳帖。"遂将礼单呈上。石勒开看,条开:"金宝、番锦、异铠、大马等物各若干,愿将末杯幼弟为质,求结盟好,释放末杯,永不敢负。回至辽中,即与王浚绝交,再不起兵助他,凡有指使,甘听调用。"石勒曰:"有劳参军降临,请出宾馆少待,容某等商议,方敢收礼。"使石虎亲自陪茶。绅亦中国人,素有名望,故勒敬之。绅出,集众面同共议,众将官曰:"末杯辽中猾虏,性情难测,北地之大患也。今无故兴兵攻我襄国城下,被他夺去营寨,败我一阵,岂得轻容寇仇,以遗后日之忧?必须斩之,以令后人。若是我等被获,渠肯放免乎?"张宾、杨龙二人曰:"辽西鲜卑,善斗之国也,兵将多悍勇,与我等未尝为仇,亦系西北五部之列。
今此一来者,实为王浚女姻亲,故不好违忤,只得强从其约合而来,非本心也。今我杀末杯不打紧,是又结一镇之怨矣。且段氏宗族甚广,岂在一人能弱其势?不若听其所请,释遣末杯归辽,与结盟好,则段氏兄弟叔侄,必深感我汉之德,日后王浚必欲会兵报仇,则段氏决不负我助彼。王浚若无段氏之兵,如鸟无翼,自不能高飞远举矣。否则他两家合力而来,则战不得息矣,安能收复诸郡乎?释末杯,我之福也,杀末杯,浚之福也,宜当详之。"石勒曰:"孟孙、元化之言,立大事之论也。"即召秦绅入内,受其礼帖,赐宴相款。少间报道,段家叔侄亲至城下。勒命张宾同秦绅至段军中见段疾陆眷等,共议讲好之事。段疾陆眷、段文鸯即杀白马,与张宾歃血立盟,结为兄弟,不许两相侵犯,不许负约背誓,不得再党王浚,以伤兄弟和气。
定好已讫,复以重礼奉送。张宾回城,石勒乃与张宾、石虎、王弥、杨龙、段末杯并马出城,备筵席,请段疾陆眷、段文鸯等共饮相叙,又命石虎与段文鸯结拜而别。两家欢如故旧,于是段氏叔侄感勒等恩德,专心附于石勒,而王浚之势衰矣。后人有诗赞美张宾、石勒曰:
杀敌成仇释敌亲,堪夸石勒任张宾。末杯释放通和好,赢得王图帝霸成。
晋怀帝永嘉二年,汉主渊差刘聪统刘曜为南路都督,以姜发为军师,侵夺晋地,先至西河郡。守西河太守吕钟,字正时,乃吕虔之孙,膂力甚豪,幼在乡间,看见二牛相斗,数十人为其分解,各以大绳援之,开而复合者三次。钟笑曰:"你这些人都是不曾吃饭的。"乃大喝向前,拽其牛尾,如飞退去,其一牛狠赶而进。众人绳索俱失,有至跌倒者。钟怒,弃尾而前,以拳挥之,闯去数步,后牛复被钟一脚踢去,牛痛而走去,乃双手扭转一牛之颈,连打数拳,遂亦一散。于是勇称乡里,名闻府县。齐万年作反,梁王司马肜受命征西,召募英勇,郡以吕钟应报。齐万年死,钟授千军长,历升游击将军。成都王会合诸藩镇征汉,众议西河郡乃中原要郡,当以大将守御,阻遏胡寇,免下侵洛。张轨曰:"在此之将,俱要临阵出战,不可调遣。汉多勇将,留以防之,只有游击将军吕钟勇力超群,可以守此。"成都王乃使人言于齐王,齐王从之,授钟西河太守,即命守备杨谦为参军。谦字守善,乃杨阜之子孙,临洮人氏,极有机变,识见老练。张华重其才,以弱冠即荐于朝。谦恃能好直言,赵王伦怪其多谏,黜为西河别驾,加守备同领郡事,久在西河,甚谙风土。吕钟领凭之日,又荐其弟镇抚将军吕律为西河卫督,齐王亦从其请。吕律字正音,勇次于兄,曾为人负银千两,至郡有百馀里,僻径处有马盗,素强勇,见律一人,乃单马追二三里,将及,高声叫曰:"客人可放下行囊,饶你性命!"律不顾而行。马至近,其盗曰:"蛮子看箭!"吕律回头大喝一声,其盗倒撞下马。律走向前,以手扭住衣带,悬空擎起曰:"战包之实有银千两,你是何人,敢来惹我?待我轻轻摔死你这狗弟子,总断役水之患!"其盗伙赶到,跪下哀告乞命,言:"再不敢于路为非。"律恕而放下,盗伙献银百两,律不受,戒而遣之。于是名闻远近,地邻百里内盗贼远徙。郡守知其事,举为团总,上名于兵曹,朝中授为本郡镇兵司巡检,因捕盗有功,加为镇抚将军。于是兄弟同任西河十有五年馀,郡中贼寇屏息,民皆安业。
至是闻道刘曜侵掠西河,乃召集将官共议保守之策。参军杨谦进言曰:"汉寇今番又来扰乱者,是为朝中怀帝新立未定,大驾西出长安,国家失宁,思欲乘机寇洛耳!我西河郡乃京邑之咽喉,必须紧守其地,不得妄动,则汉兵虽有百万,亦难越此也。可亟疏通濠堑,引水注满,修补城堞,多备砖石,打点固守,连夜差官吏上朝,请兵来助,方可以保万全也。"吕钟曰:"不然。汉贼临境,而我等固守不出,彼必谓我等为无能,必然肆意猖獗,或掠下县,或扰人民,亦吾之咎也,还当退敌为上。"杨谦曰:"汉帅刘曜甚勇,谋士多智。成都王合兵百万,复一魏郡,尚且不能克,若与争战,恐难取胜。我今只是守住城池,以遏入洛之路,西河无虞,是我等之功。百姓在外,由他自行躲避,与我府官何预?"吕律曰:"伪汉无故兴兵,犯我境界,甚为魍魉,何得容彼!待吾引兵先去杀他一阵,使贼人知西河郡有吾兄弟二人在此也!"杨谦再三劝阻,吕律不允。吕钟亦曰:"出战退贼,是为将者职分之本等,一则可以挫贼人之锐气,二则可以振大国之威风,三则可以示西河之武勇。若乃不战而守,贼人岂知畏惧乎?"遂点兵一万,令杨谦同吕律守护城池,吕钟自出拒汉,先至万户山前扎下营寨,守住路口。
刘曜命刘灵引兵一万,辅刘聪在后。自以关防为前锋,关谨、关山为左右,呼延兄弟为后军,望西河郡进发。将至万户山,探子报道:"晋将吕钟将兵一万占住路口,不可即去。"关防听说,谓弟关谨等曰:"我兄弟虽尝屡次斩将立功,一向未曾独领先锋之任,今既吕钟阻路,不必禀知主帅,亦只领兵一万,前去杀退他们,抢夺路口,以待大军好进,便是我弟兄之功。"关谨然之,遂与山、心四人进至万户山下,排开队伍,依次而进。吕钟见汉兵将近,亦将人马摆下阵势待敌。防等驻马整阵。吕钟擂鼓出马,头戴耀日钢盔,身挂堆云铁甲,坐下赛龙驹,横担斩马刀,高叫:"汉将敢犯吾境,向前打话!"关防倒提着偃月大刀,坐跨着浑红高马,身穿蜀锦绿征袍,头戴朱缨绿帻巾,额裹紫金锦铙鍪,肩披黄金铠甲,左有关谨,右有关山,背后关心,齐齐摆着一班兄弟亲兵,真个威风赫赫。
吕钟遥看规模大同小异,乃开言问曰:"看汝旗上称是云长之后,若此则是良将名臣之后孙,当知仁义忠信,何乃附胡鬼,冒称汉氏,侵夺华君地土,扰害无辜黎庶,听和而授左国城之封,从约而罢五鹿墟之战。今复背盟侵寇,全无仁义忠信四字,岂大丈夫肖祖正大之行乎!"关防曰:"昔者天下一统,四海六合皆我炎汉之土地。汝祖附阿曹瞒,篡夺鸿基。今汝等又屈身仕晋,背魏负汉,直乃禽心兽行之徒,敢以仁义忠信责我,岂不愧乎!我等愤三世之忠良,恢复四百年之旧业,鼠辈曷敢乱言!亟宜弃邪顺正,共取洛阳,不失封侯之位。如若执迷,必以钜鹿、常山、汲郡、邯郸、襄国诸郡守将为例,那时族灭身亡,悔之晚矣。"吕钟听言大怒,跃马轮刀,恃勇杀出。关防未及动身,右手下銮铃震响,关山手横大刀,横冲而至。
防曰:"贤弟且住,待吾来斩那厮!"山曰:"小弟一向未曾得建寸功,此战让我擒斩吕钟回寨,聊继祖父之志,与兄长少壮威光!"道声未了,两下马头相接,即便交锋。刀对刀无毫相让,将对将各逞英雄。往来分合,只见一片杀声,两将心洪性发,各不肯住,一连战上八十馀合,不分胜败。两马皆疲,奔驰不上,吕钟止住关防曰:"马皆乏矣,可去换马再决输赢。"关山曰:"你不要学秋蝉脱壳,去了不来!"吕钟曰:"躲的换的就不为好汉!"于是二人各皆回阵换马。关防谓关山曰:"你不须去了,待吾去拿那贼,好取西河。"关谨曰:"也不须兄长自去,待我代兄效此一臂之力。"关山曰:"男子汉不可食言。我二人在阵上曾面说过躲的不为丈夫,如何又换易兄长出去,即被他们所笑矣!"
防、谨曰:"既然如此,弟可善觑方便。吕钟乃英勇宿将,不要轻忽。"山曰:"二兄勿虑,自有分晓。"乃即换关防之马而出,只见吕钟骑一高马,已在战场中待等。关山至前,笑曰:"汝真不怕死耶,还敢复来到此!"钟曰:"逆贼恁般无礼,待我擒汝入寨,先去了舌头,然后斩首!"关山听言大怒,轮刀砍去,吕钟勒马接住。二人刀如风卷,马似龙争,各思取胜立功,尽显雄威武略。又战上五十馀合,并无差失,两边军兵无不喝彩。吕钟以刀架住关山曰:"汝等有此武艺,既为中土之人,何不弃此胡汉不明之寇扰,同归大晋为良臣?脱或不然,待吾奏过朝廷,加封官职,赏赐钱粮,移兵西剿伪成,封汝主为汉王,世镇川蜀,与大国为唇齿。不强如东侵西寇,得南失北,累年争战,不得休息乎!"
关山曰:"汝乃井蛙社鼠,何敢出此罔言!我王已建帝号,天下半属于汉,不日将洛阳踹为平地,尽剪汝诸贼奴,尚不知死在须臾,而欲自矜乎!快快下马受缚,免致被斩。"钟怒,舞刀忿砍,山亦狠斗,二人再又恶战,搅得尘沙闭日,不辨早晚。约有三四十合,只见天色昏暝,日已沉西,两各不舍,思排夜战。关防恐怕日暗有失,乃自出阵前高叫曰:"天色已晚,难辨南北,我不并逼汝等,二将且住,明日再战。"关山曰:"今日本欲擒汝,奈吾兄替你说方便了,饶你回去宽容一宵。"吕钟曰:"你兄见你势力不及,将次被擒,故叫我饶你耳!我亦看他之面,活你这一夜儿。"于是两各鸣金,收军入寨。
次日,辰牌将到,吕钟正欲出战,只见吕律引兵五千如飞而至,钟曰:"汝不守城,来此何干?"律曰:"流星探马报说汉将英勇,与兄恶战一日,不能取胜。恐兄一人有失,特此引兵来助。"钟曰:"城中只有杨参军在彼,倘或贼人暗施诡计,以兵暗袭西河,我等救援不及,他们焉能独守?"律曰:"杨守善素多智识,有兵五千,决无妨碍。小弟因虑汉将强勇而来,兄昨与战,可知其概矣,果是何如?"钟曰:"前部主将名关防,昨日是其弟关山出战,交手至晚,约二百馀合,并无挫跌,亦勍敌之将也。"吕律曰:"今日待我们出去杀他一阵,好歹要叫汉兵惧怕,方才显我兄弟二人威武。"钟曰:"关家兄弟亦非寻常将帅,休得小觑误事!"律曰:"自有分晓。"乃与吕钟一同领兵出寨,只见探军回报,汉兵已皆布阵齐整。
吕家兄弟至近,亦将军马摆开。关山高声叫曰:"昨因日晚,宽汝残生一夜,今可速来纳命!"吕律听言大怒,挺枪杀出。关山曰:"你不是吕钟,非吾对手,可速换来!"律曰:"你怕我只说怕我,何得多言,敢出马来,和你并个三百合。岂不知我即大将军亲弟吕正音也!"关山曰:"此是吕钟怕死,故教兄弟来作替代鬼耳!若然如此,快向前来受刀,待我好取你兄之首。"吕钟听言大怒,曰:"泼胡辄敢乱道!兄弟且住,待我自来活擒那贼,方显我是将门将种。"遂拍马舞刀出骂曰:"牛口匹夫,鼠形贼子,敢此狂悖!"劈头忿砍而入,关山举刀接战。二人再抖神威,大施英勇,竭力狠斗。但只见刀架刀,白茫茫双飞雪鹭;马撞马,尘滚滚双骋云龙。一连战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负。
两个往而复合者三,日将近午,各不肯罢。吕律见二人战酣,乃拍马挺枪杀进相助,两面夹攻。关山两头架敌,并无惧怯。关谨见吕律并至,亦跃马赶至,大叫曰:"你有兄弟二人,我还有兄弟四人在此,何得无知妄助!"乃挥刀砍上,对住吕钟,吕律乃独与关山厮战。四员将混作一团,搅得尘卷沙飞,迷天蔽日,两兵看者不辨你我。关心谓关防曰:"兄长把住阵脚,待我趁此沙漠迷漫,杀入阵去,擒了那厮,好行别事。"刚欲出阵,忽狂风大作,自西北而起,刮得沙飞石卷,地黑天昏,两军目不能开,又兼日色将晚,各皆溃回本寨。关防曰:"吾为先锋,思欲唾手夺取西河,以显我弟兄之功。不想遇着吕钟、吕律如此英勇,一时怎么能下此郡!"关谨曰:"吾观二将非等闲人物,亦乃许戌、典升之俦。
争一万户山隘,两日不能得过,只与明战,必难取他,须以计策用之方可。"关心曰:"明日三兄依旧出战对阵,二兄引兵三千伏于要路总口,以截他之救兵;大兄引兵二千扎于寨西路上,以备接应;我们将兵一千,伏于西山林木之中,待三兄诈败,往此处而走。吕钟两日未曾得胜,见吾乍败,必定恃勇追赶,待其过伏,三兄回马复战。救兵已被阻住,我从背后骤然驰出,用我母祖传鲍家庄红锦套索之法,将吕钟拖翻下马。我与三兄二人擒他一个,有何难哉!"关防曰:"此计亦妙。他弟兄二人必然擒其一个,获兄弟孤,获弟兄弱,西河即可下矣!"次日,天未明时,各皆自去埋伏。关山引兵三千,直至寨前搦战,吕钟大怒曰:"贼子敢扣吾寨,忒杀无知之甚!若不擒斩他们,非为男子。"
吕律曰:"亦要谨慎,不可蔑视他们。"钟曰:"你可引兵三千准备接应,我去退敌。若只关山一人,保为斩之。"言讫,引兵出寨,放炮擂鼓,排开阵势。吕钟带马立于门旗之下,指谓关山曰:"昨日非因风起,已作刀头之鬼矣!还敢冒来。"关山曰:"汝今日逃得命去,便是好汉。不必多言,放马出来!"吕钟大怒,挥刀抢出便砍,关山以刀架住曰:"休得逞强,拿住之时不好看相。"二人战上四五十合,未分胜败。关山忽然卖一破绽,勒马而走,回头叫曰:"吕钟既称好汉,不要赶来。我的马鞍松了,待我整了马带,再和你战。"钟曰:"走便是走,何须胡说!"放马赶去。关山诈作慌张,望西而走。转过山坡,钟见林木茂盛,驻马不赶,关山知已过伏,回马转战。
二人战无五合,背后关心飞马骤至,钟急回头,关山大刀砍至面前,只得且自迎敌。不防关心一套索打去,正中颈上,吕钟慌用手托之,关山又逼近身旁,解之不脱,被关心用力一扯,吕钟侧身落马,未知此回一员千军勇将性命还是如何。后人有诗赞叹曰:
吕将威能解斗牛,西河恶战鬼神愁。关心聊用家传法,套索轻施捆敌仇。
第七十九回 关家兄弟擒吕钟
当日,吕钟被关心用套索拖翻下马,关山亦跳下马,思捉吕钟,早被吕钟挣起,将刀砍来,关山二人遂于林前步战。关心喝兵围住,只见晋兵也到,两边兵对兵,又各自厮杀。心乃弃马赶进,夹攻吕钟。关山反被吕钟臂上打一刀背,刀落于地,关心慌忙砍上,战住吕钟。关山觑空撺入架中,一手扭住吕钟衣袖,钟遂不能战。心弃刀与山结住,关山臂痛,倒被吕钟拿住两手,关心亦丢刀赶入。三人只是混扭,并无军兵来护。忽见尘埃滚滚,关防接应兵到,杀散兵士,直至林前。见山等在地拖拽推扭,一马冲去,将吕钟后发揪住,拖于马上,擒归大寨。
却说吕律在寨门上看兄厮战,准备接应,见关山败走,吕钟追去,乃亦率兵从后赶去相助。行至前面总路口上,蓦然间一声炮响,一员大将紫面长须,手执青龙大刀,乃是关谨。吕律挺枪冲战,两下刀来枪去,战及十有馀合,忽见败兵逃转,看见吕律,各皆乱叫曰:"二将军可急向前救助!大将军被套索拖跌下马,和那出战将军扭在地上,我等被一红颧将军杀散,不能去护,特奔来报。"吕律听说,唬得魂不附体,乃不顾战,径自冲阵而前,去救吕钟。关谨恐其兄弟相遇,必被所救,乃取弓拔箭,随后赶去。觑定背心,飒声一箭射去。吕律去急,只中马腿,那马骤然受痛,腾身一跃,吕律不知失备,倒撞下马。关谨轮刀赶去,已被众副将保律上马。吕律思要再进,见关心从西杀来,关谨从后杀来,自家威风又不振,乃回马望万户山侧手而逃。
关谨赶去,心曰:"我等已擒吕钟,恐你战吕律不退,故来相助。既已败去,不必赶他,且自回兵,共议进取。"于是共转归寨。吕律得以安然回寨,正欲使人打探消息,后到败兵皆言大将军已被汉将活拿去了。吕律亦知必被所获,乃大哭弃寨,收兵回西河郡而去。见母嫂禀告说兄遭诡计擒去之事,母嫂大哭,钟妻曹氏痛闷于地,形神皆丧,半晌始苏。律妻郭氏曰:"伯姆如此痛哭不了,你为手足不能相救,既同出兵,他人抱怨怎已!何不献了西河郡,救转汝兄之命。且今朝中大乱,天子尘蒙,便纵有功,也无人来加赏你等官职,苦将一家性命,博取虚名则甚!"律曰:"汝言亦为有理,但恐杨参谋不从,空耽不忠之名耳!"曹氏曰:"权总皆在叔叔,若肯依婶之言,何畏于参谋乎!"
律曰:"嫂嫂宽心,我有主见在此:明早差人去探,若是汉贼不害吾兄,即便依议而行。若是害吾兄命,即当守郡,借兵来此报复大仇,誓不与他干休!"曹氏曰:"叔叔之言是也。"商议已毕,正欲集众共议大事,忽报杨参谋来见,律乃请至卫衙相叙。吕律曰:"昨者不听公言,致有此失。今吾家兄被擒,老母痛念过甚,教吾出降以全兄命。吾思此处没了我兄,且朝中无救,外郡少援,汉势强盛,将勇多智,若一围城,我等决守不住。悉皆是死,意欲从母之命,参谋以为何如?"谦曰:"公言差矣。食人之禄者当事人之事。今晋主委托贤昆玉镇守西河,享受数十年之爵秩,恩荣甚矣,未尝见有寸功报效。今遇寇扰,正宜悉力拒守,以振芳名,何得失志?且令兄为国尽忠,亦得克全令节,万古史书不泯,将军何故就说此话?而以大国名臣,屈膝夷虏,可乎!"吕律不能回答,乃送杨谦出曰:"参谋暂去代理郡事,容吾思忖再议。"遂各分别,不在话下。
且说关防、关山擒拿吕钟回寨,使关心接应关谨,共至商议。须臾二人亦到,言箭射吕律落马,逃回西河去了。关防大喜曰:"吕钟被获,律又遭射,心胆已落,西河在我掌中矣!"关心曰:"还不足为喜。今被吕律逃回,倘若固守城池,乞兵邻郡,西河未能即下也。"防曰:"除了吕钟,吕律一人又不足道矣。"关谨曰:"我有一计:明日可教吕钟修书去唤吕律献城,杨谦在内,必与吕律两相疑忌,内乱生矣。那时以兵临之,必有可下之机。设彼苦不从允,当押吕钟至于城下,当面斩首,号令晋兵。则众惊惧,可一攻而破克矣。"关防曰:"弟言有理。"乃将吕钟释缚更衣,慰之使降。钟未及答,门上报入:"太子与都督自统大兵俱到。"关防命关心守陪吕钟,自与山、谨引兵迎接。
刘聪、刘曜、姜发、刘灵四人入寨,其馀在外提调安营。相见已讫,防命置酒,请黄、姜、呼延、曹、夔等俱来叙饮。席间共论西河之事,关防曰:"吕钟兄弟勇力超群,昨被拒路,连战两日不能取胜。乃用埋伏计,诱至林间,擒得吕钟在此。"刘曜、姜发曰:"贤昆仲可谓克肖先志者矣!"防曰:"吕律勇亚于兄,今被逃入西河,保守城池,又有杨谦共与谋议,恐不能攻克,惭愧无功耳!"姜发曰:"兄长勿忧。明日但将吕钟押至城下,令其招安吕律,城必可克,保得不劳兵力。但请吕钟出来相见,吾自有言说动他心。"关谨乃邀钟至席,刘聪等皆起身,以客礼相接。钟曰:"败阵之将,甚玷君父,乞求赐戮为幸。"姜发曰:"我主帅久闻吕将军乃盖世英雄,知君忠心,不肯附汉忘晋,故关继雄兄弟只得以暗计屈辱正时至此,欲图西河耳。
将军既又不肯负志,暂且权时相叙相会之情。来日依旧礼送回城,再决明战,未为晚也。"吕钟见众殷勤敬礼,乃再拜曰:"某虽不才,固不敢忘恩降公,而亦不敢拂公,再归西河也。"乃坐侧边左班首席,共饮酒至半酣,姜发举杯劝吕钟而言曰:"今晋朝大乱,骨肉自残,车驾西奔,亡在旦夕,西河一郡岂能独存?此不待卜而可知矣。今刘太子不忍满城百姓枉死,将军等宅眷混丧,欲屈将军写书一封送去与令弟,劝其以城同归故汉,保全宗党,救拔生灵,亦将军之仁德也。"吕钟曰:"不肖荷蒙不杀,又承礼遇,既有委命,有何不可!明日我自行之。"次早修书一封,命被捉亲随军士贴肉收藏,诈作逃回,径至西河郡去。临行分付曰:"你若得入城去,将书悄地付与二爷,不可使杨参谋知之。若一漏泄,则连你的父母妻子皆被害矣!"小军领命直至城下,哭叫开门,守兵认得,放入城去。密将私书至卫所私衙中投进,吕律拆兄书看之,书曰:
我昨以轻进致堕奸计,误遭失陷,被其所获。比欲忿死,讵意众加礼敬,相看甚重。吾思朝中司马氏自相贼杀,东西乱立,不久大变。纵然委质尽忠,恐亦无益于事矣。弟今回守孤城,听杨谦之言而弃手足之义,殆不可也。弗若斩谦出降,共保宗族,躯命得全,富贵还在。否则大兵十五万,明早即便围城。刘曜、刘灵、呼延晏等,将之老骥者也,一恐家属难保,生灵被误,弟宜察之。
吕律看罢其书,心中不决,乃入见母嫂,告以其意。母曰:"既兄不死,待以宾礼,可即出降。汉今方盛,亦可以取功名、保富贵,何听杨谦之言,故陷兄命,自取身亡?"律意遂决,乃带亲随二三十人至府厅上,聚杨谦共议,曰:"今汉大兵俱到,早晚就来围城。我今兵不满万,何能为守?"谦曰:"一夫当关,尚然万夫莫开。况此坚城,何惧之有!且待兵来,又作计议。"道犹未了,只听得炮铳之声震动山岳,守兵飞报入内,言:"汉兵二十馀万,漫山塞野,四面而至,将及近城矣。"杨谦曰:"城门已皆封锁齐整,雉堞濠堑吾已打点完备,将军可急上城守护,以示军威。"正议间,报子又到,道:"汉兵已将城池围住,把得水泄不通。如今将欲攻打了,快去防御。"吕律曰:"若此奈何?"杨谦曰:"且去守把。此地乃山西入洛咽喉,必定有人将我被围之事传奏入京,早晚或有救至。"律曰:"皇都残敝,东海王丧师失势,成都王兵败西迁,谁能顾我!"谦曰:"将军莫惧。邻郡刺史知道者,定然起兵来援。"律曰:"只恐远水一时不能亟救近火,徒思望梅止渴耳!便作邻郡就有兵来,不过万馀,从何而入?参谋可先上城去,亲自观看汉兵强弱而行。"谦曰:"将军职司武卫,先往提调各军,待我出牌拘唤民兵,并催钱粮,以应军需,方是善策。"律曰:"若此,则我不能使民发粮矣。你为参事之人,思要安闲躲避,如何又反指挥我们,何此推奸矜大之甚耶!此明欲陷吾兄弟,将献城要功,留此佞人则甚!"言讫,拔剑赶去。谦知势头不好,急走躲避,已为吕律一剑砍倒。令军士割了首级,将至军中示众曰:"不从吾令者,以杨谦为例!"众皆曰:"将军所行,谁敢不从!"律曰:"汉兵甚盛,太爷失陷,料必难与为敌。吾当救汝兵民之命,莫使遭害。"乃命大开郡城西门,先将杨谦之首亲到汉军中赎救兄命,就请主帅等入城安民。刘聪大喜,即使刘曜、关防、姜飞、呼延攸等迎接吕律入寨,待以客礼。先命姜发、关谨等带兵三千入城安慰百姓。姜发下令不许关闭门户,市肆毋易,于是鸡犬不惊,秋毫无犯,民皆大悦,香火排满街衢。刘聪等宴款吕律兄弟,一同入城屯扎,仍以吕钟管摄郡事。后人有诗一首,叹二吕勇而被擒、献郡投降云:
兄勇生能解斗牛,弟威力可制强酋。岂知会遇英雄将,一旦擒降不愧羞。
话分两头,且不说汉兵侵晋之事,再题东海王自邺城战败,兵将殆尽。成都王等迁驾长安,自愧失势,谋于从事刘洽。洽荐王修往徐州东平公处借兵扶植国本,欲剿张方。自修受命南行,将逾二月,东海王越恐事不谐,日夕忧虑。刘洽曰:"大王放心。王修去久不回,事必成矣。只在早晚,当音信至也。"论议未散,忽门吏入报,言:"东平公差大将糜晃引兵五百来此,还请大王去徐州议事。"东海王听说大喜,乃命引进糜晃。礼见已毕,东海王问其可否,设宴款待,分赏军士。即日收拾与刘洽、何伦、宋胄等俱望徐州而去。东平公司马楙出郭迎接,入府叙礼已毕,楙曰:"王兄今欲倡义兴师,剿讨张方,共伐二王之不道。弟愿以徐州兵马钱粮付兄掌管,以好号令诸藩。"东海王曰:"吾欲举义以复国业,迎还大驾,使先帝在天之灵得受郊祀。但恳王弟相资兵马,共靖国难,何敢夺弟之大柄乎!"司马楙曰:"欲洗司马氏之耻,而拯国家之乱,非兄不能主之,弟等愚不及此。不受徐州,则众兵无所仰望,会之恐无听从而难卒合也。"东海王故又推让曰:"我今至此,但行徐州兵马事。其钱粮政事,还要王弟掌之。"楙固让不已,刘洽、王修劝东海王权且受之,方可主盟各兵。待事成之后,以大镇倍酬东平公则是矣,越乃受之。遂发檄东邀范阳王司马彪,并北邀东瀛公司马腾及王浚二处,南合刘弘,共奖王室,以诛不道。送东平公往东平郡集兵聚粮,以备征进。
斯时司马彪因齐王被诛,移镇许昌。值惠帝征邺,东海王失律,成都王留驾都邺,彪乃与镇东将军周馥上表,劝帝并成都王亲睦本宗,迁驾还洛,邺台非驻跸之所。诏谕王浚回兵,复用王戎,亲司马越,帝不能从。成都王谓其为妄言,遂致被王浚所破,败走洛阳,俾张方逞强横之志,劫掠洛阳,徙帝长安,心中甚是不悦。有长沙王旧将冯嵩投彪处为司马,揣知其意,乃乘间说之曰:"今河间王以外枝之亲,劫帝西迁,纵张方黜成都,独擅其权,不久必行篡逆矣。殿下勇略振世,何不会合平昌公、南阳王等同起义旗,匡复皇室,而乃坐视国家丧乱也!"范阳王曰:"张方雄猛,势焰方炽,欲举此谋,非比细有,不得造次。"正议间,忽有东海王会兵檄文来至。范阳王与众看毕,遂乃廷诏冯嵩曰:"东海王既立会盟之谋,东平公以徐州军马相让,事谅有成。既有行文来会,殿下正宜合众共同推为盟主。讨伐叛逆,肃整朝廷,谁敢不从!"司马彪大喜,乃受檄遣使回报,言不日即来相会。即命冯嵩前往平昌、南阳二处,去约兴义。
嵩至南阳王处,入见告曰:"臣奉范阳王之命来叩大王驾下,望同起兵剿灭张方,迎帝还洛,崇奉九庙,以复晋朝天下。若再不举,必被河间王所篡矣!"司马模曰:"长史大议、范阳王忠论,敬当从命。但吾诸宗族亲王虽皆有兵,奈无河间、成都之气势,李含狡猾之智谋,张方、郅辅之勇略,一时恐难卒胜,实非等闲比也。"冯嵩曰:"豫州刺史刘乔,心怀徇国,志切忠君,力练老成,素多谋计。大王若能遣一介之使,论以大义,其人必然应允。若得他来,于臣提调,委以军事,讨张方如摧枯拉朽耳!"南阳王从之,即遣亲将夏勇去会刘乔。再使冯嵩往平昌说知,转许昌会范阳王等齐到徐州相会。于是各皆刻期而至,东海王见报大喜,差糜晃、何伦、宋胄分投迎接,入见礼毕,并道国家孔棘颠沛之事,尽皆愤激。
司马越曰:"今蒙诸宗族皆听鄙言,来此共议。吾观兵众虽多,但系一时凑集,必难统属。须得一个熟谙韬略、惯经行阵者作一主帅,指点方略,然后可以远出关西,保其必胜也。"南阳王司马模曰:"吾昨亦虑此事。冯长史荐刘乔刺史谋猷深远,曾遣亲将前去约会,未知从否。"正说间,夏勇亦至回话,道:"刘刺史遣我先行,待他商议而来。"冯嵩曰:"还要盟主大王再发一使,催他来此,方好进兵。"东海王然之,乃差官使持檄去会刘乔。乔见檄书又到,召集僚属议曰:"南阳王昨使夏世雄来会,今东海王又有檄文到此,还是去的是,不去的是?"其子刘祜素有识见,人皆重之,乃进言谓父曰:"东海王立心不仁,夙无令德,今失兵柄,思不能报复成都王之恨,故诳称迎驾,藉手众人,假公济私耳。"
乔曰:"彼今为因张方残暴,窘辱宫妃,故行反正之师。恐他日成功,吾失忠绩,被人议耳。"祜曰:"长沙王尽忠王室,怀谗害死。又起兵攻邺,思害成都,是天理之不从,反致败绩,以陷车驾。复构王浚以残邺城,败坏晋家天下,使张方乘机劫驾西迁,此祸阶悉由东海而起。此等之人,岂堪倚附!他若兵力有如河间、成都二王,则篡位不待今日矣!我若从其所召,是犹舍马骑虎,不久将被其所食矣。"参谋夏惠亦曰:"公子之言深合礼体。且河间王奉天子而令诸侯,今从东海,是犯上矣。"刘乔曰:"必不应彼之召,恐惹嗔怪,将如之何?"惠曰:"今闻范阳王拜刘琨为长史,东海王以其子刘群为淮北护军,用其侄刘演镇守三台,以其弟刘舆为颍川太守。我今先上一本,言刘琨见羌胡卢禾、马荷侵寇郡境,乃擅弃信地而不顾;
刘演镇守壶关而不拒伪汉之兵,今反窃据京邑大郡,阿附司马越、刘舆,唆附赵王篡逆为乱,今则擢以要职,不行治罪。此事一上,朝中成都王等必然准行诏责,东海王见之,自然不复再召我矣。彼今有事于关西,焉能加兵于我?纵他能返乘舆,谅东海王之祸亦在不久,不去的是。"刘乔从之,具本至关中,上刘琨一门过失,并东海王召己之由。未知刘乔父子上表以明不从东海王之意,是也否也。后人有诗叹曰:
帝徙关中势在西,刘乔拂召意何如。不因东海心奸慝,盖为张方勇略馀。
第八十回 东海会兵讨张方
却说刘乔听信参谋夏惠之言,欲拂司马越之召,乃先上表至关中奏帝,劾越之党,并报会兵消息。河间王见本大惊,急聚腹心将佐等商议其事。李含曰:"臣前曾言成都王不可废黜,张方太过于横,必然惹祸。今果四方兵起,大王其将何以处之?"河间王曰:"悔以无及矣!长史高见犹可为计,请明教我。"李含曰:"急宜再起成都王为帅,统张辅等督京师之兵,拒住河桥,为刘乔后援。命刘乔移镇灵璧,以阻东海王之兵,不容西来。下诏令荆州刺史刘弘、寿阳刺史刘准,合兵以拒司马彪于许昌。命张方提兵前去责问刘琨、刘演弃地之罪,住扎于路,暗合刘乔连夜直捣许昌,袭而攻之,连范阳王亦可破而掳矣。东海虽欲进兵,被吾各处守住,下诏不得与战,延挨日久,众心必懈,自然解散矣。何惧之有哉?"河间王听言大喜,即便依含所议而行。诏至荆州,荆州刺史刘弘乃先上表至长安,劝帝下诏与诸王释怨罢兵,并一以拒伪汉。剿除群盗,靖清境内,然后各保封疆,此万世无疆之福也。帝见表,召河间王议之。河间王不准其表,催弘进兵。弘见河间不从其劝,张方残暴,终必败事,亦不奉诏命,以书报知东海王。东海王见四方景从,遂引兵前进至灵璧,被刘祜以兵阻住,谨守不战,不能前进。刘乔分兵一半,从张方暗袭许昌,兵于二百里外屯住。范阳王刘琨正与刘舆共议进兵之事,不提被刘乔所劾。张方合兵一日驰至,二更到于城下,竖起云梯,一齐扒上。守兵急忙奔报,已被砍开城门,军士涌入,高声大叫曰:"吾乃天下二十四路总先锋、关西大将军张方!刘琨好向前受缚,尚论前功议赦,否则尽行诛戮!"刘琨等仓猝而出,与姬澹、李猷合拒张方,被刘乔夹攻而至,杀得大败。范阳王猛将王旷冲来接应,被张方、林成合至,一刀砍死。姬澹、李猷料不能支,保护刘琨出西门而去,走回并州。范阳王被张方追紧,单马绕城而逃,见西门大开,遂出城而去。刘舆寻不见众人,亦混于军中走出,于城外转西处撞遇范阳王。舆曰:"今被所算,垂败已极。吾兄必往并州,我与殿下且自逃命,再作道理。"张方见众皆走,军兵降杀将尽,夜深黑暗,乃亦不追,与刘乔整取库藏钱粮,回兵转守灵璧,不在话下。
范阳王与刘舆二人走至日午,赶着刘琨。范阳王见姬澹、李猷、卢谌尚在,而己将一个也无,乃恸谓琨、舆曰:"不谓晋室如此不幸,骨肉参商,自相戕贼。今被张方所算,兵马全无,根基尽失,自思进退无门,立足无地,何以存身!喜有二公垂爱,乞念旧日相从之义,为我收取骸骨归土,免使暴露,九原衔公之德。吾当自刎于此矣!"刘琨曰:"胜败兵家之常,兴废非人可必,何乃短见如是?臣请往说段匹殚之兵,西取并州,以迎大王。大王可权往冀州安身,又作计较。"范阳王曰:"今天下大乱,各州刺史皆自为计,怎肯纳吾!"刘舆曰:"吾兄既然北去借兵复地,殿下实无所归,当从兄言的是。冀州刺史温羡,心忠似日,义重如山,与臣有一面之交。待某先去说彼,以迎殿下。殿下到郡,告以艰苦,并张方横暴之情,命其会合王浚同来,则可以破取刘乔矣。刘乔一破,东海王得过灵璧,张方之仇亦可报也。"范阳王再拜谢曰:"若得如此,则是死生共义,骨肉君臣矣。敢忘德乎!"于是就途中分别。琨西行并州相度事机,舆同范阳王北行冀州。
舆先入城进见温羡,具言:"张方劫驾,横暴不仁,窘辱妃嫔,凌虐大臣。南阳王与东海王、范阳、平昌、东平等欲合兵共奖王室,今被张方暗袭许昌,致遭挫衄,兵败将亡,置身无地,逃遁至此,欲投辽段借兵复仇。盘缠又缺,思故人在此,意欲拜谒一次,故着小弟先来通诚耳。望勿阻拒,容与一会何如?"温羡听言,惕然伤感,拊髀叹曰:"范阳王未尝有过,今遭所算,实可哀也!"刘舆乘意说之曰:"故人既有恻隐之念,何不借一属县,待小弟辅翊范阳王权为栖身之所。待吾兄得复并州,再作计议。"羡曰:"是何言也!夷齐让国,万古称贤。吾安忍范阳王奔走无依,独不能以冀州相让乎!"即命吏典与大将支安引兵三百,迎接范阳王入城,推之为主,自任长史之职。以刘舆为司马,共图代为报仇之事。差参军李腾飞往幽州哀告王浚,求其出兵,共奖王室。浚见腾飞说温羡以冀州相让,即召裴宪、游畅、祁弘等共议从请之意。游畅曰:"前者吾奉东海王之命,已大破成都王之兵,结恨已深。今河间王被张方所哄,废成都王太弟之号,彼见四处兵起,必复成都王出掌兵马,以拒众王。若一得胜,必来征我,以报前恨。正当从请,以结范阳王为援。"浚乃决意,召腾飞问曰:"温大人来合我兵,将欲何为?"腾飞曰:"目今刘乔助逆,袭破范阳王,又阻拒东海王之兵于灵璧,不能得进。意欲起兵先并刘乔,以通灵璧之路,然后与南阳、东平、东海王等合攻长安,以讨张方。望大人思念开国旧勋,再振中兴之绩。"浚曰:"温刺史以大义合吾,吾何不从!参军先去回话,吾使祁弘将铁骑万人,先往灵璧,以破刘乔。自引大兵五万,径出长安,以伺众兵。可教温刺史与范阳王即来会合,庶免张方得志。"李腾飞拜谢而回,见范阳王具言其情,众皆大喜,使人密往报与东海王知道。
东海王正与刘祜两相守住,不能得战,接得范阳王暗报,心中甚喜,正欲打听祁弘的实,进攻祜寨,凑遇刘乔自许昌引得胜之兵来到,言已大破刘琨与范阳王,张方引兵从西路去了。刘祜大喜曰:"今既范阳败去,东海气沮,可以进战矣!"遂进兵欲攻退东海王。东海王令糜晃率众出战,祜将华文恃勇对敌,斗上三四十合,未分胜败。东海王正待使何伦出助,忽然刘乔阵后纷纷大乱,却是幽州祁弘引兵杀到,直出阵前。糜晃相认不得,见弘观望未即动手,扬声问曰:"来将何人?"弘曰:"幽州大将、二十四路总先锋祁子猷也!引兵来助东海王,共破刘乔的。"晃曰:"我即东海王前部,可即同入其阵,以捉刘乔。"二将并取华文,文被糜晃所杀。乔兵大败,四散奔溃。刘祜撑持不住,催父先行,祜率部曲殿后,欲奔豫州。被祁弘追上,生擒而转,乔得走脱。祁押刘祜送于东海王,东海王命斩之,重待祁弘。弘曰:"张方已回关中,我主兵亦将到,吾当急往,不可停者。大王可速星夜即起,范阳王之兵不日俱至长安,王为盟主,免使落后。"东海王见有祁弘来助,锐气大振,好送弘军先还,使人上表入长安,责张方横暴之罪,责河间王专擅之过,言:"四方诸王兵皆起,共兵五十馀万,不日进围长安。可急送车驾还洛阳,退还雍州、新平、刘沉、张充之地,世守藩职,免得动兵。"河间王知四方兵集,威势强盛,意欲从之。
张方自知罪重,一失车驾,则不能号令天下,己必被诛,乃说阻河间王曰:"我今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令诸侯,谁敢不从!若听东海王所诉,车驾一去,我等势孤,即便受制于人。诸亲王妒大王者不少,再若以兵临之,祸必不测,悔无及矣。"河间王全仗张方之勇方能成事,见方所言,即便从之。及闻灵璧已皆失据,王浚、温羡比出,东海、南阳东至,大兵四集,复与张方议之,方执意不从。河间王大惧,与其子司马晖言之,晖曰:"祁弘前在魏郡与张方争夺先锋,吾看其勇力似还胜之,奈成都王先许张方,故命他居右。今既来问方罪,恐只敌得他一人,其他别兵焉能为敌?不若舍一张方而全吾身,岂不可乎!"河间然之,乃密召督护郅辅入内议曰:"今三王二公,并幽、冀两州刺史,合兵来讨张方横暴不仁之罪。
昨东海王着人来此议和,教我送车驾还洛,世守藩职,两各罢兵。张方坚执不肯,定要留驾在此。今四处兵见吾留帝,兵马即至。祁弘、孙纬,世之勇将,卿等皆知。据其所言,吾等皆被张方所误矣!"辅曰:"然则大王将欲何处?"河间王曰:"你今虽受张方节制,是吾心腹旧将,故以实情告之。今吾意欲斩张方之首,送与东海王,令其两相罢兵,以通和好。思无一人代吾效力,可制张方,惟汝英勇,可以取之。若肯仗忠代吾行之,必然奏帝以汝顶任张方之职。"辅曰:"吾奉主命,理所当然,既蒙钧旨,何思过望?吾为谨身筹议之将,早晚共事,要取其首,如囊中取物耳,大王放心。"河间王大喜,重赏郅辅而遣之。辅藏利刀,挨至更深,看众皆散,乃手持缄帖一个,伪言:"河间王有书言机密事情,特来禀白。"
张方忙起身接书拆看,才及展开,不防郅辅暗抽利刀,劈脑一砍,张方急躲,已中头颅,倒于地下,急叫相救,又被郅辅颈上砍了一刀,向前取下首级。及有亲随护兵百馀拥至,知辅勇猛,不敢动手,齐声叫曰:"郅将军何得反背,擅杀主帅!"辅曰:"奉河间王命、天子之诏,令斩张方正罪,以退东海诸王之兵,非吾有他故也。汝众人欲要报仇,但去禀知河间王,待其言吾擅杀之罪,即便受戮,不叫众人费力也!"于是众人退去。郅辅提方首级,入见河间王。王大喜,即以郅辅为护卫大将军、总督关西诸军事。使人亟将张方之首送到东海王军中,令其罢兵。东海王谓使者曰:"张方之罪虽已伏诛,可送车驾还洛阳。那时奏帝,赐河间王荥阳以西之地,使若旧职。再不许多掌兵马,止许护卫万人。"
使回,以东海王之言道上一遍,河间王曰:"我今自杀张方,令他退兵,他反不允。又要我送驾还洛,革除兵从,这等所为,只有他们为大矣!"于是不复回话。东海王知颙要留车驾,乃遣使催范阳王会合祁弘进兵。范阳王接檄,见说大破刘乔,擒斩其子刘祜,张方又斩,心中大喜,转使飞马持书去约王浚。浚使祁弘移兵西上。
边报送至长安,河间王大惊,亟请成都王商议其事曰:"今灵璧失守,东海王等兵至。昨斩张方与和,令其回兵,他又要送驾还洛,削贬太弟,革我兵马。吾思若此,则是折翼之鸟矣!今烦太弟亲率兵马至荥阳界上,以遏幽、冀二路兵军,其馀不足道也。"成都王领命而起,李含曰:"此去先要据住河桥,方可阻彼。"成都王应诺,至荥阳界上屯扎。乃遣王彦、赵让与关中大将楼褒、王阐领兵三万,至伊水倚河桥扎营守住。不数日,幽州前部先锋祁弘兵到。见河桥有兵阻拒,乃排开阵势,出马高叫曰:"我乃幽州总管所差大将祁弘也!特来保驾还转洛阳,以正宗庙。汝等何处兵马,敢阻吾也!"长安兵亦排队伍出寨打话,王阐当先谓弘曰:"我奉天子并皇太弟诏旨,守把河桥。
汝今无故引兵前来,是欲犯阙作乱,反道吾为阻路也!"弘曰:"汝诸贼奴阿附河间、成都,掳掠京城,烧残宫殿,劫迁圣驾,反迹显然。我今奉主之命,来诛叛逆,奉迎天子。敢此抗拒,拿住汝等碎尸万段,不足抵罪。尚敢妄言!"王阐大怒,轮刀杀出,祁弘挺枪抵住。两边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二将各逞雄威,人回马转,刀去枪来,一连战上三十馀合,王阐渐渐抵敌不住,被祁弘一枪刺中心坎,坠马而死。楼褒见败,奔回营中而去,祁弘驱兵追赶。王彦、赵让看见,急来迎敌,大喝众兵曰:"敢有退后者斩首!"兵始扎脚。祁弘欲冲入阵,王彦举械接战,不及十合,被祁弘一枪刺中肩坎,慌忙转身逃走。祁弘赶去,望背上一戳,应声落马。赵让、楼褒双欲来敌,见孙纬、王昌竞进,不敢向前,退后望河桥而走。
北兵紧逐,西兵堕水者不可胜数。二人不敢入营,望荥阳成都王大寨而去。祁弘等因日晚,收兵住扎,次日引兵前进。成都王见其兵势雄猛,守营不战。忽探马报道:"王总管与胡矩、高柔将兵五万,范阳王与大将刘根、温溥引兵五万,漫山塞野而来,将即到也。"成都王听言大惧。忽又报道:"东海王与南阳王等引兵十万,大将糜晃、宋胄当先,已至界矣。"成都王知荥阳刺史李矩不肯相助,料难守敌,乃与楼褒、赵让拔寨奔往长安,去见河间王商议。河间王命大将吕朗引兵二万,把守潼关,以拒众兵。东海王等至关下,命祁弘、何伦打关,使人以王阐、王彦首级招安吕朗。朗知难敌,乃开关出降,于是大兵俱入潼关。守卒奔入长安,报言吕朗惧威,已献潼关,只在早晚将到矣。
河间王听言大惊,急命林成、马瞻、郭伟、楼褒四将带领精兵五万,军于霸上,以拒司马越、王浚等。浚等兵至时,早有兵马守住。浚命祁弘与刘根将兵搦战,林成亦引众将而出。两阵对圆,林成指谓弘等曰:"汝等亦晋之将士,受朝廷爵禄,何故至此攻伐天子,是何道理!"祁弘、刘根曰:"因为河间王恃横暴虐,挟制天子,戕贼诸王,以疏间亲,致众不忿。吾等乃命兵前来擒戮汝等助逆之徒,尚敢乱言抗拒乎!"林成大怒,纵马舞刀杀出,祁弘挺枪接住。二人往来交骋,刀枪戛戛,一连战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败,直杀得阴云惨惨,黑气濛濛。林成被祁弘左臂上刺了一枪,拖刀而走。郭伟、马瞻双双杀出,救了林成入阵。马瞻与弘敌住,刘根被郭伟拒住,二人战不二十合,忽听得一声响亮,刀过处,郭伟翻身下马。糜晃看见刘根斩将,催军竞进,关兵靡然溃散。林成等收拾残兵,奔往长安而去,祁弘等遂夺了灞水之隘。后人有诗叹曰:
哀笑狂愚司马砉,仗兵侮智自亡宗。才伤马义西迁驾,又见祁弘到灞东。
祁弘、刘根斩了郭伟,夺取灞上。马瞻等奔回长安,甚道弘、根之勇,东海王兵威之盛。成都王曰:"事已至此,和亦不能,惧亦无用。急点兵马守住蓝田,不可使他围城。"河间从之,使张辅、马瞻等将兵五万,以拒东北之兵。次日,祁弘、糜晃、刘根分三道而至。张辅陈兵阻路,被刘根、糜晃直冲其阵。关中诸将分道迎敌,又遇祁弘、孙纬并至,各皆大败而走。诸将追赶一程,又得蓝田关隘。众皆大喜,意欲置酒庆贺,从事王修曰:"大兵西出,灵璧一破,即过荥阳、夺潼关、取灞水、争蓝田,势如破竹。古云'兵贵神速',使彼不能为备。今宜连夜追去,以吓众人之胆,待破长安,贺喜未迟。"祁弘曰:"王公之言极善,宜当疾进,正迅雷不及掩耳之谓,休得令张辅等立脚。"
众遂踊跃而起。及张、马等得入长安,东北之兵亦到。郅辅曰:"彼兵疾速而至,已犯必蹶之忌,不可使之围城,我受困而彼得息。大王亟将兵马,趁其初至之疲,亲出励众,杀他一阵,待其锐气少挫,再好计议。"河间王从之,与成都王一同率领城中之兵俱出,布阵以待。须臾,祁弘先到,扎下军马,河间王亲自出马,指谓祁弘曰:"众王等会兵,言欲诛讨张方以正骄横之罪。吾亦知其有过,责而斩之,传首军中。何为又不退兵,乃欲夺吾长安,而杀天子也!"祁弘曰:"奉东海王之命,迎驾还洛。一见天子,即便返兵,决不夺你长安。"郅辅曰:"昔天子者迁都,盖为洛阳遭乱,城中空乏,我主奉迎到此,权享升平。待都城丰足,自然返阙,何用汝等兴兵来迎!"弘曰:"京邑虽然遭难,自有天下州郡供赋,乏不弥月,焉用妄动銮舆!"
弘又曰:"汝主迎来,东海王迎去,皆是为君。但还旧京以奉九庙者,礼之正也。"辅曰:"圣帝在此,未尝有失,我等亦未尝有亏臣节,何独东海王可以奉迎乎!即欲见驾,合当卸甲入朝,自然加封加赏,何得陈兵以惊宫车?"弘曰:"武帝开基,不在长安。汝等劫夺西来,谋意可知,尚敢乱言!好好送出天子,犹得免死。少违时刻,打破城池,满门诛戮!"张辅在旁,见言大怒,舞刀向前大骂曰:"匹夫如此无状,欲犯帝阙,万剐犹轻!"祁弘笑曰:"昨日蓝田恨无八脚而走,今说大言,须要争气!"言罢,挺枪接战,二人一冲一撞,斗上了三十馀合,未分胜败。楼褒、刁默见张辅非弘敌手,两马齐出助阵,东将糜晃、宋胄向前抵住。三合之中,楼褒被糜晃所斩,刁默胆怯,拍马弃战,去助张辅,被刘根抢出截住。
宋胄随后赶至,两头逼来,默无去路,为刘根所杀。张辅无救,遂被祁弘一枪刺死。河间王见西兵将败,急叫郅辅出战。郅辅知数将皆亡,吃了一惊,忽然张目直视河间王曰:"庸夫司马颙,今日又要用我张方矣!"引刀照住河间王要砍,颙曰:"郅君翊何失明也!亟宜退贼。"郅辅遂自一刀刎死,颈无点血,悉从七孔中出。河间王大惊,知是张方枉死之报,见将皆丧尽,退后而走。东海王挥军赶去,亲自叫曰:"拿得司马颙者重赏,容其入城者治罪!"河间王听叫,乃不敢入城,逃往太白山中而去。途中饥饿,拾橡枓实咽之。后人有诗叹颙曰:
堪叹砉庸智识顗,谋迁帝驾祸成胎。计穷自把张方斩,饿走空山实可哀。
第八十一回 祁弘迎驾破长安
河间王诸将一旦皆被杀尽,势败无倚,不敢入长安,径望外处而逃,祁弘等追之不获。成都王与败兵奔走入城闭守,祁弘领兵围住。赵让等上城督守,又为飞矢伤目,城中大惧,众心皆变。有张方房侄张鹏,暗将颙子司马晖一家尽行杀死,又潜杀李含。成都王密与赵让等挈家属从间道出华阴县,抄武关而走,欲寻公师藩投奔。诸将卒出城,于路各携资财散去,并无一人相从于患难之中,惟卢志单身随侍而已。城中无主守之人,被祁弘、温溥、糜晃等攻入。祁弘纵兵劫掠,受害者三千馀家,直近内庭不止。惟糜晃禁兵守法,百官等见弘惨暴,逃去过半。东海王闻知其事,亟告王浚,浚乃斩其旗总十馀人。祁弘惊惧,亲自巡警,众军始得安静。东海王与范阳王、南阳王、东平公、王浚、温羡、刘舆等一同入见惠帝,奏请回銮洛阳,以安社稷。帝曰:"游子思故乡,人情之所常。朕念洛阳,未志寝食。卿等既来保驾还都,实乃再造之功矣!可择日就起。"于是诸王召集文武旧臣,不上一半,以祁弘、糜晃护驾先起。东海王与众等安集长安,分赏将校,送王浚、温羡原回旧镇。东海王留亲将梁柳为镇西大都督守长安,自与范阳王等从枋头大道来迎帝驾,一路不见,乃先回至许昌驻扎,使何伦往洛阳,令上官巳等修理宫殿伺候。原来祁、糜二将保惠帝从径道而行,山路窄狭,不堪车辂,惟以牛车载帝,护从不得。人马皆是单行,官员皆步行相随,一日行不四十馀里,历险乘危,辛苦万状,不胜跋涉。三倍工程,得达荥阳,始可方轨。及至许昌时,东海王等已到半月矣。及报驾到,三王与众将出迎,拜于道旁请罪。帝慰谕动问,为之流涕。
居许昌数日,刘洽回报,洛阳宫室修葺粗完,请驾还京。东海王等乃离许昌,辅帝俱至洛阳,重修太庙及百官台省,复羊后与太弟炽。帝以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以范阳王司马彪为司空,守邺城;加东平公司马楙为王,还镇徐州;封祁弘为平难大将军、关外侯,领敕回镇;加王浚为幽蓟大都督、保国公;封刘根为平壤将军、骑都尉,领敕回镇;加温羡为冀牧;其馀将佐各加秩有差。以糜晃为护驾将军,在朝领兵。以司马睿袭瑯琊王,管钱谷事。东海王既定洛阳,乃用刘洽之谋,辟诸元老、旧日名贤同做国政,方可以收天下之心。越从之,复征颍川庾顗为军咨祭酒,泰山胡毋辅之为从事中郎,河南郭象为记室主簿,陈留阮修为行军参议,阳夏谢仁为掾吏。洽举数人,欲收时望,殊不知此辈皆习于王衍、刘洽、毕卓、阮咸之行,崇尚虚浮,纵酒放旷,不以世务为要,怠忽政事,实坏晋天下之祸囮也。瑯琊从事王导自邺奔从东海之时,亦尝共议时务,至是密劝东海王且加旌秩,勿可使之用事,恐坏风俗。东海王不从,导乃私谓瑯琊王曰:"司马越不知大体,亦非治世之材,河北不久将大乱矣!殿下先王曾镇江东,今可亟求东归祀父,以图他日安身之策。"睿从其议,乃决意营谋,思离河北,不在话下。
且说成都王司马颖走出长安,徇武关转至新野,探问旧将公师藩消息。有人知是成都王,将此事报知南中郎将刘陶,陶上本劝东海王召颖还京,以全亲亲之义。东海王反差冯嵩赍诏往监荆州刺史刘弘并刘陶二人,以兵收捕成都王诛之。刘陶遣使人先报成都王知道,成都王大惊。时妻媳家属皆寄于人家,自与二男庐江王司马普、中都王司马廓、卢志、孟玖五人在县。听得此言,恐其兵至,遂不顾家属,与卢志等乘夜就走。渡河至朝歌,遇郭勱之子郭植与长沙旧将韩泰之子韩玭,聚有三千馀人,在彼落草,遂留成都王。便差使人去寻公师藩,卢志往招旧日兵士。凑巧冯嵩来任顿丘太守,知成都王在朝歌聚兵,思回邺城,即使人往邺城报知范阳王。范阳王以成都王曾任大劳,有功于国,不肯听允。刘舆密说成都旧将陈眕曰:"将军昔日为颖亲将,心腹相倚,后见东海王奉驾征邺,将军弃颖归越。今若一旦归邺,将军乃彼之罪人也,且公兄弟皆丧于彼。今何不将兵数千,暗合冯嵩,围住朝歌,擒颖送与大王,岂不断绝祸根乎!"陈眕然之,引兵三千,合冯嵩共至朝歌。郭植不以为意,引兵出责陈眕,反被所杀。兵卒走入闭守,被围一日一夜。成都王思不能敌,卢志又不在城,乃与韩玭开门出走,欲奔公师藩。被冯嵩追及,杀死韩玭,成都王父子三人皆被所擒,械送至邺城,与范阳王处分。卢志回城,见说成都王被获,乃大哭,单马赶至邺城,入见范阳王,哀告其情。时范阳王病重,乃回卢志曰:"我病旦夕难保。成都王有灭赵退汉之功,吾有分晓。今且别室安置,我死之后,卿自谋之。但刘舆与王不合,吾必无记许昌仇恨之心也。"卢志谢出。刘舆果怪张方暗袭许昌,见范阳王病不能理,恐邺中故旧仍推成都代事,乃说陈眕共害成都王。眕从之,遣部将田徽矫范阳王之命,将成都王父子俱系狱中而监之。越数日,范阳王疾剧而卒。刘舆与陈眕二人秘不发丧,使人诈传东海王诏命,赐成都王死。
时成都王在狱中无聊,正与田徽谈论事故,因问徽曰:"谁人使汝囚我?"徽曰:"范阳王。"成都王曰:"范阳王病重,何能管事?"徽曰:"因病中恐下人生变,故若此耳。"成都王曰:"范阳王病体存亡如何?"徽曰:"不知。"王又问曰:"卿年几何矣?"徽曰:"五十岁。"王曰:"知天命矣?"徽曰:"不知。"王曰:"五十而知天命,何为不知!"徽曰:"居此乱世,早晚难测,所以不知。"颖曰:"我知之矣。设我死后,汝谓东海王为政天下安乎?"徽未及答,忽报朝廷有诏至,颖曰:"吾自放逐颠沛以来,三年于兹矣。焦思劳苦,身体手足不见洗沐,甚愧父母。今至若此,殆亦已矣。既有诏至,当沐浴更衣,乃好拜命。"田徽从之,乃取汤与之父子沐讫,徽命台官捧诏入狱开读。官曰:"成都王邺城窘帝,箭伤龙体。念系手足,不忍极刑,特赐自尽。"司马颖与二子相抱而哭,拜辞天地。乃命去朝服,加以巾舄,东首而卧,使田徽以绳缢之,须臾,鼻中鲜血迸流而死。二子哭倒于地,田徽扶起,欲携之出,只见刘舆遣人阻住,悉皆勒死。
卢志与孟玖将入狱省问,见说成都王父子被缢,大哭入拜其尸曰:"殿下若依臣言,焉有今日之报!"刘舆使人拘去治罪,卢志曰:"主辱臣死,理之当然,吾实所愿。但成都王功多过少,所为者皆河间、东海等各相扇惑,以致此也。但求收葬其尸,以尽吾君臣相从之义,然后就戮,吾无怨矣。"舆感其忠,命有司同卢志以王礼前往狱中收殓成都王尸首。以孟玖为人谗佞,谮害陆机兄弟,并唆害东安王,罪恶深重,诛而磔之,夷其三族。卢志收殓成都王并二子之尸,葬于邺东,亲为挂孝,闾于墓侧。先时成都王得势,宾客热门,及后衰败,众皆散去,惟卢志不忘患难,随侍无怠,始终如一,论者称之忠臣。乃具情并将范阳讣音报入洛阳,东海王乃集众商议,言:"邺城空虚,当令何人镇守此地?"刘洽曰:"若以官员去守,刘舆不服,必致变生,须要亲人去代方可。诸王之中,惟东瀛公司马腾有合兵破邺之功,因刘琨入邺,在并州代守。今被马、卢二羌酋占据属郡,只有并州一城之地。昨刘琨被刘乔所袭,又从北奔,欲取故地。何不遣人持诏复授琨为平北将军、并州牧,使讨羌寇,代回东瀛公,却不两便乎!"东海王乃从其议,即使使持诏付琨,令其代回东瀛公。刘琨受诏,乃不求段匹殚之兵,暗取并州,径自与使臣至并州界上,去见东瀛公,告以其事。东瀛允诺,择日交代。刘琨乃上表谢曰:
伏蒙陛下略臣大愆,录其小绩,猥叨天恩,重锡殊宠。伏省诏命,王情飞越。曾闻晋文以郤榖为元帅,而定霸功;汉高以韩信为大将,而成王业,咸有敦诗阅礼之德,故能振伟绩于荆南,拓鸿基于关右。况臣凡陋,投跌前哲,俯惧复悚。昔曹洙三败,而收功于柯盟;冯异痿翅,而奋翼于渑池,皆能因败成功,以得补失。臣今蒙宥过之洪恩,敢不尽命于漠北!
使者领表回洛,东瀛公乃收拾本部人马,将欲起身。时并州连年饥馑,见马、卢二寇侵境,饿夫多从之,遂失属下郡县,并民甚是艰苦。及闻东瀛公还洛,百姓愿随同徙者数万馀人。刘琨至郡,经理所存之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阻绝。琨命姬澹、李猷召募兵士,得上党精卒千人,攻说贼寇,以安黎庶,流民稍以还集。但有马兰之弟马荷、卢水之弟卢禾二部羌酋,占据郡县,势盛一时难收。定襄、马邑又属刘渊所辖,其山前山后多逃出二郡,并州内地半成荒土。刘琨日夕与诸将计议,曰:"今并州之地被马、卢二寇搅扰不过,百姓时无安靖,焉能存活?所以人户消散,地土萧索。我今到此,仍复姑容隐也,并非牧民之主矣!必须剿杀此夷,方可使民复业。"姬澹曰:"我今到此未久,兵皆新募,未经战阵,旧日之兵并皆无存。
若欲平此二夷,必须召募英勇,训练士卒,候一二年之后,民困聊苏,钱粮少蓄,方可动兵。设欲造次收剿悍虏,恐有画虎不成之虑。且昔人有云:'羽翼未成者,不可以高飞;智谋未全者,不可以兼并。'还须耐之。"卢谌曰:"不然。并州之地,自吾等入邺之后,因司马公懦弱,致被侵害。今民困极,贼势已骄,若复视我以弱,而必再肆搔扰,则不胜其苦矣!彼兵草莽,亦皆乌合为盗之属,未经大战者,二羌酋亦非将军之对手。若行征讨,不战则逃矣,无足为虑。"琨曰:"亦不可藐视于彼。北部素称悍卒,且有众寡之忌。"刘琨曰:"古语云:'柔胜刚,弱胜强。'败中取胜,十常八九,但在人之勇敢耳。昔秦有百万雄兵,并吞六国,威似虎狼;楚项有八十万之众,子弟八千,势如山岳。
张良、樊哙一入关中,送降灞上;韩信、彭越一出淮水,授首乌江,悉为弱汉所破,焉强为用!彼二部羌夷,数年以来,吾不在此,兵骄得志,必然视吾如同东瀛,不以为意。趁此初至,奋举而前,正犹李牧之破楼烦,贼人不知虚实,可卜其胜矣!"姬澹、李猷曰:"但恐兵士畏惧耳。"琨曰:"不妨,吾自激励使愤,自然用命。"次日,集兵分赏,乃与矢约曰:"今羌夷恃悍,窘逐良民,今奉诏命剿戮,匡复国土。吾自当先为国宣力,汝等各宜挟义效功,立名正在此际矣!"众兵士见琨言自向前,尽皆齐声应诺,不敢有阻拒者。姬澹曰:"今得汝等兵众齐心,吾可用武,破贼必矣!明日上阵,须要协力,看其声势而行。若羌酋平弱,则一战可胜,不须用谋。倘贼势强盛,吾当诈败一阵,以骄其心,然后再以奇计破之。"
琨曰:"兵贵神速,即此计中用计,就可破贼,不可延日,使彼知吾兵少。"澹曰:"恐一阵卒难破他,吾欲试而行之。"琨曰:"汝言是也。但计策亦宜即发,速破强胡为妙。且起兵去,待其来敌,吾自有处。"于是连民兵共四千人,望马邑东境而进。与二寇隔七十里,驻下军马,竖立寨栅,搭一观兵阁,如敌楼相似,再探虚实而进。
却说马、卢二部,因数载中晋兵无敢撄锋,自以为得志,全不在意,亦不操兵马,只是打围宴乐,无则掳掠过日。其时正值两家会猎,将欲布场,忽飞马报道:"并州旧帅刘琨复来到任,今起兵马至此,欲取故地。已扎营在界,止在七十里外,亟宜快作准备。"卢禾听说,大怒曰:"刘琨何等之人,辄敢来犯我等!"有老军人曰:"此人原在并州,曾有重名,诸羌畏之,无敢犯境。且五部怀德,言听令从。后以朝中大乱,左贤王夺取平阳,故着司马腾代彼去收北汉。自他离此,大人方才得逞其威。原日我旧部大人亦且畏他,主帅只在柳林川养兵,故不知他之名,不可轻意自大。"卢禾曰:"今吾兼并定夺马邑诸郡,已管数年,还思来争!我再不侵他,亦为足矣。他若无知,苦要惹我,是乃扑灯之蛾,自投于火矣。"马荷曰:"既然他来,我等但宜速点兵马,趁其初至,杀他一个大败而去,以后自然不敢再来惹我矣!"于是马荷为前部,尽起兵马先行,卢禾率领本部于后接应。晋细作探知兵至,飞报入寨,刘琨曰:"羌兵初来,勇气甚盛,未可搦战。待其下定寨栅,看势而进。"乃与众将上观兵阁,看其强弱的实。琨曰:"羌兵虽多,漫而不整,可与战也。"乃下阁,分付李猷曰:"你可引兵一千,伏于寨门,各以强弓硬弩拒住,只待姬澹退入,一齐射之。焦球引兵五百,伏于阁上,若羌兵逼近,各以炮铳、火箭一齐放下,不可住手。刘群引兵五百,于后面五里之外高山顶上大鸣金鼓,每样一百,炮手三十名。一听此处炮响,即便起发,不可住手,以作疑兵,遥张声势。待贼惊退,我好用计。"再唤姬澹曰:"你可引兵二千出战,羌众恃强无律,必定拥至,汝却诈败退入寨中,只令军士射住守定。彼虽欲攻,见吾防御严密,疑兵炮紧,自然退去,我亦不赶。他必以吾为畏惧,然后用计破之。"
众皆依令而去,心中甚惑,各相谓曰:"战不像战,守不像守,何能破彼!"安排才定,只见马荷引兵径来搦战,卢禾安扎营寨。姬澹见羌酋将近,乃先布阵以待。荷至,姬澹遥谓之曰:"汝等三部不守国法,致被张泓所杀。今何复又罔为不道,侵我大朝境界,妄害黎民!我主刘太尉爷提兵来剿,汝等可速退出外地,还我襄邑诸郡,饶你性命。敢有半声不肯,即便尽殄汝等噍类,寸草不留!"马荷大笑曰:"我不责你,你们其实不知我等手段,故敢来此。若还得知,必不敢擅犯咱也。"澹曰:"焉有不知,特来捉你!"荷曰:"闻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汝何不重命也!"言讫,挥刀杀来,姬澹挺枪接战。二人初交乍会,各展雄威,恶斗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忽见西北上尘埃冲天而起,卢禾引兵杀至,姬澹见之,乃乘机诈败,拨转马头而走,卢禾等催兵随后追赶。
姬澹走入本寨,羌兵争先而至,李猷、姬澹令军士以箭乱射,自巳至午,两边拒住。及箭少住,马荷喝兵逼进,寨阁上焦球令发,炮铳齐下,火箭星飞,羌兵复退。卢禾曰:"炮箭皆有尽时,不可远退,少刻便可攻矣。"正在议论,探军报道:"晋军寨后金鼓不断,炮铳大鸣,想是救兵将到。"马荷等听之果然,乃遂引兵退去。李猷、姬澹曰:"羌胡如此之盛,主公计将安出?"琨曰:"吾观卢、马皆非二将军对手,战必可胜。但其夥众兵广,小胜亦不当事,今日卖此一阵,以骄其心,使彼忽我,不为准备。今虽退去,必然有人在此探吾虚实,见吾救兵不至,待其回报,自然谓吾畏惧,假张声势,定不防吾。吾等可即置办火器、火药,挨至夜深,待彼熟睡,悄悄杀去,放火烧着,汝三人以精兵乘乱击之,可大破羌奴矣!
一面着伶俐人探消息,一面造饭伺候,管取成功。"众兵将听言,各皆踊跃称善,即使人往羌寨边打探动静。众兵喂马结束,将欲吃饭,只见探子回报道:"羌胡回寨,大张鼓乐设宴贺喜,路上并无游骑打听。如今寨中大明灯烛,正在饮酒。"刘琨听言大喜曰:"此天欲使吾成功,以破二寇耳!"乃唤诸将分付曰:"汝等各带火箭、火具,人要衔枚,马要勒口,悄悄直至胡寨,一齐杀入,放起火来,众羌酋必然惊惶乱窜,我等以一当百,定获全功。用力只在此阵,尽数前去,我自押后。"于是拔寨都起。二更以后,潜至羌寨边,见各寨皆无灯火,姬澹大喜,分兵四面大喊杀去。兵人将火药火器打去,四处皆着。马、卢等恃胜酣饮,皆在醉梦之中。惶惶惊起,绰刀杀出,多半无马,醉眼朦胧,见满寨火起,心慌意乱,被晋兵醒眼精聆,看认不错,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人头滚滚,血水洋洋,死尸遍地,马不堪行。
马荷见火猛兵狠,料难支救,不敢逆战,密望寨后而逃。火光中,姬澹认得,拍马赶去,大叫:"马胡休走!"荷慌回头,思欲接战,早被姬澹一枪刺于马下。无人在旁,遂找其首级而转。方才回马,却好卢禾逃至,姬澹又在暗处看得仔细,乃大喝曰:"羌狗欲走何往,可看马荷之首在此!早早下马,赦汝不死。"卢禾听言,不敢前进,复马走转,正遇李猷跟寻而至。禾慌挺枪接战,未及五合,姬澹又到,两下夹攻,卢禾虽勇,奈值醉起彷徨,焉能敌得二员上将?被姬澹刺了一枪,遂为李猷所斩,姬澹命取首级送至中军,一边令军士救火,抢出辎重粮仗。刘琨后军才到,见二将已斩马、卢,即传令焦球向前矢众曰:"往者赵王虽收郝元度以定马邑之乱,转至泾阳,得斩马兰、卢水。
奈因中止,削草留根,以致复生祸孽,险失数郡。今当趁此黑夜追去,尽剿其党,以断祸根。"于是三将复进追及,分头剿杀。羌众尽皆跪下哀告曰:"将军不须动手,我等愿自投降,不往北部,同去面见刘爷发放。"遂跟姬澹、李猷回至寨所,刘琨驱羌兵搬运粮仗到营。次日,分命猷、澹二人抚徇定襄、马邑,收平诸郡,人民复皆徙还。刘琨声威复振,并州渐盛。后人有诗赞曰:
谩道山西古地雄,并州城堞几为戎。马邑已成卢水寨,定襄曾作马荷营。
晋因自贼无强锐,匡复何由奏捷锋。今日刘琨能复振,方知虎北有奇踪。
第八十二回 司马越专权制帝
不说刘琨平定并地,且说东瀛公司马腾自交代离任,思回镇守邺城。一路归心似箭,奈缘人多绊累,不能速进。行至真定地方,遇天大雪,乃将人马扎下营寨,一连三日不住,平地三尺有馀。惟营前一块空地,约有数丈,雪无积聚。腾心惊异,问于从事蔡克,克曰:"此无他,非大王福气隆盛,则地下有奇宝也。"腾令掘之,果然得一玉马,高有尺许,莹润可爱,毫光灿烂。欲持献于朝,乃用黄纱帐罩之,以车推于前面,大书"进上奇宝"四字,扬然而进。道经歈县,有成都王旧将公师藩聚兵据守其县,听得部落报道:"司马腾进宝入洛,来此经过,将军可以避之。"公师藩曰:"吾每恨其助王浚残我邺城,欲报无路。今既来此,正宜截而杀之,何为反避他们!汝等助此一阵,雪洗前恨,勿得推却。"
部将李丰、皮文豹等齐道:"愿效死力!"藩喜,遂命兵人将各路守住,以备关报。司马腾见前路探军报知此事,心中大怒曰:"公师藩这贼,漏典于此,妄欲夺吾之宝,罪不容诛!可先平剿歈县,然后入邺。"腾有四子,长名司马虞,极有勇力;次名司马绍,甚多智识。当下,绍先进言曰:"我今奉诏入朝,公师藩不过逃身聚集馀党,在此苟延性命。且自到邺,再报东海王差兵至此,一鼓可擒矣。我等途中跋涉许久,焉可就行征讨?"蔡克与藩昔曾同事成都,亦从旁阻腾。腾曰:"他是何人,敢恁无礼!倘一狭道中被其冲出,夺去宝物,岂不见笑于人乎!"虞曰:"彼虽宿将,料兵不能多胜于我,有儿在此,何得宝物被夺!且待家眷辎仗到任安置,再来问罪未迟。"司马腾曰:"吾今镇守巨镇而回,以五万之兵收一下县,何有不克,焉待再起!
正宜捉此贼奴以明罔逆之罪。"乃催兵前进,以崔曼为前锋,羊恒为接应,与司马虞先发,自与三子、蔡克押后,径到歈县征讨公师藩。藩以木刻成都王神像,以车载于军中,于是兵士皆以其有报主之忠,各皆奋力,时欲暗袭东瀛公报仇,反被以兵先至讨伐。藩乃与李丰、皮文豹引兵一万出城对敌,谓二人曰:"今彼徒恃兵多似我而来,但战在为将者。君肯用力相助,一能斩将夺旗,便获胜矣!"二人应诺。崔曼遥见城中兵出,令众扎住,两边各排阵势。崔曼舞锤打出,公师藩拍马自战。未及十合,部将李丰冲来助阵,腾将羊恒慌出抵住,不数合,恒被李丰一枪刺死。崔曼胆落,措手不及,亦为公师藩所斩。李丰得势,直捣腾军中坚,皮文豹见之,亦拍马并进。司马腾见二将势猛,急欲退后,已被李丰一枪刺于马下。
司马虞大怒,挥马径取李丰,二人遂便交横恶战。不及三十合,李丰抵敌不住,带马而走,虞要报父一枪之仇,尽力追去,丰不敢住,虞亦不舍,约及十四五里,前遇河阻,丰思无路,跳入河中。水深流急,丰被淹死,虞乃回马。行不十里,败兵奔到,言:"三位公子司马绍、司马矫、司马确皆被所杀,蔡中郎亦死,家眷尽殁,贼已收兵入城矣!"司马虞见报,无计可施,只得大哭一场,往洛阳而走。
至京,入见东海王,告以其事。东海王哀腾之死,即以司马虞袭爵镇守邺城。公师藩既杀东瀛公,即乘胜以兵回取邺城。时司马虞未到,刘舆在郡权守,恐陈眕与藩同属,于中有变,乃使人连夜上洛阳求救。东海王乃诏苟晞救邺,苟晞得檄,连夜从山东而来。公师藩围城五日,不能得下,忽报青州刺史苟晞来到,公师藩曰:"苟晞将勇兵强,更多智识,不若先回兵去。"皮文豹曰:"成都王为主盟时,有德于晞。可掘起成都王之尸,以软车载起,尽打白旗,主帅衣以白铠,用言说晞,晞若听吾所行,或者谓吾等为主报仇,驻军不进未定也。"藩从之。谁知苟晞意欲兼并邺城,故奉诏来援,直至城下,来退公师藩。藩与晞三战皆不能胜。公师藩计穷,思要退回歈县,又被晞将夏旸、阎弘兵至阻住。藩进战,皮文豹为夏旸所杀,藩兵败走。阎弘紧紧追去,藩乃将成都王尸投于井中,轻骑逃遁,阎弘竭力穷追。藩势败,遂被弘斩。苟晞收兵,入邺城驻扎。卢志居丧在邺,知藩掘成都王尸激战,闻苟晞斩藩大胜,王尸遗弃,乃徒步往寻其尸。路上见有伤痍军人求乞,志问之,方知在于井中,志收其军,募人捞尸悬出,以车载往洛阳,上本奏成都王有伐赵反正之功、合兵退汉之劳,言甚慨切,惠帝亦念手足之情,以王礼改葬于北邙山。东海王见卢志忠义,欲用之。志乃上言:"成都王过新野,被冯嵩、刘弘等将兵追逼,尽弃王妃家属。见有幼子十岁,在于民家。殿下可念宗枝,取回荫袭,以见亲亲之义。"东海王曰:"卿言是也。"乃使人往新野求之,取回洛阳,反缢杀之。卢志闻知,乃往成都王坟前大哭一场,弃东海王,奔往北汉刘聪军中,图报刘舆、司马越之仇。史官见司马颖听从卢志之言,功德两盛。后因志病,以长沙王一节犯顺之差,遂致败绝,有评断曰:
章度勤王,效力名扬。合纵关内,犯顺争强。事穷势蹙,俱为乱亡。子孙殆尽,一节之惭。
再说苟晞入邺,见无正主在内,即欲据占。恐刘舆催司马虞到任,乃先上本入朝,遣刘舆归洛,免虞赴邺。舆知东海王只仗各兵以得返执政,今诸镇散去,亦不能制服苟晞,若与相抗,必被晞害。乃只得入京,见东海王,以求进用。越欲用之,问于刘洽,洽曰:"前日卢志有云:'刘舆之为,犹如沾腻,近之则污,清名之士不可为其所玷。'"越乃不用舆。谁知卢志乃是怪舆害颖而行暗谮,洽乃为志忠谅,而信其谮也。舆知东海王之意被志、洽所谮而止,闲居在洛,乃密求天下兵马、钱粮、军丁册籍,及仓库、米谷、钞帛数目,器械、衣甲等制,舆图、关隘、水陆形胜之要,悉皆朝夕诵记,默识如流,以希耸动司马越而干进用。及东海王越与各部官属员核该司职事,刘舆在旁,代越点视,不观册籍,问答如流,并皆符合。东海王深以为能,擢任长史,委以心腹,凡一应军国大事,悉与咨议。光熙元年冬十一月,刘舆密谓东海王曰:"今皇上上不能治国,下不能治民,何不奏请退位养老,立太弟炽继统。则是帝由我立,事由我行矣!"东海王曰:"奏此便是欺君废立之意,又惹征镇起衅矣!必须去了惠帝,方可行之。"舆曰:"此亦不难,暗以毒药置饮食中进之。事在太傅,谁敢异议者!"越信其言,乃以重金赂嘱近侍,将毒置饼中,奉帝食之,遂中毒而崩,时年四十八岁。皇后羊氏见帝晏驾,乃召近侍议曰:"若立太弟,则是嫂叔之伦,难与临朝共事。可集百官立太子清河王为帝,然后再报太傅。"侍中华昆听知其事,乘黑露夜驰告太傅越。司马越慌带何伦、宋胄亲自入宫,伪哭伏地。何伦曰:"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宫车既已晏驾,哭亦无益。可速召百官,先定大事,然后治丧。"越乃出御正殿,集百僚等迎太弟炽即位。谥为怀帝,改号永嘉元年。尊羊后为孝惠皇后,居弘驯宫。炽乃武帝第二十五子,字丰度,谦和洽众,人故立之。帝乃下诏,令百官治丧挂孝,葬惠帝于太阳陵。在位一十七年,改元者四,莅政全无建明,事由臣下。史官断之曰:
惠帝昏愚,不辨菽粟。权在臣下,政出多门。忠贤路绝,谗谀得志,乃相屠戮。皇后、太子,四废五复,莫能诘问。东奔西窜,受制于人。一不保母,次不能保妻、子,终不能保自身。食饼中毒,而不知其端议者,谓此足以报曹氏受制于司马师之惨矣,谅哉!
且说河间王司马颙自被祁弘战败,逃于太白山中,只有旧将马瞻寻获。因无粮储,乃同往始平太守梁迈处安住。梁迈阴使人说弟梁柳,迎回河间王司马颙,梁柳请梁迈至长安共议而行。颙恐梁柳不肯迎己,使梁迈以毒药置酒中奉梁柳。柳好醇酒,一饮中毒而死。颙又使马瞻赂嘱长安令苏众并梁柳辖下记室督朱永等,上表奏称梁柳病亡,长安无主,人情汹汹,今乃只得复请河间王权领职事。河间王亦自上本请罪。朝中因惠帝新崩,怀帝初立,不及问罪。怀帝又以身为河间王立为太弟,欲复加封,越不从,未行。但着原使回长安,慰安河间王用心治政,另日加封。会有弘农太守裴廙、秦州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各皆不愤,乃会合共议曰:"司马颙既然得罪于朝廷,丧师失律,自取祸败,免诛幸矣,焉可使其谋杀守将,再复自立乎!"乃合兵攻颙。颙遣马瞻、梁迈、朱永将兵御之,裴廙等兵大败。贾疋等上本,劾颙谋害梁柳、复夺长安、欲剿各郡之意,乞发兵马与臣等,共伐不道。河间王亦使人奏称裴廙、贾龛等思夺关中反乱等因。怀帝与东海王议曰:"河间王虽有小过,每多大功。但因张方恃强致误,遂致丧败。念彼自杀张方,情或可原矣。且系宗室之长,昔在西土,为众推重,故人心不肯忘彼。今既与诸郡守构怨,事终不了。若助众以征河间,又乖亲亲之义;助河间以伐诸郡,有失为国之忠。朕思不宜自结仇怨,可取回朝中养老,且免后患。卿意何如?"东海王奏曰:"陛下天恩,正合友爱之谊。今可下诏,命裴、贾等尽忠仍守故地,命督护糜晃前去与梁迈、朱永共守长安,代转河间王。当以河间王颙为司徒,南阳王模为司空,瑯琊王睿为司马,东瀛公虞为司农,使骨肉同朝,自无乖忤。"怀帝准奏,即日下诏,遣糜晃先往长安。司马颙见有诏至,接讫,问于糜晃,晃以实意告之。颙思长安被祁弘等纵兵焚掠,邑里萧条,心腹兵将丧亡殆尽,恐一时不能复振,乃就征回洛,独与马瞻带兵人五百保护出关,不在话下。
却说东海王行诏至许昌,征南阳王为司空,南阳王模接诏讫,问以事故。使命具道东海王奏保诸王之由,模乃密召各将佐等议曰:"河间王素心不仁,助齐王诛赵,又助长沙王诛齐。长沙尽忠王室,颙又唆通成都害长沙、劫天子、贬成都。东海王不平,故合我等破彼,迎回銮驾。今又容他入朝,心必不怿于孤,孤实亦不欲与之同朝也!且去又居他之下,将焉处之?"牙将王因曰:"大王言者是也。前既不合,后岂相容!彼为司徒,易于得志,亦须早为之备。"模曰:"汝意亦与吾合。有何计策,阻得老贼不来,吾之愿也!"王因曰:"朝廷征召,焉可阻止?以臣愚见,只须精兵千人,预先出境,伏于新安雍谷山中要路之处,待其来到,一时突出,袭而杀之。只说是盗贼劫掠,谁知是吾?岂不断绝后患乎!"南阳王曰:"此计大妙,必须是汝代吾行之。"王因领诺,荐力士冷辰同去,将兵士五百,装作十车,扮作运粮模样先行。自将兵士五百,扮作客商、土人等样,陆续而行,到于雍谷会合,埋伏伺候。
却说河间王自离长安,以为朝廷宣召,于路坦然,不为提备。出了荥阳,至新安,见路径窄狭,自与幼子二人,以兵二百护行在前,马瞻引兵三百,保护辎重于后。行至雍谷山中侧路狭处,两头忽然数百强人涌出阻住,高声叫曰:"来者何官?留下金宝,饶你性命!"颙曰:"吾乃河间王也!我今兵少,你等好好改邪归正,带你入朝,高封官职。"冷辰听说,赶向前去,将颙父子三人尽皆杀死。兵士走转,高叫曰:"马瞻将军快来救驾!"王因听得,唤冷辰曰:"马瞻乃关中上将,未易可敌者。我等莫图他财,亟宜藏避。"二人收兵,往谷中而去。河间王随身金宝皆被所获。马瞻催兵赶来时,贼已不见,河间王父子皆死于地。瞻乃大哭一场,将尸连车载至洛阳,入见东海王,告知其事。东海王转奏于帝,帝怜其失嗣,乃以彭城王司马助继颙之祀。命将王礼殡葬,葬于北邙山成都王一处。颙乃司马朗之后。史官有评断颙曰:
宅心徂诈,挟仗张方。枉害长沙,行全无良。兵衰势尽,丧首丘荒。事久终报,天道昭彰。
马瞻于路访察,知河间王为南阳王所杀,言于东海王越。越以河间前有罪过,南阳后有功绩,置之不究,亦不召模入朝。瑯琊王司马睿时为平东将军,见东海王保为司寇,心中犹豫。及闻河间王被害,南阳王罢征,方与从事王导计议曰:"今惠帝晏驾,怀帝新立,东海王秉政擅权,其臣下皆无辅佐之才。新辟数人,虽系元老,亦皆旷逸好饮之士,天下不久将见败坏矣!先生尝教我避祸东去,吾忆良言,深铭肺腑,寤寐不忘。昨者朝中忽有司寇之命,吾实不愿!今二王既皆有故,司徒、司空二职已罢,他职亦必中止,吾窃喜之。但不知先生有何妙策,可以脱离此处?"王导曰:"昨闻人言扬州刺史陈敏招纳亡命,横欺邻郡,不久将反叛逆。东海王亦甚忧虑,此乃荆楚广南钱粮之要道,欲要议人镇守东方以制彼,未得其宜。殿下先王曾镇建业,今东海王之妃裴氏甚宠,言听计从,可构求宝物佳稀,赂其代为善言,请镇京口,以助吴王共保东方。若得到任,谋向建业,收揽英雄,以待天下之变。不但永保富贵,且晋室宗社还当属殿下撑持也!"睿听导言大喜,乃求访珍珠宝玉、镶金首饰、江南奇缎,密赂裴妃。裴妃受礼大喜,乃与东海王言曰:"自昔瑯琊王子自邺来奔大王,大王令其收兵运粮,悉皆称职,有功于我,可以为心腹骨肉之亲矣!"越曰:"吾司马氏诸王,或狡或诈,或凶或悍,悉多不得其死。惟吴王与瑯琊王二人,分镇东南,不阿不妒,无辱无荣。今嗣子来此征汉,一向未得显耀,吾亦思欲用之,未有职任相称耳!"妃曰:"此人性纯心善,不矜不伐,有过人之量。今闻外论纷纷,皆言陈敏广招亡命,有不轨之心。若使扬州一乱,江东四十八州钱粮皆不能北上矣。大王何不调取吴王司马晏移镇京口,使司马睿复至建业,守父原镇。令其收揽英雄,集聚钱粮,以备急用,彼必倾心于大王矣!一则可以制压陈敏,二则我王有甚事变,亦可以藉其兵粮为用,实有两便之美。"此言皆王导教使者传与裴妃者。东海王听裴妃所言,深以为然,即奏帝加司马睿为安东都督、总领扬淮诸军事,仍袭瑯琊王镇建康。以吴王晏镇京口,以防陈敏。
瑯琊王得遣回镇江东,乃入谢东海王,求讨赐授随侍名职,好令百姓。东海王乃以王导为长史,潘仁、伏尚二将为平东都尉,一同赴镇。当有西阳王司马羕、汝南王司马祜、南顿王司马宗,皆司马亮之子。又有长沙王子司马沈等四人,皆闲散在洛,东海王并不采用。羕等亦知中原不久将变,江东贪安,乃各密随瑯琊王渡江。故后人有"五马渡江,一马化龙"之谶语云。司马睿至京口,见吴王已自到镇,乃往参见。然后回建康,以一应大小政事,皆托王导为区画。导首先上言,以为:"中州多变,衣冠世族皆思南避,殿下宜虚心谦接,延揽俊杰,相与共济大事,毋使贤人君子归于他处。"睿皆一一听从,欲求英彦,但睿名誉素轻,仰慕者鲜,久居建业,名人智士无有至者。
睿忧之,言于王导,导亦不能罗络,无可奈何。时当三月,清明将近,导出外闲讯,见隐逸贤达者纷纷于野外做道行。问于旁观者,咸对曰:"江南风俗,清明前三日、后三日,不问贫富贵宦之家,俱要祭祀先茔。所以读书君子、林下高贤,俱有数日玩游山水之暇。"王导听言,心生一计,归谓瑯琊王曰:"今此佳节,江南名儒硕士皆祭祖先,登坟拜扫。游商寄旅,悉要闲玩。殿下一向来招徕贤士,并无肯至者,皆缘殿下未有好贤盛名,外人那知心切求贤之诚,是以鲜得来就耳。殿下明当亲出观察,祭祀山川鬼神。可大排銮驾,盛陈兵卫,整顿仪仗,皆鲜明号服,铺设森严,列于郊外,然后以雕鞍骏马、龙幢凤盖,拥从而行。臣与殿下联辔并肩,游于郊原之上。吴士观之,见殿下赫赫威仪,而乃与臣并骑,识者皆以为殿下敬贤重能,互相传报,则智士名人将不远千里而来奔矣!
昔郭隗语燕昭求贤,当自隗始,即此意也。"睿然之。次日,盛陈仪从,与王导二人并辔游观,雍容于郊原之外。果有高士卞壸、贺循二人相遇于途,见此行径,知瑯琊王好贤敬士,乃不退避,相与拜见于道左。睿慌下马扶起,以宾礼相叙,慰谢而别。日晏回驾,王导曰:"殿下急于求贤,久无至者。适此贺循、卞壸皆吴中高才,人所推重者,今既得与相会,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若至,其他当不求而来矣!"瑯琊王听言大喜。次日,遣王导奉币帛聘迎二人。二人见导至,备言瑯琊王之意,循、壸受命而至,睿乃拜为从事司马。自此,江南名士归者甚众。导又见瑯琊王颇好酒滥用,上言谏曰:"今诸王皆滥用财物,故天下常乏食;骄傲士庶,则人民多反背。且谦可以待士,俭可以足用。
愿殿下以勤俭为先,谦恭是尚,抚恤新旧,则天下归心焉!矧中州士大夫因好饮以致丧坏天下,今殿下又效尤之,是亦知而不知悔也。"睿皆从之,乃与王导、贺循等面矢曰:"从今日为始,永不嗜此!先生诸君为证。"即取酒杯满斟,对众饮之,覆杯于地曰:"吾今再不用汝矣!"遂绝不饮酒。童谣纷纷歌曰:"五马渡江东,一马化为龙。"
按《晋史》:南渡元帝讳睿,字景文,乃司马觐之子,伷之孙也。咸宁二年生于洛阳,有神光之异,一室尽明。所藉之稿,如初刈之新。及长,有白毫生于日角之左,隆准龙颜,目有精耀,顾盼炜如也。年十五,嗣位瑯琊王。幼鲜令闻,及惠帝时,王室遭值多故,睿每谦恭退让,得免于祸。沉敏有度量,不显灼然之迹,故时人未之识焉。惟稽绍异之,尝谓人曰:"瑯琊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元康二年,拜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左将军。以讨汉荡阴之败,从成都王居邺。以叔东安王繇为颖所害,睿惧祸及,欲遁去,以侍者覆檄未果。会雨暴至,雷电大作,侍者皆弛纵散去,睿乃乘怠潜出。又值成都王有令,遣人守住河阳津,不许贵人官属奔走入洛,睿为关吏盘住,从睿心腹家吏宋典步行在后赶到,故以鞭策打睿马,曰:"舍长尔从何来?今关津禁止贵人官属,你何得在此耽阻,以误石先锋公事!"官吏见言是舍长奉石超出差之人,放关催之速行。睿乃奔于东海王,以为平东将军,使收兵下邳。与王导共谋,贿赂裴妃,求镇建业。乃渡江广求贤士,聘贺循、卞壸与纪瞻等,相与为治,凡事悉资王导为之谋主。兵粮渐集,帝王之规将成矣。
又按《晋史》:贺循字彦修,会稽山阴人。曾祖贺齐为吴国名将,祖贺景为吴灭寇校尉,父贺劭为吴中书令,为孙皓所杀。循母虑祸及族,求买当权,乃徙家于边郡。循少膺家难,流放海隅,吴亡,乃还归本郡。循操行高尚,童稚时即不群于众,言语进止必以礼让。及是丁义为相国,召循为官掾,不就。刺史稽喜举秀才,除阳羡令。以宽惠为本,不求课最。后为武康令,俗多重厚葬,及循拘忌,致回避岁月,停丧延久不发者,循皆禁革其弊。邻邑咸化,政教大行。声誉颇闻,但朝无党族,久不进秩。陆机上疏荐之曰:"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之害,远国益甚。至于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一为郎,荆州、江南居天下之半,乃无一人为京城职品,当非圣朝待四方之公心。若论才望资品,武康令贺循德量邃茂,刑罚肃穆,堪为尚书郎。蒸阳令郭讷可为太子洗马。"朝廷从之,召为太子舍人。及赵伦篡位,循乃辞疾避位。寻迁南中郎长史,不就。会有强寇李辰起兵于江夏,征镇不能讨,皆望风奔走。李辰别帅据有扬州,名石冰。冰势倡,侵江左,逐会稽相张景,以前宁远将军程超代之,以其长史夏宰舆领山阴令。前南平内史王矩拒之,合旧吴兴内史顾秘与前举秀士周玘等倡首,会合州郡之兵讨冰。循亦以兵赴义。石冰有大将杭宠拥兵数千,屯于郡之讲堂。循以兵少难剿,乃移檄与宠,陈以顺逆之道,杭宠畏罪遁去。程超、夏宰舆皆归命迎循,循复请张景还郡,江左悉平。循乃分赏义勇,谢而遣去,杜门不出。朝中论功报赏,循、玘皆不要,请俱归于陈敏。敏后作乱,诈称诏旨,以循为丹阳尹。循知非出朝命,辞以手足有疾,不能制笔执事。又服寒食散,露发裸身,示不可用,敏不敢逼。是时州郡豪杰皆被陈敏縻执,或有老疾,亦加秩命,惟循与吴郡朱诞不预其事。及后陈敏破败,征东将军周馥上循功,领会稽内史,寻改吴国内史,车征皆不就任。至是瑯琊王聘为安东将军,欣然赴命。
又按《晋史》: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人。祖卞统为瑯琊内史,父卞粹以清廉鉴察称,兄弟六人并登宰府,世称"卞氏六龙,玄仁无双",玄仁乃粹之字也。初杨骏执政,人多阿附,而粹正直无谀。及骏诛,超拜右丞,迁右军将军。张华之诛,卞粹以华婿免官。齐王冏辅政,卞粹为侍中中书令,进爵为公。及长沙王收齐王,乃害之。时粹如厕,见一物若两眼,俄而难作。卞壸弱冠有名誉,司、兖二州悉皆推重之,齐王冏辟召,不就。后遇父难,避还乡里。永嘉初,朝廷以壸荫袭父爵。周馥请为从事中郎,壸不肯应。复因寇乱,本州遭陷,东依妻兄徐州刺史裴循。循以壸行广陵相。至是瑯琊王渡江,陈敏势横,壸乃谢事。游建业,瑯琊王遇于郊,辟为从事中郎,乃就之。
第八十三回 陈敏谋反据江东
晋怀帝永嘉元年,北汉主刘渊永凤二年,西蜀成主李雄建兴元年,此时正统虽属于晋,但晋都洛阳,值国多难,罹张方之惨,西徙长安,又遇祁弘等肆行暴掠,空其城邑,惟有邺城为畿下首郡,亦被鲜卑、乌桓所掳。外郡湖襄最要,钱粮之府,屡为张昌、杜弢寇扰,多所残敝;并州晋阳大地,其定襄马邑,皆马、卢二羌部所据,几成丘墟;淮阳乃盐利所出,贡赋首称,被李辰、石冰占为贼垒,及得平复,陈敏在郡,十无二三到京;豫章、武昌、蕲皖一带,又是汪可东等在其地作乱残毁;平阳、太原、常山、真定、渤海、汲郡等处,尽属北汉所辖;兖魏、瀛州诸郡,时为战场,干戈不息。中州内地,晓夜无宁,民穷财竭,不可胜言。惟西蜀李雄僭称成王,反得国丰民富。其叔李让谓雄曰:"汝之母亲,初入李门之时,就得一梦,梦见室中忽起长虹二条,光彩灿目,俄而自中堂飞出,升于半天。少间,前面在上一条,渐渐昏淡,分为两段而没;其后面在下一条,祥光烨烨,复加明莹,五色俱备,直升于天。其夜汝母遂孕,生兄李荡,次后生汝。汝兄中道失陷,是应半天断没之兆。后者升天,是应汝当为天子也。今晋朝大乱,汉日强盛,宜趁此时称尊号以壮国体,效汉昭烈鼎足之势,然后觑其强弱,俟隙而动。西弱则并取关陇,东弱则兼夺荆襄,若得再取一隅,即可以吞图中原矣,岂可区区守窟,甘于成王而已乎?"李雄从让之议,乃择日改称大成皇帝,正号建兴元年,是又为三国矣。
时司马氏以骨肉自相残杀,天心震怒,灾异迭见,怪变屡作。六月,太白昼现三日,第四日冰雹大下,方数千里,大者如拳,十馀郡相连无间,打死牛羊满道,老幼冻死无算。惟光义县巨族羊氏,其地独晴,冰雹一个无及。越旬馀,羊充有妻鲍氏,生一子两头四手,举家惊异,淹没之,埋于郊外。其兄羊亢窃而食之。不五日,亢出外变作一虎,归家伤二十馀人,为一童女所杀。又洛阳乡中有一家,亦不罹冰雹,家甚富。其日贺喜饮宴,忽一犬、一猪至堂前,似乞食状。主人与饭肉喂之,其夜于堂中桌上并头挽抱而睡。主人怪之,以杖来击,犬、猪衔其杖而走。至夜,是猪复归厨下,生三小豕。过一时,则是一人、一犬、一猪,俱能行。主惊,令锥杀之,将出埋于荒郊之外。旁人教其将母猪并犬皆杀之,主遍寻不见,或报看其走于埋小猪之处去了,主人往寻之,已与猪、犬作合相抱死于瘗所,主令收埋而秘其事迹。
朝中见异多,下诏州郡,令守令等省刑节用,以禳天变。诏至扬州,刺史陈敏读罢,与弟陈宏等论曰:"天心变异,灾妖迭见,当应国家将改。我在东南界上,无预于北,不行至此也罢。"宏曰:"此诏行来亦是好事,宜当举行,但今汉、成二国日盛,朝廷不能制服,王浚、苟晞得志,贡赋擅收,以致边方效尤,各自雄据。吾今兵马强盛,剧寇李辰、石冰、汪可东所破诸郡,皆吾收剿复夺,守官皆兄所委,悉受节制者。惟京口是吴王所守,其人懦弱易与,虽瑯琊王来镇建康,军旅未振,何不趁此分遣诸将,将豫章、临淮、九江、柴桑、庐陵悉更亲党守住,看紧慢而谋并京口丹阳,一路无阻,然后进夺建业为都,旧吴鼎足之势成矣。"陈敏然之,即使陈昶、陈泓、陈宏、陈恢、钱广、钱端往各郡镇守积粮,致书结连寿阳刘准,准从之。分遣才定,忽报京口吴王晏薨,世子司马常暗懦,东海王升甘卓为吴国长史,以助司马常。卓知常弱无能,不堪辅翼,辞疾不赴,求归养亲。陈敏闻知大喜,乃使子陈景代钱端往助理治,夺其兵柄。陈敏既兼京口,遂起不轨之心,密召宏、昶、钱端等暗议曰:"今朝中无人,寇盗四起,西北大乱,王浚、张轨雄霸一方,拓跋氏自据阴山代地,慕容段氏擅兵遂阳,蒲洪、姚弋仲皆包鲸吞虎踞之心,汉寇大举入内,已取襄国西河等郡。呼延晏将寇洛阳,吾有江左右吴楚之半,淮南、淮西、寿阳亦附。兵精足用,粮食丰盈,欲趁此时兼并荆越,以图大事,汝等高见如何?"陈景曰:"欲干大事,必得高贤相资方可。今朝廷以吾兄有剿寇之功,故容在此雄据数郡,以为东南屏障。若闻吾等造反,必定发兵征讨,设无高才大贤,焉能成事?"陈宏曰:"此地有高贤数人,皆弃官不仕,但恐难可屈致耳!"陈敏曰:"此数人才华超迈,节操清高,虽居林泉,名播朝野,吾固知矣。但朝廷数曾征擢,彼因晋之诸王自乱,故逃避懒于仕进。甘卓、顾荣皆受美官,因齐王不从劝谏,与张翰、周访逃回江东。贺循、周玘、卞壸皆江南人物,士望所属。循、壸已应瑯琊王之聘,其他尚在闲中,得此辈来共谋议,则可济矣。"宏曰:"今有甘卓,曾授职吴王长史,怀帝使其为司马常之傅,共镇京口。卓知常不堪辅助,辞归养疾。若能先挟其来,则可以假吴王之令,制服群下,易于成事矣。"陈敏听弟所言,心中大喜,乃分付众人各思请甘卓之计。未知此回陈敏兄弟暗谋不轨,成否还是如何?
按《晋史》:甘卓字季思,乃丹阳人,秦甘茂之后也。祖甘宁为吴上将军,父甘昌为太子太傅。卓幼未及仕,父卒。吴破,卓贫居自守,州郡举之入洛,授廷尉。齐王知其贤,擢为府中主簿。冏败还郡,聚乡勇协讨石冰,刘弘引为司马,东海王召为参军,以父极品世家,乃论平寇功封都亭侯。吴王晏卒,越升卓为司马常之傅,兼吴国长史。卓见天下大乱,吴王常无治镇之才,乃弃官归养,隐于江左。陈敏兄弟知其名,故谋召之。
又按《史》:顾荣字彦先,吴郡吴邑人,为南土巨姓。祖顾雍为吴丞相,父顾穆为吴宜都太守。吴破,与张翰、陆机入洛阳,人称为吴南三俊,授郎中令,迁尚书郎,转太子舍人廷尉正。赵王伦重用之,不果。齐王冏引为主簿事,荣见冏听信董葛小人之言,知齐王必败,虑祸及身,乃故意纵酒旷事,齐王怒黜之。友辈或问其由,荣曰:"世事如此,惟酒可以解忧耳。"惟张翰志之。会赵王伦收淮南王之僚属,付廷尉,孙秀欲尽诛之,荣不肯,力争之,众官获免。及伦篡位,太子司马夸复以荣为长史。时东宫有持炙肉进侍之人,状貌不凡,有欲得嗜炙之意。荣看见,揣知其情,因以已前炙肉赐与啖之,坐客问其故,荣曰:"安有终日执事而不知其味者乎?"人皆笑之。及赵王伦被三王所诛,荣为长史当斩,系前执炙肉者为收督卒之长,感荣与炙之惠,乃以计力救,使遁得免。后齐王冏复求之,出为齐府主簿。及后齐王又专政,惟董、葛等五公之言是从,乃与张翰二人避逃东归。
当日,陈敏欲谋不轨,其弟陈宏劝其访求江左高才为助,意以甘卓为吴王之师,欲谋为辅,又恐不从,计无所出。部下守京口将钱端献计曰:"卓乃江东高士,众所推服,主公必欲以币屈致,彼安肯即允,而不避嫌疑乎?吾闻他有一女,年已及笄,未曾许聘于人,今当托媒结婚与公子,彼今未知主公有异志,必定相从。若得亲事一成,则是两相姻娅,即有别行,不怕他不顺从也。"陈敏听言大喜,即遣人往甘家求亲。媒者至卓家道其情,甘卓不从,欲送其人回。妻子知之,亟谓卓曰:"陈豫章乃当今之豪杰,雄据江右,今兼广陵诸郡,兵甲如林,富贵无比。今求吾女,当以许允,何得推拒?"卓曰:"汝不知也,吾观陈豫章新并诸郡,势猖恃强,恐有非常之想。倘一朝祸发,殃必及吾。那时如何回避?此实非可久依之亲戚也,还宜辞之。"乃待其使者,以善言逊谢,而拒绝之。使回道意,陈敏心甚悒怏,乃召众弟与腹心等暗议曰:"汝等劝吾行事,思挟甘公为助,则可假借吴王令旨,好动兵马。今卓不从,则无高人与计,如何行事?"钱端又曰:"适闻媒使所言,卓之妻子甚有从兄之意,惟卓不肯。主公可先将厚赂,暗地送与其妻舅,令彼为媒。人言卓妻贤而有智,夫妇甚相得,言无不从。彼舅一受吾礼,必然力劝其姊,姊从弟意,亦必力劝其夫,亲事焉有不成之理乎?"陈敏然其言,乃备厚礼送与其舅,托为作伐。舅惧陈敏势大,只得受礼从允。即往卓家,先见其姊,具言:"陈公与吾家门楣亦称,令求甥女为媳,礼合许他,何故推阻?"姊曰:"姐夫不欲阿附势豪,恐人讥议,故不允耳!"舅曰:"姐夫乃高明贤士,所见固是。但陈公兄弟如虎,兵士如狼,剧寇不能撄其锋,而朝廷无能制其横,倘若惹彼嗔怪,则你我两门骨肉皆为齑粉矣!今彼又托我来说,姊姊还要作一张主,免生祸衅。"姊从弟言,乃再三苦劝甘卓从其所求,卓执不允。甘孺人曰:"相公高见,固非女子辈之所可及。依吾愚见,今就许其为婚,不过只是一女,今爱惜一女而不惜一家,可乎?吾思不若权且许与,待其有变,再以事故迎归,彼无暇及我矣。且吾不预其谋,朝廷亦无奈何我们,岂不两全其美?设或彼欲以姻亲挟我,我便先通之与官府,反戈合攻之,不然恐彼暗箭难防耳!"甘卓听妻之劝,曲从亲事,使舅径往敏处回报。敏见婚成,心中大喜,厚款卓舅,盛陈聘礼,择吉迎鸾,与男陈景毕姻,以图行事。遂大张筵席,托以亲酒,遍请避位高贤,思要勒其胁从。
书至顾荣、周玘家相请,二人见之,乃先私会共议曰:"吾见陈敏所为,实有非望之心,今挟甘公为婚,而邀我等,是罗网江左诸名士,不久将谋叛也。我等亦受彼私,避禄之行俱失矣,不可妄去。"玘曰:"今彼请吾赴宴,未可见疑,当去作贺,以观其动静。若其果有不臣之心,吾等回日即行远避,何难之有?"于是二人俱从其请,同往赴贺。陈敏兄弟殷勤拜谢,款留数日,并不放归。每夜与其党牛新、羊类、钱端、谷应等密议曰:"今诸名人皆从吾召,可以兴兵起事矣。"牛新曰:"主公欲起大事,必有绪端,方可以感发众心,则人乐为我用,兵出有名,方可得济。必须邀请甘长史到此商议,使其假吴王令旨,授主公为扬州大都督,兼领江淮诸处军事,将兵巡按被寇州郡,扫清馀党,安抚黎民,则吾于中取事,更置亲党为掾吏,分道守把,何事不成?"陈敏听言大喜,乃即修书,托以会亲,邀卓至府中,遂假称扬州大都督羊奕以反情报知。顾荣、周玘二人将欲辞归,敏乃授荣以抚军将军、丹阳内史,周玘为安陆守。玘言于荣曰:"吾辈乃清名之士,决不可受此不义之职。"荣曰:"非也,若不从彼之命,则我等必先受祸,不若效陈平之允吕后,然后于中取事,共平汉难,亦未为晚。"乃竟受其职。陈敏见受,大喜。周玘立要辞去,敏怒其忤己,乃欲杀之,言于顾荣,使之劝玘,荣因以言绐敏曰:"将军今承吴王令旨,神武不世,清宁东南,正宜安养君子,从彼高蹈之志,以塞毁谤之口,则大事可不劳力而成矣,焉可造次杀士,以取残暴之名?若能济之以宽,柔之以德,则上方数州之地,可以传檄而定,脱一贼杀不辜,人怀惊惧,各自为心,贤智远遁,无人辅翼,虽兵行得地,恐不能久守也!"敏闻其言有理,乃不迫玘,放之暂归。玘行,荣密嘱曰:"公切不宜远避,愿早晚相计,以收平勃之功。"玘点首而别。敏遣钱端、谷应、羊类、牛新将兵徇收淮海不附郡县,以弟陈斌、羊奕、钱瑞将兵徇收江南常润一带郡县,不数日,各皆报捷。此时瑯琊王初镇建康,兵粮未备,不敢征讨,乃以情词具奏于朝。
朝中怀帝大惊,急召王衍等上殿计议,王衍、谢鲲奏曰:"今中州多故,盗贼纵横,守宰乘机各不奉令。惟江东吴楚之地,粮运贡奉不缺,设若又被陈敏所据,则朝廷俸禄何所取给?都邑孤立矣!"王修、阮修二人曰:"事不宜迟,若待势成,卒难剿灭,亟宜下诏令荆州刺史刘弘为主帅,再调广州刺史陶侃,与同张光等合兵讨之。南平应詹入朝,才去在途,可亦留侄助殄叛逆。大江以东,有王导辅瑯琊王在彼镇守,伏尚、潘仁亦能为守,敏亦未敢卒渡。再差诏命着刘准、刘机谨守顺蔡、寿阳,弘等一到,立能平之,何足道哉!"帝从修议,命太傅司马越连发诏书往各镇,共七处。荆州使者先发,于路星夜如飞而进,不日到郡。刘弘患疾,乃扶病接诏,即日往江夏、襄阳召婿夏涉与皮初至荆州共议,曰:"扬州陈敏作乱,朝中敕吾为主帅,不幸有疾,恐负钦命,贤婿与皮襄阳代吾监军先行,听得甥孙应思远兵来,吾功可成矣!
当自浔阳顺流径下,以候陶士行。吾若稍可,即便自至。"二人领命而起。广州刺史陶侃一见诏至,即与朱伺、童奇引兵自庾岭出韶桂,约会张光。光与夏庠以书遗陶侃,领兵出涡河,以截陈敏后军,先取徐泗。时诏令各镇,并听刘弘节制。弘命李兴运粮先应张光。越二日,弘病稍可,即议欲自押粮草以会陶侃,共议破敏之计。众僚佐曰:"大人未可轻赴,陶士行与陈敏共乡,兼且同年友善,其来之速,心未可测,且待襄阳、江夏二处兵去,试观动静如何,待其回报而行,若陶广州果是忠心为国,不私其亲,那时去会,未为晚也。今若不审而去,恐彼有变,连荆州不可保矣。"刘弘曰:"陶公之心,吾知之久矣,保无他意。且一树之果,尚有酸甜之异,一腹之亲,亦有贤愚之别,况同乡乎!
且始出兵,而先致疑同事之人,何以能平贼寇?不可妄生猜疑,误污清正之士。吾不亲往,反使陶公不安,兵士亦无肯用命矣!待其兵到,还当往见,且自将养数日,使人往探来否,再作道理。"及至陶侃兵到荆州界上,不见刘弘节制约束,心甚疑惑,忽有侃友在弘部中者,暗将密书上侃,言众僚属以为公与陈令通同乡同庚,咸劝刘荆州莫会之意。侃见之,顿足叹曰:"莫非天欲长奸,不殄贼敏,而使为帅者被贰言所惑也!今吾等引兵至此,全仗刘公给济,若果被众所阻,则吾三军何所仰望乎?"乃遣其子陶洪,以书亲诣弘处为质,深矢无贰之志。刘弘见侃之书,乃大喜,谓众曰:"吾知士行正人也,险致耽误国事。"遂资遣陶洪使返,协力共破陈敏,回书达侃曰:"弘闻匹夫之为,尚不负信,况大丈夫乎?
士行之心,愚所素知,乞勿听细人之言,致疑于心。当用戮力以除叛贼,粮饷吾自已发解起,一一应付,决毋误也。愚婿夏陟率兵先赴,伏望指调,莫被贼算,是其爱也。皮襄阳是吾旧属,经历老练,可任用之。区区以采薪忧中,未获领教,统宜心照。"陶侃见书,遣子不质,深羡刘弘德量优容,遂即誓众进讨,分付诸将佐曰:"吾所虑者粮食恐不济也,今荆州粮船已发,汝等各宜用命,尽忠破贼。成功之后,吾亦犹刘公之保皮襄阳保众人也!"众皆应诺。未知此回陈敏作乱遇刘、陶二兵征讨,成败若何。后人有诗叹曰:
南北将分势属牛,先教狂贼乱神州。江东自古多英俊,岂是庸才得御收。
第八十四回 刘弘死陶张回兵
话说陶侃得刘弘书报,以起发粮草应付,遂整兵马,差人约会张光、夏陟、皮初、应詹一同齐进,忽见小舟飞奔来报,言:"陈敏遣弟陈恢与大将何有将兵五千,粮船十馀艘,往助陈斌、钱广,即日从此经过,主公亟宜防之。"陶侃见说,慌集诸议曰:"贼兵五千,运粮到此,可往夺之,以资军用。奈费深运船未至,无可为用。"正在踌躇计议,忽报子又到,言:"江中来的兵船,乃是荆州总帅所差。将军名李兴,运粮应付张顺阳之军者,亦须以兵护之。今知贼兵并发,特打到此,以就我军。"陶侃听之大悦,曰:"吾事济矣!可即去将李兴粮船搬起,借来一用,夺取陈恢之粮,以济我兵之饿,此天助也!"众将曰:"前日荆州诸官,皆疑主公与陈敏有故,此时一去夺船搬粮,倘兵士奔回说知,岂不与张、刘二公成怪戾乎?"陶侃曰:"借官船击官贼,夺贼粮济官兵,有何疑怪?吾自往见李兴。"侃以小船邀兴共议其计,兴欣然从之,即将粮草移起。朱伺与童奇居先,龚登与李兴居后,齐往候之。闻得谍言陈恢已过,四将分两路如飞追赶。陈恢虽知广兵在岸,悄然偷过,却不虞其有船追赶,惟缓缓而去,并无防虑之心。及至未时,侃船将近,乃大鸣金鼓,发喊而进。陈恢听得大惊,急叫:"何有住船,摆开伺候!"陶侃与李兴先到,兴亦欲逞英勇,即便当先接战。陶侃亲持利刀相助。陈恢与兴对敌,有一个时辰,未分胜败。朱伺闻得鼓震,船如箭发而至。何有见其接应兵到,独驱一船,直冲李兴。兴急抵住,二人奋战未久,不防陶侃亲自从旁夹进。正是吉人天相,一刀砍去,正中何贼左臂,断手堕水。贼兵退败。陈恢知之,慌押粮船逃去。又被朱伺、童奇两面逼至,杀得大败而走,广兵乘风追去,恢不能遁,乃弃船上岸,空身奔往长岐,以见钱端。陶侃得船三十馀只,战船十艘,粮米千斛,心中大喜。拨二百斛付李兴,兴曰:"吾奉荆州命部粮自有限目,今公粮未至,可都留下。今与朝廷出此小力,何足受赏!"即将原粮装载辞去。侃谢而送之。兴至张光军中请罪,言将船与陶公共破陈恢,致违限期。光曰:"将军于途能假便宜破贼,功可赏矣,何言失限?"乃厚待兴,谢而遣之。兴曰:"今陈恢败走长岐,锐气新挫,可亟会陶、皮二公,乘势速进,贼易破也!"光然之。
别归,即召大将夏庠与众等议曰:"今陶公已建头功,吾军密迩长岐,何不趁此疾进,与国干绩扫贼,免落人后。"众皆应诺,于是引兵密趋长岐。伏路贼兵飞报与钱端知道,端托陈恢守营,乃与羊类等悉众拒光。两军相遇于途,各排阵势,张光亲自全装出马,手执长枪,指谓钱端曰:"迩来胡汉侵边,朝廷多故,正臣子尽忠效节之时,陈敏受国重禄,何为反生叛心,谋为不轨?汝等皆是晋朝良臣,岂得从逆为乱,以贻臭名乎?"钱端对曰:"我主非为反叛,因见晋室自残,胡戎犯阙,不日洛阳失守,故奉吴王令旨,起兵保守江淮,拯救百姓,全晋祚于江东耳!"张光听言大怒曰:"贼奴敢此妄言,谁先出马擒之?"道声未了,夏庠挺枪杀过,陈阵钱端接住。二将刀枪并举,人马交驰,一连战上三十馀合,并不住手。钱瑞恐兄有失,抢出相助,看见张光在阵头上指点,挥刀直取张光。光亦挺枪抵战,不及十合,忽见钱端被夏庠杀败,追近马旁,瑞慌弃光去敌夏庠,救兄脱身。才得转身,被光赶上,一枪戳入左胁,瑞即坠马而死。端心愈惧,恸不能救,只顾逃命。却得羊类向前战住夏庠,端乃得脱。羊类被张光并进,为庠生擒过马,张光催兵齐进,杀得陈兵望风奔逸,直逼长岐。钱端知势不振,从间道奔往历阳而去。陈恢探知兵丧十之七八,料难守敌,亦引众遁去。光遂夺了长岐,分遣使命会合陶侃、夏陟,并解羊类盔甲与钱瑞首级,往荆州报功。刘弘见檄大喜,命备礼物,犒赏三军。忽见李兴回报,言陶公夺粮,斩大将何有。光乃重赏李兴,复遣东行。偶有陈敏亲人见张光成功,乃往荆州,纵间谍曰:"张光从河间王挟持天子,凌辱王妃,大人不从其诏,以兵属东海王,破长安,害河间,是拂之谋,其心每不怿,今若得志,必于公有不美。趁此受公节制,乘机图之,以断后患,不亦善乎?"刘弘曰:"否也。向者张光与刘沉合兵为国,共征河间,只因失手被擒,河间念忠,待以不死,光勉强从彼,岂恶党之列?且危人以自安,君子勿为也。"乃上表奏光败钱端、擒羊类、斩钱瑞、复长岐等项,陶侃败陈恢,杀伪将何有,前后共获首二千级,乞颁赏赉,以旌大功。人皆伏其雅量,有诗赞曰:
不以危人保自安,刘弘峻德扩天渊。释嫌举士明功伐,万古荆襄仰大贤。
不说刘弘奏陶、张功赏未下,且说钱端败阵,逃至历阳驻扎,差人星夜报至广陵。陈敏见说,心中大惧,急聚众将商议。牛新曰:"今可急发使命,传令各处,牢守关隘,不可与战。但老其师,自然兵粮不继,数月必皆退去。那时以兵乘之,可一战而胜矣。"陈敏从之,下令诸处,攻急则敌,攻缓则守。自此陶、张兵虽互进攻击,多不得战。相拒弥月,间或接刃,亦各相胜负。二人忧之,正欲遣使见夏陟,托其催粮。忽陟使先至,告云:"昨日荆州飞命来召,刘大人病作危笃,欲托后事,烦二公谨防贼敏,仆且暂回侍疾,再来听调。"侃、光听言失色,乃将军事托付朱伺、夏庠,一同夏陟诣弘视疾。弘见三人至,垂泪叹曰:"正欲与公等戮力王室,剪除逆敏,再清中原。不期染此危疾,料难起矣。莫非天不欲致太平,而使鄙躯先丧,以长群寇之乱乎?"侃、光曰:"公但且保重贵体,贼寇之事,某等自当竭力征讨,毋庸介意。"弘不能答,惟点其首而已,命送二人还军备贼。越日而卒。皮初、夏陟谋于僚佐,上表请以弘子刘蟠为荆州牧。帝见表,问于东海王,东海王曰:"不可,若从其请而即任之,则是升降不由朝命,致起边方之效尤矣。"改以侍郎山简为荆襄都督,往代弘职。简好嗜酒,不勤政事,日多饮宴,由是人皆不畏,复起为盗,百姓无宁。或举刘蟠可以制服,朝廷仍授蟠为顺阳内史,使安群盗,盗闻弘子复任荆地,皆相率归化。山简嫉其胜己,恐有迁改,阴使人上表言:"蟠不行征剿,悉用招纳。恐盗心不善,异日生乱,为祸非浅。宜敕陶、张等讨之为上。"东海王信简,改蟠为越骑校尉。蟠去任,陶侃、张光军皆乏粮,不堪征进。钱端知之,频出挠战,官兵反怯。张光曰:"今山公忽于军事,不以叛寇为念,我等粮少,不若暂且回镇,聚集兵粮,再来破贼。"陶侃曰:"奉命讨乱,焉可无功而退?"光曰:"公言固是,但我等倚仗荆襄钱粮,方可用兵。今刘公奄弃,朝廷不用其子,而用山简。简惟宴饮自安,又劾奏刘蟠调去,明是忌功。军无粮付,何能为事?若陈敏仍旧坚守,旷延日月,则三军悉为饿莩矣,尚望成功乎?"于是侃从其言,各自回兵。
陈敏知二人退去,下令莫追,乘机分讨附近郡县,大江之北,自淮至泗,南接三吴,遂皆被并。子弟倚势,狂罔行暴,侵凌肆虐,民不堪命。顾荣密见周玘议曰:"仁者以救民为心。向时石冰作耗,得陈公平剿,咸谓其有救民之心,将为可倚。今观如此所行,吾等俱是绕树藤萝,不久将与共倒矣。"正在叹论,忽有庐江内史羊鉴遣人持书来至。荣、玘拆开视之,曰:"陈敏盗据吴会,危如朝露,今皇舆东返,俊盈朝,行将大举六师,以靖逆子。那时诸贤君何颜复见中州之士耶?"二人见书怀愧,遂密谋图敏之计。周玘曰:"陈敏思欲吞并寿阳,尝责刘准不合复收,反任刘机为将,勾引石冰馀党,昨闻起兵袭准,喜得准战胜,今已两家成仇。现且屯兵境上守界,何不密写矢书约准,令其起兵袭敏,我等为之内应,再通甘公,赂说钱广反戈为国,归正免祸,二人必从,一得广兵,陈敏可即平矣。"顾荣曰:"此言极善。"乃密修书一封,剪发为誓,遣亲信人持往寿阳见准。准即使使召刘机商议。机怪敏目己为叛人,乃一意赞成,愿为前锋。准曰:"陈贼势大,焉可独进?"机曰:"吾等以朝廷诏命讨贼,理气俱壮,兵士用命,且有周、顾内变,何所不克?"刘准知机肯为效力,即假机为扬州总管,带兵二万,向广陵界上应助周、顾,自引兵一万,诈称三万,至瓜步为后继。又扬言应詹领兵三万,随后就到。
境内守兵将此消息飞报陈敏。敏见此说,乃大惊曰:"吾谓陶、张退去,冀得有事江左,不意刘准负义之贼又来生祸,阻吾东征兼并之意,甚为可恶!"亟乃召羊奕、牛新、顾荣等商议对敌之事。顾荣曰:"此小可耳,何难之有?明府但遣二公陈昶引兵万馀,屯于乌江,三公陈宏引兵万馀屯于牛渚,刘准虽有十万之众,亦不为惧,况数万之兵乎?"陈敏听言大喜,即令陈昶与行军司马钱广引兵二万,前往乌江,陈弘与大将羊奕引兵二万,前往牛渚。三弟陈宏于中议事,两路军兵起发。顾荣密令周玘往说钱广曰:"今朝中新立贤君,俊杰在位,调度有法。今刘准北来,瑯琊王南来,应詹西来,不日陶、张俱到,东海王亲统大军已将出京,六路来征,豫章公焉能为敌?昨朝下暗旨,教吾与甘、顾及将军弃敏归正,免陷叛逆之名,尊意何主?"广曰:"吾观其所为,亦知不得人心,事在无成。但彼倾心倚任,背之不义。"玘曰:"将军误矣。今陈公刑政无律,子弟横暴,人民皆怨,败在反掌。将军可以命世才,致贻臭青史也?"广曰:"若此,公有何计教我,可以脱离此祸害哉?"玘曰:"助恶为乱,不若与国除暴。今陈昶出兵,皆仗将军为主,设肯效忠伐叛,在公反掌间耳!不惟转祸为福,且可以拯救万民,建不世之大功,千载流芳矣。"广曰:"吾在外图谋此贼,诚是易事。但恐敏贼嗔怪,害吾家属,老小俱为我死矣!"玘曰:"有吾与顾抚军在内,必然无妨,自有救豁之计。将军但先除陈昶,一面诈他刘机旗号,连夜提兵回剿陈敏。敏救敌不暇,焉能仓卒害公家属哉?"钱广领命,到乌江时,预使亲信密通刘机。机得消息,未知真假,乃严兵布阵以待,陈昶亦出军向对。
两边擂鼓约战,刘机勒马问曰:"汝兄弟受此厚禄,为何造反?今朝廷震怒,发大兵五路来,命我为先锋,到此问罪。辄敢抗拒官兵,自取灭族乎?"陈昶曰:"你居寿阳,我居江淮,何得来侵我地?"机曰:"因汝陈恢侵我,故此请于朝,奉诏来剿汝等,速宜早降,申辨以保宗祀,或可得免。稍若迟延,大兵一到,悉为齑粉矣。"陈昶大怒,亲自杀出,刘机从容抵住,二人刀枪戛戛,铃勒铮铮,左转右回争胜负,横冲直撞逞雄强,斗不上三十馀合,陈昶力怯,拍马而走。刘机驱兵赶去,钱广向前抵住,以头挥令刘机退去。机会意,乃扎住不追。
广乃收兵入寨,计点人马,折有千馀,密谓众军曰:"刘机骁勇,若不是我们杀出接应,汝等多是死矣。"内有亲党并部属等曰:"今后全望司马遮庇。"广曰:"今此还是小战,明日大兵俱到,犹恐难保也。"众曰:"若此,将军亟宜早用良策。"广曰:"我思朝廷威福深重,今陈公区区以兄弟数人,而即造反,事必无成。若不杀昶以归官兵,则我等必被其祸,九族全诛矣。"所与议者咸曰:"司马高见是也。"广遂意决,乃设宴与昶解闷。席间,钱广曰:"二主公明日请再出兵,待小将活拿刘机回寨,以报此阵之恨。"昶大喜,开怀畅饮,沉醉而散。是夜,广推帐中议事,分付众军解甲而睡,乘醉将昶斩之。次早升帐,下令众军曰:"陈敏弟兄造反,朝廷下诏,命我收斩陈昶,共剿叛逆,如有不从朝命者,以昶为例。"众军见昶已死,皆齐声应曰:"愿从司马之命。"惟昶亲随心腹,密地奔回。广将昶首去邀刘机,一同进兵。机有广助,即便起发。广打刘准旗号,引兵回扎湾头桥东,刘机引兵屯于桥西,各止离城五里。广欲乘势攻城,探得敏已紧闭坚守而住。陈宏见两路兵到,急叫:"兄驰檄召回钱广、羊奕二处之兵,里外合攻,可一战而破刘准,何虑之有哉?"敏曰:"弟言有理,彼兵已至,乌江、牛渚亦不必守,即当速召使回。"正在写檄,忽小军至府哭报言:"钱广杀了二主公,今与刘机分两路来取广陵矣。"陈敏听说大怒,遂传令将钱广家属收斩,然后再擒钱广诛戮。顾荣向前说劝曰:"今刘机与广屯兵,只在五里之外,未可便杀家属,使彼致死报恨。且部属有家小在内者多,一知此事,只道明府残暴,各属难免,必皆舍命攻城,恐未易敌也。莫若且将收入监中,候拿钱广,破退刘机,那时一齐枭首号令,则人自畏惧矣,何必杀此无用之人,以起敌众之怒哉!"
陈敏是无智之人,不知荣是援党诡计,乃即从之,将家眷收入监中,令人请甘卓至,商议曰:"今钱广负义畜生,我以大任托彼,往退刘机,他反将吾兄弟杀了,又引兵进逼湾头,将欲攻城。吾少亲信之人谋议,亲家可代吾将一兵出小西门拒住刘机,顾抚军同弟陈宏将一兵往牛渚帮助陈泓,阻住刘准,吾与牛新、钱端自出小东门,先擒钱广,再行别计。"卓、荣皆应命。敏喜,又差飞使往淮泗召回夏文华、夏文盛之兵,又使去请夏文、夏正。文与正闲居在家,心常不快,及见敏召,正乃对其使曰:"前收石冰、复扬州,皆吾二人之力,陈敏专功独贵,我与周贺诸贤,一赏不及,未闻代吾申保半职。今汝为乱,欲召吾兄弟陪彼受戮也。"推使者出,乃避去。顾荣将起,复设计诳敏,使陈宏、牛新、钱端三人先发,自引一军后继,于中观望。牛渚急,则救牛渚,湾头急,败攻湾头。敏然之,命选精锐七千以行。临行,又假卖忠言曰:"钱广多智,刘机多勇,我今外出,明公宜善觑方便,吾亦未即远去,须要战守俱备,以防不然。"敏曰:"卿等出外为吾用心,钱广小贼吾自能取之。"荣乃别出,于路扎下人马,密唤周玘相议曰:"敏贼其无知者,今吾惑兵缓兵二计,一一皆从,诚易与也。公可密往小西门,劝说甘公执住军马,催刘机、钱广速恼激之,功可成矣。甘公一从,即使人过江,往瑯琊王处再请一兵前来,破贼如探囊矣。"周玘领诺而行,未知诸贤谋诛陈敏成否若何。后人有诗赞曰:
甘顾皆为清世源,肯随叛逆害黎元?合谋反旆诛狂敏,方表江南有大贤。
第八十五回 甘顾诸贤诛陈敏
话说周玘与顾荣密谋共说甘卓,以图陈敏。玘乃私往小西门去见甘卓,曰:"公乃清名之士,何得为敏将兵以陷逆节乎?吾观敏实庸才,罔为不道,政令反复,子弟横暴,人心怨怒已极。钱广心异,陈昶授首,今与刘机合兵逼郡,一旦刘准、应詹到此,败可跷足而待。吾等当省其疚,脱使他日江淮平靖,以诸函封解洛阳,题曰'逆臣反贼陈敏恶党甘、顾、周某之首',此乃万年之臭、九原之羞,湘江逝水洗之不净者也。公以吾之愚言为何如?"卓曰:"吾非不知敏贼之不道也,曾坚执不允其亲,奈是山妻再四苦劝,以为宁舍一女,保固一家,因此曲从其请。今果挟吾将兵,终被所累。吾之本心公之所知,公之正论仆之所识,但今吾等皆是权为管事,兵柄不落吾等,谋之实难。"玘曰:"宗祀为重,何得执理?今顾彦先有兵五千在途,机、广拥兵三万在此,公得此兵,但以忠劝慰,焉有不为我用者?否则以利害说之,必能成事。"卓曰:"今顾公已出牛渚,敏贼势大,倘一不密,宗族难保,且慢图之。"玘曰:"贼徒反情大露,朝野皆知,若不亟谋,祸将及身矣。公肯舍女讨逆,如脱敝屣耳,与其死于国之臭,孰若背于敏之忠?宜早为计。彦先托吾见公,彼必不去,何用迟为!"卓曰:"吾知之矣。公可连夜疾往江左,吾友纪瞻现掌军马,令其疾来助吾讨贼。遗书彦先,约众慢发,俟南兵到,小女归,一鼓可以即平也。"玘然而别去。卓即诈写假书一封,持见陈敏曰:"实不相瞒,老妻患病在床,昨以亲家大举,相呼托事,不得不来,今家下书至,促吾归视,若弃而即去,是失大义也。今用功之际,可令小女先归,代吾视疾,庶仆得以放心在此,聊效驽钝耶!"陈敏不知是计,乃再拜曰:"亲家真儿女骨肉也。"遂遣人将船送卓女归侍母疾。周玘又诈见陈敏,言:"钱广惧公威势,往告瑯琊王求救,已差大将纪瞻将兵渡江来助。明公亟宜召转顾荣之兵,使其阻住南兵,方好擒广。"敏信之,即遣飞使往召顾荣,候敌建康之兵。不知周玘诳惑之计,复命玘为参军,协助顾荣,玘乃奔往建康。行不二日,只见江河中船如蚁至,却是南兵纪瞻、卞壸,破京口,擒陈斌,乘胜而至。玘见旗号,即将小船摇去相见,递上甘卓之书。瞻乃兼程而进,分卞壸兵三千往助甘卓,屯小西门,自将兵屯南门。顾荣将兵协助钱广,命刘机将兵转拒陈宏等兵,以助刘准。调遣已毕,甘卓乃命将湾头桥梁拆毁,将船尽泊东岸,以渡钱、顾之兵。遂书榜晓谕各兵曰:
吴府长史太傅甘卓榜示广陵豫兵众:昨奉圣旨来到,言陈敏兄弟谋为不轨,反叛朝廷,荼毒江淮百姓。东海王自提大军不日出京,先命我会合寿阳刘准、庐江羊鉴、丹阳纪瞻、建康贺循,共兵五路,一齐共剿陈敏。今有襄阳皮初、竟陵应詹已皆顿兵大江之内,司马钱广已诛陈昶,将功赎罪,顾抚军、周安丰悉是诱贼之计。兹三日内天兵云集,吾以大义讨逆,有不从令者,定夷三族,各宜自知。
榜出,甘卓部下止有五千人马,广陵城中来投者倏忽万馀。卓大喜,即移檄会众攻城。于是贺循、纪瞻进围南门,甘卓与卞壸攻西门,钱广攻北门,顾荣与钱廞攻东门。陈敏见众分门而进,急撤湾头回城,广兵亦进。敏上城观看,见四面旗幡将近,鼓炮惊天,甘、顾皆变,心中大惊,急令谷应、谷忠引兵二万,出北门以拒钱广;陈政、羊颖引兵二万,出南门以拒纪、贺;靳茂林、王亨引兵二万,出东门以拒顾荣,自与陈恢出西门以向甘卓,差人催二夏与陈宏、羊奕抽兵一半,回城退敌。相持数日,互相胜败,得钱端在城中指点接应故耳。
却说陈宏在牛渚与刘准相持,忽见小军传报消息,大惊失色,只得令陈泓、羊奕引兵一万回救。行至中途,正遇刘机兵转,两边排开阵势,机出马叫曰:"陈宏何在?今大兵四集,陈敏就擒只在顷刻,汝尚不降,以求保免宗祀也!"陈泓大怒,挺枪杀出,机挥刀接战,十合之中,泓被刘机横砍下马,军兵四散乱窜。羊奕见队伍不整,乃冲阵而走。刘机不赶,取了陈泓之首,径往牛渚去收陈宏。羊奕回至广陵,无船可渡,驻兵于岸。顾荣使人持书往说曰:"汝祖羊太傅,忠义冠绝百代,立碑岘山,观者思之堕泪。君何不省,以致失身助逆,玷污祖祀乎?今能速改,犹可悔祸,宜自谅度。"奕见荣启,遂解甲以小舟渡见顾荣。
陈敏救绝,乃布阵请甘卓打话,思欲说之,卓亦整兵相对。敏先高声叫曰:"亲家甘大人听吾一言,敏自刺守扬地,未尝敢轻慢于君,今既结亲,理宜相顾。脱使仆有不德之处,当以明斥指教,安得纠合小人以叛亲戚,而戕贼骨肉乎?且婚姻之家,好恶一体,大人亦宜详之。"卓曰:"不肖素性无敢少忘忠、孝、仁、义四字,初日谓公有救民拯溺之心,相与为婚,冀欲共立萧曹之事。不意君怀不仁,纵子弟横暴,占夺郡县,伤残百姓,致朝廷震怒,下诏讨罪。公又假称吴王令旨,坐罪于仆。今周、顾、钱、羊悉皆归正,吾若有异,则全家为汝所误矣。今瑯琊王上言奏保,待仆申辨,诏下敕吾为谋主,以释吴王之非。今六路军兵在此,仆不得已,明公亦宜自计,小女既回,仆将无改矣。何不上表谢罪,散兵释甲,庶或可全躯命,免致擒戮。"陈敏不答,亦不搦战。顷而顾荣、周玘自东绕转,以白羽扇挥众曰:"陈敏反叛朝廷,朝廷震怒,下密诏在此,只诛陈敏一人,馀各赦免。有能擒绑陈敏者,奏请加官重赏;散去者,录名免罪;不听谕者,九族全诛。"众兵听言,逃散一半。周玘横刀谓敏曰:"前者邀吾赴宴,我等来贺,皆是好意。你乃何职,敢强我为官,又欲杀我,今日却要报此之恨,敢战快出马来!"陈恢欲出,兵不肯动,敏知人无斗志,退回城中。未及近门,只见一枝兵马把住要路,乃钱廞也,扬声高叫曰:"老贼监吾家属,还欲思想入城也!"挺戟望敏杀进。恢喝众兵努力杀贼,廞曰:"敢有助逆者,查出九族不遗。"恢怒接战。周玘从后杀至,敏、恢料难抵敌,落空而走,惟止五百馀人跟随而去。玘、廞追赶,军知势败,尽皆各自逃遁。敏兄弟二人单马望西驰逸。玘等见其势孤,紧跟不放,四十馀里无少住足。敏、恢人困马乏,悉被擒转,惟谷应走入城中。靳茂林被羊奕所杀,王亨被乱军刺死。周玘等回马时将三更,即与钱广等杀入城中。甘卓等入内,禁止抢戮,捉钱端、谷应皆斩之,安慰百姓,开监放出钱广等家属。
甘、顾得平陈敏,馀党悉擒,惟有羊颖、陈政与纪瞻、贺循拒于南门,互相胜负,官兵不能近城。甘、顾知之,分遣卞壸、周玘、钱广等将往计。羊颖曰:"不劳诸公被马,某自往彼,召来谢罪。"顾荣曰:"非颖一人,安服汝召?尚有陈政、牛新、王亨俱聚在彼,倘被逃去,岂不误事遗祸?"遂命羊奕一同众将同去,羊颖从招,牛新等欲走,皆被擒获,押进城中。奕求恕颖,周玘曰:"陈敏谋叛,皆是陈宏、牛新、羊颖、谷应、钱端五人于中倡逆,颖罪深重,例不可免,但全汝并家属,以全羊太傅宗祀,此亦推念祖德甚矣。"奕不敢再言,暗说甘卓,卓曰:"听汝一念归正之心,保全三族,止拟羊颖一人之罪,此至公至幸矣。如若再言,瑯琊王等必请于朝,愈加不美。古云:'祸不可以幸免,福不可以再求。'非吾等为恶也。"奕谢而退。卓命将陈政、牛新、钱谷、王亨六人皆斩之,悬首号令。议差一军往牛渚剿讨陈宏,收复淮泗,忽刘准先遣飞使报到,言:"刘机将陈泓之首至牛渚招谕陈宏,宏不肯服,亦被夹攻逼斩,尽降其军。临淮夏文盛已举城归正,只等泗城夏文华一到,即便送首中军来也。"甘、顾等大喜,使人巡循下县。于是江之东西南北悉皆平靖。甘、顾等使羊奕赍表,解陈敏等首级十函上洛阳谢罪。
怀帝见表大悦,命东海王设宴庆贺,遍集公卿等观看反贼首级。司马越慕顾荣、周玘有平石冰、陈敏之能,纪瞻有诛齐万年之略,皆老成宿将,私下诏征荣为侍中,瞻为车骑将军,玘为亲军司马,升刘准为广陵牧,刘机为寿阳刺史,甘卓为京口尹,钱广为丹阳尹,羊奕为豫章参军,各皆赴任。惟周、顾三人被召,心甚不快,行至徐州,闻知北方正乱,乃商议逃回不去。怀帝见南方大靖,北土未宁,乃日夜焦思,留心国务,亲览万机,参决庶政,日不回宫,凡一应官制,皆仿武帝泰始以前施设。又恐朝野议己,复立清河司马覃为太子。值覃病,乃立其弟司马诠为太子,臣下无有敢弄权者。黄门侍郎傅宣叹曰:"今日复见宣帝之世也。"太傅东海王越见帝如此用心,难肆其奸,且恐不利于己,因与刘洽共谋自安之策。洽劝其出镇许昌,以避祸患,越从之,上表求请。帝准其奏。司马越以帝为己所立,朝臣皆出其门,乃任意择取智士,带往许昌。帝不能制,只得随其所为。越起行,独留腹将何伦在朝辅政,以防外人谋算。时朝中官员多被越选去能者,故何伦得与帝谋议政事,遂逞势横暴,逼辱宫主。帝甚怒之,但无能奈何,只得隐忍,不敢明言。密与文臣王衍议曰:"卿等在此辅朕,何伦若尔无状,尚不能制,倘一旦司马越有异,朝廷孰能当之?"衍曰:"必须预防不测。近处设备,越定见疑,恐激其怒。可密诏南阳王司马模为泾梁雍秦都督,镇守长安,经略西北兵壮,缮甲蓄粮,以备不虞。再下诏至江东,与瑯琊王知道,自然无事。"帝皆从之。南阳王拜命西出,不知后来事竟如何,吕纯阳降乩,有诗叹曰:
禾黍漓漓满帝京,寻思晋乱转酸辛。闲来屈指从头数,几个清宁到太平。
时晋朝因宗室构乱,以致中国并无宁土,惟辽之东、江之南稍得安静。中国贤俊之士,近于南者皆避过江,近于北者皆避入辽。辽西段氏匹殚与末杯叔侄,皆恃强犷,不敬贤士,惟尚弓马。独辽东慕容廆并长子慕容皝谦以接士,敬以礼贤,故中土人多就之,有裴嶷、裴开、皇甫岌、游邃、宋该、皇甫真皆俊才名士,相与辅翼用事。辽之属地,有晋臣玄菟太守裴武,东西总督、辽阳校尉封释,共监辽夷。自裴武死,嶷、开入辽之后,封释独任其事,劳心成疾。有鲜卑山土夷素喜连、木丸津二部为众,酋长夙性凶悍,惟惧封释与辽东督护李臻。臻得辽夷之心,各皆敬仰。辽东太守庞本怀妒,以私恨挟仇,谋而杀之。封释有疾,不能救臻。臻死,鲜卑、山酋二部无惧,即乘封释在病,统夷落攻陷金山、义州、海州诸郡县,称与李臻报仇,杀掠甚惨。
庞本恐其攻己,与守将袁谦先出兵征剿二部,两战失利,素木等愈肆猖獗,民不胜苦。袁谦密奔封释计议,时释稍可,未能临阵,谦惧寇暴,劝封释斩庞本之首,并赐犒夷礼物,令二部罢侵。夷酋受赏少住,不一月,复行杀掠,百姓不得安业,多走入慕容境内,告诉素喜连等残惨之过,慕容廆惟抚而安之。长子慕容皝曰:"古者诸侯,求霸莫如勤王,图王莫如救民。自来有为之君,靡不仗此以成事业者也。今连津跋扈,屡屡抗拒王师,苍生屠脍,岂吾征镇之所忍视耶?此夷外托报庞本擅杀李臻之仇,内实怀乘衅掳掠之志。封总督已诛庞本而使退,一而复乱,毒害无已。辽东倾陷垂将二周,兹因中原兵乱,无暇剿逆,大人当以勤王挟义,正其时也,岂得坐视不救,以致孽徒猖獗!
设使纵彼窃据,则是辽中又添一敌矣。依儿之见,正宜申明九伐之威,救解万民之困。擒灭连津,一可以兼并二部,又可以振我六军。且忠义彰于国朝,利益归于我己,正吾鸿渐之机,岂容挫过!且大丈夫当志与高光齐等,岂效守丘狐兔哉!"廆曰:"儿言甚有宏谟,但吾僻居北陲,兵无广盛,粮不丰饶,而欲逞志以成纵横之业,岂不难乎?"皝曰:"昔者陈胜不偕尺土,尚能首破百二之强秦。我今已有辽东之地,辽西尚畏于我,何况二竖!封公多病,袁谦寡才,不久悉归于我,亟宜振旅以开鸿,希晋朝封职,则自然再无人来监守,岂不任吾行事乎!"廆乃然之。次日,大集谋士与诸将共议其事。裴嶷曰:"今山夷为害,士民失望,田业成芜,大人正宜义救拯,收服狂寇,以建大功,收买众心,何为不可?"
廆曰:"奋剿二竖,尚是易事,但恐一旦出兵往北征进,根本空虚,段氏乘机袭吾,那时进有连津在前,退有段兵在后,两头受敌,不亦危乎?"少子慕容翰曰:"吾闻段氏前与王幽州绝交,通好石勒,今又与石勒构怨,助援刘琨。彼惧二处怀恨吞并,焉敢少离,而罔袭我乎?"慕容仁亦曰:"素连、木丸二部,卤莽强犷之徒,粗而无谋,易于收剿。收其二部之兵,西讨段氏,不出数月,可以吞并全辽。得辽之后,则幽燕云中皆可图矣,何不可行?"廆听三子之言,大笑曰:"孺子乃能有此智,量吾家岂不当兴乎?"于是点集军兵,以慕容翰为前部,慕容仁为接应先发,以皇甫岌监军,自率长子皝与皇甫真为后继,留裴开、游邃守郡,统兵二万,进讨素喜连、木丸津二寇。此去未知胜负如何,后人有诗叹晋朝中否致胡虏得霸,云:
慕容异族志雄豪,克致贤才伯北辽。嗣儿皝翰能筹略,多是天公祸晋朝。
第八十六回 慕容廆兼并辽东
《辽志》叙说鲜卑山夷东部素喜连、西部木丸津,见封释病,逞骁为乱,攻陷诸州,声言要与李臻报恨。封释无奈,斩庞本送首,令其罢兵。贼以为封释为抚辽总帅,惧而求和,遂愈肆无忌,大扰地方。将所掠财帛,尽皆载贮阴山,男女老者屠弃之,幼者充为奴仆,壮者编为军伍。素喜连自东攻掠,木丸津自西攻掠。慕容翰领兵出界,密使人打探二寇住扎何处。蓦见有负包之人于路行走,见兵逃匿。翰使捉拿问之,其人哭告,道是义州百姓,因被草寇木丸津在郡杀掳,欲逃至慕容爷地中避难的。翰曰:"我特起兵去剿他的,你今休走,可作乡导,同我前去。平贼之后,将所掠财物多多赏你。"其人允诺,翰乃停马,等皇甫岌至,议曰:"我今已知贼人扎寨的实,未可即进,且先约吾兄等,将兵把住义州总路,我们明日乘夜无月,贼难出掠,引兵疾进,务要二更赶到,贼必不防。比至半夜月出,我已打寨。贼以吾等自天而降,定然惊走。我兵随后追杀,行至前面,兄等大兵截住,全部皆为我掳矣。"皇甫岌曰:"公子妙计,不在孙吴之下,可速行之。正乃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胜可必矣!"翰乃使飞骑催约兄兵速进,把住义州城下北走总路。翰停一日,乃与慕容仁独领骑兵三千,兼程裹粮而进,二更果到。令兵皆插白鹇翎一条为号,放炮呐喊,一齐杀入。津等远探百馀里,并无动静,不知翰兵一昼夜驰二百馀里,二鼓即到,众皆鼾睡惊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又不知是何处兵至。木丸津醉酒带甲睡起,挥刀便砍,杀死无数,皆是自家夷卒。原来翰兵俱有号色,以此不被伤损。津兵自相混斗,杀得尸如垒石,血似流泉,半夜以后,月色升时,津兵已丧过半。仁、翰乘明又奋勇横杀,势不可当。丸津乃冲条血路,望东北而走。行不三十里,正值日出之时,遥见旌旗闪闪,丸津只道是素喜连救兵,放马前进,将近军相隔里许,忽听得炮起冲天,摆开一带连环阵势,为首一将,立马弯弓在中,生得紫面浓眉,方颐大耳,短胡似漆,巨眼如铃,头戴镀金兜鍪,身挂简银铠甲,旗上大书"辽东镇夷校尉慕容大将军"。右手一将,雄躯壮貌,广额黄髯,蚕眉凤目,骑高马,手执大斧,乃中州人氏皇甫嵩侄孙皇甫真也。左手一将,红颜粉脸,方面修髯,有天日之姿,类中华之貌,乃慕容校尉长子慕容皝也,手持八轮金简,气岸堂堂,望之可畏。
丸津自二更战过半夜,走至五更,锐气尽丧,乃扎住阵脚,思欲定息冲走,只见后面尘飞旗舞,仁、翰二人分两路追至。木丸泥谓兄津曰:"昨晚偷营小贼又赶到矣。前面又有阻兵,悉皆骁勇难敌,不若刺斜冲去,杀条血路,奔往海州,再收卑山丁壮,会合素连部,一同前来报仇。"丸津然之,下令落曰:"辽将强猛,各宜舍死随吾杀出,若一被其围困,他们决不饶你,尽皆遭杀。"于是丸津居前,丸泥断后,一齐望慕容皝阵中冲去。皇甫真手持大斧,拍马向前阻住,津兵虽少,无不死战,一可当十。慕容军士被伤无算。皝见之,抡简向前高叫曰:"汝众部曲何乃不知事体!到此地位,人马俱疲,与我生力大兵为敌,悉皆是死。吾怜你等被其所哄,故不出战杀你,若肯降顺重用,愿随吾者仍享俸粮,若不听言,吾从前阻,后面兵马又至,虽铜身铁骨,当不得我亲身临阵,早宜寻路。"众各面面相觑。俄而慕容翰逼近,皇甫真生擒木丸,滋众夷落惊惧,尽皆拜跪请降。丸、津兄弟止喝不住,叫呼不动,知势不妥,只得与亲族亲戚数十人冒死冲出,望北而走。慕容翰大呼曰:"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亟宜奋追,不可容其脱去。"遂乃先进,拍马直取丸津,丸津马好走迅,翰尽力赶去。慕容仁追木丸泥二十里不能及,常隔百有馀步。仁怒,取弓望后满发一矢,丸泥应弦落马,仁向前取首级而回。慕容皝亦斩酋党古禄,皇甫真又擒其戚得胡,收兵来见慕容廆,独有慕容翰不至。时天昏暗,廆使皝、仁、岌、真四路寻访接应,皆不获声息而回。廆甚忧虑,坐而不寐。原来翰见丸津拚命逃走,马骏又善骋,翰爱之,乃尽力穷追不舍。翰驰不上,隔二百步,怒扯弓箭连发三矢,一箭射中马腿,马痛惊跳,丸津不防,被掀落地。津急跳起,马已跑去三四丈。有一健卒铁脚儿慌捉马来,慕容翰已到面前,大喝逼上,丸津无奈,亦挥刀步战,望马足砍去。翰以戟击中其胸,丸津仰看,又被一戟刺中咽喉而倒。铁脚儿跪下乞命,翰令带马前行,亲找丸津首级,一同望义州而转。
到时已近五更,廆与皝二人尚在帐中明火而坐,见翰至,惊喜问曰:"汝一夜何往,吾恐汝年幼躁暴有失,令兄等四路寻觅无影,何莽撞之甚也?"翰曰:"不探虎穴,焉得虎子?丸津之马,类如绝影,吾心甚念,故穷追之。若不以暗箭射其腿,已被逸去矣。儿今两日夜共驰五百馀里,才斩剧寇,亦可除辽中之一患也。"皝曰:"此马之劳,亦甚可羡。吾弟之勇,亦甚可羡矣!何虑辽寇不平哉!"慕容廆亦私谓皝、翰曰:"你兄弟二人,他日必能成大器、成大业者。不然,天何赋此文武之才、纵横之略,而卓荦磊落之若是也。慕容宗庙有昌,吾无忧矣。"翰曰:"荣辱从天,非力可能,但尽吾父子力量,以救百姓,且剪此寇,再作计议。今木丸津授首,素连部已落胆,宜趁此破竹之势,亟进征剿,尽灭二部,则可振威辽北矣。"廆曰:"儿言是也,安得取其一而缓其二哉?是养寇遗患也。喜连酷似丸津,害民尤甚,正宜乘胜剿之。"遂下令分两路,东向以征素喜连。
素喜连探得慕容氏进讨丸津,即欲打点西行救助,忽细作报道:"辽东镇夷校尉,已尽平木丸部,引得胜兵来征我矣,速宜防备。"喜连曰:"叵耐慕容老贼,我二部与伊同类,夙无仇恨,何乃无故殄我邻党,又欲来侵我们,我岂无备,而你兵能保必胜哉?"即欲引兵于路对敌。其弟素喜芒曰:"不可去与老贼相抗。彼今初破木丸部,锐气已振,恐我兵畏惧有误。不若退回海州,养威以俟,彼如不来,待其退去再出。彼如无知远至,地理不惯,必为我胜矣。"连然之,退回海州。慕容廆探知连惧退回,亦欲不进。慕容翰曰:"贼非畏我而走,乃虑地民恨其侵掠,不相辅耳,是故退去。我今不进,彼谋得遂,后必再出,祸根不断。我若径进,彼将无措,即成擒矣。"皝听其言,乃兼程蹑去。喜连仓卒,果不知所措,只得引番汉胡马布于垒前迎敌。慕容皝肃整队伍,出阵搦战。素喜连头带蒙绒大帽,手持合扇刚刀,毡衫铁甲,柳箭狼牙,铁胎弓,银鬃马,碧珠睛,红须赤发,黑漆脸,猛恶狰狞,遥指慕容皝曰:"我居卑山,你居棘城,实乃里邻俗类。我辈既无相扰之愆,汝又岂可恃大侵我?"皝怒曰:"无知鼠辈,辄敢妄悖,僭称邻里。吾乃簪缨世胄国朝贵宦,汝乃山夷草寇,有何号色,若尔害民。今见大兵来临,理合解甲归降,保全蚁命,方为知事,尚敢扬兵抗敌乎!"素喜连曰:"我等为李总尉报仇,出入辽东之地,与汝何干,怎的生衅欺我?"慕容翰曰:"辽东是吾属境,诸郡守皆吾同列,朝廷大差必先于我,我实辽东枢领。今汝肆凶害民,吾不征讨,是无法令矣!汝若不降,必以木丸津为例,悬首高竿,号示辽左。"素连答曰:"汝乃黄口小儿,敢此大言。木丸津被汝诡计偷袭,致误失律。我今兵马整齐,岂惧汝也!"翰听其言,怒目横竖,挺戟杀过北阵。素喜连挥浑铁杵,交横打出。两边兵士呐喊震天,二人各逞雄威,恶战狠争。但见眼前尘滚滚杵捉戟架,惟闻耳畔响铮铮。一连斗上六十馀合,不分胜败。慕容皝见素喜连勇悍,恐弟有失,挥使皇甫真、慕容仁助战。二将听言,飞马而出。素喜芒截出敌慕容仁,皇甫真乃直趋喜连,喜连亦不为惧,力战二将。不多时,喜芒被仁刺死,亦拍马并上。喜连抵不得三将,大败而走,皝催军竞进,杀得死尸叠叠,血水盈盈。喜连知势难撑,引亲丁望阴山而逃。慕容皝大叫曰:"众兵将不可辞避辛苦,必须乘胜直捣巢穴,殄除泼贼,毋使再贻民害。"仁、翰二人当先追去,皝亦催兵齐进。赶至阴山,素喜连不敢住扎,避入深谷之中。
慕容廆自到,命将谷口叠断,分兵守住。素喜连不能得出,仓卒奔逃,粮食少积,困至七八日,兵皆杀马充饥,四处觅路,并无出得。马尽食乏,小卒多有逃至谷口叫降。皝令收之,问其备细,乃带至中军见父。廆曰:"不问有粮无粮,只是围住,彼焉能插翅飞出?数日悉为鬼录矣。"翰曰:"不然。众部落尚多,无辜悉令饿死,于心何忍?只今可差一人入内,去见素喜连,教他出降,以矜数千人之命。彼若不降,待杀进擒出,明正其罪。脱只与贼相守日月,亦非良策。且我郡中宜当早还。"廆大喜曰:"吾儿仁德之言也,可即行之。"乃择一有胆量伶俐军人,径进谷中,行至路口隘处,有卑夷把住。军人叫曰:"谷内之兵不可放箭,我乃慕容老爷所差的,到此见你部主,有话商议,可去通报回话。"
守兵进禀素喜连,连命唤入问之。军人对曰:"我家老爷差我来见部长,说道我你二家,皆是辽中人氏,原无仇恨,但因你们二部扰害良民,故此发兵前来问罪。昨者木丸津执迷不听,以致兄弟尽受戮。如今我公子统领大兵,困你在此阴山深谷,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日尽皆饿死。我老爷不忍,欲请部长出去商议,若肯降顺,奏过朝廷,授以将帅之职,拨地镇守,但输方物以供军需,岂不永保富贵乎?若不听言,四面谷口,兵如铁桶,有翼难出,不过数日,全部悉为鬼魅矣。"素喜连曰:"慕容老爷既肯开此生路,有何不从之理?但恐食言以赚我耳!"使者曰:"汝不明矣。此时汝路已绝,汝粮已尽,汝兵已疲,汝力已竭,命在朝夕。老爷若肯食言赚汝,何不只是困住谷口,差一大将,以数千生力之兵入内,取汝如探囊耳。
岂有大丈夫肯失信于人乎?"喜连听言有理,乃以绒毡袄一件予使者,以貂裘一领馈慕容,送使先回,审问的实。军人至寨,告以素喜连之意。慕容廆曰:"此等山夷,鲜知大体,汝可持吾矢书再去,教他莫生疑虑,可即出谷,以活众人之命。"喜连乃收拾铠甲,素服出山,至寨前拜于辕门之外。使者入帐报知,只见慕容翰驰马上帐谓父曰:"待降如待敌,亦须防备,不可托大。"廆然之,命翰将兵入营严卫,然后大开辕门,命延喜连入见。连不敢入,拜于门下请罪。廆见其是真心降服,乃亲自下帐抚慰使起。素喜连稽首俯伏曰:"我等山野蛮人,不知国法,有累明府驱驰车马。昨蒙洪恩超活,率众请罪麾下,乞放部落,某愿就戮以谢辽左百姓。"廆曰:"某实不欲有伤同类,但不忍百姓荒于田业,故不得已而起兵至此。
今汝既然悔过,即是一家,起来更衣叙礼。"喜连拜谢。廆将兵士配入部下,授喜连骁骑将军之职。令慕容仁与游邃镇守海州,皇甫岌镇义州,带喜连同回棘城。封释见慕容廆能定乱,与袁谦议以辽总让廆。廆仍请封释为辽尉,袁谦副之。于是封、袁二人有事皆咨启廆而行,凭其指挥,辽东大小郡皆愿归款,以托威庇,声势远镇,辽西段氏悉皆惊畏。
边报传入中州,太傅司马越在许昌闻得,与众谋士叹曰:"吾为帝室亲王,反不如胡戎羯獠得人称颂之若是,焉能为大丈夫扬名四海乎?"时有嬖幸潘滔曰:"大王何出此言?"越曰:"吾内不能成其事业,流芳千载,外不能平其贼寇,立绩鼎今,反不如慕容廆之独霸辽东,安享富贵也。"滔曰:"天下大权,皆在殿下掌握之中,若欲立名,但只撤兵回朝,顺吾者赏之,逆吾者诛之,挟天子以令诸侯,行周召之事,威加海外,岂彼近夷之鼠安辽穴者可拟并哉?"司马越曰:"吾已上表,自请归藩,今又何得擅入朝中?必须有何事故为囮头,方可得行。"滔曰:"今朝中不用耆旧,而独任后进嬖臣缪播、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今何绥、太史令高堂冲,此四人并参机轴,轻视世臣。大王今托觐君为名,将兵入朝,收而除之,自总大权,胜于为帝矣,岂不伟哉!"越曰:"此数人孜孜为善,尽忠任事,辅政无亏,有何罪过,而忍害之?"滔曰:"欲利于己,必害于人,魏武、晋宣皆曾行之。"越乃问于刘洽,洽不可,又问于刘舆,舆曰:"大丈夫当行则行,何问于人?"越曰:"事虽欲行,恐有不德耳!"舆曰:"要立盛名,难泥法理。"越曰:"然则何处之?"舆曰:"人欲垂名不朽,当立盖世之功;欲立盖世之功,必行伊霍之事;欲行伊霍之事,必先除帝侧之人。今王、何无过,而缪播曾缓征陈敏之兵,即此诬其同谋,坐连数子,一网都打尽矣,有何难哉?"东海王遂决,乃带甲士五千,先使人通知何伦,即日振旅入朝。使连程递报入洛,中书监王敦谓其亲友曰:"东海王专执威权,而选用由己,表请尚书以旧制裁之,今事未行,而越来此,必有所诛,其在缪、高乎?惜王、何罹其无辜,伤哉,伤哉!数子忠而见害,晋政从此复衰,中州其能安乎?"乃先入内言之于帝,帝不以为然,徐曰:"太傅尚自辞位谦退,安有是事?卿且息疑。"不数日,越入京,果收缪、高、王、何等十馀人于帝侧。帝曰:"此数人忠而谦敬,并无罪过,何为见收?"越曰:"缪播阻征陈敏,暗通反臣;何绥多宴宾客,背议私谋,今有人首他将为不轨,若不诛之,恐贻大患。"帝曰:"是皆虚语,并无此事,不可枉诬好人。"越不听,喝令牵出斩之,须臾献头阙下。帝见之泣曰:"太傅横暴若此,卿等含屈先行,朕亦只在早晚即来相会矣!"东海王越又入请帝下诏,诛数人之族,帝不许,叹息归宫,越亦寻止。
按《晋史》:何绥字伯蔚,何曾之孙也。有才而荩,人皆重之。但所失者仿祖何曾之侈,奢滥尤甚,与弟何机、何羡日常用钱二万,饮诸亲友,不循恭敬。与人书启,其中语句词意,多致简忽悖慢。有高士王尼见之,谓友辈曰:"何伯蔚居乱世而矜豪乃尔,其能免于祸乎?"友亟止尼曰:"伯蔚今宠于上,权重职尊,若闻子言,必相嗔怪,恐惹危害,何不少讳,而乃直指其短,奚啻撩虎须也!"尼曰:"伯蔚祸必不久,及闻吾言之时,彼恐死矣,焉能危人。"至是果应。太尉刘实见越所为,知事将坏,又值边方皆乱,汉寇逼京,乃上表辞职。怀帝不允,实甚忧之。有族弟刘坦见实行动不安,坐辄太息,乃问之曰:"数日以来,兄长忧容不释,莫非因东海王妄杀忠良,以致感慨乎?"实曰:"然也。"坦曰:"何不及早辞官谢政,以求安逸?而欲以六旬之躯,将一官之秩乎?"实曰:"固知其事,因屡辞弗允,是以忧耳!"坦曰:"明日试再辞恳,吾为兄力赞之,庶或遂也。"刘实依言,次日复上表,力辞求罢。帝又不许。刘坦出奏曰:"古之养老者,以不事为忧,不以官之为重。乞陛下赐实归老,使得以全其生,善其命,则臣子受恩胜受禄多矣,何必沾惠于官品为荣老乎?"帝犹犹豫,王衍又从旁参赞之,帝乃准其奏,赐实田一区,暂归养老。后人有诗一首赞实、坦之知机云:
伤悼贤刘履盛危,得辞险越脱亡机。实贤坦智称双美,可于疏公合并驱。
第八十七回 王弥刘曜寇洛阳
刘实得准辞职,即日陛廷面谢而出。帝亲送之,谓太傅越曰:"刘太尉辅国摅中,朕甚倚之。今太尉之职,何人可任?"司马越举衍代之,帝不敢违,即以衍为太尉。衍柔懦无所建明,惟事清谈动公卿,时天下大乱,乃自为身谋之计,因密说东海王曰:"荆州汉江之固,青州有海隅之险,设或缓急有变,二处足退步自守,遣心腹智谋之士往彼镇据,倘一朝廷反侧,避而据之,是亦赵襄尹铎也。"越曰:"何人可为心腹,能治此地?"衍曰:"今臣托在下心爱,臣弟王澄、王敦智谋兼备,可堪使守二处,则殿下与臣保永远根蒂矣。"越从其议,即以王澄为荆州刺史,代山简回朝,王敦为青州刺史,代苟曜守仓坦,苟晞守邺城。二人领凭辞出,衍饯送二弟,分付曰:"汝等此去,当用心积聚兵粮,收买士民,固根本。吾居京师,二弟居此大郡,可谓兔有三窟矣,何愁乱世守乎?"后人见衍营此奸谋,不遂所愿,有诗叹曰:
职秉铨衡不隐忧,妄营三窟利身谋。一朝国破遭墙压,无处堪将老骨收。
词分两头。再提汉主刘渊差刘曜、石勒分兵二路,勒下襄国,取西河。王弥屯兵阛辕关,将欲进攻他郡。捷报迭至平阳,汉主喜,即日使人赍赏,催各进兵。只见刘聪本至,言司马越毒杀惠,再立新君,思夺大政。不意怀帝选用贤良,俊协职,政事一泰始,晋室小康,未有罅隙。司马越亦求出许昌,一时未可卒侵原也。汉主谓诸葛宣于曰:"两路兵出,本意思兼并许洛,以夺原之地,不谓复立新君,勤于政事,任用中正,以致大功难成。欲乘其初立未固,敕令亟往攻之,庶或徼幸成功,未可谅也。若待立久,又难动摇矣。丞相以为何如?"宣于曰:"圣意虽是,但晋气尚犹未终,再过三年,岁德在辛,则吾西北之气全旺,未年中可克洛阳也。"汉主曰:"天道深远,推迁无常,变易靡定,难可逆料。亦宜乘时进试虚实,不得拘泥。"正议未决,忽有缪播之侄缪崇,避难奔至平阳投汉。汉主召入,问其备细缘故,崇曰:"司马越倚恃亲王,妄杀忠良,将吾叔与何绥、王高等十馀执政贤智之臣,尽皆诛戮,又欲夷族,故吾逃来投奔。今以王衍为太尉,惟事清谈,不务政体,而国政皆由潘滔、何伦专擅。谄佞竞进,哲人正士避过江东,洛阳朝政复衰,司马越不久祸及矣。"汉主闻言大喜,乃命宣于亲自临军催刘聪进兵。又差一使持檄二封,敕王弥、石勒俱会洛阳。
石勒得檄,启张宾问曰:"今汉主敕吾同攻洛阳,欲待起兵前去,只恐王浚暗袭襄国,报复前恨,军师之意以为何如?"宾曰:"都督但且慢起,遣使先催王弥将所部三万人马去会刘永明,只说我等随后就发,待其试进,我看缓急而行,岂不两美乎?"时王弥三万兵马守把闤辕关,又收山贼数处,得兵万馀,骁将张杰、徐杲当日接得汉主之檄,即欲使人禀问石勒。却值勒使亦至,令其先行,乃引部下四万人马望许昌一路而进。途中所过县镇,皆送降求免杀戮,又添兵一万。边郡报入许昌,守关将丘光、楼裒闻知王弥兵盛,乃退入许昌,差飞马报入洛阳。东海王见报,恐家眷有失,即带何伦等连夜离洛阳回郡,分遣诸将扎大营数处,列兵以守。王弥到界,探知许昌兵盛,乃不敢进攻,从间道去会刘曜。曜问曰:"将军经过许昌,得睹其强弱否?"弥曰:"兵势甚盛,故来相合议而进攻耳!"宣于曰:"司马越兵威虽盛,素不知用,屡战多败。今但保守,必不敢战斗者,将军可与呼延兄弟领兵攻打洛阳,姜存忠与黄关诸将屯中路,以备救应,我与刘王子引兵拒住司马越。若得洛阳一破,则许昌可不战而下矣。兵法云:擒贼必擒王,此之谓也。"于是王弥、呼延晏各将兵马五万,径扣洛阳。一路上无人拦挡。
报至京中,怀帝听得汉兵犯阙,心中大惊,一面差使命往各处催兵赴援,一面与诸大臣计议迎敌之策。王衍曰:"臣已命各门尽皆守把,令上官巳督兵五万,以张骐为先锋,王秉忠为合后,前去退贼,不许压境以扰百姓,陛下无用惊慌。"帝曰:"汉将雄猛,非可泛观。"衍曰:"张骐、张骥乃洛阳虎将,是张郃次子张污之儿,勇力振世,人皆惮之,管取得胜者也。"帝曰:"既是如此,可宣诸将赐赏出兵。"上官巳、张骐乃授为元帅先锋,张骥、王秉忠授为护军兵马指挥使,引兵陛辞出城,望界上而进。次日,探知汉兵将到,乃将军马扎住,择要地安营,把住路口,以备厮杀。时将近午,王弥二人至界,见晋将阻路,即使使向前约战。于是两边各排阵势,晋将军张骐全装披挂,手执长枪,指王弥曰:"汝等鼠辈,窃据河北数郡,我大朝皇帝不加问罪之师,幸莫大矣。辄敢寇犯王京,自作投罝之兔,岂不知洛阳有二虎乎?"王弥曰:"画虎不成,反类于狗,即是你也。你晋朝之人,个个会讲夸口大话,及见我王老爷,皆是生擒活捉,你何不知死活,而向虎头打掌耶?若知气数,可速倒戈投降,免得城破之日,身首离分,那时悔之晚矣。"张骐听言大怒,曰:"泼贼如此大胆,敢冒罔吾行。"挺枪杀出,王弥正欲勒马接战,只见西路大将军呼延晏早已杀出敌住。二将乍会初交,未知谁强谁弱,俱各当心着意,大展雄威,直杀得尘飞沙滚,日惨天昏,一连战上四十馀合,胜败无决。王弥见骐英勇,非比别将,乃轮刀冲出助战。晋阵上张骥亦舞大刀杀来敌住。四员将战作两团,枪对枪,一些无错,刀对刀,半点无差。但只见恨恨杀声连地轴,吽吽怒气震天关。两边兵士副将,尽皆禁住,不许混战,但只立地喝彩,并无少动。紧紧恶斗上二个馀时,看看红日沉西,两边各自鸣金,收兵入寨。次日又战,又无胜败。
王衍得报大喜,乃自同司马司寇,亲带礼物出京,径至大寨贺功,上官巳等接入。王衍曰:"王弥骁将,晋汉驰名,到处无人可敌。不谓今日又遇二位将军,正乃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若得一枝外兵来援,破贼必矣。"骐曰:"不曾斩将夺旗,怎辱命驾亲临过奖,待明日先擒了王弥,然后扫平汉寇,方才与太尉部长等争气,此则未足言功也。"衍等齐曰:"全仗将军昆仲之威,以安万姓,乞为用心谨战。"骐、骥曰:"不才荷蒙委任,自有分晓。"乃设宴款待众官。酒至数巡,衍等辞曰:"两军交锋之际,不可耽误于酒,宜防莫测。"遂各别回。上官巳遣轻兵护送一程,整兵严守以防劫寨。次日平明,领兵出寨搦战,弥等亦至。两阵对圆,张骐立马阵前,谓弥、晏曰:"你二人称寇中首将,昨者阵上,见张志远兄弟英雄否?
不降则当退兵,以免败亡,尚兀自不知进退乎?"王弥曰:"贼弟子敢恁夸口,吾因初到,地理未熟,故聊宽你,今日即当活捉,剉你万段。"即自轮刀杀过晋阵。张骐挺枪向前喝住,二人约退军兵,扬威狠战。只听得密铮铮械响,铃鸣声咭咶,纷乱乱马驰将舞,将势纵横,两下里一连战上六十馀合,并不少住。晋阵上张骥横刀杀出助战,呼延晏亦自挺枪敌住。四员大将,各自争强,左回右旋,东转西还,团团卷杀,直搅得尘飞百仞,沙滚千寻。上官巳、王秉忠齐出助战,王如、呼延攸分头抵住。正在混战之间,忽听得西北角上鼓声震地,炮响连天,一彪人马杀奔而来,乃是西凉州刺史张轨处遣大将北宫纯,与令狐亚、田迥、王丰等,奉诏特来勤王,当下听得喊闹,知是与汉相持,以此催兵急进,势如潮奔,卷地而进。
汉将杨龙、呼延颢、徐杰、张杲列兵阻战,北宫纯、令狐亚分为两翼,奋勇冲入,军皆把持不住。杨龙恐败,拚命抵住,一刀砍死北宫绅,北兵少却,徐杰、张杲等乃扎住力战。杨龙正欲去找首级,被北宫纯看见,赶来与弟报仇,怒声如吼,挥斧乱砍,龙乃抵住厮杀。徐杰被令狐亚搠死,张杲被田迥射伤左目,西凉兵锐气复振,王丰等俱上围住杨龙,龙带重伤,遂弃战而逃。北宫纯等不赶,径冲呼延晏阵中而去。晏正与张骥酣战,被纯并上,晏两头遮抵不迭,为北宫纯一斧砍中马颈,晏见马坏,即跃下与纯步战。呼延攸看见,慌忙拍马来救,张骥又到,呼延颢挥鞭赶至抵住,晏子呼延镜急跳下地,扶父上马,晏乃与颢杀退张骥,令狐亚、田迥又到,遂斩呼延镜。晏、攸亦被战退,王弥亦被上官巳、张骐双战拒住,王如亦与王秉忠战住,脱身不得。
呼延兄弟战凉兵不下,遂被冲散。北宫纯又往助张骐,王弥亦敌三将不住,汉兵大败,被晋兵两头追逐,杀得尸横遍地,血聚成流,十万汉兵折去三停之一。呼延晏收拾残兵,退回西河。王弥怀羞退至蒲子县中存扎。此一回汉兵初打洛阳城,反被晋兵所破,大败而退。上官巳大喜,与北宫纯一同奏凯回朝面君。王衍闻得捷报先至,乃与众官大排鼓乐,自出京城迎接,执北宫纯手曰:"若非将军来助,一时怎得汉兵退去?今次汝列位将军,功过上古矣!"乃命尚膳监光禄司设宴酬功,奏封张骐为车骑将军,张骥为骠骑将军,上官巳进京营大都督,北宫纯为中外效忠护国大将军,王秉忠、令狐亚等十员副将各加二级,赠北宫绅为忠烈侯,众将谢恩而出,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晏等败回中军,进见刘聪,聪大惊,即日驰檄报上平阳,言王弥、呼延晏为两路先锋,进打洛阳,被西凉救至,杀死大将徐杰、张杲、呼延镜,杨龙伤重而卒,王弥退在蒲子县,不敢归见主帅,又不敢归国,宜下诏安慰,催督石勒一同进攻报恨,以夺洛阳。汉主渊见檄大怒,即先下诏痛责始安王刘曜,何得独遣二将,以犯王京重地,亲不临军。复加敕一道封之为龙骧将军,率领众将共打洛阳,以报前恨。刘曜得敕怀愧,乃愤励将士,提大兵十五万,亲打洛阳。守旧营兵士飞报入洛,言汉又差遣始安王刘曜引大兵来寇洛阳,已离许昌,即日便到。晋主闻报大惊,急命张骐兄弟与北宫纯领兵出城待敌,勿使压境。
曜军至近,探子报道:"晋军已曾把住要路,不容前进。"曜即直前布阵,亲自出马,以鞭指晋将曰:"汝等不知天命之人,苦苦违时以致丧首。前者成都王与陆机合天下之兵,尚然不能敌我,今汝兵微将寡,晋祚将绝,尚不投降,更待何时?"张骐曰:"前日王弥、呼延晏是汝汉兵否?也当不得我两阵之战,兵皆杀尽,你又欲凑数也!"刘曜听言大怒,挥鞭打过晋阵。张骥抢出敌住,二人鞭来刀去,战上四十馀合,未分胜败。张骐知曜英勇,亦出助弟,思并刘曜。关山看见,舞刀截住,二将也斗二十多合。关防闻前军夸骐善战,恐弟不能取胜,亦提刀勒马来助。北宫纯看防马动,挥斧向前接战。三对将官,在阵前奔腾大战,并无上下。关心见北宫纯武艺迈众,欲要出助,又恐别将来战,乃只悄悄挨至阵前,抽出铁胎弓,搭上狼牙箭,劲伸猿臂,拽满筋弦,指定北宫纯对面射去。奈在战中,人无定立,箭至只中马颈,那马负痛望横便跑。北宫纯带之不住,关防、关心两马双双赶去。上官巳、王秉忠见追将及,急令众军放箭射住。防、心马不敢进,上官巳方得接战。黄臣手横大刀砍至,上官巳敌不得二将,退入本阵。张骐兄弟见凉兵挫衄,亦弃战而走,被刘曜大杀一阵,斩二千馀级,踏死近万。晋将收兵扎寨,汉兵得胜,亦收兵屯住。
北宫纯回营,谓上官巳曰:"汉贼暗射吾马一箭,若非将军喝令放箭,马不堪战,几被所算矣。"张骐曰:"误被暗箭,失此一阵,今后但当谨防,自无疏失。若只明战,彼焉能即便胜我?"自此相持半月,大小数战,互相胜负。忽报:"东海王领兵五万自许昌来,苟晞领兵五万自邺城来,不日将到矣。"诸葛宣于乃与刘永明议曰:"我兵深入中土,救援不接,且晋运未灭,兵将还盛,四下勤王之师又集,不若暂且回兵,再过三年,洛阳可下必矣。"刘曜曰:"奉命出师,无功擅退,非惟获罪,且见笑于人,丞相还当筹之。"姜发又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相时而动,度势而行,亦不宜执意勉强。"曜曰:"未见彼盛,何即畏惧?"宣于曰:"非谓畏惧,乃挠罗敌人之计。趁今许、邺救兵将到,我先收兵,彼至洛阳,我回西河,兵徒空行,留之则多费钱粮,必须各谋归计,晋定给赏使行,赏重则亏其帑藏,赏轻则众心怀恨。我再进兵,彼将倦于赴难矣。且又得养威锐,以待再举,甚是善策。汉主处老臣回朝,自有话说。"曜心未决,未及起发,忽报晋帅上官有使命至。曜令召入,乃是相约次日搦战之书。曜看毕,即批:"来日共决雌雄,各要主将亲出。"姜发曰:"大王未宜就允,彼知明日救兵到,故此相催,待两军拒战之际,夹攻我等。且守数日,待其二处兵至,探其强弱,慢慢而行,俾彼锐气少沮,方可决战。"曜曰:"有书至而不出,是见怯矣,何可令彼笑我?"乃遣使回,即集众将分付:"来日用心决战,共建大功,不可有误。"各皆应诺。刘曜置酒宴励将佐,准备破敌,忽伏路小军报道:"许昌兵马止隔七十里矣。"宣于不欲出兵,奈已回书,只得引兵出寨。张骐等早已排下阵势,汉兵亦将队伍摆开。
刘曜亲自当先,指谓晋将曰:"汝之气势倾圮,吾军已入巢穴,何不投降,永保富贵,定要自取灭门也!"张骐曰:"猖狂胡狗,不知屠人在侧,死在须臾,尚敢扬声吠尧耶!"刘曜大怒,舞鞭打出,张骐挺枪接住。二人狠战上三十馀合。关防见不能胜,轮刀抢进,欲擒张骐,张骥看见,亦舞刀来抵住,四人恶战不已。关谨、关山乘闹一齐杀出。上官巳把旗一挥,北宫纯、令狐亚、韩濮、贾骞、王秉忠等亦各俱进,关心、呼延攸、黄臣急出,两边互斗,直至未末将近,忽见大喊惊天,东海王、苟晞两路精兵从后杀至。汉众前后不能相顾,被其冲得七断八续,尸骸乱倒,血水交流,抵当不住,大败而走。晋兵四路追杀,汉兵弃丢盔甲,望风逃走,径往西河而回。十五万人马折伤几半,此回汉兵二犯洛阳,又被晋兵杀败。北宫纯等追三十馀里,至更深收兵,连夜差飞马报捷入洛。怀帝见檄大喜,命王衍排驾半副,亲往迎接东海王入城,设宴庆贺。东海王举杯劝苟晞、北宫纯、上官巳、张骐等曰:"今得诸位将军效力,杀败汉寇两番,今将再不敢窥洛矣。"于是畅饮尽欢而罢。刘曜兵败,径转西河,曹嶷、刘灵接入。曜曰:"不意晋兵尚盛,两次皆被所破,何时能报此恨?"刘灵曰:"韩陵山百万晋兵,吾且视儿戏,岂惧十馀万之兵乎?明日整兵再进,吾愿当先。"姜发曰:"军师丞相再三言天时未利,始安王不听,致有此失。锐气既挫,又安得妄进乎?"刘灵议沮。时太子刘聪,自刘曜离许昌侵洛,亦以姜飞为先锋,黄臣、黄命为左右,夔安、支雄为合后,引兵七万,自济南进屯洛阳之大夏门。晋使护军将军贾胤守住不战。及刘曜败走,聪知,乃亦传令装束退兵。贾胤探得,俟夜出其不意,劫中大寨,斩汉大将呼延朗、黄显,刘玄明大败,退洛水,坚壁守住。后人见刘渊不度时势,妄催进兵,拂听诸葛良言,有诗叹曰:
汉君恃犷妄施为,不纳宣于逆数规。两进无能侵寸土,反致丧师损将回。
第八十八回 刘灵祁弘齐射死
却说汉兵二打洛阳,刘曜与上官巳、北宫纯等构战,被司马越、苟晞救至,杀得大败,折兵五万。刘聪屯兵西门,闻败思遁,又遭晋兵乘机夜劫,折兵二万、大将呼延朗、黄显,退据洛水。晋将失计,以为汉军两次皆败,不敢再窥洛阳,竟不攻洛水之兵,使之退尽,而乃置于度外,使其得以养威蓄锐,何其愚也。刘曜败回西河,心下遑遑,亦不问聪兵胜负若何,惟日夕烦恼。姜发进言曰:"今兵折粮少,不若且回平阳,再聚人马,俟天时人事相合,再图进取。那时征召石勒、王弥刻期同至,一鼓下之,方得成功也。"曜曰:"但初出兵,两战皆败,不好回见君主耳。"宣于又曰:"胜败兵家之常,何得以此为意?"曜从之,乃留兵三万,以呼延晏、呼延颢守住西河,抽兵回平阳。入见汉主,俯伏请罪,言:"奉命进攻洛阳,以报王弥之仇,大小十战皆已获胜,不期司马越、苟晞两路救至,从后攻入,以此抵当不住,折兵四五万,锐气挫动,只得且回,其实无颜见陛下耳!"汉主慰之曰:"兵者危事,焉能保其必胜,何得言罪!但当励心再举,共图大计可也。"乃设宴款劳,重赏将士。又差官往蒲子县迎回王弥。弥奉诏入朝,伏地奏曰:"臣奉敕命攻洛,带兵为前驱,奈被石总督失期,后军不继,遭西凉兵掩至夹攻,以致败衄误国,无颜见众,故暂投蒲子少扎。今含羞来见,乞治失律之罪。"汉主曰:"卿乃国之元戎,出师讨多,胜日常多,败日稀少,何故言此!斯时晋数尚未该破,丞相曾言之,是朕自误,始安王亦败,岂汝一人之罪乎?彼是一时幸胜,西凉兵岂能常答应耶!"即加弥为司隶校尉,亲自宴之。
次日,弥、曜率诸将入朝谢宴,汉主曰:"叵耐张骐、北宫纯等杀吾兵士数万,朕欲大兴报仇之师,再去攻洛,众卿以为何如?"宣于曰:"未可又蹈前辙。必欲复恨,须过二年,待其运数少衰,待臣亲提一旅之师,振威洛阳,可致捷矣。"汉王曰:"然则且先并诸处要郡,积聚兵粮,然后好攻洛阳。"宣于曰:"今两战失利,或者天欲少抑吾兵强暴,未可知也。不若只且养兵蓄锐,一齐俱动,先下洛阳,据有中原,然后分命出师,他郡亦可下也。"汉主曰:"兵亦不宜久困,我今人强马壮,洛阳少挫,岂宜畏缩?又安得坐而待时,欲使天将州郡送来与我乎?"即命曹嶷为山东招讨使,去合石勒,共取东平瑯琊、仓坦等处。刘灵为河北招讨使,姜飞为先锋,姜发为军师,取幽、燕、冀北等处。二将受命出朝,灵领雄兵八万,督关、姜等十大将军北上,嶷领精兵五万,督同夔安、钭刚、曹岌等东出。诸葛宣于与陈元达叹曰:"主上似觉老悖,今不纳忠言,矜强傲视,安保不败乎!"
刘灵等望北而进,将近入界,晋军探得,飞马报至幽州,言:"汉差刘灵为帅,提十万来夺幽冀之地,不日将到矣。"王浚听言,拍案大怒曰:"自襄国误遭诡计,至今怨恨未忘,练兵二载,正欲往报前仇,不想泼贼又先犯境扰我。"即集参军游畅、裴宪、荀绰等共议曰:"叵耐汉贼无状忒甚,因见我误输一阵与石勒,即欲藐视幽冀,今使刘灵将兵来寇,诸公有计,勿吝见教,必须破猾虏,毋使猖獗肆志。"裴宪曰:"某观刘灵五鹿墟之战,虽然勇猛,乃匹夫狂徒耳,易于破者,何用怒为?"游畅曰:"且点集人马,出界阻住,莫使入境侵扰百姓。然后齐起大兵,择取地面,与彼搦战,看紧慢以计逆之。务要除此泼贼,方保州郡安靖也。"浚善其言,先命孙纬为前锋,提兵二万出阻汉兵,自领大队人马随后而起。孙纬得令,兵出幽州七十里,遇汉兵来到,两边各布阵势,以防冲突。刘灵统关防、关心、呼延攸、关谨、赵雄为左右,姜飞、姜发于中军。灵出阵前,手执长枪,身骑番马,高声大叫曰:"今我大汉中兴,兵马强盛,扫平天下,只在反掌间矣。兹来收汝幽州一弹丸之地,尚敢引兵拒敌,是不知时势也。好好下马献城,免我动刀。若言半声不肯,打破城池,尽皆杀戮,那时悔之晚矣!"孙纬大怒曰:"我主几次要来擒你正罪,以朝中自乱,未暇兴师。今汝反来侵犯,是乃自投刀斧矣!"即便拨马杀出。刘灵挺枪接住,二人各施英勇,一连战上五六十合,未分胜败。忽然尘埃大起,王浚自领兵至,祁弘、王昌两骑马当先赶来助战,关防、呼延攸各舞大刀砍出敌住。王浚自到,见众战乱,喝令孙纶、胡矫等一齐冲阵。汉将关山、关谨等亦皆抢前迎敌,两边混闹,尘蔽千寻。此一场争战与往常大不相同,当时好胜之人有《西江月》一联为记:
战将刀枪卷雪,斗兵旗纛遮天。马驰尘动滚云烟,一片喊声不断。踏破幽州地界,震翻燕北山川。人人奋勇竞争先,杀得尸横血溅。
两下里杀至红日西沉,天光渐暝,王浚命鸣金收兵,于是两边罢战,各折人马无算。孙纬等入寨,浚谓众将曰:"汉贼人马甚猛,兼之刘灵那厮骁勇比前愈倍,果为勍敌。且关防、呼延攸、姜飞等悉皆勇略之将,何能破得此贼?"游畅曰:"汉将惟刘灵、王弥为最,今当以计先去刘灵,则他将又易与矣。"浚曰:"何去刘灵,计将焉出?"畅曰:"我昨一路而来,观看地理,此去西山有翠微深谷,外宽内窄,四壁峻峭,迢迢二十馀里,可将后路令人叠断,以重兵守之。再着猛将伏于前谷口,祁先锋引兵搦战,诈败将他引入谷中,两头把住,于内暗藏弓箭手于峭壁隘处,插一小黄旗为号。祁先锋至此,即便拒住莫进,喝令一齐射之,刘灵有翼亦难逃矣,岂不为我擒乎?"王浚听言大喜,即令王昌、胡矫引兵一万把守后路,孙纶引兵五千埋伏半山之上,尽是强弓硬弩。胡矩、孙纬督兵二万,伏于前进谷口远处,各要依计而行。王浚分调已讫,自率军兵三万出寨布阵,祁弘分五千人马于前搦战。汉兵未出,弘乃直叩寨前,令军人高声大叫曰:"汉将有本事者快快出来,若是惧怕,可自绑前来请罪,赦以不死,我祁先锋单要擒拿刘灵。"守寨兵听言传入,刘灵大怒,即令整兵决战。姜发曰:"今彼来逼,必有甚计,非救至,即暗算也。且未可即出,耐守一日,察彼动静何如,明日与战,必可胜矣!"灵曰:"存忠何为见疑而怯彼也。"发曰:"非也。今日日辰有碍,两边出兵,俱不见利,是以欲且止也。一则祁弘兵弱,二则来得急速,三则无昨日畏惧之心,有骄傲激我之态,数件可疑,岂无计乎?"关防曰:"军师见者是也。"灵又曰:"吾受大任来此,疑其有计而遽不战,是畏彼矣。他日日早来,我日日不出,岂大将行兵之道乎?"发曰:"将军英名在外,不肯坐守,虑人笑耳。必欲出战,依小弟愚见,方保十全。彼见将军有防,下次再不敢用计矣。"灵曰:"何如?"发曰:"祁弘乃是将军久战之敌,素所知者,今日若走,切不可赶,必是诈也。"灵曰:"倘是真输,岂不挫过机会?"发曰:"即败亦非可擒可斩之将,不必思想极追,但只大剿军兵,不可远去,吾等救应不及,遭彼算也。设若祁弘苦苦诱住,有兵伏出,必须跟住祁弘,莫使隔远,以防暗箭,勿要误入重地,即无害也。"灵曰:"军师金石之言,吾识之矣。"乃陈兵而出。
祁弘连声催战,刘灵挺枪杀过阵去,弘遂接住。二人号呼狠斗约近六十馀合,祁弘故作慌张之状,虚架一枪,佯输诈败,拍马落荒望西山畔而走。刘灵赶去,弘恐灵疑不进,复又勒住马缰,灵赶至,又战上二十馀合,弘以枪架住刘灵道曰:"今日被你小胜,我的兵心已退,不肯屯扎决战,你且收兵回去,明日好好整点,我两个定个高下,输的便服,免得终日相持。"灵曰:"何须明日,就此和你并三百合,中间要歇息者,即算为输,就便归服,不许食言,方为好汉。"弘曰:"你道我们真不能敌你也,就此决战。"二人再斗,复又二十馀合。弘恐汉军救至,乃拍马又走。刘灵不知是计,放马赶去。弘入翠微山谷,灵亦直进。祁弘望前且战且走,刘灵不省,被赚入第二重谷口,见四围峭壁峻耸,树木丛杂,急欲回头,忽听得炮声震起,前面谷口喊声大作,孙纬、胡矩等伏兵尽起,塞住谷口。灵部亲随兵士奔报,言:"后面隘处,尽被晋将以巨木大石叠断,出去不得了。半山上旌旗摆列森严,将军须要谨防炮箭。"刘灵曰:"姜存忠果有料敌神见,吾逆听也,如之奈何?只有舍命绊住祁弘耳!"即奋身跃马向前追去。却好祁弘因山路崎岖,不能速进,见灵赶近,只得回马扎住。刘灵冒死逼上,二人接战不得。弘恐有失,弃马欲爬上山。刘灵见之,亦跳下马,打倒军人无数,向前扭住祁弘袍袖。两个于半山推耸,一齐都滚下平坡,乃是坑坎之地,惟只对扭相向而立。祁弘曰:"刘子通,今日事势至此,困我围中,里不能出,外不能入,生则难明,死则有准,何不顺从,以取富贵,免丧英雄乎!"刘灵曰:"汝等今以诡计思欲陷吾,吾肯放汝乎?生死和你做一所在,休得胡言。既入重地,料难出矣。此乃你我结数在于斯时,且自聊坐一回,好归死路。"祁弘被灵扭倒,争奈勇力相侔,不能分别强弱。两边跟随小军不敢近身,各皆抵住,共不上二十馀人,自午及未,各俱倦坐。
关防谓姜发曰:"刘子通此际不回,必被所算矣。汝等扎定,以防王浚之冲。我兄弟二人提兵去救。"呼延攸曰:"某愿同往。"于是三人帅铁骑万人,如飞而去。撞遇刘灵上阵之兵,屯于中路,报道:"主帅追赶祁弘望西山畔谷中去了,我等赶之不上,被晋将隔断在此。"防、攸听言,当先疾进。王浚探知救兵将到,亲自上翠微山催督孙纶曰:"汝受命放箭,为何不发一矢?后谷口已被汉将战退,喜得木石深厚,道路窄狭,搬移不开。今刘灵虽然受困,勇而难擒,何不射死以除祸根!"兵士对曰:"孙副军见他与祁将军扭做一块,故教不得妄发耳!"浚曰:"若此可以悬崖而下,活擒那厮矣,岂得袖手旁观!"孙纶得令,拣选壮军二三十名,亲自攀崖附木,独步挨下。忽听得大喊惊天,报道:"关家兄弟已进第二重谷口矣,但以木石阻碍,不能即至。"王浚见说大惊,喝骂孙纶住足,催军火速放箭,连祁弘一齐射之。军士不敢动,王浚大叫曰:"孙右军何得故阻军心,有违吾将令者,一概枭首。"孙纶垂涕谓众军曰:"欲去刘灵而舍祁老干城之将,忍心弃功,天何佑哉!"乃只得传令乱箭齐发。可怜两个擎天大将,俱死万弩之下。王浚自此失众之心,后来多不肯用命,致被石勒所擒。
关防、呼延攸、关谨三人见内喊急,极力攻开谷口之时,晋兵已皆将散,有逃得性命小军,撞遇关防等,把刘灵扭战祁弘,已被结住,恨无接应之人。王浚之兵见山峻无路,亦难擒救,喝令放箭,以是二人一齐射死。翠微深谷中狭处,此去有五七里,马不堪行,将军去亦无用矣。防等捶胸大恸曰:"恨不早救,致丧刘子通,可伤!可伤!"于是收兵出谷。王浚虽然看见,因折祁弘,乃亦不敢再追,收兵回寨。后人有诗叹赞刘灵曰:
勇冠当时晋寡俦,嗟哉误陷丧幽州。将军虽没声名在,犹有馀风冀北留。
关防等转至寨中,道知其事,姜发曰:"吾曾再四阻劝子通,今日且慢出兵,果被所陷,此亦数也。浚贱祁弘而贵幸胜,自弃大将,其势自此败矣。吾之主上逆天时,而妄兴兵马,致丧主将,亦自摧梁栋也。"次日,集众计议战敌之事。发曰:"浚兵固不足畏,但我军锐气已挫,恐难取胜,欲待与其持守旬日再战,又虑粮道被阻,今彼得势,众心皆奋。依吾之见,且自回转平阳,另日再来报仇何如?"关山曰:"军师言之当也。今刘子通新陷,兵无战心矣。必须暂回,不可与之持守矣。但恐王浚发兵邀袭,须要准备杀他一阵,方得好好回马。"姜发曰:"吾算计已定,非继安、继忠昆仲不能胜那老贼。二位四更先发,领精兵一万,伏于十五里万安山隘处,呼延叔达领兵当先,刘振武押运粮仗居中,黄锡卿助之。继雄、继武昆仲亲自断后。若是老贼来追,待到万安山,放炮为号,二兄截出,我挥大兵杀转,前后夹攻,必获大胜矣。"诸将伏其论,打点齐备,次早拔寨皆起。晋冀探子报入王浚寨中,浚曰:"今去刘灵,汉兵皆落胆矣。宜急追之,可尽得其兵马粮仗矣,岂得容他遁走!"孙纬、王昌、孙纶领兵三万先起,王甲始、胡矫等领兵二万从后追去。将至巳时,约二十里之程,过得万安山隘,汉兵已出平地,关防看旌旗乱舞,兄弟二人列开阵势以待。孙纬先到,关防指谓曰:"汝今祁弘已死,及早守分,尚恐不能保全幽州,犹欲前来惹事耶!"纬曰:"正欲尽殄汝类,然后进取平阳,何肯容汝贼奴等逃去!好好下马投降,可保躯命!少迟时刻,大兵俱至,尽为齑粉矣。"关防大怒曰:"匹夫井中蛙耳,只见刘灵,岂知关大王乎!"即令军中放起信炮,手挥八十斤大刀,奋平生勇力,不约合数,就如虎奔羊群,直砍而入。兵士四散乱窜,孙纬死力抵住。王昌赶到,又被关谨杀出。孙纶慌忙向前助战,前面呼延攸、黄命两马如虎而至。却好胡矫、王甲始赶到,关山、关心听得炮响,发伏截出,喊杀之声震惊数里。王浚自领大兵后进。关山使原降将吕钟将兵五千拒住,二人从后来杀,晋将抵敌不住,尽皆望后而走。山、心兄弟把断要路,孙纶拚命当先冲阵,被关心一刀砍于马下。孙纬见势不好,与王、胡等一齐来夺走路。正在死争,却得王浚等杀死吕钟,引兵来救,众将得脱,折兵万馀,知汉兵未易可破,乃收拾望范阳退回幽州而去。姜发见又失了吕钟,亦不复追,竟望平阳而回。后人有诗叹王浚之忍曰:
爱兵惜士可成功,残忍何能得善终。王浚欲思图冀北,惟凭忠勇有祁弘。
岂因要害刘灵命,反弃干城旧股肱。只因一念仁心失,致使遭逢石勒凶。
第八十九回 苟晞拒汉杀汲桑
不说刘灵北侵被害,再说曹嶷领汉主之命,东掠晋地,竟至襄国界内,会合石勒一同起兵,先取东平瑯琊。石勒见诏,即请张宾议曰:"前者段氏失阵,王浚被吾破败北遁,每怀深恨,若一移兵轻动,彼必乘虚来袭,岂不反失现成之地乎!"张宾曰:"都督之言虽是,但君命亦不可违。今王飞豹已回平阳。我等难离此地,当以曹都尉为帅,汲民德为先锋,使吾儿张雄参赞军务,赵文翰督中军,统刁膺、吕律、逯明、刘景、孔苌、桃豹等,率兵四万先行,吾弟张敬统吴豫、赵鹿等,引兵三万为后继,连曹嶷共兵十万,先取东平。"勒从之,分拨诸将起发,尽望山东而进。晋之守关津军卒飞马报至东平,东平守将曹杯、曹樽乃魏曹仁之孙也,听得汉兵将犯本郡,即召集僚佐计议其事,曹樽曰:"此地皆属苟青州辖下所受,今宜急发文书关报苟道将,一面点兵出城阻拒,勿使入境惊扰百姓。"
曹杯依议,乃令裨将何深守城,兄弟二人引兵一万,直至界上扎寨拒守。汲桑探得有备,亦将军马屯住,等曹嶷、张雄到,共议进取之策。张雄曰:"东平一州,守兵不过万馀,今守将兄弟俱来在此备我,城中必少防守。曹都尉与都护孔世鲁,引兵二万抄出其后,把住城中救兵,汲民德与吕正音、刁膺出兵对阵,吾与赵文翰叔分两翼俟候击之,可一战而胜曹杯,可夺东平矣。"曹嶷大喜,即便依计而行,与孔苌、桃豹将兵二万,直趋东平,汲桑引兵搦战。曹樽率众出寨,两阵对圆,汉将张敬居中,左有赵染,右有张雄,前面先锋汲桑,全装披挂,手执开山大斧,豁地而立,就如金甲门神,高声大叫曰:"牧马帅在此,晋将有敢对敌者可出打话。"只见炮声才过,金鼓喧天,晋阵旗开,曹杯当先立马,手持长枪,指张雄曰:"汝等胡中兽类,不守礼法,妄侵吾地,欲寻死也。"
张雄曰:"你是何人,敢此大言?"杯曰:"吾乃大魏金枝曹杯将军,汝等知否?"雄曰:"汝既曹氏之裔,今非曹氏之国,忘身事仇,玷辱祖父,岂不愧乎?独不闻匿怨而交其人,左丘明耻之,而况反事逆臣,希一朝爵禄,而甘听使役耶!"杯曰:"孺子敢恁妄谈,少刻拿住,碎尸万段,方才饶你。"言讫,挺枪杀过汉阵,张敬勒马将出,张雄抢前高叫曰:"叔父且住,待侄儿捉此不与祖宗争气的泼贼,以报碎尸万段之言。"曹杯见雄来敌,欺其年幼,不以为意。谁知战了五十馀合,枪法愈精,勇气愈倍,两边兵士啧啧称羡,恼了曹樽,忍耐不住,厉声叫曰:"吾兄枉为大将,一儿曹辈何不能立擒也!"乃亦拍马杀出,思欲夹攻张雄。汲桑看见,睁目大喝曰:"吾为先锋,尚不助阵以逼汝等,贼子何敢妄进也!"
即便挥斧踏步赶出。曹樽欺桑无马,直前而进,举枪望桑胸前径戳,被桑拨开枪,一斧,砍去,正中马头,马倒,曹樽落地,再是一斧,劈开脑袋而死。曹杯见弟被杀,慌忙带马望东平而走。张敬挥兵一涌而进,杀得晋兵望风奔溃,大败二十里。天将日坠,忽听得一声炮响,三员猛将杀出,截住入城之路。曹杯思欲冲阵,曹嶷、夔安各挥刀斧向前。杯料不能过,寻路而走,被曹、夔分两道追赶,杀得晋兵尸横叠叠,剩不上五千人马,杯弃东平,望洛阳而走。
曹嶷住马收兵,杯乃复入瑯琊。张敬赶至,正遇孔苌等回军,具言嶷、夔逼迫曹杯,不曾入城,追二十里而住。敬大喜,乃一同住扎。催张雄等议计,雄曰:"既然如此,可即围城攻之,免使青、邺救至。"于是分四路一齐进攻。晋将何深率兵守护,巡行西门,被桃豹一标枪打中左眼而死。曹杯之子曹炳慌走下城,兵士无主。汲桑、夔安双斧砍开城门,汉兵涌入,曹炳催兵抵战,孔苌放火烧起房屋。时将一更,焰炙天红,人民逃窜无路,炳等退入私衙,张敬、张雄自进,喝令救火,免害百姓。众将依令,把住各门路道。曹嶷念杯同宗,急忙带兵到衙前招安曹炳。谁知已被汲桑打入,男女老幼尽皆杀得一个不留。曹嶷太息叹曰:"汲桑受命为前部大将,不能少施仁义,而肆虐妄杀无辜,他日能保善终乎?"乃请命亲为收葬之。后人有诗一首叹汲桑之忍曰:
自古攻城要惜民,无辜枉害触天心。白起杀降亲受戮,汲桑焉保善其身。
又有诗一首赞张雄之能曰:
足智多谋羡孟孙,晋兵闻影尽惊心。更有张雄能继志,东平一战下重城。
张敬等安抚东平,正欲议攻瑯琊。瑯琊守将夏侯成乃夏侯惇之玄孙,亦有文武之才,勇亚祖父,已曾预得曹杯求救之文,其日点兵五千,出城思援东平,忽见一枝兵马自西北而至,成急摆下阵势。及至近,乃是东平守曹杯旗号,成严军叫问,果然不谬,遂相接见,询其事故。杯告被杀败追逐,特来投借救兵,去保城池。成曰:"吾知东平决破,援不及事矣。且到吾郡计议。"乃同至瑯琊。杯曰:"吾儿与何深共守其地,深善用兵,必不即失,望即救之,还可或保也。"成曰:"令弟为国沉恶,理合报仇,明早就发,必不敢迟违也。待吾行文邺城,报与苟主帅知道,令其速来共破汉贼。"正议未了,飞马报到,言:"何将军亲自巡城,不防暗中被标枪中目而死,东平已破,家眷尽被所害矣。曹嶷念惜同宗,悉皆收葬,不日即至此矣。"曹杯听报,哭恸不止。成曰:"宅眷遭害,亦是大数,但今贼已得志,我等恐难去复仇恨,大人如何区处?"杯曰:"先事者当祸,只苦彼东平耳。我曾遣人求救,将军又行文告急,苟主帅救兵必将到矣。当守而待之,自然无事。"夏侯成曰:"大人之言是也,我且严戒谨守,待苟公到,自有破敌之策,可报东平之恨矣。"乃下令着近城十里之人,尽皆移入城中,免被掳掠,城内深濠固垒,多备矢石防守。打点才整,曹嶷以自领兵扣城索战,杯、成分守各门,谨守不出,嶷即挥兵将城围住。至第二日,约众攻打,曹杯助夏侯成婴城守战,用矢石击伤无数。
相持五七日,嶷等无计可施,请张雄议计。忽然探马报到,言:"苟晞统青州守将夏阳等引兵五万来援。闻知东平已失,径到此间,前部大将童礼、叶禄屯兵界上一日矣。"赵染曰:"晋将不战,外兵又至,将何处置?"嶷曰:"分兵拒住。"张雄曰:"不然。苟晞乃有智有勇之将,今既自来,当谨防之,不可自大。"曹嶷乃下令撤围,依柳林扎寨待敌。张雄曰:"目今初冬之际,无暑热可畏,不宜倚林居住。"嶷曰:"若屯空地,四面可以进攻,难防不然。若此,则是二面受敌,吾不惧其两头来并矣。"雄曰:"但今木叶叶落之时,枝皆枯槁,但恐用火,心下有所不安耳。"嶷曰:"虑而防之,有何畏焉?"乃即扎定。次日,苟晞军到,探事小兵回报:"汉兵巡寨阻路,难以前进。"苟晞曰:"既然如此,亦要向前试战,以探强弱,然后用谋。"于是以童礼、夏阳居左,叶禄、林济居右,扣寨布阵。汲桑、曹嶷亦严兵伍而出。苟晞金盔银甲,高马长枪,亲临阵前,以鞭指汉众曰:"汝等胡虏,贪得无厌,妄兴人马,扰乱大朝,是欲自寻速灭也!好好退去,犹得鼠瞰数年。"张敬曰:"海内世界,皆吾汉家旧业,不得不来取尔。"苟晞曰:"汉自桓灵失德,献帝禅魏,今已百年有馀,物故人非,何得言此?且商周之世,皆历七八百年,未闻对秦汉人言旧业也。况汝起自五部,妄称冒指,岂不羞乎!"曹嶷大怒,曰:"汉帝禅魏,未尝禅晋,时有不同,事有不一,岂汝鼠辈之所知者!"即便挥刀杀过阵去。晞将童礼挺枪接住,二人约开兵马,往来驰骤,战上了五十馀合,不分胜败。叶禄、夏阳双双出助,赵染、张敬向前接住。战未十合,夏侯成、曹杯自城中引兵杀至,吕律、孔苌、桃豹杀出截住。汲桑大呼曰:"不就此时捉住苟晞,更待何时?"手挥大斧砍入中麾。林济拍马舞刀来敌,三合之中,被汲桑一斧砍中腋肋,倒撞下马而死。苟晞见急,亲自抵住。叶禄战张敬不过,带马而走。苟晞之马,见汲桑势猛逼进,亦转身跑去,于是众将各皆奔败。曹嶷等赶杀一程,见日晚收兵回寨。
苟晞等至瑯琊城中,计点人马,折了林济并兵卒二千。曹杯曰:"今日又被贼子胜此一阵,恐愈得志。"苟晞曰:"这回初试虚实,未足为道。明日烦公等用心,必要胜贼,且宜歇息将养,待吾思计破之。"夏侯成曰:"主帅马上劳顿,连日跋涉,且自宴饮数杯,再行商议。"于是分命诸将犒赏士卒,尽欢而散。次早,苟晞升帐,召众议曰:"昨日之战,不被汲桑杀死林济,砍退吾马,不致被他所胜。吾观汉将,无如汲桑凶狠者也,马上之人反易为敌。王弥、刘灵我亦未尝动心,到被此贼连险四次,实吾之深仇也。"叶禄曰:"此等莽夫,非力可取,须以奇计擒彼,方能成功。昔孟观一阵,即斩齐万年。汲桑岂能强彼乎!"苟晞大喜曰:"汝言是也。兵不厌诈,我有斩汲桑之策矣。"乃分付众将坚守城池,示之以弱,并不许出战。曹嶷等又将围住城池,免其冲突。汲桑曰:"苟晞被吾斩了林济,心中惧怕,未敢轻心。若一围城,彼必固守,往洛阳求救,到不若缓之,得其再出,一战可擒苟晞矣。"张雄曰:"此贼乃是老奸巨猾,智略多端,必有所算。去则恐中其谋,在此虑堕其计。依吾之见,且抽兵回转东平去,换上党公与我父来此,方可胜他。且今王浚有事于刘子通,无暇及襄国城矣。"汲桑曰:"小将军年未老练,终还胆怯。苟晞与吾等共事已多,足知老贼手段,何须谋主自来,正所谓割鸡焉用牛刀乎!"雄曰:"汝虽老成,勇有馀,而智不足,可不存千虑一得之戒欤?"桑曰:"不妨,明日只要列位将军助吾一力,定要活捉苟晞,打开瑯琊,以显我等汉威矣。"张季孙曰:"将军既受先锋之任,我等亦当从命,岂有不用心者乎?"次日,汲桑当先陈兵搦战,苟晞并不出城。桑忿怒扣城攻打,反被击死百馀人,伤者无数。至晚收兵回寨,张雄曰:"苟晞不出,必有诡计,非劫寨,则是先袭东平,断吾归路耳!"曹嶷曰:"若然如此,可到沂水河上,扎下两个大寨,据住岸口。一则可截彼取东平之路,二则可为退兵之备。"桑等从之。乃令桃豹、钭刚将兵二万,往沂河扎寨,以阻晞兵,二将领命前去。
晋之伏路小军探得,报入瑯琊城中,苟晞曰:"天赐机会矣。彼见吾连日不出,疑吾去袭东平,断他归路,故此分兵去守沂河。贼既挂虑彼处,我今可以用计矣。"乃唤叶禄、林润分付曰:"你二人引兵一万,偷过小路,至沂河边西手下流头,离岸口十里扎下,令五千人采取草苇,求以硝黄,洒以油蜡,各持一把,令五千人各将火器,带以火种,明日黄昏为期,限一更后至彼寨边,将火器打到寨边烧着,兵士擂鼓呐喊不绝,彼自惊慌,我另有兵接应,不可畏缩。"二人领计而去,又唤童礼、夏阳、曹杯、夏侯成四人听令,曰:"汝等各带兵士七千,暗带火器,明日黄昏悄地出城,径到汉寨西头,一齐将火器打入柴草之中,汉兵必乱,乘乱击之,可获胜矣。"又唤叶福、苟元、苟亢、夏国相四人,分付曰:"汝等各带精兵五千,两个督将柴草丢于汉寨西边延处,两个督将柴草丢于柳林之中,草中皆包硝黄于内,今夜悄悄出城,往东采取。
明日午后,各要结果。一更后即要行移。我自领兵接应。"苟晞调遣已毕,各皆领计下帐,自去打点。次日黄昏,曹、夏四将先出,晞与高渊等后继。渊曰:"去不宜早,恐贼有觉。"晞曰:"汝休惑我军心,防劫寨者定在二三更时,今趁早去,免致在外者失约误事,彼纵防备,火发必乱,非比日间。我去行计,众胆皆壮,功成必矣。"渊私语曰:"汝能料敌如此之审也。"有人将此言传与苟晞知道,晞含之,催军速发,将及一更,俱至汉寨。叶福等挺身与众兵将柴草丢近寨边,汉将各忙上马,童礼、夏阳四将,三万兵火箭乱发,只见一片光烁。曹嶷杀出之时,柴草皆燃,烟焰涨天,一带喊声,震动山岳。汉兵大乱,各不相顾。汲桑自思是己不听良言,致被所算,只得舍命往来救护,杀死晋兵数千,手不停斧,亦觉疲倦,救应渐渐不及。
曹嶷、张敬等见臭气壅鼻,哭声震耳,料难撑持,各自杀出,离火而走。汲桑看众不见,突入晋阵之中,被苟晞看见,乃大叫曰:"前面裹巾持斧长汉即汲桑也,有容其走脱者,悉皆斩首。"于是众将尽奔汲桑,团团围住,桑于内极战,人不敢近。时诸将皆散,独有刘景、逯明、吕律三人在阵,看见阵围,知有汉将被困,冲去杀退高渊,救出汲桑,曹杯、夏侯成随后赶至,四人且战且走,逯明、刘景身被数枪,只得躲入柳林之中。冬初之际,柳条枯燥,火焰正炽,汲桑、吕律被苟晞督领将佐十馀员俱至,亦逼入柳林之内,又被汲桑砍死叶福、苟元,吕律杀死苟亢。晞料桑勇难擒,喝令军士一齐放箭,莫使走脱。于是箭如雨点,挂满衣甲。律腹中三箭,桑身被十馀枪,目中一箭,二人曰:"今遭重伤,必不能生矣。功业未完,壮士误死,惜哉惜哉!"乃相抱而哭,共投火中,一齐烧死。后人看此,有诗叹曰:
吕律英雄晋汉奇,汲桑勇猛此时稀。律因降汉神戕杀,桑为残曹天怒诛。
故教列寨依衰柳,一火燎焚共丧躯。可怜久战千军将,顷刻成灰万众欷。
汉将张、赵、嶷、苌等皆避火杀出,不知汲桑被围,尽皆彷徨,乘暗而走,苟晞因图汲桑,不及追袭,众人得以安行。四更时后,俱至沂水河边,独不见景、律、桑、明,赵染曰:"正音等不至,想是失陷矣,如之奈何?"曹嶷曰:"彼有四人,料无妨事,且至寨中再议。"桃豹见人马喧闹,整兵伺候,却是自家兵马,皆散去就寝。敬、染等方才入寨,刘景、逯明满身血污,单马奔到,哭告:"苟晞认得汲民德,挥令兵将密密围,吾与吕正音杀退高渊救出,奈彼兵将多,前后阻住,箭如雨点,我等且战且走,退入柳林之中,火势又猛,俱被射伤,彼二人为苟晞亲围不放,伤重难战,一齐投入火中。我二人料不能救,只得逃走,三五千人,一个不得来。"曹、张等听说,心胆俱失,敬、染等顿足大哭曰:"汲桑是吾腹心爱将,自起手至今,建立无限功业,今被所害,哀哉!惜哉!"言罢大哭,一军尽皆伤感。桃豹等亦不及造饭饷军,惟只纷纷恨言复仇,痛骂苟晞。晞将叶禄、林润乘闹丢柴放火,汉将不曾防此,一时听得喊起,不知兵从何至,急忙上马杀出。天色甚黑,不见晋兵形影,惟有喊鸣鼓震,惟闻暗中高叫:"主帅有令,各将只许远远围住而杀,一个不许走脱,违者枭首。"汉兵只道苟晞大军追到,各皆心乱,不辨你我,自相混杀。晋兵只是呼风放火,烟焰冲天。张雄叫众曰:"寨已着火,料难救扑,只是传令过河,又作道理。"嶷、敬等呼兵渡沂水,叶禄、林润亦不敢追阻,但只剿杀馀兵。苟晞看见沂河火起,知是汉兵中计,催令兵将疾趋救应,比及至河,禄、润二人接见曰:"贼兵被烧慌乱,自杀一番,奔走过河去了。"晞曰:"汝二人功亦大矣。今除汲桑,贼兵破胆,今当见吾影而遁,各且歇息,明日进兵,可复东平也。"众将曰:"主帅奇谋,鬼神莫测,汉兵从此不敢侧窥山东矣。"晞命下寨于沂水河边,重宴兵将,不在话下。
且道曹嶷等走至东平,桃虎、曹璞接入,嶷问张雄曰:"汲桑恃勇,不听参军良言,以致丧师捐命,晋已得势,东平还可守乎?"雄曰:"今兵威新挫,粮草衣械欠缺,守此孤城,亦为无益,不如收拾库藏,驱城中大户钱粮,且自回兵,又作道理。"曹嶷然之,与张、赵等分别引残兵二万,将图籍库藏,与养子曹琼、嫡子曹璞、外甥钭刚、夥兄夔安、吕律遗子吕通,望平阳而去,赵染等亦回襄国。过四日,苟晞引兵来复东平,闻知汉兵已遁,乃入城安民。仍令曹杯镇守,以林润副之,同夏侯成班师瑯琊,犒赏诸将,不及高渊。渊出怨言,晞乃擒下责曰:"吾未出,汝慢军心,一也;及上阵走透汲桑,二也;论功升赏,汝出怨言,三也。看汝兄面,贷以不死。今自速祸,若不斩首,何以警后!"乃命绑出辕门。夏阳知之,急入谏曰:"渊父高镗辅公阵丧,其兄高润,救公被杀,渊父兄多功于麾下,不可枉杀。且谈兵防患,不过为公,汲桑走出,是其勇略迈众,且有救至,今已被杀,功当共矣。公独不记三次几为桑所害乎?灵昌路若非高润效力而死,公何有盛名于朝乎?"苟晞见阳面白其过,拍案大怒曰:"汝恃有功,欲救其舅,将欲图我也!"喝令推出一齐斩之。叶禄等跪告不肯,二人竟死。童礼曰:"苟公恃强忍杀功臣,垂败不久矣。"自此人多不与用命,势亦断衰。阳子夏国相恐祸及己,悄悄带领本部五百亲兵,奔往青州而去。晞知欲赶,叶禄曰:"既射其母,焉可又杀其子。且阳有功无过,当以恕之。"晞曰:"非欲杀他,恐其往青州害吾兄耳!"禄曰:"国卿不过一人在于广固城中,公子智力有馀,足能制之。国相不过五百弱兵,焉成大事,惟疑惧避祸而去耳。"晞曰:"不追亦无妨事,且回邺城。脱以为恶,命一将领兵前往,立可擒彼。"于是重赏夏侯成,还旌归邺。后人有诗赞苟晞曰:
苟老人称智将材,汲桑似虎亦成灰。昔年振绩高鸡泊,此日沂川更著威。
第九十回 曹嶷际遇据青州
话说汉将曹嶷自丧师而回,心中甚是悒怏,与夔安等于途愁议不已。行至临昫地界,忽见背后尘飞旗动,一枝军马疾驰而至。嶷慌摆下阵势,后军见前面扎下,亦驻马不敢进。嶷使通事向问曰:"汝是何人,无故来追我也?"其人回道:"我将军乃青州裨将夏国相,今因苟晞不道,杀其母舅高渊,并害父亲夏阳。今恐遭戮,背领家兵五百人,欲往青州合兄夏国卿,往北汉借兵复仇。汝将军何人,望乞借路一过。"通事驰白曹嶷,嶷曰:"既是如此,待吾亲自见他。"遂单骑直前,谓国相曰:"将军适言有此极冤,何不随吾同上平阳,奏过汉主,起兵为汝报却此仇。"国相曰:"事难姑缓,吾今要趁老贼在外,连夜前去杀了苟豹,以雪其恨,保全母兄,所谓出其不意。苟晞必然兴兵讨吾,那时即当弃城逃上平阳,以见将军耳!"曹嶷听其所言,乃复说之曰:"汝今孤身兵寡,焉能即便报仇?况苟豹必有爪牙亲信,莫使思鱼失饵。我今愿与你报仇,有雄兵二万,上将十员,同去青州城下,伺夜密到,你推求救,赚开城门,那时方能保得母兄,报得父冤。"国相曰:"青州军马钱粮,皆是吾兄参画,将军若肯仗义,悄悄同去,待吾叫开城门,一涌而入,可下青州也。然后阻海设险,吾等据守要害,苟晞必不能复与将军争矣。"曹嶷大喜,重待国相,星夜卷旗息鼓而进。
不数日,径到广固界上。嶷曰:"父仇不共戴天,在所必报,不可有泄,俟夜亟去,须以言语哄其开门,待兵入内,方可制他。"国相曰:"将军之言是也,我今先行,不可误约。"嶷曰:"吾分二道随后就起,以夔安、黄彪跟你前去。"国相等驰至城下,时当近更,方才闭城,军人未散。国相高声叫曰:"可开城门,待吾进来。"军人曰:"将军去助太爷退汉,何乃暮夜独回至此也?"国相曰:"太爷为救曹杯,被困于东平城内,使叶福往邺城,吾到此间,催他二郡兵粮进救,欲里应外合,共破贼也。"军人不知缘故,开门放入。夔安、黄彪据住城门曰:"我等五百跟随之人,皆走力倦,须慢慢而进,你等不要看守。"守兵立住。须臾,曹嶷自引兵到,守人见多,急来阻闭,已被涌进,各皆奔报夏国卿、苟豹知道。豹唤国卿速点兵马,豹乃挂甲而出,早被国相兄弟擒住。左右急问何故,各来夺时,夔安、黄彪挥刀斧砍散众军。曹嶷大兵俱到,遂无人敢动,乃将苟豹押出,斩首招祭夏阳。吕律下令不许劫掠,安抚百姓,遂定青州。次日,曹嶷差人将苟豹首级并青州户口数目,上平阳报捷。国相收斩晞亲党二十馀人,馀各无扰,民皆大悦。汉主得报甚喜,即降诏命,授嶷为青州刺史,夔安为青州总督,黄彪、钭刚为左右督护,夏国卿为青州别驾,夏国相为登莱统制。嶷得诏,乃缮甲练兵,分守险要,与石勒襄国为汉鼎峙矣。
时北地多乱,惟江左少见兵甲,稍得安宁。瑯琊王司马睿在建康,常与司马谋主王导忧及国家。导曰:"殿下既怀社稷之虑,亟当广粮积兵,聘诸贤士,以备不虞。"睿曰:"蒙先生指教,心亦甚切矣,但至者鲜耳。"导曰:"今周、顾诸贤戬平陈敏,向征过京封赏,众知北乱,去到徐州,又皆奔回,东海王竟无颁秩,殿下何不差官慰劳旌赏,兼录有功将士,则江左悉皆归心矣。"司马睿从之,乃遣官吏旌赏有功将士羊鉴、甘卓、顾荣、周玘,改正将官夏文华、夏文盛、钱广、羊奕、夏文、夏正等各皆一秩,又录与陈敏战亡将士子孙,使袭前职,至建康受禄。甘、顾等不敢受,皆拜还职赏。瑯琊王复与王导亲诣甘、顾诸家存问,众皆佯推出外。导曰:"殿下亲临,礼难交接,故不敢即见。暂且回驾,不日必有回话,诸贤皆达事体者也。"睿从其言,回返建康。越数日,甘、顾等果相约至金陵躬谢瑯琊王。瑯琊王谦恭接待,因劝之仕,以救天下倒悬,二人意不欲出,即上言曰:"臣等既辞晋主之爵,半途逃转,焉可妄受以欺君也。"王导曰:"君因中原多故,故不就职,正宜协助瑯琊王共保江东,设或中原有变,得以保全晋祚于此地,是亦一代之忠臣也,何为固恪?"周玘乃劝甘、顾从之,于是卓、荣年过半百,恐负任托,复举旧抚军将军祖逖、冠军将军刘遐、牙门将军戴渊、刁协于瑯琊王曰:"臣等衰朽,不堪任重,惟此数子避乱吴中,皆有文武全才,宜当用之。"瑯琊王大喜,皆以书币请至,拜祖逖为北中郎将,刺守豫州;拜戴渊为冠军镇北将军,刘遐为冠军平北将军,屯兵太山,以御北寇。
贺循又举刁协为亲军长史。协字玄亮,渤海人,少有经术,博闻强记,智识明敏,成都王屡征之不就,逃匿广陵。协荐庾亮为西曹。庾亮字元规,美姿容,善谈论,为时人属望。亮又荐周访有深谋远见,堪任文武。访字士达,汝南人,沉毅多智,通孙吴兵法,幼善战,心多仁义。瑯琊王请至,拜为扬烈将军,屯兵浔阳,保守江右。王导致书与王澄、王敦、陶侃,言:"瑯琊王敬贤礼士,欲共公等保守东南,伺剿北汉,乞念宗社,勿以先后见嫌。"于是侃等以荆襄交广之兵,悉受瑯琊王节制,输粮建康,江东势始盛矣。祖逖举周顗、刘琨有六林,宜纳而召之,纪詹又荐刘隗、桓彝、郄鉴等,桓彝、刘隗大举遗贤,上第五、赵诱、刘彻、郭逸、华谭、顾、卫玠、谢鲲、戴邈、桓宣、荀崧与王、虞谭、王彬、陶梅、范逵、周筵、淳于伯、王淳、王含、韩渍等,皆聘而任之。瑯琊王自此俊盈庭,与甘、顾、卞、贺先入诸贤,共计一百六人,时称为百六禄。卫玠首上固边、靖寇、严兵、重粮、缮甲、任贤、备船只、勤政事、习武功、崇文教、杜游宴十事,然后可以保守东南,以防中原之变。瑯琊王深嘉纳之。
按《晋史》:卫玠字叔宝,卫瓘之孙,乐广之婿。瓘在日,常自谓曰:"此儿有异质,顾吾老不能见其长成耳。"总角时乘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玠舅骠骑将军王济,俊爽有丰姿,每见玠,辄叹曰:"吾甥在侧,浑如明珠莹玉,朗然照人,便自觉吾形骸之污,殆不及也。"及长,好玄谈,先时王澄亦有高名,每闻玠论,辄便叹息倒绝。时人尝为之语曰:"卫玠谈道,平子绝倒。"澄与王济、王泫并有盛名,皆出玠下。人亦传云:"王家三子,不及卫家一儿。"玠岳乐广,名重海内,议者以为外父冰清,女婿玉润,可称二美矣。其后晋惠帝准瓘女诉本,褒瓘之忠,召玠为太子洗马。玠见三王自贼,中原变乱,不愿就征,遂携家小南迁江夏,妻乐氏病亡,荆州守征南将军山简知之,请至荆州厚礼优寓。简友为玠求山公女为续弦,使人密问可否。简曰:"昔日戴叔鸾嫁女,惟择贤才,不问贫富贵贱,何况卫氏,权贵门第之家,令望之族乎?"遂从其请,以女继玠为续。晋帝改王敦刺守荆土,玠欲留不愿转洛,敦之参军谢鲲闻玠名重,往见请论。鲲与之叙谈二宿,弥日不懈,甚相连恋。辞归见敦,敦问曰:"玠材何如?"鲲对曰:"与其人言,若锯木屑,绯绯不断,甫能尽佳处。"敦不信,亦就玠与之谈论,迨至深妙处,甚相敬服,因自叹曰:"昔王辅嗣吐金声于朝中,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绪,绝而复续,永喜之末,更闻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当复绝倒矣。"
又按《晋史》:祖逖字士雅,范阳人氏,家世二千石,为北州旧家巨姓。逖性豁达,不修仪检,年十五犹未知书,诸兄辈每忧之。及冠,喜博览群书,深加间难,遂该涉今古。往来洛阳,识者谓逖有赞世之材。与友人刘琨情好绸缪,尝共被同寝,中夜闻鸡,逖以足蹴琨醒曰:"此非恶声也。"因同起舞于庭,相与谈论世务,甚至欷歔,皆欲立志澄清天下。二人并存英气,立节慷慨,见中原多故,每每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鼎沸,豪杰崛起,当与足下相避于中原耳!"因北地乱,同游洛阳,琨西镇并土,逖在朝,以京师大乱,乃率兄弟子侄并亲族百馀人,徙避江南,至是瑯琊王辟任重镇。王导有事常与逖议言,多中的。一日,瑯琊与导叹论曰:"晋室不幸,金瓯被损,西川失守,山右遭估,河西阻隔,辽蓟绝贡,幽冀代地皆怀不仁之心。关中关外,屡罹汉寇之扰,中原如此鼎沸,洛阳何以自安?"祖逖闻言,乃进言曰:"晋室之乱,非下叛上致生衅隙,以绝贡赋,实由上失捍御之道,自相征伐,俾令兵疲于内;蜀汉窃据,勿能征剿,诸镇效尤于外,备歉边防,毒流中土。今遗民酷遭残害,孰不思得家室自安?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臣赤心者数辈,共复中原州郡,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讵知中兴不在此时者乎?"睿曰:"孤因家国多难,不能克复,徒有拳拳之心,恨力不及,顿为抑郁耳。今闻卿言,茅塞尽开,令人注意中原切心宗社矣。"即拜祖逖为奋威大将军、三道刺史,出镇豫州,付粮千石,布三千匹,令逖自募英勇,渡北镇守,以备进复诸州。逖拜命而出,不数日募得精卒三千人,乃渡江北上,至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廓清中原而复州郡,即如此江之波,不复还转。"其辞色壮烈,人皆慷慨踊跃。至淮阴,治陶冶,造器具,制甲仗,复招得二千馀人,遂进屯豫州,视农阅武,恤苦安民,人甚乐从,寇盗不征而化者数处,尽皆愿充兵役效力。于是北至卫邺,南尽黄河,州郡将吏皆服使令,输纳贡赋。瑯琊王闻知,大喜曰:"吾不知祖士雅有能如是,真中原英物也。"又加镇北大将军敕一道,自此威名广播,胡马远避,不敢入其境。并州刺史刘琨闻知祖逖一旦骤然为镇北大将军,刺豫州,兼管六郡,乃以书遗其亲故曰:"吾常枕戈待旦,志枭逆虏,惟恐祖生先我着鞭也。"
时安东将军周浚之子名顗字伯仁,谯国桓彝字茂伦,皆性质明敏,通览博涉,早获盛名,因见胡尘犯阙,避徙江东,虽承纪瞻之荐,未即出应。及见瑯琊王重任祖逖,知其有为,乃同至建康应召。瑯琊王闻之大喜,亲自延入曰:"久仰令誉,未及访谒。今日得会,实三生之有幸也。值兹中州大乱,民不堪命,二公将何以教仆者?"周顗曰:"臣等所以不敢受禄而甘谢事者,因齐成、河间、东海、南阳诸王皆无远略,惟妒忌是怀,己私是嗜,视贼若闲,可以兄弟为仇敌,殊不知木蠹枝枯,根本亦坏,鲜无崩拆,彼皆不以汉寇为虑,自寻干戈,废其粮储,损其兵士,虚其国家,而欲不亡也几希矣。"瑯琊王曰:"孤已久知此病,奈值力微质弱,位下年轻,有吾之害,无吾之言,是以徒切望洋之叹,向隅之悲,不能拯此覆溺耳!"
顗又曰:"大王诚能尊贤礼士,收揽英雄,日计国猷,养兵恤民,使亲信为荆襄重守,广积仓廪,省支府库,招伏群寇,以俟中原消息,大兴恢复之师,戬平胡虏,此千载一时之机在我耳!"睿曰:"江东僻小,焉能如公所言,振此伟绩?"桓彝曰:"江东虽小,孙楚兴基,吴越成霸,但在贤德之重轻,不在兵将之微寡。若能断大江之险,守长淮之隘,严兵足粮,进可以收复中原,退可以保守东土。鼎峙之势,在于掌中,何愁伟绩之不振也。"瑯琊王听二人所言,乃下席谢曰:"孤心久为茅塞,今闻二公金石之论,使人顿有澄清瀚海之心矣。愿早晚相资,以匡不逮。"桓彝又曰:"今闻荆寇为乱于上流,亦不可不讨,且建业以荆襄为门户,门户失守,家怎得安?"瑯琊王曰:"未奉朝命,焉得擅兴兵马?"
彝曰:"殿下乃是亲王,为国剿寇,何须朝命?"睿曰:"东海王有恩于我,彼今独掌大权,众皆遵奉,我若不请而行,恐怀妒害之心耳!"彝、顗齐曰:"东海虽专,志识不广,犹如木偶,早晚要将被焚,岂暇及江东乎!可移檄会合广州陶侃、临淄王敦,令其发兵讨之,若得寇平,即我功矣,岂虑妒害哉!"瑯琊王听二士之言,拱手嘉纳,乃拜周顗为安东将军,桓彝为历阳内史。剿寇之议,又不见发。彝乃私谓顗曰:"我等以中州多故,来此求合,冀成功业。不意主上惮怯如此,将何以济?"正论间,忽王导至寓相访,二人延入叙话,及论时事,导悉当理,各皆忘倦,至晚而别。桓彝复谓周顗曰:"晌见管夷,吾无复忧矣。"越数日,瑯琊王大宴俊士于新亭,群贤毕集,周顗举杯,意欲耸众,乃欷歔而言曰:"风景不殊,满目有山河之异,奈何安乎?"
因而潸然下泪,诸名人旧臣尽皆相视流涕。王导愀然变色曰:"诸公当共同戮力,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也!"于是各皆收泪谢之。席散,陈頵谓所亲曰:"向者中州诸公弊因好酒弛政,以致国家颠覆,今复屡宴新亭,不思建功立业,甚非所宜,当先明之。"乃上书与王导曰:
中华所以倾敝者,盖以取才失,则先用虚无,而后实事,浮竞驱骋耳,相荐引加有老庄之俗,倾惑朝野,以养清望者为弘雅,躬政事者为鄙劣,酿成大患,败坏国体。今欲制远中原,先由近始,当改张薄德,罢省宴会,明赏信罚,拔卓茂于密县,显朱邑于桐乡,然后大绩可振,大业可举,中兴或可少冀,宜早详焉。
王导见頵书辞有理,乃持奉于瑯琊王亲看。瑯琊王观之,深加叹赏,即下令府治州郡言:"凡我官属人等,俱要各尽乃职,毋得荒饮无度,游乐不时,崇老庄之学,习虚无之语,致坏国典。"周顗、甘卓、贺循、周顗等尽行赞劝,于是官吏奉职,各皆任治,无事废荡,江东始振,皆頵之力也。陶侃上书颂政,瑯琊王见之,即下褒帖,奖励就命,协同王敦,共助王澄剪除荆寇。未知二镇刺史肯从调度否也?后人有诗赞美瑯琊王曰:
睿质柔聪约谏言,见虓一启革前愆。命下官僚俱率职,能致中兴百数年。
第九十一回 杜弢反王陶征讨
晋怀帝永嘉五年,汉主渊嘉平元年,成主李雄玉衡元年,共三国,有蜀中流民瞰隙为乱,奉蜀将杜路之后弢为首。因此瑯琊王下檄与王敦、陶侃,令其将兵收剿。差行人梅陶为使,先至广州,陶侃接见,问曰:"荆土反寇石冰馀党,我与陈敏、刘弘等已皆剿灭,此贼又是因何而起?"梅陶曰:"先年蜀遭赵廞、李特之乱,人民流寓荆襄、湘郧等处者,刘公以德抚之,悉服赋役,各安生理,故此毋敢非为。今自刘弘、皮初丧后,荆州守王澄傲忽荒怠,湘州守苟眺过于严酷,荆湘士民乘势轻侮流众,以其异地之人,或多科徭役,或重派丁粮。有蜀首汝班者,具情讼于苟公,湘州参军冯素与班有隙,素乃权谮汝班不遵官法,劝其驱逐流民还蜀。汝班率众流民面禀苟眺曰:'我等愿为晋氓,不愿为反成之民,以此逃下荆湘。
今服差役已久,即同荆民,何听奸人之言,而生嫌隙也!'苟眺听其有理,遣出定议区处,又被冯素所惑,复出晓示于外,言:'但有流民恃顽不即出境者,尽行诛戮!'流民见此,惧眺严酷,乃集精壮数千,以醴陵令杜弢有勇力,近与苟眺不睦,即劫入县,拥弢为主,骤然打破长沙据之,不数日,有众万馀。苟眺引兵征收杜弢,弢亦拥众对敌。眺不知弢勇,亲自出马责弢,弢不听,二人构战,十合之中,被弢一刀斩于马下。冯素惊走,湘州亦被所夺。故此瑯琊王知公有剪寇之略,特请发兵与王青州共往征之。"陶侃听言拜命,送陶先回,即遣人驰约王敦。陶至建业,言:"广州受命,不日就发。"瑯琊王大喜。桓彝又上言曰:"文书迭至,言荆寇甚倡,长沙、湘州俱陷,荆州刺史王澄亦非将帅之才,德泽又无以及民,为人暗而多傲,恐难制乱。
万一荆州有失,上流门户休矣。亟宜遣人代回,免致误国。"王导曰:"王敦、陶侃既已奉命,兵必将到,若擅调刺史,朝中岂不见责乎?"周顗曰:"乱世行权,不必拘执。上流是吾江东屏障,宜当选材镇治,茂伦之言是也。"瑯琊王曰:"然则何人可去?"正议未了,忽有哨船来上告急文书,言:"广州二处之兵未到,反贼乘破长沙、湘东之势,寇掠荆州下县,荆州刺史王澄出兵收捕,反被杜弢所败。幸得山简旧参军王冲来救,奋力杀退贼众,方才势沮。王冲劝澄急会襄沔,趁其初起,协力共讨平之。澄心惧怯,不听其言,又不旌赏委用,径回荆州,忽治军旅,日与内史王机博弈饮酒。王冲屡谏,澄全弗听,反加傲慢,似有责让之意。王冲不忿,拥众自处,打荆州刺史旗号御贼。
王澄惧为激反,徙治沓中,冲亦不敢摄事。今州中无主,士民惶惶,恐贼窃夺,乃副贰所上之文书。"瑯琊王见之,急问王导,导曰:"荆州重任,必须遣贺循、顾荣前去,方可镇守。"桓彝曰:"二公各有职事,亦不可离,宜先使周安东往守,待二处兵来,看其可否,再行计议。"瑯琊王从之。以周顗为荆州刺史,召王澄回建业,代为军咨祭酒。澄得诏,即收拾顺流东下,舟次大江,遇王敦领兵来讨杜弢。两船凑合,敦请澄过舟叙话,澄以敦乃族弟,礼貌上不甚谦敬,及论世务,言多轻忽。问以与贼相战,何为失利,澄反倨傲,勿以敦为意。敦心不怿,思有害澄之意。值陶侃兵到,催促会议,澄即昂然别去,敦愈恨矣。后人有诗叹澄骄傲致祸云:
堪叹王澄枉擅名,平生量狭少容人。兵败犹然施傲慢,故教惹祸丧其身。
时王敦与兄相别,各自放开帆橹,往东西而去。敦至长沙境内,与陶侃相见,计议已毕,乃合兵径望长沙而进。早有伏路贼兵探得,报与杜弢知道。弢曰:"既有兵来,不可待其临城,方好出入。"即同部将王贡、张彦引兵出城拒敌官兵,使其党目汝班、叶彦通保守城池。弢行四十里,遇先锋朱伺兵至。弢乃扎下军马,摆开阵势以待。伺方整顿队伍,只见陶侃、王敦大军俱到,屯作两处,亲至阵前观看。杜弢对住朱伺,分令王贡冲杀陶侃之军,张彦冲杀王敦之军。侃将童奇出敌,敦将陈修出敌,六员将各自厮战,将约两个时辰,俱斗四五十合,未分胜败。贼党杜仑见朱伺英勇,拍马舞刀砍出夹攻。伺敌二寇渠,手不得停。王敦见各贼皆勇,把旗一挥,夏宋、刘晟、曹兴三将一齐冲出,侃阵中龚登亦从旁攻入,杜仑心乱,被朱伺一刀砍于马下。杜弢遮拦不住,拍马而走。王敦、陶侃挥兵一涌而进,将贼兵冲得七断八续,前后不能相顾,死伤满道。王贡与张彦亦皆大败,望长沙城中而走。王敦传令急追,四十里马不停蹄,直至城下,将六门困住,一连攻打十馀日。城中百姓皆相聚嗟怨曰:"刘荆州、陶广州皆仁德恩官,我等此时违天抗拒,杀死官兵,神人不佑。理合改正归降,方保宗族。"杜弢亲自听得,欲待收斩怨者戒众,又恐激变,乃密与叶彦通、王贡议曰:"满城士民初附,多有变心,怨声不绝,意欲弃邪归正。但王敦、陶侃二人法执令严,恐不肯相容耳!"王贡曰:"卸甲降军,如蛾投火,未必为可,不若奉降表下建康,言愿归正,镇守长沙,与朝廷宣力,将功赎罪。若得准请,罢回二处之兵,我等再养威锐,看紧慢而行,大事得成,未可定也。"杜弢曰:"君言足有主见。"乃即命叶彦通作降表一封,使人下建康呈献,辞曰:
荆州醴陵叛臣杜弢等激切上言:伏念臣等本无叛意,盖为荆守王澄嗜酒游乐,不勤政事,征徭督赋,委于下僚,科敛无方,酷扰百姓,各不安生。湘守苟眺暴虐苛刻,不恤刑政,残害无辜,诈索流众钱财,贪谋不遂,背合荆襄长沙,严逐流民还归川蜀,民辈咸愿为晋之鬼,不愿为成之民,是以流首汝班等具情告白,苟眺听冯素奸言,欲尽追荆楚钱谷布帛,不容带去,并诡计逗遛。班等见不听信,复鸣王澄,澄又发令欲概诛流民。荆州参军叶彦通代民分辨,澄坐以罪,流众不忿,乃劫去彦通,推弢为首,共拒王澄、苟眺之惨。今见官军东下,不敢抗逆,动害黎民,愿自改正。特此哀诉,伏乞殿下大王赦宥罪过,许臣等洗心报国,效力中原,永不敢悖,万死干冒。
瑯琊王见弢上表输诚服罪,情有可原,乃下令谕使王敦、陶侃,暂且回镇,容弢归款,就授杜弢为巴东监军,散其流民,兵众配入官兵部下。弢得回音,即使人往敦、侃营中告禀,言:"两位刺史大人,何日军回起马,待弢出城劳军送饯。"陶侃见瑯琊纳其归顺,随往敦营共议曰:"今杜弢亡在旦夕,知势不敌,故此暗行奸计,散我二人之军,免使逼彼。瑯琊王何即听哄,反授他为巴东监军,令我等回镇。我二人一去,待贼养成牙爪羽翼,西合伪成,将来不可复制矣。不若因其失势,兵士窘迫,擒而剿之,则后人知所畏惧,荆湘始靖。"敦曰:"公见甚远,昔日罗尚征蜀,不听吾言,以致李特猖獗。今被李雄占据川土,轻难复取,即此类也。吾等专兵在此,将自主意,亟当攻之。"于是催兵日夜打城。杜弢召众议曰:"今瑯琊王恩准我等之降,而王敦、陶侃复又不容,围困愈急,是欺我孤城无援耳。"张彦曰:"彼既不仁,我岂又守以待毙乎?分付结束齐整,将库藏收拾,明日我愿当先杀出长沙,往别郡攻打属县,看他赶得几处,那能日日与吾作对也。"贼众皆曰:"张寨长之言有理,权宜避之。"次日,张彦率流兵一万奋勇杀出,望东而去。朱伺、夏宋引兵追赶。贼人拚命杀转,官兵折伤过甚。朱、夏二将无兵接应,只得收回,报知王敦曰:"贼兵势窘,不能守城拒敌,故欲逃去,攻掠下县邻郡,避我之锋,分我之势耳,但虑良民又不得安,如何区处?"陶侃曰:"且紧紧困住城内之贼,莫容再出,其逃去者,易于收剿矣。可急行文书往豫章,令周士达起兵前来截杀,我等察探消息的实,从后追剿。先扫在外孽寇,杜弢亦无能为矣!"敦然其议,乃连发两道文书,往豫章约会。周访接得,即召新拨来陈敏降将夏文华、夏文盛等商议其事。夏文华曰:"贼寇被围日久,长沙粮少,故遣一枝出外抄掠,以为声援耳。荆襄有青、广二处官兵在彼,此贼必然来扰江右。既然二公有文来会,可分兵一万,待小将兄弟两人,先往黄梅山谷,绝其来路,贼徒不知我等预把此地,必然妄行前进,可以一战而擒渠首矣。"周访听计大喜,即点精兵一万,令夏文华兄弟二人密往黄梅守截贼寇。二人星夜先至地名黄梅山,相度贼人必行之地,分作两头,埋定守之。
且说贼首张彦自离长沙,一路掳掠财帛,捉拿壮幼,充作兵伍。人民闻风惧怕,皆预先逃入山谷中躲避。张彦探知备细,乃率众入山搜捕,所得甚广。不月馀,行到黄梅地方,亦令党夥分头入深谷中搜掠。兵众曰:"此处山谷崎险,已近豫章皖城,恐有防备之兵,不如遣人探访的实,搜一处捡一处,免致被算。"张彦曰:"此时人民皆携金银避我,多是虚立,若一察探,彼则又移,财物无所得矣。"一贼次首目曰:"这所在之山,与别山不同,且多树木,道路窄小,若有伏兵把守,一时截出,难与为敌矣。"彦曰:"若此疑惧,何以能成大事?我等来此则甚!"即自当先,径行深谷要路,令人两旁去访。不二十里,见山坳中草窝连结,众即呐喊争前。忽然间一声炮起,冲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猛将,手持大刀截住路口,两边箭如雨点,射得贼众躲闪无门。张彦喝兵对射,思欲冲过。夏文华曰:"汝何不知死活,到此尚不下马投降,定要捉住,自取万剐也。曾知夏将军名否?"张彦知文华威名在外,且路窄难进,不敢向前,翻身退后而走。行不数里,炮声又起,一员大将,手执长枪截出,大叫曰:"贼将认得收石冰、擒汪可东的夏文盛将军否?"张彦曰:"名闻久矣,但不知是吾对手非也!"文盛大怒,挺枪就刺,张彦接住,二人交马,才十馀合,夏文华赶到,两边围住。张彦见不是势头,乃奋勇冲出,杀条血路而走。夏文盛见其拼死当先,不阻其逃,惟只随后追去。将近又五七十步,文盛抽弓拔箭,照定背心,一箭射去,径透甲内。张彦负痛,伏鞍而走。夏文华知其被射,亦拽起雕弓满放一箭,打中腰上。彦乃滚鞍落马,贼党来救,文华弟兄杀散贼夥,将张彦擒住绑起。贼之部兵思无去路,尽皆乞降。文华收其流民魁渠三四人斩之,将张彦押回豫章解见周访。访乃斩其首,遣人送至长沙,号令杜弢。敦、侃见了大悦,即将首级挑至城下攻打。弢见张彦首级,私谓王贡曰:"官兵见吾丧了张彦,便有欺我之意,乘其骄忽,你可整兵出城,杀他一阵,然后再作道理。"贡受其命,披挂伺候。叶彦通曰:"还须主帅分二门一齐突出,方可取胜。但听我城上炮起为号,各宜努力向前,不可畏缩。"杜弢然之。彦通、汝班二人上鼓楼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