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七卷梁武帝累修成佛
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园百尺梯,不知窗外晓莺啼。
觉来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这诗为齐明帝朝盱眙县光化寺一个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这普能,前世原是一条白颈曲蟮,生在千佛寺大通禅师关房前天井里面。那大通禅师坐关时刻,只诵《法华经》。这曲蟮偏有灵性,闻诵经便舒头而听。那禅师诵经三载,这曲蟮也听经三载。忽一日,那禅师关期完满出来,修斋礼佛。偶见关房前草深数尺,久不芟除,乃唤小沙弥将锄去草。
小沙弥把庭中的草去尽了,到墙角边,这一锄去得力大,入土数寸。却不知曲蟮正在其下,挥为两段。小沙弥叫声:“阿弥陀佛!今日伤了一命,罪过,罪过!”掘些土来埋了曲蟮,不在话下。
这曲蟮得了听经之力,便讨得人身,生于范家。长大时,父母双亡,舍身于光化寺中,在空谷禅师座下,做一个火工道人。其人老实,居香积厨下,煮茶做饭,殷勤伏事长老。
便是众僧,也不分彼此,一体相待。普能虽不识字,却也硬记得些经典。只有《法华经》一部,背诵如流。晨昏早晚,一 有闲空之时,着实念诵修行。在寺三十余年,闻得千佛寺大通禅师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脱洒,动了个念头,来对长老说:“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斋,并不敢有一毫贪欲,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辞长老回首,烦乞长老慈悲,求个安身去处。”
说了下拜跪着。长老道:“你起来,我与你说。你虽是空门修行,还不晓得灵觉门户。
你如今回首去,只从这条寂静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贵套子里。差了念头,求个轮回也不可得。“
范道受记了,相辞长老,自来香积厨下沐浴,穿些洁净衣服,礼拜诸佛天地父母,又与众僧作别,进到龛子里,盘膝坐了,便闭着双眼去了。
众僧都与他念经,叫工人打这龛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请长老下火。只听得殿上撞起钟来,长老忙使人来说道:“不要下火。”长老随即也抬乘轿子,来到龛子前。叫人开了龛子门,只见范道又醒转来了,依先开了眼,只立不起来,合掌向长老说:“适才弟子到一个好去处,进在红锦帐中,且是安稳。
又听得钟鸣起来,有个金身罗汉,把弟子一推,跌在一个大白莲池里。吃这一惊就醒转来,不知有何法旨?“长老说道:”因你念头差了,故投落在物类。我特地唤醒你来,再去投胎。“
又与众僧说:“山门外银杏树下掘开那青石来看。”众僧都来到树下,掘起那青石来看,只见一条小火赤链蛇,才生出来的,死在那里。众僧见了,都惊异不已,来回覆长老,说果有此事。长老叫上首徒弟,与范道说:“安净坚守,不要妄念,去投个好去处。轮回转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极乐世界。”范道受记了,着高高的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便合了眼。众僧来请长老下火。长老穿上如来法衣,一乘轿子,抬到范道龛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范道,每日厨灶。火里金莲,颠颠倒倒。
长老念毕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见括括杂杂的著将起来。
众僧念声佛,只见龛子顶上一道青烟:从火里卷将出来,约有数十丈高,盘旋回绕,竟往东边一个所在去了。
说这盱眙县东,有个乐安村,村中有个大财主,姓黄名岐,家资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违例克剥人财,坑人陷人,广行方便,普积阴功。其妻孟氏,身怀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着长老指示,这道灵光竟投到孟氏怀中。这里范道圆寂,那里孟氏就生下这个孩儿来。
说这孩儿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黄员外四十余岁无子,生得这个孩儿,就如得了若干珍宝一 般,举家欢喜。好却十分好了,只是一件,这孩儿生下来,昼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忧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验。
家中有个李主管对员外说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缘故,不可知得。离此间二十里,山里有个光化寺,寺里空谷长老,能知过去未来,见在活佛。员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个道理。”
黄员外听说,连忙备盒礼信香,起身往光化寺来。其寺如何?诗云:山寺钟鸣出谷西,溪阴流水带烟齐。
野花满地闲来往,多少游人过石堤。
进到方丈里,空谷禅师迎接着,黄员外慌忙下拜说:“新生小孩儿,昼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须臾。烦望吾师慈悲,没世不忘。”长老知是范道要求长老受记,故此昼夜啼哭,长老不说出这缘故来。长老对黄员外说道:“我须亲自去看他,自然无事。”就留黄员外在方丈里吃了素斋,与黄员外一同乘轿,连夜来到黄员外家里。请长老在厅上坐了,长老叫抱出令郎来。黄员外自抱出来,长老把手摸着这小儿的头,在着小儿的耳朵,轻轻的说几句,众人都不听得。长老又把手来摸着这小儿的头,说道:“无灾无难,利益双亲,道源不替。”只见这小儿便不哭了。众人惊异,说道:“何曾见这样异事,真是活佛超度!”
黄员外说:“待周岁送到上刹,寄名出家。”长老说:“最好。”就与黄员外别了,自回寺里来。黄员外幸得小儿无事,一家爱惜抚养。
光阴捻指,不觉又是周岁。黄员外说:“我曾许小儿寄名出家。”就安排盒子表礼,叫养娘抱了孩儿,两乘轿子,抬往寺里。来到方丈内,请见长老拜谢,送了礼物。长老与小儿取个法名,叫做黄复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与复仁穿戴,吃些素斋,黄员外仍与小儿自回家去。来来往往,复仁不觉又是六岁。员外请个塾师教他读书。这复仁终是有根脚的,聪明伶俐,一村人都晓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来的,日后必然富贵。
这县里有个童太尉,见复仁聪明俊秀,又见黄家数百万钱财。有个女儿,与复仁同年,使媒人来说,要把女儿许聘与复仁。黄员外初时也不肯定这太尉的女儿,被童太尉再三 强不过,只得下三百个盒子,二百两金首饰,一千两银子,若干段匹色丝定了。也是一缘一会,说这女子聪明过人,不曾上学读书,便识得字,又喜诵诸般经卷。为何能得如此?他却是摩诃迦叶祖师身边一个女侍,降生下来了道缘的。初时男女两个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岁,年纪渐长,两个一 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愿嫁娶。黄员外因复仁年长,选日子要做亲。童小姐听得黄家有了日子,要成亲,心中慌乱,忙写一封书,使养娘送上太太。
书云:切惟《诗》重《``棵贰罚穸撕馅帷D问狼椴*一,法律难齐。紫玉志向禅门,不乐唱随之偶;心悬觉岸,宁思伉俪之偕。一虑百空,万缘俱尽,禅灯一点,何须花烛之辉煌;梵磬数声,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为衣。泯色象于两忘,齐生死于一彻。伏望母亲大人,大发慈悲,优容苦志。
永谢为云神女,宁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亲恩可报。莫问琼箫之响,长寒玉杵之盟。
干冒台慈,幸惟怜鉴。
养娘拿着小姐书,送上太太。太太接得这书,对养娘道:“连日因黄家要求做亲,不曾着人来看小姐。我女儿因甚事,叫你送书来?”养娘把小姐不肯成亲,闲常只是看经念佛要出家的事,说了一遍。太太听了这话,心中不喜,就使人请老爷来看书。太太把小姐的书送与太尉,太尉看了,说道:“没教训的婢子!男婚女嫁,人伦常道。只见孝弟通于神明,那曾见修行做佛?”把这封书扯得粉碎,骂道:“放屁,放屁!”
太尉只依着黄家的日子,把小姐嫁过去。
黄复仁与童小姐两个,那日拜了花烛,虽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连过了半年有余,夫妇相敬相爱,就如宾客一 般。黄复仁要辞了小姐,出去云游。小姐道:“官人若出去云游,我与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妇人嫁了从夫。‘身子决不敢坏了。“复仁见小姐坚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与小姐说道:”恁的,我与你结拜做兄姊,一同双修罢。“小姐欢喜,两个各在佛前礼拜。誓毕,二人换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饭,在家修行。黄员外看见这个模样,都不欢喜。恐怕被人笑耻,员外只得把复仁夫妻二人,连一个养娘,两个梅香,都打发到山里西庄上冷落去处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经念佛,参禅打坐。
三年有余,两个正在佛前长明灯下坐禅。黄复仁忽然见个美貌佳人,妖娇袅娜,走到复仁面前,道个万福,说道:“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儿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与小姐同床,必然绝了黄家后嗣,二来不碍大官人修行,并无一人知觉。”说罢,与复仁眷恋起来。
复仁被这美貌佳人亲近如此,又听说道绝了黄门后嗣,不觉也有些动心。随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娇美,我尚且不与他沾身,怎么因这个女子,坏了我的道念?”才然自忖,只听得一声响亮,万道火光,飞腾缭绕。复仁惊醒来,这小姐也却好放参。复仁连忙起来礼拜菩萨,又来礼拜小姐,说道:“复仁道念不坚,几乎着魔,望姐姐指迷。”说这小姐,聪明过人,智慧圆通,反胜复仁。小姐就说道:“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与你除是去见空谷祖师,求个解脱。”次日两个来到光化寺中,来见长老。
空谷说道:“欲念一兴,四大无着。再求转脱,方始圆明。”因与复仁夫妻二人口号,如何:跳出爱欲渊,渴饮灵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极乐天。
夫妻二人拜辞长老,回到西庄来,对养娘、梅香说:“我姊妹二人,今夜与你们别了,各要回首。”养娘说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数载,一般修行,如何不带挈养娘同回首?”
复仁说道:“这个勉强不得,恐你缘分不到。”养娘回话道:“我也自有分晓。”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礼拜,一对儿坐化了。这养娘也在房里不知怎么也回首去了。黄员外听得说,自来收拾,不在话下。
且说黄大官人精灵,竟来投在萧家,小姐来投在支家。渔湖有个萧二郎,在齐为世胄之家,萧懿、萧坦之俱是一族。萧二郎之妻单氏,最仁慈积善,怀娠九个月,将要分娩之时,这里复仁却好坐化。单氏夜里梦见一个金人,身长丈余,衮服冕旒,旌旗羽雉,辉耀无比。一伙绯衣人,车从簇拥,来到萧家堂上歇下。这个金身人,独自一个,进到单氏房里,望着单氏下拜。单氏惊惶,正要问时,恍惚之间,单氏梦觉来,就生下一个孩儿来。
这孩儿生下来便会啼啸,自与常儿不群,取名萧衍。八 九岁时,身上异香不散。聪明才敏,文章书翰,人不可及。亦且长于谈兵,料敌制胜,谋无遗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齐时俗忌伤克父母,多不肯举。其母密养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见父。父亲说道:
“五月儿刑克父母,养之何为?”衍对父亲说道:“若五月儿有损父母,则萧衍已生九岁,九年之间,曾有害于父母么?九岁之间,不曾伤克父母,则九岁之后,岂能刑克父母哉?
请父亲勿疑。“其父异其说,其惑稍解。
其叔萧懿闻之,说道:“此儿识见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知其为不凡,每事亦与计议。
时有刺史李贲谋反,僭称越帝,置立官属。朝命将军杨瞟讨贲。杨瞟见李贲势大,恐不能取胜,每每来问计于萧懿。
懿说:“有侄萧衍,年虽幼小,智识不凡,命世之才。我着人去请来,与他计议,必有个善处。”萧懿忙使人召萧衍来见杨瞟。瞟见衍举止不常,遂致礼敬,虚心请问,要求破贲之策。
衍说:“李贲蓄谋已久,兵马精强,士众归向。足下以一旅之师与彼交战,犹如以肉投虎,立见其败。闻贲跨据淮南,近逼广州。孙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赐死。贲志骄意满,不复顾忌。足下引大军屯于淮南,以一军与陈霸先抄贲之后,略出数千之众,与贲接战,勿与争强,佯败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芦苇深曲,更兼地湿泥泞,不易驰骋,足下深沟高垒,不与接战,坐毙其锐;候得天时,因风纵火,霸先从后断其归路,诈为贲军逃溃,袭取其城。贲进退无路,必成擒矣。”瞟闻衍言,叹异惊伏,拜辞而去。杨瞟依衍计策,随破了李贲。萧衍名誉益彰,远近羡慕,人乐归向。
衍有大志。一日,齐明帝要起兵灭魏,又恐高欢这枝人马强众,不敢轻发,特遣黄门召衍入朝问计。萧衍随着使者进到朝里,见明帝,拜舞已毕。明帝虽闻萧衍大名,却见衍年纪幼小,说道:“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萧衍回奏道:“学问无穷,智识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明帝悚然启敬,不以小儿待之。因与衍计议:“要伐魏,灭尔朱氏,只是高欢那厮士众兵强,故与卿商议。”衍奏道:“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今尔朱氏凶暴狡猾,淫恶滔天;高欢反复挟诈,窃窥不轨,名虽得众,实失士心。况君臣异谋,各立党与,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选将练兵,声言北伐,便攻其东,彼备其东,我罢其战。今年一师,明年一 旅,日肆侵扰,使彼不安,自然困毙。且上下不和,国必内乱。陛下因其乱而乘之,蔑不胜矣。”明帝闻言大悦,留衍在朝,引入宫内,皇后妃嫔时常相见,与衍日亲日近。衍赞画既多,勚劳日积,累官至雍州刺史。
后至齐主宝卷,惟喜游嬉,荒淫无度,不接朝士,亲信宦官。萧衍闻之,谓张弘策曰:
“当今始安王遥光、徐孝嗣等,六贵同朝,势必相乱。况主上慓虐嫌忌,赵王伦反迹已形,一 朝祸发,天下土崩,不可不为自备。”于是衍乃密修武备,招聚骁勇数万,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积茅如冈阜。齐主知萧衍有异志,与郑植计议,欲起兵诛衍。郑值奏道:“萧衍图谋日久,士马精强,未易取也。莫若听臣之计,外假加爵温旨,衍必见臣,因而刺杀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许多钱粮兵马。”
齐主大喜,即便使郑植到雍州来,要刺杀萧衍。
惊动了光化寺空谷长老,知道此事,就托个梦与萧衍。长老拿着一卷天书,书里夹着一把利刃,递与萧衍。衍醒来,自想道:“明明的一个僧人,拿这夹刀的一卷天书与我,莫非有人要来刺我么?明日且看如何。”只见次日有人来报道,朝廷使郑植赍诏书要加爵一事。萧衍自说道:“是了。”且不与郑植相见,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宁蛮长史郑绍寂家里。都埋伏停当了,与郑植相见,说道:“朝廷使卿来杀我,必有诏书。”
郑植赖道:“没有此事。”萧衍喝一声道:“与我搜看。”只见帐后跑出三四十个力士,就把郑植拿下,身边搜出一把快刀来,又有杀衍的密诏。萧衍大怒,说道:“我有甚亏负朝廷,如何要刺杀我?”连夜召张弘策计议起兵,建牙树旗,选集甲士二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十余艘,一齐杀出檀溪来。昔日所贮下竹木茅草,葺束立办。又命王茂、曹景宗为先锋,军至汉口,乘着水涨,顺流进兵,就袭取了嘉湖地方。
且说郢城与鲁城,这两个城是嘉湖的护卫,建康的门户。
今被王先锋袭取了嘉湖,这两处守城官,心胆惊落,料道敌不过,彼此相约投降。这建康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无人敢敌,势如破竹,进克建康。兵至近郊,齐主游骋如故,遣将军王珍国等,将精兵十万陈于朱雀航。被吕僧珍纵火焚烧其营,曹景宗大兵乘之,将士殊死战,鼓噪震天地。珍国等不能抗,军遂大败。衍军长驱进至宣阳门,萧衍兄弟子侄皆集。
将军徐元瑜以东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齐人遂弑宝卷。萧衍以太后令,迫废空卷为东昏侯,加衍为大司马,迎宣德太后入宫称制。衍寻自为国相,封梁国公,加九锡。黄复仁化生之时,却原来养娘转世为范云,二女侍一转世为沈约,一转世为任昉,与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为官,也是缘会,自然义气相合。至是梁公引云为谘议,约为侍中,昉为参谋。
二年夏四月,梁公萧衍受禅,称皇帝,废齐主为巴陵王,迁太后于别宫。梁主虽然马上得了天下,终是道缘不断,杀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兴多故,与魏连和。一日,东魏遣散骑常侍李谐来聘。梁主与谐谈久,命李谐出得朝,更深了不及还宫,就在便殿斋阁中宿歇。散了官嫔诸官,独自一个默坐,在阁儿里开着窗看月。约莫三更时分,只见有三五十个青衣使人,从甬巷中走到阁前来,内有一个口里唱着歌,歌:从入牢笼羁绊多,也曾罹毕走洪波。
可怜明日庖丁解,不复辽东白蹢歌。
梁主听这歌,心中疑惑。这一班人走近,朝着梁主叩头奏道:“陛下仁民爱物,恻隐慈悲,我等俱是太庙中祭祀所用牲体,百万生灵,明日一时就杀。伏愿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难,陛下功德无量。”梁主与青衣使人说道:“太庙一祭,朕如何知道杀戮这许多牲体?朕实不忍。来日朕另有处。”这青衣人一齐叩头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与文武各官说昨夜斋阁中见青衣之事,又说道:“宗庙致敬,固不可已;杀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后,把粉面代做牺牲,庶使祀典不废,仁恻亦存,两全无害。”永为定制,谁敢违背!
梁主每日持斋奉佛,忽夜间梦见一伙绛衣神人,各持旌节,祥麟凤辇,千百诸神,各持执事护卫,请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个大宝殿内,见个金冠法服神人,相陪游览。每到一 殿,各有主事者都来相见。
有等善人,安乐从容,优游自在,仙境天堂,并无挂碍;有等恶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锅,蛇伤虎咬,诸般罪孽。又见一伙蓝缕贫人,蓬头跣足,疮毒遍体,种种苦恼,一齐朝着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无主孤魂,饥饿无食,久沉地狱。“梁主见说,回曰:”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请罪人皆哀谢。
末后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个大蟒蛇的头来,如一间殿屋相似,对着梁主昂头而起。梁主见了,吃一 大惊,正欲退走,只见这蟒蛇张开血池般口,说起话来,叫道:“陛下休惊,身乃郗后也。只为生前嫉妒心毒,死后变成蟒身,受此业报。因身躯过大,旋转不便,每苦腹饥,无计求饱。陛下如念夫妇之情,乞广作佛事,使妾脱离此苦,功德无量。”原来郗后是梁主正宫,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宫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计其数。梁主无可奈何,闻得鹝鸟作羹,饮之可以治妒。乃命猎户每月责取鹝百头,日日煮羹,充入御馔进之,果然其妒稍减。后来郗后闻知其事,将羹泼了不吃,妒复如旧。
今日死为蟒蛇,阴灵见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时,当与汝忏悔前业。”蟒蛇道:“多谢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还朝,陛下勿惊。”说罢那蟒蛇舒身出来,大数百围,其长不知几百丈。梁主吓出一身冷汗,醒来乃南柯一梦,咨嗟到晓。
次日朝罢,与众僧议设盂兰盆大斋,又造梁皇宝忏。说这盂兰盆大斋者,犹中国言普食也,盖为无主饿鬼而设也。梁皇忏者,梁主所造,专为郗后忏悔恶业,兼为众生解释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设斋造经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业,地狱为彼一空。梦见郗后如生前装束,欣然来谢道:“妾得陛下宝忏之力,已脱蟒身生天,特来拜谢。”又梦见百万狱囚,皆朝着梁主拜谢,齐道:“皆赖陛下功德,幸得脱离地狱。”
梁主以此奉佛益专,屡诏寻访高僧礼拜,阐明其教,未得其人。闻得有个榎头和尚,精通释典,遣内侍降敕,召来相见。榎头和尚随着使命而来,武帝在便殿正与侍中沈约弈棋。内侍禀道:“奉敕唤榎头师已在午门外听旨。”适值武帝用心在围棋上,算计要杀一段棋子,这里连禀三次,武帝全不听得,手持一个棋子下去,口里说道:“杀了他罢。”
武帝是说杀那棋子,内侍只道要杀榎头和尚。应道:“得旨。”便传旨出午门外,将榎头和尚斩讫。武帝完了这局围棋,沈约奏道:“榎头师已唤至,听宣久矣。”武帝忙呼内侍教请和尚进殿相见。内侍奏道:“已奉旨杀了。”武帝大惊,方悟杀棋时误听之故,乃问内侍道:“和尚临刑有何言语?”内侍奏道:“和尚说前劫为小沙弥时,将锄去草,误伤一曲蟮之命。帝那时正做曲蟮,今生合偿他命,乃理之当然也。”武帝叹惜良久,益信轮回报应之理,乃传旨厚弊榎头和尚。一连数日,心中怏怏不乐。
沈约窥知帝意,乃遣人遍访名僧。忽闻得有个圣僧法号道林支长老,在建康十里外结茅而居,在那里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约去访其僧。约旌旗车马,仆从都盛,势如山岳,惊动远近。一路传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动。沈约走到榻前说道:
“和尚知侍中来乎?”道林张目说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约又说道:“和尚安身处所那里得来的?”道林回话道:“出家人去住无碍。”只说得这一声,这个庵连里面僧人一切都不见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约吃这一惊不小,晓得真是圣僧,慌忙望空下拜道:
“弟子肉眼凡庸,烦望吾师慈悲。非约僭妄,乃朝廷所使,约不得不如此。”支公仍见沈约,就留沈约吃些斋饭。沈约恳求禅旨指迷,支公与沈约口号云:栗事护前,断舌何缘?
欲解阴事,赤章奏天。
纸后又写十来个“隐”字。
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号?一日,豫州献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与沈约各默书栗子故事。
沈约故意少书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朝语人曰:“此公护前。”盖言梁主护短也。
后梁主知道,以此憾约。断舌之事,约与范云劝武帝受禅,约病中梦齐和帝以剑割其舌。
约恐惧,命道士密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约的心事,无人知得,被支公说着了。
沈约惊得一身冷汗魂不附体,木呆了一会,又再三拜问“隐”字之义。支公为何连写这十来个“隐”字?日后沈约身死,朝议欲谥沈约为文侯。梁主恨约,不肯谥为文侯,说道:
“情怀不尽为‘隐’。”改其谥为隐侯。支公所书前二事,是沈约已往之事;后谥法一事,是沈约未来之事,沈约如何便悟得出来?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说道:“天机不可尽泄,侍中日后自应。”说罢,依先闭着眼坐去了。
沈约怅然而归,回见武帝,把支公变化之事,备细奏上武帝。武帝说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晓耳。”武帝传旨,来日銮舆幸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万护卫兵,仪从卤簿,旗幡鼓吹,一齐出城,竟到庵里来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里都收拾停当,似有个起行的模样。武帝与沈约到得庵里,相见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礼支公为师。行礼已毕,支公说道:“陛下请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说道:“那曾见师拜弟?”支公答道:
“亦不曾见妻抗夫。”只这一句话头,武帝听了,就如提一桶冷水,从顶门上浇下来,遍身苏麻。此时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开明,就省悟前世黄复仁、童小姐之事。二人点头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请支公一同在鉴舆里回朝,供养在便殿斋阁里。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阁子中,与支公参究禅理,求解了悟。支公与武帝道:“我在此终是不便,与陛下别了,仍到庵里去祝”武帝道:“离此间三十里,有个白鹤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个寺刹,请师傅到那里去祝”支公应允了。武帝差官督造这个山寺,大兴工作,极土木之美,殿刹禅房,数千百间,资费百万,取名同泰寺,夫妇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来就食者,千百余人。支公供养在同泰寺,一年有余。
梁主有个昭明太子,年方六岁,能默诵五经,聪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举,口眼紧闭,不知人事。合宫慌张,来告梁主。遍召诸医,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聪明,若是不醒,朕亦不愿生了。”举朝惊恐,东宫一班宫嫔宫属奏道:“太子虽然不省人事,身体犹温,陛下何不去见支太师,问个备细如何?”武帝忙排驾,到同泰寺见支公,说太子死去缘故。
支公道:“陛下不须惊张,太子非死也,是尸蹶也。昔秦穆公曾游天府,闻钧天之乐,七日而苏。赵简子亦游于天,五日而苏。射熊之事,符契扁鹊之言,命董安于书于宫。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恒伽阿做青梯优迦会,为听仙乐忘返,被三足神乌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杀是乌。太子还在天上,我为陛下取来。”梁主下拜道:“若得太子更生,朕情愿与太子一同舍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下第还宫,太子已苏矣。”
梁主急回朝,见太子复生,搂抱太子,父子大哭起来。又说道:“我儿,因你蹶了这几日,惊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子回话道:“我在天上看做会,被神乌啄了手,上帝命天医与我敷药。正要在那里耍,被个僧人抱了下来。”梁主说道:“这个师傅,是支长老,明日与你去礼拜长老。”又说舍身之事。梁主致斋三日,先着天厨官来寺里办下大斋,普济群生,报答天地。梁主与太子就舍身在寺里。太子有诗一 首,云:粹宇迎阊阖,天衢尚未央。鸣辂和鸾凤,飞旆入羊肠。谷静泉通峡,林深树奏琅。火树含日炫,金刹接天长。月逈塔全见,烟生楼半藏。法雨香林泽,仁风颂圣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进香胡饭,山樱处处芳。长生客有外,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余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请梁主回朝。梁主不允。
太后又使宦官来请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里与梁主说道:“爱欲一念,转展相侵,与陛下还有数年魔债未完,如何便能解脱得去?陛下必须还朝,了这孽缘,待时日到来,自无住碍。”梁主见说依允。
次日,各官又来请梁主回朝。梁主与各官说:“朕已发誓舍身,今日又没缘故,便回了朝,这是虚语。朕有个善处:如要朕回朝,须是各出些钱财,赎朕回去才可。朕舍得一万两,各官舍一万两,太后舍一万两,都送在寺里来供佛斋僧,朕方可与太子回朝。”各官太后都送银子在寺里,梁主也发一万银子,送到寺里来,梁主才回朝。
无多时,适有海西一个大素犁鞬国,辖下有个条枝国,其人长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兽一般;又善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马之术。闻得梁主受禅,他却要起倾国人马,来与大梁归并。边海守备官闻知这个消息,飞报与梁主知道。梁主见报,与文武官员商议:“别的要厮杀都不打紧,老说这条枝国人马,怎生与他对敌?如何是好?
各官有能为朕领兵去敌得他,重加官职。“各官听得说,都面面相看,无人敢去迎敌。侍中范云奏道:”臣等去同泰寺与道林长老求个善处道理。“梁主道:”朕须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驾来到寺里,礼拜支长老,把条枝国要来厮杀归并,备说一遍。支公说道:
“不妨事,条枝国要过西海方才转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过二三条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个释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释迦佛爪发舍利于塔中。这塔寺非是无故而设,专为镇西海口子,使彼不得来暴中国,说不尽的好处。今塔已倒坏了,陛下若把这塔依先修起来,镇压风水,老僧上祝释迦阿育王佛力护持,条枝国人马,如何过得海来?”梁主见说,连忙差官修造释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刹高十文,与金陵长干塔一 般。钱粮工力,不计其数。
这里正好修造,说这大秦犁鞬王,催促条枝国,兴起十 万人马,海船千艘,精兵猛将,都过大海,要来厮并。道林长老入定时,见这景象。次日,来请梁主在寺里,打个释迦阿育王大会。长老拜佛忏祝,武帝也释去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亲为礼拜讲经。你看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这里祈佛做会,那条枝国人马,下得海,开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飓风,各船几乎覆没。躲得在海中一个阿耨屿岛里住下,等了十余日,风息了,方敢开船。不到一会间,风又发了,白浪滔天,如何过得来?仍旧回洋,躲在岛里。
不开船便无风,若要开船就有风。条枝国大将军乾笃说道:“却不是古怪!不开船便无风,一要开船风就发起来,还是中国天子福分。天若容我们去厮并,看这光景,便过得海,也未必取胜他们,不若回了兵罢!”把船回得洋时,风也没了,顺顺的放回去。乾笃领着众头目,来见大秦国王满屈,备说这缘故。满屈说道:“中国天子弘福,我们终是小邦,不可与大国抗礼。”令乾笃领几个头目,修一通降表,进贡狮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长鸣鸡,一班夷官来朝拜进贡。梁主见乾笃说阻风不敢过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释教,奉事益谨。
梁王恃中国财力,欲并二魏,遂纳侯景之降。景事东魏高欢,景左足偏短,不长弓马,而谋算诸将莫及,尝与高欢言:“愿得精兵三万,横行天下,渡江缚取萧老,公为太平主。”
欢大喜,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适欢死,梁主因欢子高澄素与景不和,用反间高澄。
澄果疑景,作为欢书召景。景发书知澄诈,遂据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举河南十三州归附。梁主正月丁卯夜,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
次日,见朱异说梦中之事。异奏道:“此宇内混一之兆也。”及丁和奉降表见梁主,言景定降计,实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纳景降,封景为河南王,又发兵马助景。
那里晓得侯景反复凶人,他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屡以贪暴得罪于梁主,正德阴养死士,只愿国家有变,景因致书于正德。书云:天子年尊,奸臣乱国。大王属当储贰,今被废黜,景虽不才,实思自效。
正德得书大喜,暗地与景连和,又致书与景。书云: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为不济?
事机在速,今其时矣。
说这侯景与正德密约,遂诈称出猎起兵。十月,袭谯州,执刺史萧泰。又攻破历阳,太守庄铁以城投降,因说侯景曰:“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斗。大王举兵,内外震骇。
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使羸兵千人,直据采石,虽有精甲百万,不能济矣。“景闻大悦,遂以铁为导引。梁主不知正德与景暗通,反令正德督军屯丹阳。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暗济景众。侯景得渡,遂围台城,昼夜攻城不息。被董勋引景众登城,就据了台城。把梁主拘于太极东堂,以五百甲士防卫内外,周围铁桶相似。
景遂入宫,恣意肆取宫中宝玩珍鼎前代法器之类,又选美好宫嫔,名姬千数,悉归于己。景阴体弘壮,淫毒无度,夜御数十人,犹不遂其所欲。闻溧阳公主音律超众,容色倾国,欲纳为妃。遂使小黄门田香儿,以紫玉软丝同心结儿一奁,并合欢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遗公主。公主启看,左右皆怒,劝主碎其盒,拒而不纳。公主曰:“不然,非尔辈所知。
侯王天下豪杰,父王昔曾梦狝猴升御榻,正应今日。我不束身归侯王,则萧氏无遗类矣。“遂以双凤名锦被,珊瑚嵌金交莲枕,遗侯景。景见田香儿回奏,大悦,遣亲近左右数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虽狎毒万端,主亦曲为忍受。日亲不移,致景宠结,得以颠倒是非,妨于朝务,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后王伟劝景废立,尽除衍族,主与伟忤,爱弛。
梁主既为侯景所制,不得来见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 十六岁。景秘不发丧,支长老早已知道,况时节已至,不可待也,在寺里坐化了。
且说梁湘东王绎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称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承制起兵,来诛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辩领五 千人马,来复台城。军到湘州地方,僧辩暗令孙伯超来探听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装做个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边深林里走过,望见梁主与支公二人,各倚着一杖,缓缓的行来。伯超走近,见了梁主,吃这一惊不小,连忙跪下奏道:“陛下与长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处去?”梁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满,与长老往西天竺极乐国去。有封书寄与湘东王,正没人可寄,卿可仔细收好,与朕寄去。”说了,梁主就袖中取出书,递与赵伯超。伯超刚接得书,就不见了梁主与支公。
后伯超探听侯景消息,回复王僧辩,忙将书送上湘东王,说见梁主一事。
湘东王拆开书看,是一首古风,诗云:
好虏窃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萧正德,为景所愚卖。凶逆贼君父,不复办翊戴。惟彼湘东王,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谋,使景台城败。窜身依答仁,为鸱所屠害。身首各异处,五子诛夷外。暴尸陈市中,争食民心快。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
极乐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钺诛千载。
湘东王读罢是诗,泪涕潜流,不胜呜咽。后王僧辩、陈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吴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鸱杀之,暴景尸于市,民争食之,并骨亦荆溧阳公主亦食其肉,雪冤于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齐杀荆于诗无一不验。诗曰: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较祸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证明有空谷。
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作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闲花野草且休拈,赢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饭,不害相思不费钱。
这首词,单道着色欲乃忘身之本,为人不可苟且。
话说南宋光宗朝绍熙元年,临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阳库前有个张员外,家中巨富,门首开个川广生药铺。年纪有六旬,妈妈已故。止生一子,唤着张秀一郎,年二十岁,聪明标致。每日不出大门,只务买卖。父母见子年幼,抑且买卖其门如市,打发不开。
铺中有个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岁。母亲早丧,止有老父,双目不明,端坐在家。
任珪大孝,每日辞父出,到晚才归参父,如此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间,凭媒说合,娶得一妻,年二十岁,生得大有颜色,系在城内日新桥河下做凉伞的梁公之女儿,小名叫做圣金。自从嫁与任珪,见他笃实本分,只是心中不乐,怨恨父母,千不嫁万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远,早晚要归家不便。终日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妆饰皆废。这任珪又向早出晚归,因此不满妇人之意。
原来这妇人未嫁之时,先与对门周待诏之子名周得有奸。
此人生得丰姿俊雅,专在三街两巷贪花恋酒,趋奉得妇人中意。年纪三十岁,不要娶妻,只爱偷婆娘。周得与梁姐姐暗约偷期,街坊邻里那一个不晓得。因此梁公、梁婆又无儿子,没奈何只得把女儿嫁在江干,省得人是非。这任珪是个朴实之人,不曾打听仔细,胡乱娶了。不想这妇人身虽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两人余情不断。
荏苒光阴,正是:
看见垂杨柳,回头麦又黄。
蝉声犹未断,孤雁早成行。
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满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这周得同两个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门。只见车马往来,人如聚蚁。周得在人丛中丢撇了两个弟兄,潮也不看,一径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来。原来任公每日只闭着大门,坐在楼檐下念佛。周得将扇子柄敲门,任公只道儿子回家,一步步摸出来,把门开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叫声:“老亲家,小子施礼了。”任公听着不是儿子声音,便问:“足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周得道:“老亲家,小子是梁凉伞姐姐之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来相访。令郎姐夫在家么?”任公双目虽不明,见说是媳妇的亲,便邀他请坐。就望里面叫一声:“娘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访。”
这妇人在楼上正纳闷,听得任公叫,连忙浓添脂粉,插戴钗环,穿几件色服,三步那做两步,走下楼来,布帘内瞧一瞧:“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时不曾相见!”走出布帘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见。这周得一见妇人,正是:分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
只想洞房欢会日,那知公府献头时?
两个并肩坐下。这妇人见了周得,神魂飘荡,不能禁止。遂携周得手揭起布帘,口里胡说道:“阿舅,上楼去说话。”这任公依旧坐在楼檐下板凳上念佛。
这两个上得楼来,就抱做一团。妇人骂道:“短命的!教我思量得你成玻因何一向不来看我?负心的贼!”周得笑道:“姐姐,我为你嫁上江头来,早晚不得见面,害了相思病,争些儿不得见你。我如常要来,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来望你。”一头说,一头搂抱上床,解带卸衣,叙旧日海誓山盟,云情雨意。正是: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
手捻着香酥奶,绵软实奇哉。退了裤儿脱绣鞋。玉体靠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这词名《南乡子》,单道其日间云雨之事,这两个霎时云收雨散,各整衣巾。妇人搂住周得在怀里道:“我的老公早出晚归,你若不负我心,时常只说相访。老子又瞎,他晓得什么!只顾上楼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负心的。”周得答道:“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于我,我决不负于你。我若负心,教我堕阿鼻地狱,万劫不得人身。”这妇人见他设咒,连忙捧过周得脸来,舌送丁香,放在他口里道:“我心肝,我不枉了有心爱你。从今后频频走来相会,切不可使我倚门而望。”道罢,两人不忍分别。只得下楼别了任公,一直去了。
妇人对任公道:“这个是我姑娘的儿子,且是本分淳善,话也不会说,老实的人。”
任公答道:“好,好。”妇人去灶前安排中饭与任公吃了,自上楼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来,参了父亲,上楼去了。夫妻无话,睡到天明。辞了父亲,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题。
这周得自那日走了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两日,又去相会,正是情浓似火。此时牛皮街人烟稀少,因此走动,只有数家邻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为了一场官司,有两个月不去相望。这妇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来。只因周得不来,恹恹成病,如醉如痴。正是:乌飞兔劫,朝来暮往何时歇?女娲只会炼石补青天,岂会熬胶粘日月?
倏忽又经元宵,临安府居民门首扎缚灯棚,悬挂花灯,庆贺元宵。不期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时分,径来相望。却好任公在门首念佛,与他施礼罢,径上楼来。
袖中取出烧鹅熟肉,两人吃了,解带脱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胶似漆,恁意颠鸾倒凤,出于分外绸缪。日久不曾相会,两个搂做一团,不舍分开。耽阁长久了,直到申牌时分,不下楼来。
这任公肚中又饥,心下又气,想道:“这阿舅今日如何在楼上这一日?”便在楼下叫道:“我肚饥了,要饭吃!”妇人应道:“我肚里疼痛,等我便来。”任公忍气吞声,自去门前坐了,心中暗想:“必有跷蹊,今晚孩儿回来问他。”这两人只得分散,轻轻移步下楼,款款开门,放了周得去了。那妇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饭与任公吃了,自去楼上思想情人,不在话下。
却说任珪到晚回来,参见父亲。任公道:“我儿且休要上楼去,有一句话要问你。”
任珪立住脚听。任公道:“你丈人丈母家,有个甚么姑舅的阿舅,自从旧年八月十八日看潮来了这遭,以后不时来望,径直上楼去说话,也不打紧。今日早间上楼,直到下午,中饭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听见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问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汉与妇人家在楼上一日,必有奸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儿自己慢慢访问则个。”
任珪听罢,心中大怒,火急上楼。端的是:口是祸之门,舌为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任珪大怒上楼,口中不说,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这妇人分豁。”只见这妇人坐在楼上,便问道:“父亲吃饭也未?”
答应道:“吃了。”便上楼点灯来,铺开被,脱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来,却不倒身睡去,坐在枕边问那妇人道:“我问你家那有个姑长阿舅,时常来望你?你且说是那个。”
妇人见说,爬将起来,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竖,娇眼圆睁,应道:“他便是我爹爹结义的妹子养的儿子。我的爹娘记挂我,时常教他来望我,有什么半丝麻线!”便焦躁发作道:“兀谁在你面前说长道短来?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头巾的婆婆!洋块砖儿也要落地,你且说是谁说黄道黑,我要和你会同问得明白。”任珪道:“你不要嚷!却才父亲与我说,今日甚么阿舅在楼上一日,因此问你则个。没事便罢休,不消得便焦躁。”
一头说,一头便脱衣裳自睡了。那妇人气喘气促,做神做鬼,假意儿装妖作势,哭哭啼啼道:“我的父母没眼睛,把我嫁在这里。没来由教他来望,却教别人说是道非。”
又哭又说。任珪睡不着,只得爬起来,那妇人头边搂住了,抚恤道:“便罢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与你陪话便了。”
那妇人倒在任珪怀里,两个云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题了。
任珪天明起来,辞了父亲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结结,早出晚回。那痴婆一心只想要偷汉子,转转寻思:“要待何计脱身?只除寻事回到娘家,方才和周得做一块儿,耍个满意。”
日夜挂心,捻指又过了半月。
忽一日饭后,周得又来,拽开门儿径入,也不与任公相见,一直上楼。那妇人向前搂住,低声说道:“叵耐这瞎老驴,与儿子说道你常来楼上坐定说话,教我分说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芦提瞒过了。你从今不要来,怎地教我舍得你?可寻思计策,除非回家去与你方才快活。”周得听了,眉头一簇,计上心来:“如今屋上猫儿正狂,叫来叫去。你可漏屋处抱得一 个来,安在怀里,必然抓碎你胸前。却放了猫儿,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来,必然问你。你说:”你的好爷,却来调戏我。我不肯顺他,他将我胸前抓碎了。‘你放声哭起来,你的丈夫必然打发你归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欢同乐,却强如偷鸡吊狗,暂时相会。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个月,却又再处,此计大妙。“妇人伏道:”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肠,有见识!“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调戏了。云雨罢,周得慌忙下楼去了。
正是:
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
那妇人伺候了几日。忽一日,捉得一个猫儿,解开胸膛,包在怀里。这猫儿见衣服包笼,舒脚乱抓。妇人忍着疼痛,由他抓得胸前两奶粉碎。解开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时分,不做晚饭,和衣倒在床上,把眼揉得绯红,哭了叫,叫了哭。
将近黄昏,任珪回来,参了父亲。到里面不见妇人,叫道:“娘子,怎么不下楼来?”
那妇人听得回了,越哭起来。任珪径上楼,不知何意,问道:“吃晚饭也未?怎地又哭?”
连问数声不应,那淫妇巧生言语,一头哭,一头叫道:“问什么!
说起来妆你娘的谎子。快写休书,打发我回去,做不得这等猪狗样人!你若不打发我回家去,我明日寻个死休!“说了又哭。任珪道:”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对我说。“这妇人爬将起来,抹了眼泪,擗开胸前,两奶抓得粉碎,有七八条血路,教丈夫看了道:”这是你好亲爷干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门,回 身便上楼来。不想你这老驴老畜生,轻手轻脚跟我上楼,一 把双手搂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他便将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里肯放!我慌忙叫起来,他没意思,方才摸下楼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来。“说罢,大哭起来,道:”我家不见这般没人伦畜生驴马的事。“任珪道:”娘子低声!邻舍听得,不好看相。“妇人道:”你怕别人得知,明日讨乘轿子,抬我回去便罢休。“任珪虽是大孝之人,听了这篇妖言,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罢罢,原来如此!可知道前日说你与什么阿舅有奸,眼见得没巴鼻,在我面前胡说。今后眼也不要看这老禽兽!娘子休哭,且安排饭来吃了睡。”这妇人见丈夫听他虚说,心中暗喜,下楼做饭,吃罢去睡了。正是:
娇妻唤做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
这任珪被这妇人情色昏迷,也不问爷却有此事也无。过了一夜,次早起来,吃饭罢,叫了一乘轿子,买了一只烧鹅,两瓶好酒,送那妇人回去。妇人收拾衣包,也不与任公说知,上轿去了。抬得到家,便上楼去。周得知道便过来,也上楼去,就搂做一团,倒在梁婆床上,云情雨意。周得道:“好计么?”妇人道:“端的你好计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两下相思之愿。”两个狂罢,周得下楼去要买办些酒馔之类。
妇人道:“我带得有烧鹅美酒,与你同吃。你要买时,只觅些鱼菜时果足矣。”周得一霎时买得一尾鱼,一只猪蹄。四色时新果儿,又买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来家里,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备,已是申牌时分。妇人摆开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与妇人对席坐了,使女筛酒,四人饮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饭,梁公梁婆二人下楼去睡了。这两个在楼上。正是:欢来不似今日,喜来更胜当初。
正要称意停眠整宿,只听得有人敲门。正是: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这两个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谁想有人敲门。春梅在灶前收拾未了,听得敲门,执灯去开门。见了任珪,惊得呆了,立住脚头,高声叫道:“任姐夫来了!”周得听叫,连忙穿衣径走下楼。思量无处躲避,想空地里有个东厕,且去东厕躲闪。这妇人慢慢下楼道:
“你今日如何这等晚来?”任珪道:“便是出城得晚,关了城门。欲去张员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来这里歇一夜。”妇人道:“吃晚饭了未?”任珪道:“吃了,只要些汤洗脚。”
春梅连忙掇脚盆来,教任珪洗了脚。妇人先上楼,任珪却去东厕里净手。时下有人拦住,不与他去便好。
只因来上厕,争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任珪刚跨上东厕,被周得劈头揪住,叫道:“有贼!”梁公、梁婆、妇人、使女各拿一根柴来乱打。任珪大叫道:“是我,不是贼!”众人不由分说,将任珪痛打一顿。周得就在闹里一径走了。任珪叫得喉咙破了,众人方才放手。点灯来看,见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道:“我被这贼揪住,你们颠倒打我,被这贼走了。”众人假意埋冤道:“你不早说!只道是贼,贼到却走了。”说罢,各人自去。任珪忍气吞声道:“莫不是藏什么人在里面,被我冲破,到打我这一顿?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访。”听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乱想,只睡不着。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来穿了衣服便走。梁公道:“待天明吃了早饭去。”任珪被打得浑身疼痛,那有好气?也不应他,开了大门,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门来。却忒早了些,城门未开。城边无数经纪行贩,挑着盐担,坐在门下等开门。也有唱曲儿的,也有说闲话的,也有做小买卖的。任珪混在人丛中,坐下纳闷。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正所谓: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当时任珪心下郁郁不乐,与决不下。内中忽有一人说道:“我那里有一邻居梁凉伞家,有一件好笑的事。”这人道:“有什么事?”那人道:“梁家有一个女儿,小名圣金,年二十余岁。
未曾嫁时,先与对门周待诏之子周得通奸。旧年嫁在城外牛皮街卖生药的主管叫做任珪。这周得一向去那里来往,被瞎阿公识破,去那里不得了。昨日归在家里,昨晚周得买了嗄饭好酒,吃到更荆两个正在楼上快活,有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静,赶不出城,径来丈人家投宿。奸夫惊得没躲避处,走去东厕里躲了。任珪却去东厕净手,你道好笑么?那周得好手段,走将起来劈头将任珪揪住,到叫:“有贼!‘丈人、丈母、女儿,一齐把任珪烂酱打了一顿,奸夫逃走了。
世上有这样的异事!“众人听说了,一齐拍手笑起来,道:”有这等没用之人!被奸夫淫妇安排,难道不晓得?“这人道:”若是我,便打一把尖刀,杀做两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汉,必是个煨脓烂板乌龟。“又一个道:”想那人不晓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说了又笑一常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当时任珪却好听得备细,城门正开,一齐出城,各分路去了。此时任珪不出城,复身来到张员外家里来,取了三五 钱银子,到铁铺里买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间。思量钱塘门晏公庙神明最灵,买了一只白公鸡,香烛纸马,提来庙里,烧香拜告:“神圣显灵,任珪妻梁氏,与邻人周得通奸,夜来如此如此。”前话一一祷告罢,将刀出鞘,提鸡在手,问天买卦:“如若杀得一个人,杀下的鸡在地下跳一跳,杀他两个人,跳两跳。”说罢,一刀剁下鸡头,那鸡在地下一连跳了四跳,重复从地跳起,直从梁上穿过,坠将下来,却好共是五跳。当时任珪将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报仇。化纸出庙上街,东行西走,无计可施。到晚回张员外家歇了。没情没绪,买卖也无心去管。
次日早起,将刀插在腰间,没做理会处。欲要去梁家干事,又恐撞不着周得,只杀得老婆也无用,又不了事。转转寻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径投一个去处,有分教:任珪小胆番为大胆,善心改作恶心;大闹了日新桥,鼎沸了临安府。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这任珪东撞西撞,径到美政桥姐姐家里。见了姐姐说道:“你兄弟这两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没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时,休得推故。”姐姐道:“老人家多住些时也不妨。”姐姐果然教儿去接任公,扶着来家。
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见了父亲,将从前事,一一说过,道:
“儿子被这泼淫妇虚言巧语,反说父亲如何如何,儿子一时被惑,险些堕他计中。这口气如何消得?”任公道:“你不要这淫妇便了,何须呕气?”任珪道:“有一日撞在我手里,决无干休!”任公道:“不可造次。从今不要上他门,休了他,别讨个贤会的便罢。”任珪道:“儿子自有道理。”辞了父亲并姐姐,气忿忿的入城。
恰好是黄昏时候,走到张员外家,将上件事一一告诉:“只有父亲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张员外道:“你且忍耐,此事须要三思而行。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楚。若下在死囚牢中,无人管你。你若依我说话,不强如杀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任珪听得劝他,低了头,只不言语。员外教养娘安排酒饭相待,教去房里睡,明日再作计较。任珪谢了。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来覆去,延捱到四更尽了,越想越恼,心头火按捺不祝起来抓扎身体急捷,将刀插在腰间,摸到厨下,轻轻开了门,靠在后墙。那墙苦不甚高,一步爬上墙头。其时夏末秋初,其夜月色正明如昼。将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
道:“好了!”一直望丈人家来。
隔十数家,黑地里立在屋檐下,思量道:“好却好了,怎地得他门开?”踌躇不决。
只见卖烧饼的王公,挑着烧饼担儿,手里敲着小小竹筒过来。忽然丈人家门开,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将钱买烧饼。任珪自道:“那厮当死!”三步作一步,奔入门里,径投胡梯边梁公房里来。掇开房门,拔刀在手,见丈人、丈母俱睡着。心里想道:“周得那厮必然在楼上了。”按住一刀一个,割下头来,丢在床前。正要上楼,却好春梅关了门,走到胡梯边。被任珪劈头揪住,道:“不要高声!若高声,便杀了你。你且说,周得在那里?”那女子认得是任珪声音,情知不好了,见他手中拿刀,大叫:“任姐夫来了!”任珪气起,一刀砍下头来,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楼去杀奸夫淫妇。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时任珪跨上楼来。原来这两个正在床上狂荡,听得王公敲竹筒,唤起春梅买烧饼,房门都不闭,卓上灯尚明。径到床边,妇人已知,听得春梅叫,假做睡着,任珪一手按头,一手将刀去咽喉下切下头来,丢在楼板上。口里道:“这口怒气出了,只恨周得那厮不曾杀得,不满我意。”猛想:“神前杀鸡五跳,杀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只应得四跳。
那鸡从梁上跳下来,必有缘故。“抬头一看,却见周得赤条条的伏在梁上。任珪叫道:
“快下来,饶你性命!”那时周得心慌,爬上去了,一见任珪,战战兢兢,慌了手脚,禁了爬不动。任珪性起,从床上直爬上去,将刀乱砍,可怜周得从梁上倒撞下来。任珪随势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数刀。将头割下,解开头发,与妇人头结做一处。将刀入鞘,提头下楼。到胡梯边,提了使女头,来寻丈人、丈母头,解开头发,五个头结做一块,放在地上。此时东方大亮,心中思忖:“我今杀得快活,称心满意。逃走被人捉住,不为好汉。
不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剐,也得名扬于后世。“
遂开了门,叫两边邻舍,对众人道:“婆娘无礼,人所共知。我今杀了他一家,并奸夫周得。我若走了,连累高邻吃官司,如今起烦和你们同去出首。”众人见说未信,慌忙到梁公房里看时,老夫妻两口俱没了头。胡梯边使女尸倒在那里。
上楼看时,周得被杀死在楼上,遍身刀搠伤痕数处,尚在血里,妇人杀在床上。众人吃了一惊,走下楼来。只见五颗头结做一处,都道:“真好汉子!我们到官,依直与他讲就是。”
道犹未了,嚷动邻舍、街坊、里正、缉捕人等,都来缚住任珪。任珪道:“不必缚我,我自做自当,并不连累你们。”说罢,两手提了五颗头,出门便走。众邻舍一齐跟定,满街男子妇人,不计其数来看,哄动满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生为孝子肝肠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众邻舍同任珪到临安府。大尹听得杀人公事,大惊,慌忙升厅。两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将五个人头,行凶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告道:“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岁,系本府百姓,祖居江头牛皮街上。母亲早丧,止有老父,双目不明。前年冬间,凭媒说合,娶到在城日新桥河下梁公女儿为妻,一向到今。小人因无本生理,在卖生药张员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间这妇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月十八 日,父亲在楼下坐定念佛。原来梁氏未嫁小人之先,与邻人周得有奸。其日本人来家,称是姑舅哥哥来访,径自上楼说话。
日常来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与小人说道:“什么阿舅常常来楼上坐,必有奸情之事。‘小人听得说,便骂婆娘。
一时小人见不到,被这婆娘巧语虚言,说道老父上楼调戏。因此三日前,小人打发妇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关了城门,转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见我去,逃躲东厕里。小人临睡,去东厕净手,被他劈头揪住,喊叫有贼。当时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齐执柴乱打小人,此时奸夫走了。小人忍痛归家,思想这口气没出处。不合夜来提刀入门,先杀丈人、丈母,次杀使女,后来上楼杀了淫妇。猛抬头,见奸夫伏在梁上,小人爬上去,乱刀砍死。今提五个首级首告,望相公老爷明镜。“大尹听罢,呆了半晌。遂问排邻,委果供认是实。所供明白,大尹钧旨,令任珪亲笔供招。随即差个县尉,并公吏仵作人等,押着任珪到尸边检验明白。其日人山人海来看。
险道神脱了衣裳,这场话非同小可。
当日一齐同到梁公家,将五个尸首一一检验讫,封了大门。县尉带了一干人犯,来府堂上回话道:“检得五个尸,并是凶身自认杀死。”大尹道:“虽是自首,难以免责。”
交打二 十下,取具长枷枷了,上了铁镣手肘,令狱卒押下死囚牢里去。一干排邻回家。教地方公同作眼,将梁公家家财什物变卖了,买下五具棺材,盛下尸首,听候官府发落。
且说任珪在牢内,众人见他是个好男子,都爱敬他。早晚饭食,有人管顾,不在话下。
临安府大尹与该吏商量:任珪是个烈性好汉,只可惜下手忒狠了,周旋他不得。只得将文书做过,申呈刑部。刑部官奏过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奸夫淫妇,理合杀死,不合杀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着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满,将犯人就本地方凌迟示众。
梁公等尸首烧化,财产入官。
文书到府数日,大尹差县尉率领仵诈、公吏、军兵人等,当日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将朝廷发落文书,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头伏死。大尹教去了锁枷镣肘,上了木驴。只见:四道长钉钉,三条麻素缚。
两把刀子举,一朵纸花遥县尉人等,两棒鼓,一声锣,簇拥推着任珪,前往牛皮街示众。但见犯由牌前引,棍棒后随。当时来到牛皮街,围住法场,只等午时三刻。其日看的人,两行如堵。将次午时,真可作怪,一时间天昏地黑,日色无光,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播土扬泥,你我不能相顾。
看的人惊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飘。
少顷,风息天明,县尉并刽子众人看任珪时,掷索长钉俱已脱落,端然坐化在木驴之上。众人一齐发声道:“自古至今,不曾见有这般奇异的怪事。”监斩官惊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尸首,自己忙拍马到临安府,禀知大尹。大尹见说大惊,连忙上轿,一同到法场看时,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径来刑部禀知此事,着令排邻地方人等,看守过夜。明早奏过朝廷,凭圣旨发落。次日巳牌时分,刑部文书到府,随将犯人任珪尸首,即时烧化,以免凌迟。县尉领旨,就当街烧化。城里城外人,有千千万万来看,都说:
“这样异事,何曾得见!何曾得见!”
却说任公与女儿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饭。外甥挽了瞎公公,女儿拾着轿子,一齐径到当街祭祀了,痛哭一常任珪的姐姐,教儿子挽扶着公公,同回家奉亲过世。
话休絮烦,过了两月余,每遇黄昏,常时出来显灵。来往行人看见者,回去便患病,备下羹饭纸钱当街祭献,其病即痊。忽一日,有一小儿来牛皮街闲耍,被任珪附体起来。
众人一齐来看,小儿说道:“玉帝怜吾是忠烈孝义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庙,春秋祭祀,保国安民。”说罢,小儿遂醒。当坊邻佑,看见如此显灵,那敢不信?即日敛出财物,买下木植,将任珪基地盖造一所庙宇。连忙请一个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于中间,虔备三牲福礼祭献。自此香火不绝,祈求必应,其庙至今尚存。后人有诗题于庙壁,赞任珪坐化为神之事,诗云:铁销石朽变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却奸淫拚自死,刚肠一片赛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