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208回狠吴成沧州讨救神弹子花园降妖

施公案第208回狠吴成沧州讨救神弹子花园降妖

第208回 狠吴成沧州讨救 神弹子花园降妖

  却说张宝说:“他们若要调兵马来攻打,我便回转卧牛山去,统一千孩子们来,帮助哥哥。怕他什么?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飞鸦兵,都是自己训练的,善用诸葛连弩,一个可抵十人。

  随你超等大将,也被他射的无头投路。此地离着沧州不过一日之程,朝发夕至。哥哥要时,何不借来一用?”吴成听了说:“五百喽兵,谅东方大哥亦肯赏脸哪!”马英说:“若说东方大哥,最是仗义疏财,专爱结识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广阔。就是吴大哥要去时,连书信也不必,我的护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调。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吴成说:“既然如此,一准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寿说:“这诸葛连弩之法,久失传,马兄弟哪里得来?”马英说:“这也是一个朋友传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继光,天生的聪明机玄,他得着诸葛武侯的秘本,制造那稀奇的东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很,连这做工的人,都是木头做的,也会打米磨麦,也会开门闭户,也会耕田车水。自己骑的驴儿,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轿,就会奔跑,那绳缰带动机关,要左就左,要右就右,比着活驴子还灵哪!他门前看家的木狗,也会吠叫。还制造多少攻城守御的器具,都是依了旧法,翻出新样来,比前更好了。此人现在沧州百宝村,耕耘田地度日,却也家道小康,真有隐逸风致,不愧小诸葛的外号了。”活阎王称赞一番道:“可惜此人没会过。”

  当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吴成别了众人,奔沧州而来。到了卧牛山下,伏路兵问了来历,报上山去。东方雄亲自下山迎接,同到聚义厅上,摆酒相待。吴成先将自己同于七的事,说了一遍。

  又把教场内遇见马英、张宝拔刀相助,怎短怎长,直说到恐怕施不全调兵前来,故此昨日马、张二位说起卧牛山借兵一番言语,原原本本学说了一遍。东方雄满口应承,立刻差唤蔡猛、花豹两个小头目,速速挑选五百喽兵,三百飞鸦连弩手,跟随吴大师下山,暗藏兵器,改扮买卖人服色。蔡猛领了五百喽兵,花豹管领三百飞鸦兵,陆续而行。吴成谢别了东方寨主,一恭到底。东方雄连忙还礼相送。吴成下山。明日下午,纷纷来到唐官屯,陆续都进了玄坛庙。有的先到,就黄昏时进去,后到的就在客店耽搁,直到次日早晨,才得齐到了庙内。于七安排杀牛宰马,款待众喽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职事。然后叫吴成把四面墙内,赶造云梯,下面有轮轴,可以推动,倘有官兵到来,就好运连弩手爬上云梯,在墙上发弩,把官兵杀退。庙门之内。连夜起了三重木栅,密排鹿角,两旁梅花桩,四围里陷坑绊索,设立得风息不透,任你开直了山门,看你怎样进来!吴成办理停当,请活阎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说奉新驿公馆之内,等到未时之后,施公亲自与众人敬了一杯,打发众位动身。众人谢过大人,把酒一饮而尽。大家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屋内,装束停当,带了应用物件,随身家伙,从人跟着,辞别了大人。又嘱咐一番。众英雄一共七人: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凤,一齐离了公馆,直奔双塘儿而来,一路无事。不多时已到双塘儿。只见日光西坠,正在傍晚时候,街上还是热闹;只因今日多了这一千五百个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觉闹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楼底下,抬头看见招牌上写着“得胜馆”三字,心中大喜说:“我们在此饮酒罢!”众人都说:“使得。”

  正要上楼,只见门前柳荫之下,摆着一张桌子,有三个人在那里乘凉吃酒。内中就走出一个人来,抬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众人一瞧,见原来是陈知县太爷。一同到了楼上,拣一张圆桌,团团坐下。酒保过来,问了酒莱,搬到楼上,酒保自去应酬别的主顾去了。黄天霸一看,楼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陈知县说:“这些人大概都是三军扮的,我们说话不必避讳。”黄天霸说:“孙统带、张帮带可在这里?”陈景隆指着楼下树荫里桌子旁边坐着的两个人说:“这上首的紫长脸,就是孙大老爷。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张都司。”天霸说:“你去请来相见。”陈景隆就在楼窗上,把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楼来。知县说:“你们二位来见过黄大人与二位老爷们。”二人抢步上前,向天霸要磕头。天霸一把拦住说:“我们不用这些套儿。”叫过二位统带官来,耳边说了几句。二人点着头走去,知会哨长,吩咐他们:分头陆续而去。这里张帮带跟着计全、二李,辞过黄大人,下楼直奔郑家花园而来。谁知却遇着了妖怪。要知李昆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209回 战妖魔喜得青虹剑 拿凶僧兵围玄坛庙

  却说李公然同了计全、李七侯、张帮带,到郑家花园。四人直到里面,点上灯火,把后门开了。张都司同着众人到后门外,招呼官兵陆续到来——从后门进去,不必到前面去惊动街上人了。这花园实在不小,进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觉。张帮带吩咐哨长、棚头,把兵丁分为三队驻扎;自己带着从人,来会二李、计全。将行到假山后,见一支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带从人进内张望。不意跳出一个精怪,十分凶恶,直向张帮带扑来。张帮带叫声:“不好!”吓得魂飞魄散,立脚不住,倒在舱内,人事不醒。从人一见,吓得转身飞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声,随后追来。

  却说公然与计全二人正讲说埋伏的事。军士说:“张帮带老爷从后假山过去,见一支旱艇子,进去看看。忽来一精怪,眼似铜铃,口似血盆,抓住张老爷要吃。我们吓得逃了出来送信与老爷们知道,快些去罢!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厅,跟随军士转过太湖石,就见李七侯直奔出来。他满头汗出,气急败坏的说:“老五快来,妖怪厉害呀!”公然说道:“怎样的妖怪,这等厉害?”李七侯领着公然、计全,一边走一边说:“前面就到了,你看罢!我是被他吓怕了;看见他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说着话,就见众官兵从假山内乱跑出来,有的在假山上跳下来,四散的奔逃。只见这妖怪,跟着众军士,在假山洞内追赶,跳将出来。李公然抬头一看,实在的可怕。

他的身子不大,遍体绿毛,周身瘦的骨节都露出来,好象一层薄皮包在骨头上面,毫无一些肉的样子。这个脑袋,方方的倒不小,脸似瓜皮,两道红眉,直竖到额尖上。这一双凶怪眼睛,怒气百倍。短鼻阔口,四个獠牙,露出在唇外,足有四五寸长。手爪好似利刃一般,两手张开。别的还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紧包着,骨骼全露出来,见了众人这一怒,眼睛一竖,金光乱闪,鼻子这么一绉,嘴这么一嘻,实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竖起来,再加上咆哮的声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气哪!他把头一低,身子噗的直蹿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对着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扑过来。李公然将身一偏,妖怪扑了一个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顺势就是一刀,却砍在怪物的后背。

听得“当”的一声,妖怪全然不觉。此时公然在前,计全跟着在后走来。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扑了一空,向前面撞去,正与计全对面相逢,把计全吓得往后直跳。岂知妖怪真快,一抬手早将计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顿发狂怒,吼一声叫,噗的转身来,举刀望着公然就砍。公然见了这妖怪抡刀砍来,十分大怒,大喝一声:“逆畜!胆敢抢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纵如飞,钢筋铁骨,任你砍他几刀,全然不怕。计全同着李七要想上前帮助,只是心中胆怯。公然一头与妖怪动手,一头想道:“这个畜生如此顽皮,纵然砍着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掷去,然后将它这么一下手,看它怎样。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难保。”想定主意,让它一刀砍来,公然将身一侧,偏过刀,趁势一抬腿,照准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经不起,刀一脱手,直飞到假山那边去了。

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前抓他。公然将自己的刀也不要了,望着妖怪面上掷去。妖怪并不躲避,就象着在地面上,当的一响,毫无损伤。妖怪只管把双手来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顺手将身往下一蹲着,向左边扭转身来,双手把妖怪两足捏住,大喝一声,跳起身来,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气力来,只是两手乱舞,没法子了。李公然便将妖怪顺着势,照准太湖石峰上,用尽平生之力,砰的掼去,只听当啷一声,把个妖怪掼的不见了,倒把那李爷吓了一跳。计全同李七也是一怔,说:“妖怪哪里去了?”公然见妖怪没了,自己手内还捏着一件东西哪,提起来一看,却变了一柄耀目铮光的宝剑。李七侯即走过来,说:“五哥,妖怪哪里去了?”公然把宝剑递过说:“妖怪在这里呢!”

李七惊道:“怎么变成了这一把宝剑呢?”计全也走过来,便说:“恭喜贤弟,这一定是口宝剑了。”伸手接来一看,但见有三尺六寸长,三指开阔的宽,青光闪烁,冷气侵人,顺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这块石头随即应手而断,犹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见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宝剑,计全说的不差。计全说:“这是天赐与李贤弟的宝物,只是不知此剑何名?”说着话将剑递与公然。公然接剑在手,拎起自己的刀来,插在腰间。计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说:“我们且去看看张帮带怎样了。”三人进了假山,走到里面,见有个小小金鱼池,池内起造一只楼船,就象真的船一般无二。走上船头,就见张帮带倒在船舱里面。计全忙唤从人:“快取热水来!”从人答应,转身去了。

计全与公然走到舱内,见里面也有炕床,就把张帮带扶起,卧在炕上。计全便问:“李七侯,怎的看见妖怪?”李七说:“我在月洞门那里走过,就听见这里大惊小怪的喊叫。我就依着声音,跑过假山来,正见妖怪望着张帮带直扑上去,要象咬他的样子。我就拔刀出来,跳到船上,照妖怪头上狠命的一刀。只听得铮的一声,火星乱爆,妖怪望着张帮带,叫了一声,他并无伤损。吓得我回身就走。回转头一路偷看,见妖怪东蹿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来叫你们,可巧你们就进来了。”正在说话,从人取到滚水。李公然将帮带牙关撬开;计全将水灌了几口,将身子扶着,把手按他胸前,轻轻叫唤。张帮带缓缓醒转过来了,停了一会,方才与计全、李昆道劳,说:“那个妖怪怎样了?”

二人把变了宝剑话说了。帮带不信,公然将宝剑与他看了,方才相信。张帮带与李七说:“我们上楼去看看。”李七说:“我做头站。”公然跟着,三个同到楼上。从人点了火把照着,四面一看,空空如也,连桌椅东西一些也没有。正要下楼,公然抬头一看,忽见上面挂了一个剑鞘,连忙摘将下来,把剑插入鞘内,恰是原配。计全接过来,就亮光之下细看,见是缕金嵌宝,十分精工,雕刻龙凤花纹,中间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计全看罢,说:“怪不得了,原来是魏武帝的青虹宝剑,乃价值连城之物。”三人就下楼来,猛听得噗咚!噗咚!两声炮响。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0回 李天寿大战黄天霸 赛猿猴力败何路通

  话说李公然把宝剑接来,佩在腰间。三人下了扶梯,听得两声炮响,知道天霸等大兵已到。计全说:“我们速速分头埋伏罢!”张帮带忙叫:“哨官,快将军士们分为三队,每队二百,各带应用物件,跟随三位老爷,分头埋伏。”计全领了一队出南口。一箭之遥,有座树林。计全吩咐众三军: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绊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赶紧掘个陷坑,面上铺着芦席,芦席上盖些浮土,只等恶僧逃走出来,就好拿人。

  李七侯也带了一队,从花园后门出去,一路从后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绊索。三军都照吩咐,就分开两边埋伏,不表。再说李公然同张帮带,也带一队,就在园内埋伏,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绊索;在花墙旁边要道之所,连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园内后轩中等候。差军士一路探听,倘有动静,速速传报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且说黄天霸见计全等都走动了,又饮了数杯,同着小西、何路通、郭起凤、孙统带、陈知县,大家起身下楼,会过酒钞,出了店门。黄天霸先自一人来到玄坛庙门前,只见皓月当空,四下并无声息。听那庙里巡更的,正打三更。轻轻跳上围墙,往里面一看,但见梅花桩鹿角,排得密密层层,四下里喽兵号衣打扮,都在云梯脚下,连环躺着。一对对巡哨喽兵,背弓插箭,手执钢刀,四周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个喽兵看见,说了声“有奸细!”弯弓便射。只听得当当的一阵小锣响处,众喽兵全上云梯。黄天霸躲过了箭,飘身下来了,喝叫:“开炮!”掌炮的放了两个号炮,众三军抽出竹筒,扯出皮套,将火把灯球亮将出来,照耀得如同白日。这九百官兵,齐齐的发一声喊,将玄坛庙团团围定。只听得那庙内当当的一阵锣响,众喽兵全上云梯,梆子一响,弩箭如雨般的射来。三军们哪敢来逼,只得退后,口中但只呐唤:“捉凶犯!拿和尚呀!”脚里渐渐退后。

  黄天霸领头说:“众位亲兄弟们,随俺进寺。郭守备与孙统带,在外监督三军。”关小西、何路通一齐答应,冒着箭林弩雨,冲上前来。黄天霸挥动钢刀,但听呼呼风响,弩箭纷纷落地。到了墙边,便踊身跳上围墙,蹋倒墙边云梯,把飞鸦兵乱砍。关小西使动倭刀,何路通舞开钩枪拐,跟着天霸,一齐上前,把喽兵砍倒,大家飘身而下。那知这庙内好比虎穴龙潭,如何进去得呢?黄天霸望见大殿上灯火明亮,吴成、于七、富明三个人坐着,正在饮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见了大怒,说:“死囚贼秃,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大胆?”奋勇上前,连跳了三重鹿角,抢进大殿而来。那三人回身便走,转入屏风背后去了。天霸招呼:“关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务将这三个要犯,拿住方休。事到其间,不得不然。我们索性上前,看个水落石出,只是留心着埋伏便了。此地原系不是贼人建造,地内并无消息,如今他们一时间也来不及做什么机关,只要防着绊腿绳、陷马坑、窝弓地箭,别的没有险处。”小西听得这话说得有理,心中胆一壮;何路通本是个浑人,什么也不管。

  三个人一路进来。

  到里面七间后殿,只见露台上面站着一人。跑到临近一看,却是七煞神张宝,舞动二柄板斧,在白露台上耀武扬威喊道:“黄天霸你是我手中败将,还敢来吗?”黄天霸喝道:“我与你拚个死活。”张宝说:“好,快来领死!”天霸怒道:“好狗强盗,死在目前,还敢口出大言。”张宝说:“我是强盗,你倒没做过,好个清白良民。”荡开两柄板斧,张牙舞爪迎来。二人杀了七八个来回。小西与何路通因见占不得便宜,就左右夹攻。

  张宝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战。只见殿内嗖嗖的跳出三个人来,第一个就是活阎王李天寿,将铁桨一摆,冲将过来。跟梢就是赛猿猴朱镳,舞动双刀,从殿内打了个旋风出来,滴溜溜从半空中连打翻身,人未着地,双刀已下。后面的就是玉面虎马英,撒开三节连环棍,上下扫将出来,直奔关太。关太忙把倭刀招架,两个人杀在一处。李天寿舞动铁桨,奔了黄天霸。

  天霸竭力抵住,与活阎王杀在一处。张宝见李天寿到来,他便撇了黄天霸,把双斧一摆,来助马英,夹攻关小西。这赛猿猴朱镳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来,正对着何路通当头劈下来。何路通没见过这样战工,倒吓了一跳:这是个人呢?还是个猴子哪?见他来势真怪,脚未点地,双刀已下,连忙将手中的钩枪拐,向上招架。只见他烁的一闪,跳在后面,就把两把刀使个玉带围腰之势戳过来。何路通急速转身,将拐分开,要想还手。

  他两把刀使个朝天切菜,又下来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个白蛇吐信。何路通刚要把拐来隔开,他右手使个叶底偷桃,早从下三路直杀进来。何路通连忙把拐挡住,要想还手,总是不能。朱镳一趟双刀,只杀得何路通满身是汗,吼叫连声,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黄天霸战住了李天寿,也是棋低一着。幸亏李天寿还是老了些年纪,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战之工,因为恐怕一时的奋力厮杀,用得力尽,后首不能久战,故此黄天霸能够勉力支持。只是战到二十余个回合,渐渐的两臂酥麻,额尖汗流,刀法渐渐乱了。那边关小西力敌马英、张宝,躲闪腾挪,勉强对垒,然总是下风。蔡猛、花豹调动喽兵,一面在围墙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发连弩,把官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台上来,甬道两旁,齐齐的围着,口中呐喊助威。天霸等愈加着忙,战了一个更次,看看抵敌不住。忽听喽兵叫说道:“二位师爷来了。”天霸偷眼一看,只见吴成提了钢鞭在前,于七举着单刀在后,从甬道上杀来。黄天霸暗想:今日断难活命。吴成举起钢鞭,望着何路通打来;于七挺着单刀,向黄天霸就刺。这两个一来战了多时,已不能支,再加上吴成、于七前来夹攻,越发心慌,料想不能胜了。他们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个拙计——自刎了,落个忠臣的英名。忽然看见半空中噗的落下一个人来,三人一看,全然不识,料想必是贼人一党,只吓得魂飞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谁,是否贼人的党徒,前来抵敌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211回 小元霸锤打赛猿猴 三义士并力助官兵

  却说黄天霸同着关小西、何路通三人,在玄坛庙内,被围困露台之上,又见吴成、于七到来相帮,实是再经不起的了。

  正在性命交关之际,忽见半空中落下一个人来,天霸一看,并不是自己的兄弟。见他遍身皂罗紧靠,面如烟熏,大嘴缩颈,二目圆睁,骨瘦如柴,手执一对八角紫金锤,足有碗口大小,犹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临凡,大叫一声,好似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黄天霸只道又是强人一党,吓得魂不附体。只听得那人喝道:“我把你这些杀不尽的狗强盗,擅敢拒敌官兵,目无王法,着俺小爷的家伙!”举起双锤,望着赛猿猴朱镳当头打下。朱镳叫声:“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侧,将刀向上一抬,只听得当当的两响,就火星乱爆。朱镳连说:“好家伙!”

  正要还手,哪晓得他右手的单锤又到;朱镳急急招架,他左手锤又来,要想还手,万万不能。一连五六锤,只打得赛猿猴乱纵乱跳,连连吼叫。黄天霸、关小西见了,知道是帮官兵来的,心中暗暗称赞,真好本领,感得自己精神顿旺。那活阎王与吴成、于七、马英、张宝众贼见了,个个吃惊,却又认他不得。

  正在大家着忙,忽听得一声叱咤,从殿上又飞下两个人来了,都是紧身装束,头脑一个白面青须,剑眉虎目,手执朴刀,打一个旋风儿,从半空中落下来,说声:“狗强盗,看老子的刀。”

  照着活阎王便砍。活阎王将铁桨招架,哪知他的朴刀沉重异常,只觉得虎口震痛,暗道:“此人本领甚大,不在我下。”那里敢怠慢,二人交手厮杀。此时黄天霸与何路通两人,却是好了。

  天霸单敌于七,何路通单敌吴成,就轻松得多了,胆也更加壮了,力也有了。又见那个紫脸大汉手执一对雪亮的护手钩,也是一个旋风,从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一声,挥动双钩,直奔马英、张宝。但见他舞动了两柄护手钩,好似一团白光,滚来滚去,杀得马英、张宝只有招架,哪能还兵。

  列公,你道这三位是谁?这也不消说得,一定是金陵三杰了。如何来到此间呢?只因甘亮同邓氏兄弟,在招商客店与李公然别后,仍寓店内,并未动身。到明日就打听得街坊百姓哄动,都到教场内看杀人去。三杰正在中饭时节,忽然外面大乱,店家纷纷的上排门关店,都说:“来了无数的强盗,在教场劫抢犯人哪!”三杰回到上房坐定,甘亮说:“昨日李兄弟说的,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坛庙的恶僧吴成,并那头陀于七、活阎王、赛猿猴等,这几个狗男女,原系都是绿林飞贼。今日劫了法场,抢去犯人,不消说是这班强盗所为。我想这件事,必然施钦差派人到玄坛庙拿贼。闻得庙内层层埋伏,只怕大人左右,虽有能人,难保万全。我们一来为大义起见,二来为兄弟情分,先要打听几时动手。”邓虎说:“待小弟去探来。”一霎时回来,邓虎说:“晓得了,施大人差了陈知县上天津调官兵,三日准到静海城,约定第三日下午时分,扮做百姓样子,陆续到双塘儿会齐。黄昏过后,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双塘儿领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坛庙团团围住。一面进庙擒拿强盗,一面在要道埋伏。我们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兵动身,暗暗跟着前去,就好见机而行。”甘亮听了,点头称善。当夜各自安歇。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邓氏兄弟,赶到玄坛庙后面,飞身上屋。三人的轻身本领,算是超等,声息全无。在屋面施展夜行术的功夫,蹿房跃脊,来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着乘凉。不多时光,就听得前面当当的小锣响,就是黄天霸初次进庙的时候。随后就听得“噗咚!噗咚”二声炮响,众三军一声叱咤,霎时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官兵团团围住。后来就见黄天霸、关小西、何路通三人进了甬道,直到二层露台上,被活阎王师徒、卧牛山二寇,围住大战一场。后来又到了吴成、于七,并蔡猛、花豹上来。邓虎哪里还忍耐得住呢!大叫一声,飞身而下;随后邓龙、甘亮一齐都下,帮着将爷们动手。这边赛猿猴正迎着小元霸邓虎。两个都是渺小身材,一个儿形同病鬼,一个儿骨瘦如柴,他俩一对双刀迎着两柄铜锤,乒乒乓乓打到十余个回合。那朱镳怎敌得小元霸神力,只杀得汗流遍体,两臂酥麻。邓虎使一个流星赶月的架儿,朱镳使一个双燕穿帘,把双刀用尽平生之力,将他左手锤剪住,被邓虎右手锤加一击,朱镳经不起,“哎哟”一声,双刀往下直沉。这柄锤头正打在朱镳的天灵盖上,只打得脑浆迸出,“噗咚”栽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第212回 玄坛庙吴成漏网 唐官屯于七遭擒

  却说小元霸邓虎一锤,把赛猿猴打死在露台之上。活阎王吃了一惊,手内一松,被白面狻猊一朴刀劈来,削去一片头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哪里肯放,随后起上房屋,不提防活阎王回手掏出一只金镖,正打中甘亮的肩尖。天霸看见,叫声:“强徒休走,俺来也!”赶紧追上瓦房。何路通见了,知道活阎王厉害,恐怕天霸追去吃亏,喊了一声:“黄老兄弟,我帮你同捉这厮!”说着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后,一路紧紧赶来,我且慢表。

  再说甘亮正中了一镖,掉下房来,幸亏着的不重,浮伤罢了,镖已插肩而过。白面狻猊随手抓一把泥土,按一按伤处,提刀赶过来。一望见天霸、路通二人追赶活阎王去了,料想他们两个斗一个,不至吃亏,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紧。就将手中朴刀一挥,直奔吴成而来。且说吴成、于七同着马英、张宝,见赛猿猴打死,活阎王逃走,心内吃了一大惊,要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苦的被邓氏兄弟逼得手忙脚乱,招架还来不及,怎能脱身?幸喜白面狻猊中了金镖,掉下房来的时候,天霸、路通追赶活阎王李天寿,邓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吴成第一个撒腿就望着殿内而走;恰巧甘亮跟着追进去了。这个时候,于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网。此时小西结果那蔡猛、花豹,并杀散飞鸦兵、连弩手。列公,你道喽兵四散的奔逃,小西任情追杀,哪知把要紧的吴成、于七皆逃走去了。只苦得马英、张宝二人,又不会高来高去,邓氏兄弟逼得他没处藏躲,自己的人,全是逃的逃,死的死,帮手全无,被邓虎双双擒住。关小西过来把他二人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过来向邓氏兄弟道劳行礼。请问:“豪杰贵姓大名?”邓氏弟兄慌忙答礼,连称:“关大老爷,我们都是小民,怎敢与老爷抗礼。”

  就把三人的姓名,对小西说了。小西一听,不胜大喜说:“原来是五兄说起过大名,我们久慕金陵三杰的英雄,今日却来救了我等的性命。”邓龙连称:“好说好说。”便问:“关大老爷,李五哥为何不见?”小西说:“在郑家花园埋伏。我有句话,告诉二位,我们都是兄弟,今后再不要闹这个老爷、小爷,实在难听不过了。”邓龙、邓虎同说:“关大哥,我们遵命便了。”

  关小西说:“他们虽则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横竖逃不了的。

  我们先来搜寻富明这凶犯要紧。”邓龙、邓虎连称:“有理,有理!”三人把马英、张宝提在二殿内神柜里面,同猪羊一般,抛在里面。三人到各处搜寻,遇人便杀,逢人便砍,苦了这些喽兵了。

  关小西同邓氏兄弟四处搜寻。这富明被冤魂缠住,在卧室内床底下安身,一想:这里不好。正然钻出来,恰好小西进来,一把抓住。此时庙门已开,孙统带同裨将牙将来到里面。小西吩咐军士:把二殿内柜里捆着的两个强盗扛来,一同看守。

  先说逃回的喽兵,纷纷奔到卧牛山,报与大寨主东方雄知道。说:“马、张二位寨主爷,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东方雄才和施不全结下了深仇阔恨,后文再讲。

  且说甘亮追赶吴成,进了二殿,穿出后院。究竟吴成是熟路,藏在夹墙之内,心中想道:“若是被人看见,准死无疑。

  倘能邀天之幸,这厮不留心,只道我跳出墙外去,不回来细寻,就有命了。”哪知甘亮果认做他越墙而去,赶紧追出去了,见官军远远的围住,便高声问道:“可见一个强盗逃出来吗?”

  官兵说:“有的有的,五个强盗,拿住了四个,被他走了一个。”甘亮一想,不消说得,这逃的准是吴成。就撒开大步,一直赶去,赶了一程,不见踪迹。忽见前面一条黑影,从斜刺里闪过。甘亮看得分明,见头上披着头发,想道:“吴成这厮好快腿,怎的倒从那边过来呢?”随跟着赶上去。不多远,只听前面一声吆喝,两旁跳出一彪人来,为首一位英雄手执单刀,喝声:“捆了!”但见头陀早被军士绳捆索绑拿下。甘亮上前相见,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头陀一看,却不是吴成,原来正是于七。当下李七同甘亮一同来到玄坛庙内,与小西等人相见不表。却说黄天霸同何路通,追赶活阎王。活阎王不敢恋战,一直向南大路奔来。到了郑家园,沿墙小路上转弯。不料掘下两重陷坑,走不多远,噗咚一声,他栽倒陷入坑内。天霸到了前面,活阎王已跳出坑来。何路通大叫:“强盗逃到哪里去?”就从花墙上面飘身而下,哪知正踏在陷坑上面,噗咚一声,跌下陷坑去了。活阎王跳过陷坑,哈哈大笑,向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213回 黄天霸兵回奉新驿 活阎王夜走卧牛山

  却说黄天霸望见活阎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军兵不敢阻挡,自己在后大叫:“李天寿往哪里走?”跳过陷坑,在后追赶。忽见何路通从墙头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阎王趁势跳过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个陷坑跳过,紧紧追来,想道:“这厮夜行术的功夫甚好,难以赶上,待俺赏他一镖。”想定主意,一手向豹皮囊内摸出一只金镖,照准李天寿后心里一镖打去。

  哪知李天寿乃是走关东闯关西,经过大敌的老贼,虽则向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后照着,觉得黄天霸把手一扬,嗖的一阵风来,知是暗器,便将身一侧;这只镖擦身而过,险些打着,只离一线,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见老贼躲过此镖,心中大怒,却不道这一镖打坏了事咧!这一镖若是不发,今夜活阎王稳稳被他们拿住,只因这一镖,倒把个活阎王打逃去了。你道什么缘故呢?原来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晓得活阎王师徒本领高强,因此掘下了两重陷坑,自己又在花墙近处,躲于草内,带了二十名军士,两旁扯着绊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见活阎王逃过陷坑而来,他跳将出来,拦住去路。只要活阎王冲上前来拚命,两旁的军士一齐将绳提起,活阎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时伸手拿来,全不费事。哪知黄天霸发了一镖,偏偏的又被活阎王躲避,这镖正向前打去,镖中在李公然胁肋之上,李爷“哎哟”一声,栽倒在地。活阎王直冲前去,两旁军士正要提绳,忽见自己主将“哎呀”跌倒,大家吃了一惊,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阎王连蹿带跳,已过绊索的地方,一直往双塘儿而去。出了双塘儿南口,一直望沧州进发,投奔卧牛山而去。

  且说黄天霸见镖误中了李昆,吃了一惊,连忙赶上前来,料想:活阎王命不该绝,追赶也是无益,急将李公然扶起,忙问:“李五兄受伤怎样了?小弟罪该万死。”李公然说:“不妨不妨,伤的还好。”天霸将他胸前一看,见他肋下淌血,这只金镖落在地下。幸亏隔的地步太远,镖已脱力,只打进半寸光景,就没了力,落于地下。况且李公然跳出来的时候,看见活阎王忽然将身一侧,就觉有一件东西,烁的过来,公然知道不好,连忙也将身一侧,虽然躲闪不及,那身却已带偏,故此不甚着力。黄天霸心上好生不安,连连告罪。公然说:“老兄弟不必挂怀,并非是你有意打我,况且浮伤罢了,有什要紧?”

  只见何路通已从陷坑里出来,随后也到。黄天霸便把方才玄坛庙内如何被困,几乎送命,幸而有三个豪杰到来相助,怎长怎短,细说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说道:“这三个就是金陵三杰。”又把前日在客店内结拜的话,告诉了天霸。天霸听了大喜,如今有了好帮手了。那公然又把郑家园降妖得剑之事,亦说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将宝剑看了,连声道:“好!真是稀世奇珍,切金断玉的宝物。”李公然叫张帮带去吩咐兵丁,将陷坑填平,一齐到玄坛庙来,自己同了黄天霸、何路通先行。

  三人到了玄坛庙,与甘亮、邓龙、邓虎相见道旁,各人行礼,彼此客套几句,我也不必多说。众人都在大殿上,分宾坐下。黄天霸吩咐:放四声收兵炮。小西已早教偏将们,都到大厨房内去,搜采吃食东西。那左右从人,听了个个高兴,闹了半夜,腹中都有些饥饿,大家赶到大厨房内一看哪!好有兴头。

  但见梁上壁上挂的风鱼腊肉、火腿野味,笼子内养的鸡鸭鹅鹄,缸内养的鱼鳝鳗鲤,柜内放的蘑菇香菌、燕窝海参,钩上悬的猪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墙脚跟堆了数十瓮五彩花坛泥头陈绍酒。一座五眼灶上,一切应用家伙齐备。旁边一只橱内,开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现成煮好的肴馔,一盘盘,一碗碗,样样都有。众人见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烧火,先把熟的热了一热,先发出去,到大殿上,教将爷们先吃起来。厨房内手忙脚乱,向那里斩的斩,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兴。那黄天霸请甘亮首座,甘亮哪里肯坐?黄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众人都说:“不用推让了!”甘亮没法,只得向上坐了首位。其余谦谦让让,团团儿坐下。关小西执壶斟酒。甘亮一把夺了。李公然吩咐从人把盏。大家正要举杯,只听得门外一阵大乱,众人立起来一看,只见神眼计全带了埋伏兵到来;随后张帮带也到。众军士纷纷攘攘,在庙内四面歇息。天霸吩咐:将厨房内东西分给众军士,埋锅造饭,犒赏酒馔,就请计大哥、张都司同入席。计全、张都司与金陵三杰行礼,彼此通过名姓。黄天霸又将金陵三杰相助,活阎王、吴成漏网的话,又对着计全说了一遍。计全重新向三杰作揖道劳,三杰还礼,大家坐下来饮酒。黄天霸便问:“于七怎的被擒了呢?”

  白马李七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李公然问起甘亮:“怎样到来相助我们?”甘亮就将前日听得劫法场,邓虎打听信息的话,也说了一遍。李公然又将郑家园降妖得剑的话,对大众说了一遍。众人无不称赞道喜。

  众英雄开怀畅饮,吃到天光大亮,众人用饱了饮食,同出庙来。黄天霸吩咐众三军:守护四个要犯,传令起身。把玄坛庙前后门封锁着,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亮、邓龙、邓虎、计全、李昆、关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凤、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并裨将牙将,一齐往奉新驿而来。路上说说谈谈,好不快活。都道:“这件公事,虽走了吴成、李天寿两个,幸而正犯已得,全亏甘大哥三位的功劳。”甘亮说:“我看这两个逃去,必然再有风波。众位保护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远,还须加意提防为要。”天霸、公然连称:“是,多承指教。”说着已到大松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凤,先到城内县衙门送信去说:“陈太爷吩咐:叫差役人等,备了棺木等件,到玄坛庙收尸埋葬。目今天时正热,不能耽搁,庙内庙外死的人多哪!独有朱镳的首级,须要割下来,装了木桶,只怕还要号令呢!”郭起凤同了陈知县的一个从人,分路到城内去了,少不得停会儿,回转公馆,我一言表过不提。当时众人一团高兴,押了四个盗犯,众三军敲着得胜鼓,浩浩荡荡,往奉新驿而来。过了三岔口,离奉新驿不远,不多时来到公馆门口,众人押着犯人,在门口等候。天霸命军士在外站着,然后叫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并金陵三杰,在外等着,自己同了众弟兄,走到了里面。只见公馆内众人落乱纷纷,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从人们慌慌张张,见了众弟兄进来,多说:“不好了!不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们大家都没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4回 恶霸行劫丢失大人 杰士设谋暗解要犯

  却说黄天霸同众弟兄走进公馆,公馆里正闹得落乱,黄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见黄天霸,就说:“老兄弟,我等活不成了,昨夜门不开,户不敞,把个大人丢了!我便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处都找遍了,并无踪迹,这却如何是好!”天霸听了,吓得面如土色。自己来到外面,把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金陵三杰,让到里边客堂里坐下,吩咐把强盗要犯带到里边屋内;就把丢大人的话对大众说了一遍。

  众人尽皆失色。那知县吓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说:“依小弟看来,只怕有夜行人把大人盗了去呢!”关小西说:“对了,这不是吴成来盗了,还有谁呢?”甘亮说:“不是,不是,我眼见吴成往南逃去的。”何路通说:“我晓得了,一准是活阎王盗的。他不是望双塘儿路上去的么?到了双塘儿,他想起公馆今夜无人保护,遂起意把大人盗去了。”黄天霸摇头道:“也不是的,这里三更天就丢了大人,我们追赶活阎王的时候,已有四更天了。双塘儿到这里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馆天也亮了。”计全说:“莫非李五弟的师叔方世杰盗的。”李公然说:“他与大人无冤无仇,风马无关。前番盗他解毒丹,不过见怪着我,怎么盗了大人去呢?”甘亮说:“此地可有恶霸,或是绿林,与大人有仇恨的么?”黄天霸、关小西都说:“没有。”大家猜疑了半天,并无头绪。

  计全说:“老兄弟且把三军与犯人如何发放了,然后再行商量。”天霸说:“三军极是容易,只要孙统领老爷带了回文回转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难事。若是大人在此,不消说,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们又无权柄。”甘亮说:“依我的愚见,解进京都为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说三日后解犯进京。到了第三日,备四辆囚车,装了四个应死的犯人,扮了富明、于七、马英、张宝,就命天津调来的三营官兵护送进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销差。将犯人带转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紧。我这里就在今夜,将富明、于七、马英、张宝悄悄下了舟船,叫我们邓虎兄弟沿途保护,一路赶到天津。

  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戏班,只说王爷府里来的戏文,要做差戏,暗暗把四个犯人装在戏箱里面,只要稍露微缝,不致将他闷死。

  就上了车辆,一直进京,交到刑部衙门销差,万无一失。请众位商议商议这条计好不好?”众人听了,个个称赞:“好计!”

  都说:“甘大哥见识多广。”甘亮又说:“就是奏折一节,昨夜丢了大人,今日去的奏章,一准不要提起。即使日后晓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黄天0霸听了,就依计而行。立时吩咐排酒款待众人,一面请师爷准备回文,并起了折稿。立刻腾写好了,将文书交与孙统带收了,叫他进城屯扎,到第三日护送假犯人囚车回天津销差。孙统带诺诺连声,饮过了三杯,同着陈知县、张帮带起身告辞,众人送出公馆。

  三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马,带领三军,回到城中。孙统带将人马屯扎教场,陈知县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坛庙收尸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庙事,将朱镳脑袋放在木桶之内。到了第三日,备下四辆囚车,监内提出四个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发孙统带带了人马,命:“左堂捕厅老爷并四个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将原犯带回静海。倘沿路有党羽劫夺,你们丢下囚车逃命。”孙统带领了计策,辞别了陈景隆,同着张捕厅老爷并张帮带,引领三军,保护囚车,出了城门,一路回转天津,把公事交卸了。捕厅老爷就同公差押了犯人,回转静海县销差,一言表过不提。

  且说公馆之中,到了黄昏时候,郭起凤城中回来,黄天霸叫备了船,悄悄把四个犯人下在船舱里面,只作民船模样,便叫施安藏了奏折文书,带了从人伴当,请邓虎保护着进京。邓虎一身担任,带了两柄锤头,同施安连夜起身,依计而行。众人悄悄相送,然后回到里面,用过了晚膳,大家商议如何寻找大人。仍然测摸不着头脑,说来说去,只有出去私访。李公然说:“我倒想起一句话来了,但不知可走这条路呢?”众人听了,都要请教什么路道,说出来大家猜想猜想。毕竟李公然说出什么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215回 众豪杰商议访总漕 十义士月夜下沧州

  话说李五爷忽然想起一条路来,大家齐问什么话。公然便对神眼计全说:“计大哥,你前会私访的时节,不是在双塘儿酒店,听得于七说的,他改名薛酬,在沧州薛家窝,遇见薛家五虎,认了本家。想这薛家五兄弟,强凶霸道,无恶不作,原是恶霸。莫非他那里有细作在此,将大人盗去,也未可知。”

  黄天霸说:“只怕不是罢。一来沧州有百里之遥,二来他们与大人无冤无仇,怎么来管此事呢?”计全翻着眼睛一想说道:“我晓得了,这件事倒有七八分是薛家兄弟干的。”众人说:“计大哥,却是什么缘故呢?”计全说:“老兄弟,你说他们与大人无仇,内中有个委曲。这薛家窝薛氏兄弟总共五个:大的叫薛龙,二的叫薛虎,三叫薛凤,四叫薛彪,顶小的叫薛豹。这薛凤的妻子,名叫谢素贞,一身好本事,手使两把双刀,会高来高去,比男子还胜三分,乃是河南怀庆人氏。你道是谁?我却晓得根底,就是一枝桃谢虎的妹子。当初施大人把她哥哥杀了,她岂不怀恨在心?如今听得于七说出行刺之事,她必然撺掇男人打听消息帮助于七,因此才到玄坛庙。恰遇我们围庙捉拿吴成等凶犯,她就赶到公馆,将大人盗了,也是有的。”

  天霸与众人都说:“有理,只是怎样办呢!”计全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到薛家窝去探实了消息,再行商议。”众人都说:“有理,我们大家同去。”

  天霸即吩咐从人:小心看守公馆。就命带过坐骑。众英雄各自上马,乃是甘亮、邓龙、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王殿臣、郭起凤,总共十位,都是客商打扮,马上拴着包裹,带了自己从人,离了奉新驿,望着沧州一路而来。路上说说谈谈,颇不寂寞。只是天气好热,正在中伏,太阳犹如炭火一般。走了五十多里,将近申牌时分,方才到了市镇。众人肚中也饥了,而且热得周身湿透,口中火出,看见镇上一家酒店,各人纷纷下马。黄天霸让甘亮等,都进里面。计全说:“天气甚热,你先拿几大碗凉茶来,我们渴得很呢!”李公然一面吃茶,一面观看屋内。只见靠着后窗一张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来二十岁光景,生得粗眉狠目,身材雄壮,十分凶恶之相,赤着膊,独自畅饮。窗槛上搭着一件青纱短衫,旁边桌上坐着两个人,约莫是他的伴当,主仆三个。那天霸转侧了脸来,瞧了一瞧,暗暗点头;众人都觉着了。众人都喝了一回酒,看那太阳渐渐下沉,天气也凉快了。用过些饭莱,天霸叫酒保过来,算清酒钞,大家出门上马;只见那人也同着伴当一路在后跟着走咧。不到十多里路,天色渐渐晚了。前面有条岔路,众人要到沧州由大路而行。回头见他主仆三个从那条小路而去。李公然说:“这是通方家堡去的。往沧州,小路比大路远好许多了!”黄天霸说:“前面没有宿店,横竖白昼走路太热,倒不如我们放夜行罢,落得凉快些。”众人说:“不错。”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来到沧州地界,离城五里之遥,地名叫做沙家集,是个热闹的所在。计全说:“黄老兄弟,此处离薛家窝只有七八里之遥,我们找个寓所安置罢。”众人道:“好。”

  只见前面有所客寓,叫做顺隆店。众人下马,进了店门。从人自去牵马遛汗上槽。这里众伙计迎接众英雄到里面。黄天霸看了五间上房。伙计打脸水,烹茶。众人脱了衣裳,坐下吃茶,吩咐伙计打酒做点心。不多时伙计打上酒来,托着一大盘面食、点心、牛肉、鸡子、饽饽、薄饼、锅贴、包子,大家饮酒用点膳。黄天霸开言问说:“甘大哥,我们既到此地,未知大人究竟在不在薛家窝呢?如今怎样办法?”甘亮说:“这个薛家窝,我虽没有到过,只听人家说,倒有些棘手啦!他们住的庄子,是个断水圩,四周围都是水路,进去恐不能出来。他们既将大人盗去,岂无准备?须精细之人,深通水性,本领高强,方可去得。”李七侯、何路通说道:“咱们今夜泅水过去,务要探个水落石出。若然大人在内,就可救了出来。”首亮带笑说:“二位本领,果然出众。”天霸说:“二位不可造次,须要想条妙计,方可万全。咱们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李七侯说:“黄兄弟虽说得是。只怕大人果真是他们盗了,耽延一两日,性命难保。”天霸听了此言,直着头无言可对。

  列公,你道这施公可是薛家窝盗的吗?哪说不是呢?原来于七在薛家窝的时节,与薛家五虎认了本家,结为兄弟,十分亲热。于七在席面上说:“施不全害了我哥哥于六,我若不手斩施不全之头,誓不为人。”薛氏弟兄第三的名叫薛凤,为人奸谋百出,诡计多端,而且夜行术的功夫算他最好,若论刀枪拳足,也远是强哪!当时听薛酬之言,想起妻子的话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6回 施仕伦窝中受困 白马李私探遭擒

  且说薛凤的老婆,娶的就是一枝桃谢虎的妹子,名叫谢素贞,生得娇娆标致,本领高强,善用双刀。自从施公杀了谢虎,那妹子就要与他哥哥报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娇撒痴的。薛凤允许他妻子:“且等施不全进京,我就与他报仇。”谢素贞时常叫丈夫差人打听,晓得施公升了总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

  这一日庄丁进来报说:“施不全到了静海,在奉新驿住下公馆。”

  恰巧于七说起杀兄之事,那笑面虎薛凤说:“酬大哥,你若要报此仇,有何难哉?现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驿,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于七说:“他手下颇有能耐之人,教我双拳难敌四手。”薛凤说:“酬大哥你又来了,唐官屯玄坛庙的当家和尚,就是飞山虎吴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与你一师门下出的家。”于七说:“我就到静海走一道。”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摆酒饯行,于七就别了薛氏五虎,来到双塘儿,就遇见了吴成在酒店内说话。被计全听得的一段节目,前文表过不提。

  却说薛家窝内发出探事的人不少,静海所做的事,薛家窝无有不知。那一日早晨,探事的庄丁来报说:“昨夜二更过后,有无数的官兵,把玄坛庙团团围住了,杀声震地。”薛氏兄弟听得正在惊慌,随后连连得信,说:“官兵打进庙内,只怕事情不好咧!”不多时,只见吴成踉踉跄跄的进来。薛氏兄弟连忙上前迎接。到了厅上,彼此见礼坐下。庄丁送上茶来。薛龙便问:“吴大哥,庙中怎样了?我们薛酬兄弟事体如何?”吴成未曾开言,眼中早已流下泪来,说道:“一言难尽,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听了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

  吴成便把遇见薛酬头尾细细说了一遍:“昨夜跳出墙来,藏在夹墙之内。幸亏到了天明,官兵官将回转静海去了,我们才敢出来,遇见庙内佣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入深山,埋名隐姓,也无面目见天下好汉的了。”说罢就大哭起来。薛龙听了他一片言语,心中惭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说:“吴大哥,太长他人志气了!我只独自一人,要去见个高低。不杀施不全与黄天霸这两个刁娘养的,誓不为人。”薛凤说道:“吴大哥被人如此欺负,莫说由薛酬而起,就是单为他外甥之事,弄到这般地位,我们也当拔刀相助。咱们哥儿四个,何不同去静海走一遭?一来与吴大哥报仇雪恨,二来设法相救薛酬等四人。”薛龙说:“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来,不知探所得怎样的了。”正在说着,只见庄门外乱嚷嚷的拥进一起人来,扛着一个人,四马攒蹄,倒捆做一团,背后跟着薛豹兴匆匆的进来。

  众人一齐站起身来。只见庄丁们将那人丢在地下,吴成一看,认得是施不全,心中大喜、便问:“怎样的把他捉得来了?”

  薛酬道:“我们自到静海境内,就有酉牌时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杰家内,世杰摆酒款待我。说起来意。方世杰也是怀恨他们;因为施不全差遣他师侄神弹子李昆去盗他的丹药,把他着伤。故此就把一个熏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驿公馆,将众人熏倒,一并杀却,斩草除根。我就带了两个庄丁,赶到奉新驿公馆,吩咐庄丁在后边竹林内等候。我跳上瓦房,四周瞧看一番,哪知道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馆之中,只有几个从人,杀他也是无益。到上房一看,但见椅子上坐着个家人,在那里打盹,施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飘身下去,将香点着,从窗孔内送进烟头。过了一刻,想必熏倒的了,我就进去,从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来,仍旧上屋,到了后面下去;到竹林内唤出庄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

  恰巧方世杰家内用午餐了,就拉着入席。世杰谈及昨夜官兵官将攻破玄坛庙,活捉静喜和尚,并当家和尚的外甥,还有卧牛山两位寨主。那当家和尚同他师父逃命去了。如今玄坛庙封锁,被擒之人,都带到静海城去了。我听此言,就说:怪道昨夜公馆内没见这班贼将,原来他们这样狠心,下这毒手。幸亏天网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怨气。当时就把施不全关在空屋之内,然后与方世杰商量劫救众人。吃到天晚,略息片刻。

  天一明我就起身,带了两个庄丁,到唐官屯玄坛庙看看形景。

  哪知静海城中发下差人、官军,正在收尸埋葬。我只得回转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店内打尖,遇见十来个人,也到店内饮酒,部是客商打扮,带着从人。细看他们行为不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风杀气。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寻主人来的。后来吃完了酒,跟着他们一路往沧州大路而来。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约定了方世杰即日准来帮助,我就带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来了。众位哥哥须要留心着奸细进窝咧!”薛龙听了,立刻吩咐庄丁传话:各处加意小心,防有奸细进来,若有陌生人的船过来,不问好歹,一并拿住。哪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来私探,就着了道儿。且看下回分解。

第217回 吊打钦差吴成泄恨 审问奸细薛凤诓言

  且说吴成见了施公,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拔出佩刀,要杀施公。施大人到此时,情知一死罢了,闭着眼睛等死。薛氏兄弟一齐拦阻,都说:“吴大哥暂息雷霆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挥为两段,倒是便宜他了。不如将他吊起来,打他一顿,将他禁在水牢里面,慢慢的消遣他,怕他插翅飞去不成?”薛凤一面吩咐庄丁们:将施公带到水牢中去,我且不表。

  只说沙家集顺隆店内,众英雄席散之后,李七候扯了何路通,到冷静所在,说道:“他们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

  我与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内,就将他救了出来,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吗?你我脸上多少光彩!”何路通也是个浑人,听了白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说:“李七弟说的不错,我心上也是这样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后,众人全都睡了,李七侯悄悄起身,扯着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扎束停当;李七侯带了单刀,路通带了钩枪拐,轻轻走到庭心,跃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从后面跃下房来,离了沙家集,向薛家窝而来。路上施展夜行术功夫,不多时已到滩边。但见一派大水,望见对面黑森森一座大庄子,便是薛家窝了。二人咕咚咕咚钻入水内,泅着水来到对岸。只见水苇内摇出两只小船来,每船三人,两个划桨,一个拿着钩镰枪站在船头,从小港内出来。李七侯与何路通踏着水,在芦苇旁边伏着,等他两只船过去了,就从这条港内进去,约有半里之遥,在水内摸着行走。

  哪知走来走去都是浅滩,并无出路,二人慌了。不知这个薛家窝有七十二条港,都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说:“我们不管他,就在水苇里走去,总是要到岸上的。”李七侯说:“咱们不管他,只望乌丛丛林子里走去,必定是庄子了。”二人趁着月色向左边水苇内过去,只是实在难走,水倒甚浅,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来,好象泥乌龟一般。这苇叶好比利刃,划得满面血痕。哪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东寻西找,并无路径,一派都是丛林密竹,身子总挨不过去,满地都是竹签,锋利异常,而且七高八低。到了此时,进退两难。二人心中懊恼,向前望去,瞧见树空当中,露出围墙来了。二人心中大喜,直奔过去。

  忽听得豁喇喇一声响亮,二人一齐跌入陷坑。旁边树林内走出两个人来,手中拿个竹管,嘘哩嘘哩一吹,只听得四下里发一声喊:“拿奸细呀!”立刻奔来二十几个庄丁,手中都是挠钩、飞抓,都望陷坑内乱伸下来,将李七侯、何路通两个横拖倒拽捉了上来。庄丁七手八脚,用麻绳四马攒蹄,捆个结实,拉的拉,拖的拖,将二人带进庄门。早有人里面去送信。

  薛家兄弟与吴成听说在东团湾陷坑内捉住两个奸细,一齐出来在大厅上坐下,吩咐庄丁:“将奸细带上来!”庄丁一声答应,将二人扛上厅来,寒鸭浮水式,丢在地下。众人见俩浑身污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来扯住辫发,将脸面翻将过来。

  只见满脸泥土,夹着七横八竖的血痕。薛龙说:“拉去砍了就完事!”薛凤说:“大哥使不得,待我审问他一番,然后杀他不迟。”只见薛豹说:“哥哥,小弟认出来了,这两个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内遇见一伙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内的。我看准是施不全手下之人,倒要细细敲打他的底细来才好呢!”薛凤叫庄丁把二人提到面前。就问道:“你两个姓什名谁?何人指使?若然说一句谎话,我生平最恼,休怪我将你二人一刀一个,送到妈妈家里去。你到底叫做什么名字?”

  列公,这何路通本是个浑人,李七侯也是个直汉子,听了薛凤的甜言蜜语,只道当真了,就说出自家姓名,果然是来探大人下落。便问:“如今大人在于何处?若然放了我二人回去,寻见了大人,我二人准在大人面前,保举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处。”薛凤说:“这倒不消,我们颇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银钱。我只为见你两个都系好汉。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我们问你,你们来的时候,总共十个人,还有八个现在哪里住?他们叫什么名字呢?”何路通正要开言,还是李七侯机灵,对他丢了个眼色,何路通就缩住了口。李七侯接说:“你既肯告诉我们大人的下落,先对我说出地方,放我们去寻找。若是不肯说,也不必问三问四了。”薛凤正要开言,只见薛虎跳将过来,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骂道:“你这刁娘养的,问你一句话,也不肯直说,倒与他做眉做目,却要想访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实对你说罢!”下句还没出口,吴成恐怕薛虎说出真情,连忙过来劝阻。薛龙接口说:“二弟,你又来胡闹了,这事不用你多管。”吴成也接着说:“我看李七是个好男子,同那何路通两个,都是我们线上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过去。不知何、李二人可要骗出真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218回 好汉认死不露真情 恶霸机灵暗设消息

  却说李七侯、何路通两个虽是浑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们任你软功硬功,只是不理。薛凤又细细套问一番,并无实话。

  吩咐庄丁将他二人锁在后园空房之内,打发四个心腹庄丁看守。

  众兄弟与吴成商议此事。吴成说:“这班贼将,我多半认得他们面相。待我带几个庄丁,要拣认识黄天霸、关太的人,分头出去访查,只要看见一个,暗暗跟着他到寓所,就知众人往处了。常言道:‘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休等他来犯我境界,咱们哥儿,先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薛凤摇手说道:“不必与他动手,着然晓得了他们住处,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网打尽,永无后患,薛家名声更大了。”吴成说:“三弟机灵,怪不得人称笑面大虫呢!”当时,薛凤唤来几个心腹精细庄丁,吩咐:“去探访黄天霸、关太等在哪里住,若然访着了住处,赏银一百两。”众庄丁听了,个个高兴,立刻跟着吴成渡河过来,往四下里打探去了。

  薛家弟兄送了吴成上船,回进房内坐定,就见庄丁进来通报说:“方家堡方员外到来,要见我家五位员外,现在庄外等侯。”薛龙大喜,一摆手叫:“大开庄门!说我兄弟出接。”庄丁回身出去,薛龙带领四个兄弟,一齐迎将出来。就见方世杰带着一伴当,走进庄内。彼此见面,无非说几句久不相见的话,不必细说。薛龙吩咐:“摆酒款待。”五员外让方员外坐了首位,各人敬过三杯酒。薛龙便道:“李、何私进薛家窝,在陷坑内拿住。审出是来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余不知住处。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这般办法,全仗大力帮助。不知老员外的意下如何?”方世杰说:“老夫正当效力。”薛凤说:“老员外,我们这里难得到来,请你老人家四周瞧瞧形势好不好?”方世杰说:“正要请教请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员外,先在庄内各处走了一回,只见房屋曲折,门户众多,东穿西走,认不出左右前后;有的所在好象不通,其实却有暗门,就在门内的背后;先要进去了,把门关好,方能开那暗门。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里面有扇假门,踏进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达,许多门户;哪知到了里面,穿来穿去,没有出路,四面好比铜墙铁壁,插翅也难飞出去。而且踏着机关走过的门户,自己关闭,又无门闩,又无拉手,任你千斤之力,也开不来的。地内埋着窝弓药箭,上去准死无疑。还有一处叫做留宾馆,是个小小厅堂,对面两间,中间隔着一方庭心。对面屋内居中有一只百灵台式的圆桌,只要桌面一转,那留宾馆立时旋转,有门处变成墙壁,无门处变成山林。门外也有庭心,庭心过去,也有对面屋子,屋子中间也有圆桌,与方才的一式一样。若然走过去的时节,里面许多埋伏,一定送命。这个圆桌,也有消息,转不得的。

  若然桌子转动,机关一齐发作。还有一处叫望山堂,却是五开间一所花厅,庭心极其宽大,庭中尽是假山,堆的玲珑奇巧,穿来穿去,洞门极多。若要走到里面去时,必须要穿走那假山,方能过去。他这假山里头,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记认,若是外人不知,惊动了机关,那上面的石条,一齐坍下,将人压在中间,或被打死,或被关住,再也不得出来。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将假山石条逐一搭好,也不费什么大力,都是四两拨千斤的借劲,就能假山归原,里面洞门依旧开通,方能出来。

  还有许多机关,尽是稀奇,做的灵巧无比,也说不尽哪!

  薛氏弟兄领着方员外一处一处的与他细看,方员外赞不绝口,便问:“这些关纽子,都是三贤侄造的吗?”薛凤说:“小侄也不甚精通,幸亏我的师父指教,方才造的完成。”方世杰说:“我倒不晓得令师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薛凤说:“他就是沧州南门外七十里地名百宝村的人氏,姓柴名继光,今年五十多岁。”方世杰不待他说完,说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荣,与我拜把子弟兄。从小就看他十分聪明。他有三位哥哥,都做买卖,惟有老四他读书,十五岁就考了秀才。那柴荣就叫他安居家内,靠着些田地,经管好过日子。他就听了父命,在家教几个学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还去吊奠的哪!”薛凤说:“如此说来,员外是我的师伯公呢!”众人说着话,一路出来,又到庄外四围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势,各处险要,都有埋伏。方世杰连连道好,说:“此地若然把守的坚固,任你千军万马也难进得。黄天霸呀!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来罢!”大众回庄,天气已晚,薛龙吩咐:“在荷花厅上用晚膳。”庄丁一声答应,不多时,排上丰盛的酒肴。薛氏兄弟陪着方员外到荷花厅上落座饮酒。这几句话,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样的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219回 黄天霸初探薛家窝 甘教师镖打笑面虎

  却说方世杰在薛家窝荷花厅上与薛家五虎讲论施公之事,其时正在二更过后,月亮渐渐升高。只因天气炎热,开齐了窗格。薛凤说:“将酒席移到厅前露台上去。”一头指使家人,一头眼望荷花池内,忽然叫声:“不好!有奸细来了!”众人一齐着惊。薛凤早已跳出厅去。薛虎、薛豹,跟着薛龙、薛彪、方世杰,并一众家人,都到外面来,向屋上瞧着。

  你道究竟有甚奸细?怎说没有呢?并且不只一个呢!原来沙家集顺隆店内,到了来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脸用茶点,却不见了李七侯与何路通两个。黄天霸走进卧室一看,那二人的家伙也不在里头了,就顿足说:“这两个呆子,一准到薛家窝去的,必是弄出不好来。此时不见回转,不消说,被他们拿住了。”李公然说:“这样看来,大人也是他们盗的;如今倒饶上两个,更加费事了。”甘亮说:“待俺先去见机而行。”黄天霸说:“甘大哥去时,小弟与你巡风。”甘亮说:“小兄弟不必客套,甚么巡风呢?”那邓龙说:“小弟也陪着去一遭。”李公然、关小西也说要去。白面狻猊说:“这件事不过私去探信。关贤弟与李五哥且在此听信罢!我看这薛家窝,将来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厮杀,此去却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备只划浆快船,带领四个从人,在江边等候。

  到得黄昏时候,众兄弟用过晚膳。黄天霸与甘亮、邓龙换上夜行衣靠,带了随身器械,扎束停当,三人穿戴一般。霎时间到了江边,就见一棵杨柳底下,停着一只船在那里。早见王殿臣在船头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的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缆索,四个从人摇动飞浆,望对港斜行。远远望见薛家窝芦苇荡内,摇出一只浪里钻小船来,看看渐近。那船头上立着一个庄丁,手拿钩镰枪高声叫道:“进来的是什么船?快些报明。”

  王殿臣回答:“我们是沧州报船,有紧急公文上天津哪!”说话之间,二船交肩过去。不多时,看这小船远了,天霸吩咐快抢进港去,幸没人看见。就与甘亮、邓龙三人上岸,叮嘱王殿臣速速摇过对岸,在芦苇内隐藏。天霸等望着庄院而行,走不多远,前面水阻了,只得望横路走过去,看看离院落不远,只是左旋右转,无路进去。正在纳闷,忽见前面有人来了,天霸等闪在旁边树后。

  只见来的是两个巡丁,一个拿着钢叉,提了灯笼,一个手内提着灯笼、梆锣,腰挎佩刀,一路讲说而来。天霸等他们来到树旁,暗暗将左脚伸出草内。那巡丁只说话,不防脚下多出了一件东西来了,就在天霸脚下一扳,噗的跌了个狗吃屎,那盏灯也灭了。后面的那个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脚不住,对准前面人的身上,也扑了一交,梆锣撇在草内,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么走熟的路,倒也会扳跌了呢!”话还未完,天霸、邓龙一齐跳出来,一人一个,将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脸上晃一晃,喝道:“你嚷,就是一刀!”巡丁吓得魂都没了,只叫:“好汉饶命!”天霸说:“我且问你,你们这里的路怎样走法才是通道?你只老实说出,我不杀你。千万快快说来!”巡丁说:“好汉,我们这里的旱道,遇着松树右手转弯;遇着柏树左手转弯,你们再不会走错的。”天霸说:“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哪里?”巡丁说:“就是施不全呀?现在关在水牢里面。”天霸说:“水牢却在何处?”巡丁说:“进了庄门,东北角上,约来十多进房屋,走过一座假山,有个月洞门,进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说:“昨夜可曾有两个人进来?”巡丁说:“有的,有的,一个姓李,一个姓何,他们不知路径,走到死路上去了。那死路上看着是宽阔的平路,哪知埋伏甚多,不是窝弓,就是陷坑。他们跌在陷坑里面,所以拿住了,现在锁在花园中空屋内。我索性告诉你罢,在花园正北,过了长廊六角亭,旁边有四个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实话,放我起来罢!”天霸与邓龙将他两个身上带子解下,四马攒蹄的捆了,将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内,把他们提到树林里面,放在树丫内夹着。

  说道:“你们睡一觉儿,我回头来放你。”甘亮早把钢叉、灯笼、梆锣丢在林子深处。

  三人依着巡丁的说话,不过几个弯曲,果然到了庄门。远远望去,庄门外有人巡走。甘亮领着头,天霸跟在后面,绕着大墙向西过去一箭之遥,望见前面屋内灯火明亮,人声嘈杂。

  三人走到窗前,将指尖蘸了口唾湿了窗纸,戳个月牙小孔,往屋内张看。原来是大厨房,有七八个厨丁怨恨道:“姓吴的才滚去,又来了什么方员外了。吃了一天的酒还不够,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长添短,不顾别人性命。”那厨丁说:“姓吴的那里去了,不说还要来吗?”那提木盘的说:“听得说带了二十个兄弟们,各处访查施不全的的手下人哪!怎说不来呢?”天霸、邓龙看过了,将头昂起,把耳朵贴在檐头,听他们说话,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听得下面说:“有奸细!”把天霸吓了一跳。不知笑面虎怎生知道,且看下回分解。

第220回 天霸误撇赛姜维 邓龙大战飞驼子

  且说笑面虎薛凤怎样晓得屋上有奸细呢?原来黄天霸躲在东边屋檐之上,那时月轮渐渐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内。

  薛凤看见荷叶上映出人头的影子,所以晓得屋上有了人了。当时薛凤蹿出厅来,望见屋上东西两条黑影,薛凤便就跃上屋,但见一件东西直奔面门而来。薛凤知道是暗器,只是眼见他们两个,从两边过去,再不防从对面来了暗器哪!要想躲闪,怎得能够?将头偏得快,当!在肩上中了一镖,“哎哟”一声,身子往后栽倒,跌将下来。方世杰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凤,自己与他拔下镖来一看,这镖上后面有个环儿,环上有三个小小铃儿。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这个名叫铃儿镖,又叫响镖,只有金陵白面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临了得道,成了地仙,这是后话。且说薛彪将镖拔出,即取出金创药来,与哥哥敷上,用布扎好,教他躺着自在罢。

  当时薛氏弟兄一齐大怒。薛虎扯出朴刀,跳上屋去,薛龙扯出单刀,薛豹扯出一对铁抓,方世杰也拔出佩刀,哧扑哧扑的都蹿上屋来。四个人赶到厅屋前面。望见左首跨院屋上,站着一人,一扬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门。薛虎忙把朴刀隔着面门遮蔽。只听得当的一响,金镖当啷的落在瓦楞内去了。众人都望左边过来。天霸发了一镖,见打不中他们,暗想今夜露了踪迹,谅难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亏了。想罢回转身来,跟上甘亮来了。却说甘亮明知他们必要上来,就掉身来蹿上屋顶,一回身从身边取出一只响镖来。恰好薛凤上屋,脚还没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镖,把薛凤打翻下去。

  天霸心中好胜,要在甘大哥面前显能,知道他们再有几个上来的。天霸立定身子,向袋内摸出金镖在手,只见薛虎跳上屋来,随手发了一镖,偏偏被他把朴刀挡住。后面薛龙、薛豹、方世杰跳上屋来。天霸回头一瞧,又望不见甘亮、邓龙二人,谅想已先走远了,自己也就无心恋战。

  单说薛豹跃上屋面,周围一瞧,忽见右边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条黑影,如飞的越墙过屋而去。薛豹独自向着这个所在,赶奔过去。那邓龙觉得背后有人追赶,心内暗想道:“这厮追来,待我将他结果了,然后好找寻大哥与黄兄弟。”想定主意,见前面屋上有一垛分开的五岳朝天墙,越过墙去,将身伏在墙下,等待薛豹过来,出其不意,把他一钩斩了,岂不省事。哪晓得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厉害的东西,年纪虽然顶小,本领却是独大,外号人称飞驼子,又叫五彩驼,使一对铁拐,随你千军万马,也能滚进滚出;而且性情乖觉,智谋颇多,虽不及笑面虎,却也诡计多端,机灵得多。他见邓龙越过墙而去,心中就疑着这个招儿,却不直跃过去,有意从那边绕道而行,反到了邓龙背后。邓龙见势头不佳,即便扭转身来,恰好飞驼子奔到,就用左手单拐,豁的夹背敲来。那赛姜维将右手钩挡铁拐,将左手钩分心便刺。列公,邓龙用的家伙,叫护手钩,俗名叫做虎头钩,却是怎样的一件东西呢?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两柄,各长三尺六寸,其形似剑,两面有锋,他的头上却是弯转三四寸,好象钩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刺,又好向里钩拖,又好两面再砍,又好钩开人家的家伙。若是个流星捶、连环棍、七节鞭,这许多厉害军器遇着了,他更加是遇克星了。而且他的捏手柄上,更是稀奇,与那刀柄、剑柄、斧柄全然各别,却与半爿方天戟无二,戟尖头反向下生,将手捏在方孔之内,若遇刀剑削他手指,却有四周护住,所以叫做护手钩,是极厉害的军器,只有他破别的,没有别的去破他;今单遇见了铁拐,好似下属见了上司。且说薛豹见邓龙,一钩分心刺来,将右手单拐一靠,趁势把右手拐一折,直冲他腰肋。邓龙见来得快当手活,将身一闪,旋转来将双钩拦腰而进,使个玉带围腰之势。这飞驼子薛豹就使个双龙出海的解数,将双拐往下一沉,向左右分开,顺手还他个樵子劈柴之势,二拐一齐而下。赛姜维把头一偏,将双钩使个王母献蟠桃,架开双拐,趁他荡开之势,撒下左手钩,侧身转来,名为敬德倒拖鞭,一钩削他的右腿。飞驼子右脚退步,向后一偏,就将双拐往下直沉,唤做刀劈华山,将钩荡开,再又还手。二拐钩来拐挡,拐去钩迎,战了十几个回合。飞驼子见赢他不得,想一条计策。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1回 方世杰惊走黄天霸 赛姜维误入望山堂

  话说白面狻猊甘亮单见三人追赶天霸过来,不见邓龙形迹,心中纳闷,暗想邓龙哪里去了?转眼之间,天霸已到。甘亮便问:“黄贤弟,我家老三哪里去了?”天霸说:“不要被他们战住在那里,俺与你去找寻一回。”甘亮说:“使得。”二人正要回身,那后面追的人已到。只有方世杰却先追到,离着天霸只有七八丈之遥。这老贼看见他二人站立着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厮杀的光景;那后面薛龙、薛虎隔着尚远,若是单身向前,又恐他们的飞镖厉害,不如先下手为强。他就一路用心算计,早把弩箭捏在手内,觑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来。这枝弩箭正贯头发之际,把头发铲去一路。天霸知道毒弩厉害,有名的见血封喉,此时无心厮杀。方世杰也怕他的飞镖,任他逃窜。

  后面薛龙、薛虎赶到,便问:“方员外何不追赶?”方世杰说:“这厮被我射了一药箭,少不得回去也是个死;况且这个长须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响镖,四海闻名,与我素无仇恨,由他去罢。”薛龙、薛虎明知他胆怯,只得说:“方员外言之有理,咱们回去看看三弟的伤重不重哪!”

  方世杰就同薛龙、薛虎回转荷花厅,仍到露台上落下。这时候薛彪刚将金创药与老三敷好,见他三人到来,告诉说:“三哥中的暗器,并非天霸的金镖,却是有铃儿的响镖哪!”一面说,一面将镖拿出与薛龙等观看。方世杰说:“如何,我说这厮象是甘亮。我六七年前到皖西做趟买卖,遇见一起大镖银,二十辆太平车,尽是大宝。旗号上并没镖局的记号,单只红布上画一只白粉的狮子。我见了这位达官,认他不得,就打听人家,这是哪个镖局里来的?大家都说:‘老客人,这就是上元县的甘亮甘教师,都认不得么?你看他旗画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号。他的飞镖,有三个铃,发出来百不失一,有名的阎王帖子。’我所以认得他相貌,极其体面。”薛龙说:“老员外,一些不错,准是他了。你看这镖上不是刻着一个小狮子么!”

  薛虎一瞧,果然有只狮子在根上。薛彪说:“我倒没留心。”也过来瞧着说道:“里面还嵌着白粉呢,只是小的很哪!”方世杰说:“怎的共天霸一路呢!咱们倒要留神才好。”回头一瞧,便道:“五贤侄哪里去了?”薛彪说:“他也跟你们上去的,你们没见他吗?”薛虎同方世杰说:“忙乱之间,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杰同薛虎、薛龙复纵身上屋面来找寻的时候,各处看遍,并无踪迹。

  你道他们两个哪里去了?原来飞驼子薛豹见战不下邓龙,心生一计,他便假做力怯,渐渐退后,诈败下来。那邓龙一步步赶上,直到望山堂来。邓龙回头不见了甘亮、天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实因这飞驼子心刁意恶,到了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檐前,假做两足踏空,背翻身跌将下来,叫声:“哎哟!不好了!”噗咚的躺在庭心,庭心内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邓龙便飘身下来,脚踏实地,举起右手钩砍去。只见薛豹就地一滚,望着假山洞内钻了进去。邓龙叫声:“小辈往哪里走?俺邓龙若不杀你,也不叫做赛姜维了。”一下子跟进了假山洞来。哪知薛豹早已穿到消息的地方,抽动机关,只听得豁喇喇!

  一声响亮,假山忽然坍倒下来,把邓龙压在中间。邓龙吃了一惊,好似天翻地覆,连自己死活都没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闭目等死。

  且说飞驼子薛豹把那邓龙压在假山洞内,心中大喜,就上来跑回去。这假山做的灵巧非常。此时方世杰同薛龙、薛虎,各处遍寻不着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听得崩塌之声,三人一齐蹿到望山堂上来,向庭中一看,正是飞驼子在假山上面跑了过来。四人一同回到厅上。薛豹意气洋洋,精神百倍,把方才跃上屋去追奸细,与赛姜维邓龙厮杀,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压在假山内,一套言语说了一遍。薛龙说:“我去架起石条来,瞧看瞧看他死也没死!若还活着,将他审问一番。”

  薛凤说:“此人与五弟战个敌手,眼见得有本领。倘若没有压死,将石条架起,他出来拚命,就费手脚了。今后庄子内外水旱各路,须要多添庄丁加意防护,他们必然再要来哪!”薛豹、薛龙、薛虎叫家人把残肴搬去,重整杯盘,与方世杰饮酒谈心,直到天明,我且慢表。

  再说黄天霸同着甘亮下了庄院,仍由旧路依着柏树右转,松树左转,来到静处。天霸走进林内,在树杈内提出两个巡丁,一刀割断了带子,回身出来。甘亮赞道:“黄贤弟精细哪!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晓得,审问出泄漏道路的话,他们把松柏砍去了,我们就难进去了。如今这两个奴才饶他,不敢说出被缚的话来。”我先交代:这两个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内寻找得钢叉与梆锣、灯笼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声张。

  到了明日,薛龙查问水旱各路巡丁,都说:没有奸细进来。薛龙骂了众人一顿,吩咐:今后需要小心。众庄丁诺诺答应。这事就瞒过去了。且说黄天霸与甘亮来到江边,并不见邓龙踪迹。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2回 寻朋友有心临险地 传捕役无意得功劳

  却说金镖黄天霸、白面狻猊甘亮同至江边,不见邓龙踪迹。

  天霸心中好生难受,好歹要寻见邓龙,方不失个义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臣的船就在芦苇内哪!趁此无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处藏躲。待俺回进庄去,务要找到邓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复返身依着旧路,遇见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过去再走。幸而识了路径,不多时便到庄院。跃进里面,各处找寻,并无影响。天霸好生焦躁,同着甘亮一路来到望山堂上,听得下面有人说话。伏在瓦楞之内,细细窃听,原来薛豹正在告诉薛龙、薛虎,将赛姜维压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话。后来四个人都回厅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来,又听他们告诉薛凤一番言语。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听得金鸡三唱,东方渐渐发白,甘亮扯着天霸,一同出来,依着熟路容易进出。

  二人来到江边,遥见芦苇中有人过来。听得一声胡哨,有人吩咐从人,急扳动木桨,犹如箭射般的过来。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转头来。王殿臣说:“邓三哥还没到来哪!”天霸说:“不要说起,邓三哥被他们压在假山内了。”王殿臣说:“这件事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说:“你瞧那边巡船来了。”立刻将船摇出港口,却被巡船瞧见,扳着飞桨追赶上来。口中喊骂道:“窝内出来的甚么船?快停住了,问明白才好走哪!”王殿臣吩咐从人快快扳划,一面回答说:“你瞎了眼吗?我们是静海来的公事船,甚么窝内窝外问我的?”鸟巡船一路紧追,喊说:“我看明明白白,你们从桃花港内出来,莫非是贼船到窝内偷盗?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们要放箭哪!”

  天霸从舱内瞧见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桨的扳桨,把舵的把舵,一个站立船头拉着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见气往上升,回手摸出一只金镖,等来船够得着,嗖的一镖打去。只见拉弓的那个人,噗咚一声,跌入江中去了。巡船上慌了手脚,那把舵的庄丁,见他们打死了巡船上的人,连忙取出锣来,呛啷啷!呛啷啷!一阵乱敲,顷刻间四周芦苇内,抢出许多巡船来了。王殿臣自己相帮动手,好似箭般的快当。众巡船追赶不上,只得回转窝内,不必细表。

  且说黄天霸、甘亮一路回到沙家集,进了口子。众人上岸,一齐回到顺隆店内,直到上房。计全、李昆、关太、郭起凤大家接着落座。伙计烹茶,打脸水。计全便问:“邓三弟怎不见回来呢?”天霸就把昨夜两番进窝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主意。李公然说:“昨夜这一趟,虽则失陷了邓三弟,幸亏里面细底并进去的道路,都打听了明白。为今之计,到沧州衙门去一角公文,说明:暗访大人下落,却在你境内,问他要了通班民壮,马快公差,四号大船、四号舱船。

  我们众兄弟一齐同去。去的时节,不可声张,装做客船模样,夜间暗暗进去。大家上岸之后,将大小船只四散停泊,在对港等候接应。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内听令。弟兄们悄悄进庄,先将大人并三位兄弟救了出来,护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取司,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与他们对敌的,只管敌住他们厮杀。若等救到手,就着救的人保护大人上船,对垒的人就着他挡追兵。及至上船之后,捕快公人一齐动手,捉拿追赶的人。这就叫软进硬出。你众位斟酌可能行得吗?”甘亮说:“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这样说来,但恐兄弟们太少呢。”关太说:“沧州城内的参将、城守,难道境内有了这种恶霸,做出泼天大事,还不该去吗?甘大哥,我看李三哥之计,很可行得。”甘亮说:“除了此计,也无别法,只得如此干去。只要大家协力同心,必然成事。”

  天霸立刻备了文书,叫从人备马过来,亲自到沧州前去。

  天霸提了文书,将薛家窝劫去大人告诉一遍。州官吓得一惊,一面命家人催请参将崔老爷,城守阎老爷,千总刁老爷;一面传齐捕快,立刻要到,有紧急公案。家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黄天霸同计全、李昆辞别了魏知州与崔、阎、刁三位武官,出了衙门上马,带着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哪知无意之中,遇见一个紧要之人,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23回 白狻猊定计沙家集 黄天霸二进薛家窝

  却说吴成自从领带了二十名庄丁,自己除下了金箍,打了发辫,改扮买卖人模样,越过对岸,分派众庄丁,分头各处缉访黄天霸、关小西这一班人的住处;自己单带一从人,到沧州城内,落下寓所,在州衙左近。吴成在城内各处闲逛,忽听得背后一人叫道:“这不是净师父吗?”吴成回过头将他一看,忽然省悟,原来是卧牛山的小头目,叫做蒋国祥——当时跟随蔡猛、花豹来到玄坛庙,会过面的,后来逃得性命回去。李天寿到了山寨将玄坛庙之事,告诉了东方雄一遍。东方雄打发蒋国祥到沧州城内打听消息。当即吴成说道:“蒋头领,我们吃酒去罢。”就到前面酒肆,二人同着从人走进店门,叫伙计快拿壶酒,多搬些下口菜来。蒋国祥开言,便问:“静师父为何如此打扮?小人一时不敢叫应哪!”吴成叹一口气,就把前事告诉一遍,道:“如今因为打听天霸等住所,故此仍改俗装。到了城内,并无踪迹。各处派去访事的人,还没来回复哪!”

  蒋国祥说:“现在令师李寨主,到我们山上住着,因此我们寨主吩咐我出来探听你们的信息。既然遇见了师父,晓得了情形,我就回山复命;静师父何不也到山去。”吴成说:“现在因薛家兄弟义气深重,十分相待,俺只得就在薛家窝住了。你若回山,相烦你传话在我师父面前,并在东方寨主处请安。”吴成抢着会了酒钞,同出店门,二人一揖而别。蒋国祥同了伴当,回转卧牛山上去了。

  且说吴成同着庄丁,一路向州衙前走来,刚巧黄天霸同了崔、阎、刁三位武职老爷,带领通班捕役出州衙而来。吴成一眼就瞧见了天霸,吓得转入小巷口躲避。等他们一行人走过去了,吴成同着庄丁从小巷内出来,远远的跟着他们走。看他们往哪里地方去的。将近城门,不防背后计全同李公然闲逛着走来。那计全这双眼睛,有名的神眼,何等厉害,早已认出是吴成来了,就把李公然的手击了一下,朝吴成的背后一指,转向公然的耳边说:“李五弟认得他吗?”李公然仔细留神一看说:“计大哥,可是吴成罢?”计全说:“还有谁呢,我与你一前一后守着,防他跑了,待我来动手。”公然把头点了一点,抢一步走到吴成前面把去路阻住。后面的计全把左手搭在吴成的肩上,叫声:“吴大哥到哪里去?”吴成听了,只道自己弟兄,将头回转身一看,认得是神眼计全,那里还有魂魄。正欲逃走,早被计全将颈项一把扯住,用尽平生之力,将他直拉下去。那吴成不曾防备,被他栽倒在地。李公然将膝盖抵住他的背脊,二人将吴成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那吴成的从人,看见事情不佳,早已趁着热闹,一溜烟逃出城来,在街坊上打听了底细:知道被施公手下姓计、姓李的擒住,同了黄天霸并三位武官,带领捕役同到沙家集去了。立时撒开两腿,奔回薛家窝去了。

  天霸得信,听说擒了吴成,心中大喜,停住了马,等候押了吴成到来。计全、李昆同说:“仗黄兄弟洪福。”吩咐马快班头用木棍扛了吴成;叫从人牵过马来。崔、阎、刁三位武老爷,都过来贺喜。计全、李昆谦逊了几句,大家上马兴冲冲回转沙家集,来到顺隆店内。掌柜的见来了许多人,连忙出来迎接。上前一看,本城的参将、城守、通班捕快全来了,心内着慌。黄天霸吩咐:“快备丰盛酒席,不用惊疑。俺告诉你知道:我们众兄弟,乃钦差总漕施大人手下的部将,为剿除薛家窝的恶霸而来,今日在你店中住歇。你把别的主顾尽行回却了,将店关闭无事。”掌柜的诺诺连声,爬起来去了。天霸先叫将吴成关在店房之内,轮流看守。且说甘亮、关太等,见了崔、阎、刁三位老爷各个见礼,彼此通过姓名。店伙端上酒席,众兄弟一同坐下,饮了三杯。天霸开言:“施大人与兄弟们陷在窝内,死生难测。要去救时,以速为贵。今夜费众位兄弟,并三位老爷大力,须要协力同心,一战成功。只是这里沙家集可有大船没有?”阎守备说:“多着呢,此地是个运河口子,船只极多。”天霸就命阎守备先去备下四号浪里钻来,停在北口江边等候。阎守备答应,去了不多时,阎守备回来说:“黄大人,船只照说备齐,都在北口等候了。”大家饮了一回酒,用了饭食。却有三更光景,众人站起身来,各去扎束停当,随带了应用物件,随身家伙。叫那捕快公人,全都带了军器。吩咐军人看好了要犯。众英雄悄悄出了店门,一齐到沙家集北口下船。

  不知此去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4回 黄天霸误投问路石 薛庄丁回窝送急信

  却说黄天霸同了众兄弟,并崔、阎、刁三位大老爷,五十余名公人马快,自己的七八个从人,各执长短家伙,出了沙家集北口,望见江边一字儿排开四只麻阳大船、四只浪里钻板桨船。黄天霸对三位武官说道:“你们三位各领十多个捕快公人,登在四只大船上,停泊在薛家窝对岸等候,听我们打胡哨,一齐开出来助威抵敌。”只见那姓刁的总兵回答道:“黄大人吩咐的极是。我等敬遵军令。但卑职本领虽则没有,若说高来高去,略还懂得。大人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天霸听了大喜,便问:“刁老爷怎的也会夜行功夫?这是极好。既是如此,你到底甚么出身?”刁千总面上一红说:“黄大人问下来,卑职不敢隐瞒。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谢虎是我师兄,我叫做草上飞刁庆。后来弃邪归正,在营内吃粮。承蒙管带提拔,逐渐升了千总。”说话间,早到了船边。

  崔、阎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只大船,望上流头驶去。甘亮说:“黄兄弟,既然刁老爷一同进去,咱们总共八人,分驾四只小船,每船上两兄弟,两个从人,恰好均匀了。”天霸说:“如此甚好。”说着就同甘亮一船,关太同刁庆一船,计全同李昆一船,殿臣同起凤一船,那从人也都纷纷下船。黄天霸把手一挥,众水手扳动飞桨,四只浪里钻,好象在水面上跑马射箭,望着前面的大船追赶上去。天霸说:“这不是前日来的港呢?”甘亮说:“管他是不是,我们横竖晓得进法:只要依着松柏记认,到处可通庄里。若要一定旧路,此地港汊嘈杂,耽搁了时刻,被他们巡船看见,就有许多坏处了。”天霸说:“大哥说得不错。”那后面的三只浪里钻也跟进港内,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汉,一齐上岸。甘亮交代从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苇荡啦!只消将船扳到水苇中间。水手依着叮咛安排,扳进芦苇,等候主人,不必细说。

  且说那八位英雄跟着,天霸、甘亮领头,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庄院而来。依着前法,不管路宽路窄,大道小道,见了松树就向右转,见了柏树就向左转,不多时已到庄院。列公,这薛家窝到底甚么图形呢?他那里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阳之地,好似一只伏虎,头向南方,蹲在中间,并无旱道可通,所以风水极好,当出虎将。可惜薛氏兄弟不归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们造这庄子,就放肆得了不得,虽然地方不大,周围也有一百方里。他庄子差不多二十里围墙,房屋四面接连,成个八角式的形状,东西南北开四个庄门,出入别无他路可通,岂不象一座城池了么?不过没有城墙罢了。他把朝南的一面当做正门,庄内西北角上并无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数千亩。

  外面障着坚固的土城,所以他的庄丁共有千余人哪,都与他耕田种地。年华十分收成,又不完粮,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军器,暗做埋伏。庄里也有街市,与城内一般。此番众好汉进来的地方,叫做大树港。港内进去,正在东南角上,并无庄门的所在。天霸说:“众位哥哥们,你看这薛家窝怎的修成这样好哪?团团数十里,四面都是丛林密树,包住了庄子。”甘亮说:“咱们进去看明了道路,方可下手。”众好汉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噗、噗、噗!大家跃上围墙,就那有屋处走。天霸细细瞧看一回,说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东去,就是花园,只要找寻长廊尽头,六角亭,就好救李、何二人了。”李公然点头在屋上直奔东面去了。天霸吩咐:计全、关太、刁庆、王殿臣、郭起凤六位好汉,四数埋伏屋面上,若有风声,彼此救应。六人依着他言语,四处分开去了。

  天霸自己同白面狻猊甘亮向左首直奔望山堂而来。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依旧前日的样子,并没有架起哪!向堂上望去,寂静无声。天霸投了一块问路石,侧耳细听,毫无人声哪知坏事了,这块小石子不过核桃大小,丢在假山上面,啪的一声,往着右边骨碌碌滚在下面,碰着一块假山石上,丢的一激;也是巧事,这石子往旁边花墙的双钱内,直跳出去。

  那花墙外面,却是回廊,石子啪的落在方砖地上。恰巧有一个尴尬人经过,听得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小石子。偏偏此人是个行家,晓得是问路石子,必定有夜行人到了,轻轻的走到墙边,在花墙眼内瞧看,正见黄天霸同甘亮飘身下来。你说此人是谁?原来是薛凤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谢素贞,善用两把飞刀,飞檐走壁的好本事,还有一件暗器发出,拿人百不失一。这个时候,她还不睡觉?出来做甚么?中有个缘故。

  只因跟随吴成的庄丁,见吴成被计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着熟路一溜烟走出城来,打听得细底,慌忙回转薛家窝通信,一口气奔到江边,渡河过来,进得庄门。薛龙、薛凤正在书房内与方世杰说话。方世杰问薛凤的镖伤如何,薛龙回答:不妨事,幸而不是药镖打在硬处,调养两三日,就可痊愈。方世杰说:“此番他们失陷了一个邓龙在此,不免再来寻事,况且防备他调官兵到来攻打庄子。”

  薛虎正要起身,只见跟随吴成去的庄丁,慌慌张张跑进书房来,见了薛龙,打了一个千儿。他就道:“吴成分路出去探听。他同着小人进沧州城,住在州衙前客店内。今日早晨遇见一个朋友,叫应吴师父,同到酒店内吃酒;听说是卧牛山的蒋国祥,下山打听消息。说起活阎王李天寿,现在山上与东方寨主十分要好。吴师父把自己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寄信他师父,到薛家窝来会,商议报仇雪恨,设法救劫薛酬员外,并卧牛山两位寨主。后来这蒋国祥回转山上去了。我们爷儿两个,出了酒店,走过州衙,正见黄天霸请了沧州城的崔中军、阎守备,并州衙内通班马快,一齐出城。吴师父同小人远远跟着他们。

  不料背后来了二人,出其不意,把师父捉去。小人逃到城外打听明白,这两个人叫做计全、李昆。他们都住在沙家集客店内,只怕要来相犯我庄。小人得了这个消息,命都不要了,一口气跑回来,禀告员外们知道。”只见薛虎提了朴刀,一直奔出去,不知为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225回 方世杰回取熏香盒 谢素贞力战白狻猊

  却说薛虎听得庄丁说话,提刀要去劫救吴成。薛龙一把扯住喝道:“呆子!这等容易吗?你只仗着血气之勇,凡事须商量,岂可莽撞?”薛虎方才气哼哼的坐下。方世杰说:“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吴家兄弟。”再说薛龙问方员外:“有何妙计救得?”方员外说:“如今晓得他们的住处,就好干了。只要到黄昏过后,悄悄去一两个人到沙家集,去寻着他的住处,暗暗进去,用熏香把众人一齐闷倒,将他们一人一刀,杀个干净。然后将吴成带了回来,就完事了。”薛凤三人便问:“庄丁回来,还送什么急信来了?”薛龙就把此事又说一遍。薛凤说:“他们既然请了中军、守备、通班捕快,料想今夜不来,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昼前来攻打,或者明夜前来偷杀。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方员外既肯相助我们弟兄,事不宜迟。现在还是午牌,过午日子甚长,速备快船,架起八只倒扳桨,就请方老员外到府上,取了熏香盒子,赶紧回来。此地到方家堡来回不过四十里足路,吩咐庄丁两班人替换着,拚命赶到,二更天就可以回来。趁今夜前去,将他们结果了,省得明日来惊动庄上,把天大一桩事情,化为乌有。

  天下的好汉绿林,都得着方员外的好处,我等弟兄不消说,感恩不尽了。”方世杰听了薛凤之言,慨然应允。薛氏五虎一齐站起来,对方世杰一揖到地,说:“快去准备一号浪里钻,赶紧送方员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准要回庄。”薛彪答应出去,不多时进来说:“船只水手一应齐备。”薛家兄弟相送方世杰到了船上,一拱而别。众庄丁扳动木浆,那只船如飞的一般,望上流头去了。

  再说薛氏五兄弟回到书房,薛龙立刻吩咐:将合庄庄丁传齐,叫他们四散在屋内,各处看守,上下半夜替换梭巡。薛彪说:“但是上房内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难道也叫他们巡走不成。”

  薛龙说:“这个容易。相烦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个丫环,亦有些武艺,亦可相帮替换,在各处房头看守保护。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警锣敲起来,外面就好救应了。”薛凤说:“如此甚好,一准依计而行。”到了里面,对老婆谢素贞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谢素贞答应。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将乌云裹住,加上人生得标致,好似嫦娥降世。正在院内梭巡,忽见这块石子,他本是个女贼,岂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门道,在墙孔内望见二人从屋上飞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声息全无,知道是有能耐之人。这谢素贞打量这年轻的人,腰间挂着镖袋,准是黄天霸,今日自来送死,正好与哥哥报仇。他便悄悄转到院外而来,一面叫个小丫环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来捉两个奸细。

  且说薛氏兄弟用过晚膳,只等方员外来到,就叫飞驼子薛豹跟随了他,就将原船走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两个能干家人,先到沙家集打听黄天霸寓处,打探得实信,约在沙家集北口孙家酒店相会报信,免得临时找寻。诸事停当,听那巡更的打过三更,只不见方员外回来。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见庄丁出来通报说:“对港来了四号麻阳船,每船连水手约有十八九人,故此特来禀报。”笑面虎正要出去,就见里面帘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内的小丫环,慌慌张张的报说:“望山堂内有奸细哪!”薛氏弟兄听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齐进里面而来。

  且说天霸同甘亮飘身而下,甘亮闪在太湖石背后。只见进来五个巡丁,手内刀的刀,枪的枪,在里面屏门背后出来,一路出庭心,走上假山而来。内中一个庄丁道:“今天操演了半天,还要巡夜。时候三更天快来了,换班的还不来替哪!这样日长天气,夜里没睡,我实在熬不住了。”一个说:“我们到水牢门口走了一趟,还到屏门背后睡他娘。”一路说着,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朴刀,在石峰背后,等着那说话的两人方到石峰旁边经过。甘亮等他过来,将刀从背后削去。那两人只见石峰背后闪出一位好汉,手中雪亮的钢刀,吓得魂不附体,要想转身逃走,哪里能够?只喊得一声:“快来,有了奸细了!”就被甘亮一刀一个,杀了二人;那末后的一个,望后一跳,从假山上滚了下来。甘亮正要上前结果那人性命,只见旁边闪出一个标致脸貌的妇人,浑身打扮得俊俏,手执一对弯刀,好似燕子般的飞跳过来。甘亮迎下假山,直抢上望山堂而来。那妇人叫声:“好大胆的奸贼!敢来送死!”说罢两把刀朝天切菜,照头劈下。甘亮将朴刀往上一迎。谢素贞究竟是个女子,气力有限,怎能敌得过白狻猊的神力。当的一响,两把弯刀望后荡开,把大门开的直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6回 甘教师大战五虎 黄副将独救主人

  却说谢素贞气力单弱,亏得轻身跳纵的本领却是头等。被白面狻猊一刀砍来,躲闪不及,叫声:“不好!”趁着仰后之势,只得背翻身,直掼转去。跌个仰面朝天。甘亮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哪知这妇人身法快当,把两只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骨碌碌一个地滚,噗的跳将起来,一对双刀向着甘亮拦腰便刺。甘亮见她身子灵便,暗暗称赞:好一个女贼,真有能为,生的又端正,可惜错嫁了人了。忽想着一件心事,暗想:不可伤害于她,留她一条性命,后来却有用处。若说谢素贞与甘亮交手,随你轻身跳纵侥幸一时,总不出十个回合,要丢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上,两人跳来跳去,战了十多个回合,杀得她香汗淋淋。此时,五虎已到。

  薛凤第一个手挥七星宝剑,对着甘亮分心就刺进来。甘亮用刀格开。那没毛虎薛龙夹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转身来,蛤蟆腰躲过。薛虎的朴刀,泰山压顶势劈下来,甘亮将刀架开。那飞驼子铁拐,从脚踝骨上直扫过来,甘亮一跃而过,照准薛虎连肩搭背的一刀砍去。轰天炮用尽平生之力,将刀往上迎来。幸得病太岁薛彪背地里偷步过来,在甘亮后心一刀戳来。甘亮觉得有人暗算,将身一侧,收转刀来,使个拖鞭势,当一声,将薛彪的单刀荡开。那边薛凤的宝剑又砍来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战五虎,全无惧色,只是要还手,却也来不及了。那谢素贞见五弟兄来了,她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对头的仇人,飞身跃上假山,过去寻天霸去了。

  且说天霸过了假山,转过弯;却见一片空地,对面有个月洞门,却是两扇朱红漆的蝴蝶门关着,金亮锁锁在上面。门旁一条大板凳上,两个庄丁面对面的骑马势坐着,中间摆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吃得高兴。不防天霸斜刺里奔过来,手起一刀先杀了一个。那一个还有魂吗?只叫得一声“好汉。。”那“饶命”二字还未出口,噗的一声,脑袋早已落地。天霸将刀砍去锁头,推开那蝴蝶门,向内一望,却是二丈见方一间大房子,四周尽是石头砌成,下面好似石驳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那位施大人垂头闭目,绑在中间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见了施大人这般光景,不管水的浅深,向着水牢内噗咚便跳,幸亏只有三尺来深。将施大人抱住腰肋,托将起来,走到门边,叫大人趴在石驳岸上,自己跳将起来,然后将大人扯到上面。施公方才开眼说:“快快离此险地!”天霸连声道“是”。也顾不得身上淋漓,把施公挟出水牢门,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将腰带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一个蜻蜓结儿,站起身来。刚才举步,只见劈面跑进一个妇人,浑身紧靠,手执双刀。知道必定是谢素贞了。平日听见计全说起她善用飞抓拿人,百发百中,一眼瞧见,她腰悬两个袋儿,不消说是暗器,今日撞见这贱人,倒要留神。想着,将手中刀一摆,迎上前来,举刀便砍。谢素贞叫声:“奸贼!擅敢到来偷盗,却是自来送死。”说罢,将双刀往上迎来,二人放胆儿厮杀。只因天霸浑身湿透,衣裤卷住两腿;更加背上驮着大人,因此闪了下风,渐渐抵敌不住。

  此时屋面上的计全、关太、刁庆、李昆、王殿臣、郭起凤难道睡着吗?却也全来了。方才天霸同甘亮进来的时候,他们六人在屋上四散分开,都在上面留心各处的动静。郭起凤的地方,离着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鹭行鹤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见巡丁们掮着兵器,穿来走去,并无动静。来到望山堂左近,就听得叮叮当当兵刃相接之声。依着声音,走到望山堂屋上,听得底下正杀得热闹。将身伏在檐头,往下探看,正是薛氏五虎围住了甘亮厮杀不停。要想下去帮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领平常,寡不敌众。正在踌躇,要想去知会关太、计全等五人,一同下去,并力厮杀,只见他们如燕子般的来了。原来计全在屋面上侧耳细听,听得脚下有人讲话之声,屋内灯光射到庭心内。计全悄悄到了檐前,将脚尖勾在瓦楞,做个倒挂金钩之势,将身横挂檐头,倒瞧屋内,正是薛家兄弟讲说方员外还不回来。随后庄丁来报:“对港有船停泊,来历不正。”薛凤正要出去,只见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飞的直奔进去。计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风声,心中吃惊,连忙翻过身来,蹿上屋脊。关太见了跟着过来。计全打了一声胡哨,依着他们走的方向,撒腿就跑。那王殿臣与刁庆听得计全打胡哨,知道下面有变,望见计全飞奔过去,也就跟着计全追赶上来。习庆指着一处说:“我们快去。”遥见屋檐之上伏着一人,正是郭起凤。他瞧见他们了,连忙把手打过照会,胆也大了,将手中双锏一摆,噗的跳到下面,叫声:“恶霸休得猖狂!老爷来结果你们性命。”

  舞动双锏,直奔前来。随后屋面上关太、计全、刁庆、王殿臣一齐飘身而下,大吼一声,四人齐上。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7回 神弹子有心打薛凤 黄天霸无意中吴成

  却说白狻猊甘亮恨不能脱身,正在为难,忽见计全等五人齐到,他便抽身蹿到庭中,跃上假山,直奔过来,正见黄天霸汗流满面,十分危急。谢素贞要想用飞抓拿他,只因跳不出圈子外来,一味的把两柄绣鸾刀,直上直下的紧逼。那天霸背着大人在身,跳跃不便,听得外面乱纷纷,又在那里厮杀,心中正在着急。忽见甘亮抢步进来,直奔谢素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天霸背了大人,从假山上跳到屋面,往外撒腿飞跑。

  且说计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来。计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战住了薛龙,关太与刁庆二人共战薛豹,连了郭起凤与薛彪九个人,分做四对儿相拚。旁边众庄丁高擎着灯球亮子呐喊助威。

  只有那笑面虎薛凤空闲,提着双锋剑东斩西劈,忽见天霸背着一人,从假山上跃上屋去,明知把不全盗了,这还了得,慌忙撇了众人,飞身上屋。瞧见天霸在前不远,他便紧紧追赶上来,大叫:“庄丁们!快快阻挡奸细!不可放走了。”下面众庄丁一声答应,蜂拥的赶奔前来。天霸正在奔逃,听得有人追赶,暗想:“我背了大人,厮杀不便,况且被谢素贞杀了一场,如今再难对敌。若再耽延时刻,被众庄丁裹住了,怎得脱身?不如待我赏他一镖,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向袋内掏出一只金镖,照着薛凤劈面打来。薛凤将头一闪,这只镖从耳旁擦过,当啷啷的落在瓦楞内去了。天霸见打他不中,越发心慌,连打三镖,俱被他闪过。这时已被薛凤追上。天霸见他已到背后,惟恐伤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敌。薛凤把七星宝剑直刺过来。

  天霸正待将刀招架,忽听得一声弓弦响处,薛凤应声而倒。天霸吃了一惊,望下一看,原来是神弹子李五发了一弹,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见他栽倒,举刀便砍,连肩带背,鲜血直流,眼见得不活的了。

  天霸便问:“李五哥,怎的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长怎样了了?”李公然插了弹弓,跑到面前说:“黄兄弟,咱们且救大人上船要紧。”二人一同向前,直奔出庄院,出了薛家窝。不多时,杀到江边,二人连打胡哨。崔参将、阎城守听得,将大船直放过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阳大船,便说:“李五哥,他们都在东南角上混战,未知胜败如何。你且接应他们。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挥说:“老兄弟放心罢!”掉转身来,回进薛家窝去了。天霸吩咐阎守备:带领二号大船仍泊原处,接应他们要紧;自己同着崔参将驾了二只大船,二十余名公人捕快,保护着大人。看看将近沙家集,忽见远远一只小船,架着八把扳浆,如飞的过来。天霸眼快,就见船内水手之外,站着两个人,都有些认识,前面的却是方世杰,后面的便是吴成。

  原来方世杰回到方家堡,从家内取了熏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回转沧州,想道:“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吴成回转窝中,叫薛氏弟兄佩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头,吩咐庄丁不回窝中,先到沙家集而来,直奔孙家客店与探事庄丁相见。庄丁便说:“老员外,小人们打探得明明白白,他们都在南市顺隆店居住。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的手下贼将,都住在里面上房哪!”方世杰知了底细,回身出来,一直奔顺隆店后面,蹿上后院房屋,挨身进去,里外瞧看。世杰转到后面套房之内,侧耳细听,只听得两个从人,正在说话:“此番进去,有这许多帮手,料想成功的了。”一个说:“都为了这个贼头陀,好似守死尸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热闹。”一个说:“还是这样的安逸罢!”方世杰知道吴成在内,意欲救出吴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来,将千里火点着,轻轻拨动,将铜管对着帘子内透将进去,立时把两个家人一齐醉倒。方世杰掀帘进去,但见二人东倒西歪,只是不见吴成。仔细看来,那吴成四马攒蹄捆着,丢在坑内。方世杰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断了绳索,见桌上放了一钵冷茶,连忙舀了一碗,将吴成灌醒转来。他一时间不能转动,先向方世杰道劳称谢。世杰想他们既到窝中,必有一番争战,还须早早回去。便对吴成说明缘故,把吴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后面落下,一路出了沙家集,直到江边。

  跳上船来,放下吴成。便叫:“庄丁,快快开船回庄去罢!”八个庄丁一声答应,振动飞桨,望薛家窝行来了。恰巧遇见了黄天霸带领崔参将,乘二号大船顺流而下。早被天霸看见。等得两船相近,天霸执镖在手,觑定方世杰心窝,嗖的一镖打去。

  只听得“哎哟”一声,红光崩现,噗咚的栽倒船上。不知方世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8回 郭起凤贪功被获 众好汉江边受困

  却说黄天霸嗖的一镖,直冲江心过来。方世杰是个行家,连忙将身一侧,这镖擦胸而过。却不道正打中了吴成,正中要害,鲜血直流。世杰知道丢了性命,只叫快赶回庄。那船来的正快,转眼之间,交肩而过,与大船相离已远。天霸一来保护大人回寓所要紧,二来又没有好帮手在旁;那方世杰不是好惹的,只得让他过去,并不追赶。况且吴成虽被劫去,幸而误中金镖,正在咽喉之处,必然废命的了。即去禀知大人。施大人心中欢喜。不多时,到了沙家集,黄、崔二人与公差捕快二十余人,簇拥着施公,来到顺隆店内。进了上房,天霸唤从人快取衣服与大人更换,自己亦要了衣服换上,吩咐:排酒筵上来,与大人压惊。不提。

  且说神弹子李五,回身复进薛家窝,依着原路来到庄前。

  庄前的巡丁齐齐守着。李公然即往后兜抄,蹿上房屋,一眼瞥见薛凤的尸首偃倒在瓦楞之上。李公然左手掀起他辫子,右手扯出宝剑,将首级割下。直跑到灯光之下,站住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大庭心内,围绕无数兵丁,各执刀枪器械、灯球亮子,口中只是呐喊。中间薛龙、薛虎、薛彪、薛豹,正和关太、计全、刁庆、王殿臣、郭起凤捉对厮杀。正在酣战之际,细看薛豹的本领颇好,两根铁拐,使得神出鬼没,那刁庆实在抵敌不住,渐渐刀法散乱。李公然看得清楚,提起薛凤的脑袋,照准薛豹劈脸打将下去,叫声:“看俺的法宝!”薛家兄弟留神一看,知是薛凤的脑袋,个个咬牙切齿。那些庄丁们见了薛凤的首级,吓得同声叫喊。把个谢素贞急得没了魂咧!虚砍一刀,撇下了甘亮,直奔假山而来。薛彪高叫:“嫂嫂!背后墙上有人暗算。”谢素贞扭转头来,瞥见李五在墙上,扯开弹弓,正在照着谢素贞一弹打来。谢素贞见了一点寒星,直往下来,即忙将头偏过。两旁的庄丁喊道:“杀三员外的,就是此人哪!”

  谢素贞听了丈夫被他杀了,牙关一咬,随手摸出一块飞蝗石,往上便打。李公然急躲,险些打着面颊,暗道:“贼婆娘必然要来拚命,我且避他锋头。”托的跃到屋后去了。再说甘亮见谢素贞走了,随即追赶出来,正遇着薛豹接住厮杀。忽听李公然在屋上高声唤叫说道:“大人出去已久,众兄弟随俺就走罢!”

  这一时忙乱的了不得,谢素贞一头上屋追赶李五,随后关太、甘亮、计全、刁庆、王殿臣、郭起凤各个跳出圈子,撒腿就跑上屋。薛家兄弟也上屋追赶。恰巧方世杰到了,众英雄几乎被困。

  且说谢素贞跳上房屋,要捉拿李五。那知方才上屋,随后关小西紧贴着跟上来的,起手就是一倭刀,砍上来了。谢素贞只得招架关小西家伙,二人杀在一处。那薛龙、薛虎追上了甘亮厮杀,那薛豹、薛彪追上了计全、王殿臣厮杀,都在屋面上蹿来跳去的混战。那郭起凤舞动双锏来助关小西,两人并力齐上。谢素贞暗忖:若不离开他们,被他缠住了,不好下手。心生一计,渐渐向西北角上败走。关、郭二人贪功追去,谢素贞摸出一块飞蝗石,回手打来。郭起凤将身躲过,看看追上了,忽然瞧见谢素贞又是一回手打来。郭起凤只道仍是飞蝗石子,急忙一闪,哪知这一件东西,好象渔翁的甩网,金亮亮有二尺大小,揸开五个指头,往头上直落下来。起凤将头一偏,哪里躲闪得及,煞啷一声,在背肩上抓住。谢素贞将绒绳一扯,将郭起凤拖翻,一把提将起来,往下一丢,喝叫:“捆了!”关小西要救已不及了。谢素贞复翻身来战小西,二人又杀将起来。

  且说甘亮等与薛氏兄弟混战一场,也无心恋战,且战且走,一路杀到前庄而来。关太见弟兄都去了,心内慌乱,卖个破绽,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谢素贞紧紧追来。将近庄前,见自己兄弟全下围墙去了,小西正到前厅屋脊上面,刚要翻越过去,不料谢素贞一飞抓打来。关小西忙把倭刀向上一挥,哪知飞抓的绒绳再也割不断的,这飞抓已在肩背上着了二指,连衣带肉的抓住。小西叫声:“不好!”自分性命难保,忽见屋脊前面伏着一人在那里等候。他见谢素贞一飞抓抓住了敌人,正待要扯,就从屋面那里忽的蹿出一条黑影,嗖的一剑,将缄绳割断,连飞抓都失落了。原来李昆在前,看见他们追赶而来,在此等候,欲出其不意,将这贼人擒了回去;巧恰关小西着了飞抓,故此他把宝剑斩割绳索,同小西出围墙去了。一路杀到江边,不知怎的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229回 草上飞单身救友 王头目途中泄机

  却说甘亮等一众好汉,杀出薛家窝,被庄丁乱箭射住。幸亏甘亮使发了朴刀,在前开路。箭如飞蝗射来,逼着甘亮到处,俱从四面分开。果然刀法高明,保得众弟兄杀到江边;不免有几个着箭。计全打着胡哨,对江阎守备听得,忙将二号麻阳船开放过来,却被三四只巡船拦江截住。巡船强弓硬弩,两下里对垒。后面薛家兄弟、谢素贞狠命的相拚。弟兄们慌乱,一路沿江且战且走,向东而来。不料前面有一条港汊,截住去路,众弟兄越发心慌。李昆、关太被谢素贞打了几下飞蝗石子,头面着伤。正在危急之际,又见那芦荡内飞箭也似的摇出四只浪里钻。原来这条港,恰巧正是进来的路,从人早把船扳到港内,摇过来接应。幸亏江内贼船去拦阻大船去了,港内并无阻挡。众弟兄瞧见自己的船到来,打了一个照会,纷纷跳上船来。众水手竭力划桨,如飞的向南走了。阎守备也就回转沙家集而去。

  薛氏弟兄回到窝内,方世杰说明救吴成一节:“如今仍被天霸一镖打死。”薛家弟兄只得吩咐:把船上吴成尸首抬上岸来;一面到屋内把薛凤死尸抬下来,将脑袋缝在一处,备棺木成殓。谢素贞哭得死去还魂,换了一身缟素,要替丈夫报仇。

  薛氏弟兄将杀死的庄丁们一应料理停当,与方世杰商议要到卧牛山讨救兵。

  众英雄一同回店,见了大人请安。再说甘亮等回到沙家集,只不见刁庆回——谅必失落在薛家窝。把窝内动手的话说了一遍。此番虽杀了一个薛凤,只见失陷了郭起凤、刁庆二人,存亡未卜。施贤臣安慰众人一番,吩咐款待甘亮,且允以保奏官职。甘亮谦逊一番,回答说:“我等弟兄三人,散懒惯了,不愿为官。”施公称赞说道:“既然甘壮士不愿为官,施某也不好相强。还望把薛家窝的事定妥,然后听凭壮士去留。”甘亮应允。这一天大排筵席,庆贺众兄弟,犒赏公差从人。只见施安、施孝、邓虎及一班幕友,一齐都到,见过大人。邓虎把到天津唤戏班,将犯人藏在戏箱内,暗解进京,交到刑部的话,说了一遍。身旁取出回文。施贤臣见了邓虎年纪虽小,却有如此本领;十分敬重,夸奖了一番,就叫:“一同入席饮酒罢!”

  只有甘亮心中不乐,不在话下。

  且说草上飞刁庆到底怎样了?原来刁庆正在屋上,瞧见下面庄丁蜂拥而来,内中一人被他们横拖倒拽的过去。刁庆细看,认得是郭起凤,他便轻轻的飘身而下,跟在后面,一路追赶上前。大叫一声,举起单刀,将众庄丁乱砍,连杀五六个庄丁。

  众人弃了郭起凤,四散而逃。刁庆用刀割断了绳索,把郭起凤放了。起凤向刁庆道劳称谢。刁庆说:“他们都出去了,我同你快些走罢!”刁庆把起凤扯到芦苇内藏着,等到巡船临近,突然跳了出来,大喝一声,刁庆噗的先蹿到船上,起手一刀,把个巡丁杀了。郭起凤也跳上船,二人一齐动手,把几个摇船的杀个精光。刁、郭二人自己划桨摇出港汊,望着对江摇去。

  到了岸边,跳将上去。哪知此处却在沧州城西门外的大路,离沙家集甚远。二人走到一个镇市,日已高高的了。来到一家茶楼,洗脸喝茶,用过了点膳,走到对门酒店内,叫伙计打二角酒来,摆上几样下口莱,二人慢慢的饮酒。

  忽见外面进来一人,身上打扮好似营内当差的模样。那刁庆是个飞贼出身,岂有看不出路道,便轻轻对郭起凤说:“郭大哥,你看此人,来路不正。”郭起凤说:“谅来是个光蛋便了。”只见伙计拿过一角酒,大盘菜,还有鱼、蛋、饽饽。那人吃着酒菜,便问伙计:“此地到薛家窝还有多远?从哪里走?”伙计说:“爷们要到薛家窝路还远啦!出了市镇一直向北走,约五里之遥,来到十字路口,向东走,再三四里就是三岔路。望东北那条路上走去,到沿江又向东去,又是三四里,望见对江一大圈树木丛深的地方,就是薛家窝。总共有二十里足路,而且小路极多,你到前面再问罢!”说完伙计走开去了。

  郭起凤对着刁庆抛了一个眼色,刁庆站起身来,对着那人一拱手,叫道:“尊兄请了。”那人连忙起身答礼。刁庆说:“请问兄台贵姓,是到薛家窝去吗?”那人说:“不敢,在下姓王,排行第三。正是要到薛家窝。请问二位老兄贵姓?”刁庆说:“小弟姓张。”指着郭起凤道:“他是我的哥哥张大,我叫做张二,咱们哥儿两个都在薛家窝薛员外庄上帮闲。前日到乡下去取讨旧欠,今日正要回窝。方才听王三哥说要到薛家窝,我们吃了酒,三个人一齐同行,路上也不寂寞。我们说起来,都是自家兄弟,未知王三哥与我们第几位员外交好的?”王三说:“张大哥实不相瞒,小弟并不认得你家员外,也是别人差遣,到你员外处送信去的。”王三见了他哥儿两个十分要好,心中只道遇见了好朋友了,就你一杯,我一杯,说说谈谈,不料中了刁、郭二人的计,顿使薛家窝土崩瓦解,血肉交飞。且听下回分解。

第230回 施钦差将计就计 崔中军调取三军

  话说郭起凤、刁庆在酒楼上遇着王三。王三只当他二人真是薛氏兄弟心腹家人了,岂知他们一派的鬼话。刁庆说:“王三哥,我与你也是有缘。你既然来送信与员外,我告诉你句实话。”王三说:“多承张二哥指教,却是什么呢?”刁庆说:“我们员外庄上很不安静。前日有个姓吴的,也是员外的朋友,到沧州城内,不知怎的露了风声,就被他们拿住了。后来跟他的庄上兄弟逃回来报信,说起姓吴的,遇见卧牛山东方寨主手下的头目,在酒店内吃酒,说了一番言语,就被人听出风声,因此被他们捉住了。王三哥你想,说话应该谨慎些吗”王三说:“张二哥,实不相瞒,小弟也是东方寨主手下的头目。

  自从那日蒋国样回转山头,东方寨主就命他上京都打听马、张二位寨主,并于寨主的消息去了。今日李寨主要与五位员外去捉黄天霸等一班对头,写了一封书信,差我到你们员外庄上。”

  刁庆听了,又套出他许多底细,用过了些饭食,吩咐伙计把酒帐算清了。伙计说:“这银子还有几钱多呢!”郭起凤说:“多下的赏了你罢!”伙计千欢万悦说:“谢了三位爷们,下次再来照顾小店。”三人直出店门。

  且说刁庆、郭起凤同王三出了店门,向北市梢行来。刁庆说:“哥哥,我腹中忽然疼痛,行不得了,你与我去雇只小船来。”说着向郭起凤丢了个眼色,刁庆假装腹痛哼哼的叫唤。

  不多时,郭起凤雇了船来。三人一同下船,沿着塘岸一路开去。

  王三也不知路径。哪知郭起凤叮嘱船家,过了口内,只说到薛家窝,其实一径向东直行,赶着双桨,望沙家集而来。不上二十里水路,只消一个时辰,就赶到沙家集镇上。王三看见象个市镇模样,便问:“张大哥,这就是薛家窝吗?”刁庆接着说:“不是哩!这叫做薛家店。薛家窝只有一里多路,走出市镇,就望见了。我们员外在镇上开这许多店铺,时常到店内往来。

  我同你先去瞧一瞧,若是在此店内,就同员外一起回去了。”

  王三信以为真,就跟着刁、郭二人同上岸来。那船钱郭起凤早已付清,船人自己回去,我且不提。

  且说三人走到市上,正是顺隆店门首。王三一见仿佛此地来过,只是一时想不起甚么地名,心里犯疑,脚就站住了。刁庆一把扯住王三的手说:“王三哥,我们员外正在店内哪,你快进来。”郭起凤在背后推着他肩背说:“走吓!”也不由王三作主,推的推,扯的扯,一直拥进顺隆店内,来到上房。施公正然与众兄弟饮酒开怀,看见郭、刁二人进来,心中大喜。刁庆上前行礼,回转身来,就把王三的手弯转来,郭起凤将绳捆住两手。王三知道不好,中了他们的计了,只不言语。刁庆过来,见了大人,一同坐下。郭起凤便把昨夜被他们捉住以后,幸亏刁庆相救的话说起,直说到酒店:“遇见此人——原来是卧牛山头目,叫王三,要到薛家窝送信。被我们二人将言语哄他,说出真情来。后来骗下舟船,将他摇到这里。”天霸上前扯开衣服,在胸前取出书信,呈与施大人观看。施大人遂拆开,从头至尾与众人观看,原来是李天寿给薛氏弟兄的,说:现今天霸在沙家集,叫他同吴成并力同心,先把施不全并擒来的贼将,将他们一齐杀却;然后约定一个日子,李天寿带领卧牛山喽兵,同到沙家集,两路夹攻,把沙家集扫为平地,无论黄天霸与百姓,杀个鸡犬不留。然后再议私进京都,劫救于七、富明、马英、张宝。现已差蒋国祥进京打听信息去了。就叫王三带转回信。众人看了大怒,都说:“这贼好狠心哪!”甘亮说:“我有一计,如此如此。”施贤臣听了说:“甘壮士与我同心,我也是将计就计之法,先救了他三人,就好行事了。”

  吩咐:“把王三推上来!”众人动手,推到大人面前。施公细问一番:“李天寿怎样到你山上?如何要来害我左右?你们山上多少人马?多少山寨?你只从实说来,饶你性命。”王三看事到其间,不容不说,便一五一十的细说一遍:“只求大人超生,小人家中还有老母,实因家寒,不得已在山上落草。”

  大人点头,吩咐说:“将他锁在后面屋内,不可绝他饮食,日后再行发落。”从人答应,将王三带到后面关锁不提。当晚席散后,施公进内,请了幕友,教他照书信的笔迹换写一信,只说:“李天寿约会薛家兄弟与吴成,于后日一早在沙家集会齐,五更起身,不可误了时刻。今特差头目王三到来送信,并且帮助动手;此人颇有本领,乃是东方寨主手下心腹之人,今特地借他来相助动手。”其余加上救于、富、马、张的话头。

  那幕友照他笔迹写成。到了天明,大众起身。施公来到外面,众兄弟也到外面,接着坐下。施公便对甘亮说道:“此事非邓壮士不行,未知邓壮士肯去否?”甘亮说:“不错,只有他可以去得。”便向邓虎道:“贤弟,你兄长压在假山之下,未知生死如何?如今先叫你假冒王三,到薛家窝送信,先救得兄长,并何、李二位好汉。未知你肯去否?”邓虎大叫道:“小弟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施公道:“壮士诚能如此,何愁大事不成。但须从西面进去,方是卧牛山到薛家窝去的道路。见了薛氏兄弟,若然盘问你山中之事,昨日王三供的,你都听见了,就可照样回答。取出书信之后,他们必然另眼相看你了。你就用言语套问他何、李二人关禁的所在,并望山堂假山的机关。

  到了黄昏,叫他们早早歇息,天明就要起身,谅来有一场争斗,他们必然听信。你得空就把你兄长放出,并将何、李二人放了。

  我们这里到二更天,带领沧州城内官兵,并公差捕快,一齐到来剿灭庄子。你们四人就做内应,你叫邓龙、李七、路通三人埋伏暗处,你就先把薛豹、方世杰两个之中打死一个,就好办了。”说罢,将信递与邓虎接了。施公吩咐施安,快去把王三的衣服换了下来,叫邓虎穿上;又与他些人参饼。邓虎收了,辞了大人并众位英雄,带了书信、家伙,出了顺隆店,往薛家窝而去。再说施公打发邓虎去后,便叫崔参将、阎守备进城调齐了全营兵丁,傍晚时候,扮了百姓样子,三三五五悄悄来到此处。参将答应,同了阎守备告辞起身,入城去了。施公又叫施安、施孝二人,出去整备大小舟船四五十只,约定于黄昏时分到北市取齐,须要暗暗行事,不可走漏风声。未知此番进去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1回 小元霸混入薛家窝 没毛虎泄机留宾馆

  却说邓虎到了薛家窝,叫船过渡上岸。早被庄丁看见,便问:“哪里去?来此做甚么?”邓虎说:“我要求见薛员外的。”

  庄丁说:“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的?”邓虎说:“我叫做王三。我乃卧牛山东方寨主命我来的,面见薛员外,有要紧的事,相烦大哥引领进去。”那庄丁听说是卧牛山来的,忙说道:“原来是东方寨主差来的好兄弟。你跟我来罢!”邓虎即跟了庄丁来到书房,只见薛家四兄弟并方世杰,都在那里。一见他进来,大家站起来相接。邓虎抢步上前见礼,一一问过了姓名。

  大众让他坐下。薛龙便问:“王头领怎的今日才到呢?那邓虎是个机灵鬼,听得才到二字,打量他这里有信息的了,便道:“大员外不要说起,我在山上动身之时,多吃了油腻东西,心头作恶,因此耽误了公事。”说罢,便将书信呈上。薛龙接了书信,吩咐摆酒。家人答应,摆上酒筵,款待邓虎。邓虎略为谦让。大家坐下,吃了三杯。薛龙拆开书信,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又送与大众看过了。方世杰盘问了邓虎卧牛山上的事情,邓虎一一回答,众人大喜。原来薛家窝昨日差人到过卧牛山去,回来告诉说:“李天寿、东方雄说早已打发头目王三送信到员外处来了,因此未写回信。但叫员外等王三到了,约定日子同到沙家集动手。”薛龙说:“我们这里未有人来。但说约的日子,是叫我们约他呢?还是他已定下日子呢?怎么王三不来呢?”正在猜疑,恰巧邓虎到了,故见了信,心中大喜,全不疑心。方世杰是个老贼,他就细细盘问,因问不出漏洞来,也就相信了。大家相劝饮酒,讲说黄天霸两次进来,怎样长短。

  邓虎便探问何、李二人拘禁的地方,薛龙告诉他捆在留宾馆里面,任他们本领大,总不能进此馆内去的。

  邓虎趁此套问留宾馆并望山堂的机关。薛氏弟兄把他当做心腹之人,便把消息说了,又领邓虎到各处去看了一遍。邓虎道:“我们去看看两个贼将。”薛龙说:“使得。”便引了邓虎,来到留宾馆内。邓虎一看,方方两间屋子,四通八达,屋内并无别物,也不见何、李二人,便问:“大员外,为何没贼将呢?”薛龙说:“王头领与我到对面轩子里去。”邓虎同他过了庭心,薛龙把桌轧轧的转动,只见走过来的门户不见,庭心那边变成了墙壁,单存一间斋轩了。邓虎说:“贼将在哪里哪?”

  薛龙说:“你要看贼囚在哪里,极其容易。”说着话,把桌子向左转动,只见对面依然现出门户来。薛龙说:“王头领你过去瞧。”邓虎走到留宾馆一看,仍是先前的样子,只听得轧轧的桌子转动。到里边的屋子,定神一看,对面轩子一切都在,单不见邓龙。邓虎走到对面,只见柱子上绑着李七侯、何路通二人。邓虎上前轻轻的送了个信说:“二位哥不用心焦,今夜必来相救你们。”李、何二人点头,心中欢喜。邓虎心中明白这留宾馆,共有三处屋子。薛龙立在百灵台旁,哈哈大笑说:“王头领,这个消息,做的好么?”邓虎说:“实在妙巧。”假意称赞,想到:“如此看来,我一个人决不能救他二人,须要等大众到来,有人进去了,我方好在外面转桌子。”薛龙吩咐摆上夜宴。邓虎说:“李寨主千万叮嘱,明日五更要到沙家集会齐,不可错误。众位可要早些歇息,明天定有一番狠战呢!”薛氏兄弟都说:“有理,我们用几杯,吃了晚饭大家歇息,准备明日厮杀。”邓虎说:“员外说的是。”用过晚饭,邓虎、方世杰就在书房内安歇。邓虎假意装醉,倾在炕上就睡。方世杰也就安歇。邓虎见世杰睡熟,轻身穿出窗外,到了望山堂内,跃上假山,细细瞧看,只见顶上一条路径,心中一想:莫非在这下面?未知果能救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32回 赛姜维逃出望山堂 黄天霸三进薛家窝

  却说邓虎细看假山石峰:“我哥哥定在这石板底下,只是怎样拿开石板,方好救他出来?”四面寻看,只见假山孔内露出铁柄儿。邓虎用力抽将出来,只见石板一头压住的假山石,早滚在一旁,那石板竖了起来。邓虎往下面一看,下面还有两块石板,如同人字架式,想:“哥哥必在里面。”连将人字石板往上一拔,那块石板就立直了,下面却露出个山洞来。邓虎大喜,跳下假山,走进洞去。只见他哥哥坐在里面,便轻轻叫道:“哥哥,兄弟前来救你。”

  邓龙自从压在中间,自分断无生理。忽听有人呼唤,是兄弟的声音,便睁开二日说:“我却没事,只是肚中饥饿。”邓虎便取了两个人参饼与哥哥吃了。邓龙吃了人参饼,渐渐有力了,拾起兵器,同了邓虎,正要走出门来。只见劈面来了个女子,浑身穿白,邓家兄弟知道是谢素贞了。邓虎道:“哥哥退后,待兄弟打死这贱人。”邓龙道:“兄弟,你小心她暗器哪!”

  邓虎已穿出门来。那谢素贞见望山堂内穿出一人来,便问:“你是何人?在此做甚?”邓虎随口答道:“俺乃卧牛山东方寨主手下一等头目王三是也。你这贱人姓甚名谁?”谢素贞说:“王头领休得胡说,奴乃三员外之妻谢素贞是也。”邓虎说:“如此说来,多多有罪。”便把手中双锤向上一拱,道声:“请了。”

  谢素贞只道他行礼,把刀并在左手,也将两臂一抬说:“王头领请。”说着话,身已走过。哪知邓虎就势将两柄锤头,望着谢素贞夹背打来。谢素贞连忙将身一闪,叫声:“王三,你来做奸细吗?为何暗算老娘?”谢素贞一面招架,一面高叫:“望山堂有奸细了!兄弟们快去通知四位员外。”

  一时间,各巡夜庄丁都听到,大众奔望山堂而来。谢素贞见方世杰到来,便说:“老员外,他不是王三,乃是黄天霸一路的。快来捉住他。”方世杰一听,便叫退下,自己赶上前来。

  薛龙、薛虎、薛彪、薛豹一齐都到。邓虎一人,怎好抵敌?正在心慌,只听得一声喊,跳出许多好汉来:头一个手执单刀,直奔方世杰砍来,乃是黄天霸;随后关小西、神眼计全、白狻猊甘亮、神弹子李昆、草上飞刁庆、王殿臣、郭起凤,各人上前厮杀。邓龙见他们动手,将护手钩一摆,也出来动手。邓虎看见弟兄全到,即招呼邓龙,一溜烟直奔望山堂来,就将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放了下来,仍将百灵台桌左转,走过庭心,只见他三人都在外面了。李、何二人忙与邓虎道谢。四人一同出了留宾馆,只见自己兄弟与薛氏四虎,并谢素贞、方世杰正杀的难解难分。凭空的加上四只大虫,薛氏兄弟抵挡不住,渐渐的往外退败。黄天霸一声大叫:“恶霸听着,今日天兵已到,特来捣巢灭灾,还不快快受缚!”薛氏兄弟不能脱身。庄外来了无数官兵,已把庄门打开。庄丁四散奔逃。不知薛氏兄弟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3回 邓虎锤打方世杰 甘亮活捉谢素贞

  却说薛氏兄弟见庄门打破,更加忙乱。薛龙手内一松,被黄天霸一刀,红光崩现,一命呜呼。方世杰见大势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难保,将刀架开邓虎的锤头要走。只见崔、阎二位老爷,一口刀,一条枪,拦在那庭心里面。一众三军,如潮水般的拥进来。方世杰知道难以夺门而出,只得纵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邓虎咽喉一弩射来,邓虎将头偏躲擦过。方世杰见射不中邓虎,心内着忙。哪知邓虎在方世杰背后手起一锤,正打在老贼顶门之上,尸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见大哥已死,方世杰也已死去,无心恋战。薛虎被李昆一剑削去右臂,大叫一声倒在地下,被众人踏死。薛豹见了,魂不附体,被关太一刀刺中肋下,计全又一补刀,劈倒在地,结果了性命。

  谢素贞看见家破人亡,心中难受,将手中双刀荡开了甘亮的朴刀,纵身一跃,飞上瓦房。甘亮随手掏出一只响镖来,打着上去。谢素贞脚尖方踏着屋面,听得后面暗器到了,要想躲闪,哪里能够?一镖正中肩头,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见一门皆死,一声大叫,将刀向咽喉一拖,鲜血直冒,尸首栽倒在地。黄天霸见薛氏弟兄尽皆诛灭,又见甘亮将谢素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来。

  等到巳牌时分,大人并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黄天霸同甘亮带领了众兄弟,并崔、阎、刁三位武老爷出迎,三军跪接。施公笑容满面,进了庄门来到大厅坐下,众兄弟站立两旁。

  黄天霸上前告禀:“薛氏五虎尽皆格杀,方世杰亦被打死,活捉了谢素贞,听大人发落。”施公一一问明,便道:“首恶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论谢素贞助夫作恶,陷害钦差,本应斩首,姑念妇女无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择配,得身价入官。其余薛氏妻子,无罪释放;所有市镇店房,留与妇女小子过活。”

  押着即日渡江,一言表过不提。且说甘亮回禀:“大人,我同邓龙兄弟,今已除却恶霸,我等便要回转金陵,就此告别。”

  施公道:“甘壮士虽不愿为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报,怎说便去?”甘亮说:“既蒙大人抬爱,我的拜弟邓龙新丧妻室,望大人将谢素贞配与邓龙为妻,是为德便。”施公点头说:“使得,叫邓壮士带去。”于是甘亮到谢素贞面前,与她解去绳索。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嘱一番,叫她跟随了邓壮士回去,休生歹念!谢素贞含羞,诺诺连声。甘亮就要动身,施大人摆酒饯行,众好汉依次而坐,直饮到黄昏已后,大家就在庄上歇了。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毕,用过早膳。甘亮等辞别了大人,又与众兄弟作别。施公就命众兄弟代送,直至江边。黄天霸备好一只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东地方。甘亮、邓龙、邓虎并谢素贞上船,一拱而别。众兄弟见他扬帆而去,方才回庄。大人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来,见大人请罪。

  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粮银钱田房屋产,吩咐入官,尸首用棺木成殓,掘土掩埋。施公说道:“贵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赶赴淮安到任。”知州连连称是,相送大人并众好汉上船。

  崔中军、阎守备、刁庆辞了大人回城中。后来施公表奏刁庆功劳,擢升都司之职,崔、阎亦然。一言表过,知州在薛家窝料理已毕,自回沧州去了。且言施公与众好汉回转沙家集顺隆店内,吩咐给了船人官价,叫幕友写本入奏圣上:薛家窝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圣旨下来,嘉奖甚优不表。大人在店养息一日,叫天霸算清了店钱,施安雇了马匹牲口,就此起行。

  天色将晚,见一座高山,十分险恶,忽听山上一棒锣声,林内约穿出二百喽兵,为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过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34回 施钦差剿灭卧牛山 黄副将活捉东方雄

  却说施公行到山下,树林中一棒锣声,出来一个好汉,带领二百喽兵,一字排开,大叫:“留下买路钱来,放你们过去!”

  黄天霸见贼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虾睛,阔口大鼻,颔下短短钢须,身高八尺,年纪不过三十;坐下战马,手持镔铁镏金铛,一马冲来。黄天霸大叫:“山贼!快快通个名来。可知钦差大人在此。”那人扣住马,叫声:“小子听着!俺乃卧牛山寨主爷东方雄便是。小子你留下姓名厮杀!”黄天霸喝声:“草寇站稳了!俺乃钦差大人施麾下大将黄天霸是也。俺们大人正要剿灭你这班毛贼,与民除害。”东方雄大怒。举起镏金铛,向天霸泰山压顶般打来。黄天霸用刀往上迎来,只震得两臂酥麻,用尽平生之力,将镏金铛抬开;正要还刀,恰好关小西到来,直奔贼人马前,一刀砍去。东方雄将刀招架。关小西扑到后面,举刀又砍。那边何路通又一马飞来,提起钩枪拐,望东方雄劈头就打。黄天霸拦腰砍来。东方雄连挡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喽兵连忙报上山去,说:“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个贼将围住。”活阎王听报,起身抓了铁桨,带领二百喽兵,四个头目,一路冲下山来。只见东方雄与三人交手。施不全同着伴当人等,约离半里之遥,在树林边站着。活阎王吩咐:“孩子们,快从小路抄去捉施不全要紧。”二百喽兵发一声喊,一齐蜂拥上来。计全正在观看,只见一贼手提铁桨,步行如飞杀来,正是李天寿。计全知他厉害,忙说:“五弟保护大人,小心。”自己同了李七,将手中刀挥动,迎将上去,大叫:“杀不尽的强盗!胆敢有犯大人。”李天寿大骂:“我把你这班助纣为虐的匹夫!今日将你们碎尸万段,与薛家五虎报仇。”说罢,将铁桨舞动,力敌计、李二位好汉。那四个头目,吩咐喽兵一半呐喊助威,一半来抢施公。王殿臣、郭起凤把四个头目拦住厮杀。李公然拔出宝剑,护了大人。施安、施孝也各抽出佩刀,护住行李牲口。

  看看天已昏黑,喽兵高擎灯球,如同白昼。李公然便将弹弓取下,悄悄把马一拎,冲到山坡之上,觑定东方雄,嗖的一弹,正中面门,打得头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霸一刀,宣刺进来。东方雄要让来不及,被黄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来;何路通一钩枪,打在东方雄手腕之上,将镏金铛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将东方雄捉住,解下带子,就将他四马攒蹄捆了。

  各人收拾兵器,抬了东方雄,到施大人那里看守。天霸叫声:“关大哥,我们去捉李天寿那厮。”路通、关太、天霸一同来帮助计、李二人。李天寿情知不好,把桨挡开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黄天霸三人随后赶来;计全,李七也追了上来。关太与何路通赶杀喽兵,如砍瓜切莱一般。且说计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赶不上。天霸说:“二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紧。”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众英雄一齐上山,将寨栅毁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将东方雄斩了,放火烧了房屋寨栅,免得日后窝藏盗贼。众人上马下山,但见火光冲天。不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5回 黄花镇又遇风波 朱家店夜逢刺客

  却道施公下山,在马上与天霸说道:“我自出京以来,至今始得安稳,赶紧到淮安上任为是。”一路谈谈说说,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个市集。施公便问:“此处什么地名?”左右有人答应道:“此地唤做黄花镇。”施公点头。不多时,到了镇市,只见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写:“朱家老店,安寓客商”。

  黄天霸在前,刚然走到店门首,只见店内走出四五个伙计来拦住马头,将马嚼环扯住,口中齐说:“时候不早了,请爷们照顾小店罢!”天霸说:“咱们且到前面走一遭。”施公说:“黄兄弟,就在此处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马,进了店门。

  只见那掌柜的站起身来,把手一拱,满面堆下笑来说:“诸位爷们到来,小人未曾远迎,多多有罪。请到里面选看房屋。”

  黄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里面,拣了三上三下六间楼房。伙计把窗推开。天霸走到后窗一看,后面还有一带平屋,还有后园,种些瓜茄之类,四周全是竹筒围住。便问:“大人此地可好?”

  施公说:“甚好。”伙计送上脸水、香茗。施公吩咐:拣好酒莱拿来。伙计答应一声去了。计全说:“黄兄弟到这里来。”遂扯了天霸,低低说道:“黄兄弟,我看这掌柜的,不象善良之辈。”

  天霸说:“我也疑心。”李七便说:“这朱家店是十余年的老店,我也住过了多次,可从无别事。”天霸心内释然。计全把酒斟了,大众坐下饮酒,你一杯,我一杯,不到两巡,壶内空空。

  黄天霸唤叫添酒,伙计答应来了。施公吩咐:楼下从人们,也添上些酒去。伙计连忙答应了,不多时提了酒进来。李公然酒量不佳,饮了两三杯就不吃了。黄天霸将要举杯,忽然一阵肚疼,锁了双眉。施公说:“黄兄弟怎么不自在?”天霸说:“肚中疼痛,要大解了。”施公道:“请便。”伙计说:“小人引爷上茅厕去。”

  天霸起身,随了伙计进茅厕去,扯了底衣,大泻一阵。正要起身收衣,忽见一条黑影在茅厕外闪过。定睛细看,只见一人细条身材,浑身穿着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钢刀,穿上厕房,连跃到楼屋上面,将身伏在瓦楞之内,倒垂金钩之势,一手扳住檐瓦,向楼内观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们可曾知道防备。急得天霸搓手无措。不知此人是谁,黄天霸怎的救护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36回 李天寿报怨丧生 朱继祖为兄逃命

  却说黄天霸一见此人,细看原来就是活阎王李天寿。这朱家店原系姓李,与李天寿嫡堂兄弟,后来入赘朱家,改名朱继祖。天寿就把前事说了,要兄弟与他报仇。朱继祖听了,连连摇头说:“大哥,他们能人甚多,我们有多大能为,如何能行此事呢?”天寿说:“不妨,咱们只要如此如此,哪怕大事不成?”天寿说罢,双膝跪下。朱继祖无奈,只得应允,就叫伙计们留心了。众伙计们一见天霸等走到,连忙出来接住,把马带进。施公等进了店,李天寿早已安排停妥。天寿来到后园,飞身上屋,正要进去下手,才向背上拔刀;恰巧黄天霸在茅厕上看见,掏出一只金镖,急望天寿打去,这镖正打在腰肢之上,噗咚!跌入楼窗之内。天霸大叫:“兄弟们快拿刺客!”自己进了后门,直到上房。只见楼下从人,一个个东倒西歪:知道中了贼人奸计。连奔上楼,只见李公然已将贼人捉住。其余弟兄并大人,尽皆口角流涎,醉倒席上。李公然见了天霸便道:“黄兄弟,此地原来黑店,我同你快杀到外面。”天霸说:“咱们将大人并众兄弟灌醒了方好。”李公然应着,天霸扯出自己单刀,吹灭灯火,下楼拦门守住。

  且说朱继祖手中提了钢刀,跟着十四五个力壮的伙计,各执长短家伙,一路赶奔上房而来。黄天霸听得一阵脚步声响,知道他们来了,啪的将帘子放下,自己闪在一旁,等他进来杀他个措手不及。哪知朱继祖也是行家,到了门口,挑开帘子,先用朴刀伸进来一探。黄天霸年轻性急,嗖的一刀,正砍在朱继祖的刀上。继祖一手扯开帘子,一手舞动朴刀进内。黄天霸连忙接住厮杀,这些伙计相帮助杀。

  且说李公然灌醒了施公并众兄弟。公然说:“落在黑店了,黄兄弟在楼下与他们厮杀。待我先下楼去助他。”说罢直奔下楼,叫声:“黄兄弟,我来帮你杀这班狗男女。”手提宝剑,跳将过来。朱继祖正一刀砍来,被李公然的剑往上一迎,只听得呛啷一声,朱继祖倒吓了一跳,朴刀只存半截在手,转身向外飞逃。黄天霸随后追赶。李公然见天霸追去,自己挥动宝剑,将众伙计乱杀。关太、计全听得楼下相杀,就叫李、郭、王、何四人保住大人,抽出家伙,一齐赶下楼来,见李五已把众伙计开发停当。关太便问:“黄兄弟呢?”李五说:“追赶贼人去了!”

  且说黄天霸追赶朱继祖,出了店门,一路出了黄花镇,直赶了三里之遥。朱继祖见前面有一座大树林子,心中想着:有了救星了!望树林中钻进。不知黄天霸可追进林内,且看下回分解。

第237回 黄天霸放走朱继祖 施贤臣限捉张桂兰

  却说黄天霸见他逃入林中,说声:“便宜你了!”回身走来。见李公然提剑赶来,黄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话,告诉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内,来到上房,将贼人逃走的话说了。施公只得罢了,吩咐:“把李天寿带上!”跪下。大人细细审问,天寿从头至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将女掌柜带上来。可怜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饶。大人道:“你从实招来,与你无干。”

  朱氏便将父母开朱家店数十余年:“后来李继祖入赘,改姓朱氏,自从到了我家未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邻叫来,细问一遍。都说:素来安分。大人吩咐:起去。传地保上来:将格杀伙计,备棺木成殓。朱家店既然素来安分,罪归朱继祖一人,着地方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黄天霸押了李天寿,请上方剑就地斩决不提。

  且说施公来日与众人起身,一路向南而行,已进了山东地界,来到乐陵县境内。知县周钊闻得施公到来,会同文武迎接钦差,备了公馆。施公一到乐陵城内,哄动了一城百姓,都说施青天到了,专审无头案件。施贤臣一连接下十几张状子,都是血案,求大人追捕。施公传了知县,施公启口说:“贵县既为民之父母,应该除暴安良,捕捉盗贼,是分内之事。为何境内盗贼横行,采花血案连出一二十件?”周钊回禀:“此地有个盗贼,来去无迹,许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张桂兰。卑职踏勘时节,皆见墙上画有一枝兰花,一枝桂花。卑职起初严行追捕,一日早上睡觉醒来,只见脖子边一柄匕首,柄上刻着一枝兰花,一枝桂花。卑职吓得一身冷汗,因此只得缓了下来,望大人恩典。”

  施公听了,回顾黄天霸众人说:“尔等可晓得此人否?”

  众兄弟说:“回大人,小将们但闻其名,未见其人。闻得他的外号,人称飞来燕,来去如风。只是不归正道,最喜欢女色。”

  施公道:“他是哪里人氏?现在居住何方?”计全说:“闻他就是本处乐陵县人氏。”施公对周钊道:“张桂兰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难道认他不得?我今限你三天,务要交到此案。”知县诺诺连声退下,回了衙门,传齐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

  通班捕快退下。那捕班头姓张名叫凤山,手下有个伙计,叫做彭二,最是机灵,人都叫他百晓。当下张凤山与彭百晓商量此事,不知百晓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238回 彭百晓畏死泄底 飞来燕偷盗金牌

  却说彭二说:“张头儿你去回复本官,张桂兰我们实在拿他不住。要求施大人发下将爷来,我们领着做个眼线。”张凤山回明知县,禀了大人。施公说:“先将张桂兰存身之所打听明白,我便命人相帮捉拿便了。”周知县回衙叫张凤山去打听。

  凤山回到班房,对彭二说明。彭二到了日落西山,到斜桥打听,走来走去,不见张桂兰影儿。到了明日,彭二又去打听,仍然踪迹全无。刚要回去,走到一条巷口,只见巷内走出一人,将彭二扯住,叫声:“彭百晓,这里来说句话儿。”拉了彭二望僻巷内便走,提起彭二飞身上屋,直到一所花园下来,说道:“姓彭的认得我么?”彭二听说,就在星月之下,细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认得是飞来燕张桂兰。彭二说:“张大爷,与你素来客气,从来没得罪于你。”张桂兰哼了一声,回手扯出一把刀来,说:“姓彭的,你不用花言巧语,假作不知。你这两天里在斜桥要找哪个?实说了,便饶你一死,如有半字虚言,立刻送你回去?”彭二不敢撒谎,只得说道:“施大人奉旨出京,升任淮安总漕,代理巡按。御赐金牌一面:如朕亲临。一路访拿恶霸,扫除绿林,前日来到此地。那些百姓到他公馆告状,一连收十七张状子,都说你老人家做的。施公大怒,立刻传了本官,严限三日之内,拿到凶身;如拿不到,知县太爷听参离任,我们张头儿,立毙杖下。我吃了张头的饭,不敢违拗,故此同伙计四处访探你老人家下落,好去回复本官。”

  张桂兰听了此话,便把彭二的带子解下来,捆了彭二,又扯了一片衣襟,塞他口内,把他提到假山洞口,说声:“姓彭的,你耐了性儿在此,我去了。”说罢,张桂兰去了。到了第二日,那看祠堂的老儿到园内拔草,听得哼声,见假山洞口有个人在内,老儿倒吓了一跳。细细一看,方知口内塞有东西,便与他取了口中衣片,解了带子。彭二吐了一会,方才开口,把前事告诉了老儿一遍,谢了回去不提。

  且言那夜张头儿不见彭二回来,正然猜摸不出。到了次日,听得钦差大人公馆内又出了重案,急得屁滚尿流。原来张桂兰听了彭二所说底细,一路来到施大人公馆,飞身上屋,到了跨院屋上,侧耳细听。只闻众兄等一处谈闲话儿呢!张桂兰也不放在心上,他却穿身来到内院,见一并三间房屋,一明两暗。

  张桂兰飘身而下,蹑足来到窗前,将指甲在窗上戳个孔儿,往内观看。见炕上卧了一人,谅来是施不全了,旁边谅必是从人。

  张桂兰便将身从窗外穿到屋内,如燕子相仿,走到施公身旁,在大人胸前轻轻的将身上那块“如朕亲临”御赐金牌,拿在手内,将金链子割断,回身便走,仍从窗内穿到外面上房去了。

  到了天明,众兄弟大家起来,正在梳洗,只见施安慌慌张张出来说:“众位爷不好!昨夜大人卧在炕上,到今早醒来,把御赐金牌丢了。门也没开,窗也未启。”众兄弟听了此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查究,且看下回分解。

第239回 失金牌施贤臣丧胆 访盗迹计千总捕风

  却说次日天明,施公醒来,见金牌失落,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便向施安问道:“我那块御赐的金牌,昨盼朗明挂在胸前,为何今日不见?甚是奇怪,难道又有强人盗去吗?”

  施安听说,以为丢落在炕上,便去寻找了一回,只是不见。施公再将胸前仔细一看,那接金牌的金链子,尚有二尺多长的双环头,挂在项上,两头一斩齐,却是用刀割断的样子。施公看罢,大惊道:“不用说,一定是强人盗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便叫施安,将外边众爷们请来,大家商议。黄天霸等正在那里炕上梳洗,只见施安慌慌张张走来,说道:“众爷们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的卧在炕上,今早醒来,把挂在颈项上御赐的金牌失落了。门不开,窗不启,凭空的不知去向。现在大人在那里着急,叫请众爷们快去商议呢!”大家听了这话,吓得面如土色,即便跟着施安,进了书房,先与施公请了早安,然后依次坐下。

  施公便将失去金牌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家复站起来,回头来看形迹,却没一点影响,复又坐下商议。只见计全说道:“大人明鉴:依卑职看来,这盗取金牌的强人,一定是那个一枝兰无疑。”黄天霸道:“计大哥,何以见得定是他呢?”计全道:“昨晚在那里议论,全是说他的话,又兼黄贤弟赌气,要去捉他,难保一枝兰不伏在暗处听见。等到咱们去睡觉,他便进来盗去金牌。此是钦赐物件,必须赶紧查缉,若访得踪迹,任他是龙潭虎穴,总要将金牌寻回,才可销案。但有一层,万万不可声张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紧之物,他便远走高飞,那时可格外棘手了。”施公听说道:“计将军真善筹划。众位就照此办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须赶赴淮安上任。况且漕粮又须开办,若耽延日久,误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议。”

  计全等唯唯应诺,便站起来告退。

  计全就向黄天霸道:“我看这无头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这却如何是好?”黄天霸道:“且不管什么限期不限期,只要寻到金牌就好了。计大哥机谋见识,比我等强些,又仔细,又精明。若我等这暴躁性子,不但访不实在,就是访的确了,稍不机密,走漏风声,依旧是无用。”关小西也道:“最好。”计全不能推托,当即改换服色,扮作江湖上卖卜的朋友,带了几两碎银子,又将挂刀藏好,即辞别众人,悄悄的出了公馆。先往乐陵城内访了一日,全无影响。当晚并未回到公馆,就在城内客寓住下。等到三更时分,又由房屋上去访查,仍无半点消息。次日,即将房钱算还店主,便去城外一带查访。

  又访了一日,仍访不出来。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见有个过路的走来,便上前问道:“借问你老,咱是要往乐陵去的,此间离城还有多远?借问一声。”那过路的道:“此去乐陵,还有三十多里。今晚赶不及,不如就在东边那个镇上歇一宿,明早再进城罢。”计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点。”说着掉转头望东而去。

  一会子,又到王家集,计全就拣了一家客店,放步进去。

  当有小二上前招呼,计全拣了个座坐下。店小二问道:“你可用什么酒?听你老拣。”计全道:“我酒是不大会饮,随便打一角来,可有什么投口的菜!”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鸡、粗肉圆子。”计全道:“你把牛脯并烤鸡,拿两件来,你把薄饼拿一斤来。”店小二答应着去取。一会子将牛脯、烤鸡、薄饼全拿来,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壶酒,摆在计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饮起来。正在那里吃喝,忽见对面桌上,两个老头说道:“这两月乐陵城内,到了一位新放总漕的施大人。听说这施大人为官清正,审了多少无头案子,赛如宋朝包龙图。因此那些糊涂官,人人都有些害怕。”那个道:“我还听说,去告状的人不少。这位施大人没有一件不准的。”这个又道:“前庄郝三家媳妇忽然不见,寻找两三日,全无下落。不知他家会去告状没有?”那个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罢,要知道有这位青天大人,他还不去告吗?”这个又道:“说来实在奇怪,怎么到龙王庙里烧烧香,就不见她回来。难道被和尚藏了不成?”那个道:“这也说不定,你道那龙王庙的和尚是好人么?我曾听得人说,庙里那个方丈,叫做什么普清——先是强盗出身?后来犯了案,才出家的。还听有人说,他现在还同绿林中朋友来往呢!我们却是没有看见,不知是真是假。”计全听得真切,想道:“莫要那盗牌的人,就藏在龙王庙里。我何不过去问那老者?这龙王庙在何处?”正要去问,后又想道:“我此时前去问他,他必见疑,反为不美。不若他走了,问那店小二,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饮酒吃饭。一会子,那两个老者出了门,计全也吃完了酒饭,店小二走来收拾。毕竟计全问出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240回 招商店李四泄机 龙王庙计全得信

  却说计全在王家集饭店内,忽听两老在旁边桌上议论,因想店小二,可以问个明白。却好店小二见计全酒饭已用过,前来收拾碗盏。计全便问道:“小二哥姓什么?”那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还没请教官客尊姓?”计全道:“咱也姓李。你这店里掌柜的姓什么呢?”李四道:“姓王。”计全道:“咱问你刚才那边桌上两个老者,也是姓王吗?”李四道:“他们不姓王,姓张,是张家甸的人,离此有一里多路。”计全道:“这王家集是乐陵所管吗?”李四道:“是归乐陵所管。”

  计全道:“咱听见那两个,讲甚么前庄人家的老婆,早间出去烧香,怎么就不见了?”李四说道:“那老儿讲那不见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两个,颇有些田地。生平只有一子,叫做郝为富,今年二十二岁。去年上冬,才讨的家小。这郝为富的家小,就是个财主的女儿,生得颜为美貌,更兼小两口极其恩爱。今春三月里,那郝为富得了一病,几乎要死,后来渐渐好了。听说病重的时候,曾在龙王庙内许愿。前日郝为富的家小,因去还愿,进庙烧香,不知怎么样就不见了。现在郝家各处寻找,全不知下落。还有说有个总漕施青天,现在乐陵城里,断了多少无头案件。他家还去告状伸冤呢!”计全道:“难道这庙里有歹人吗?”李四道:“这庙内住持和尚,叫什么普清,原来是强盗,因犯了案,才出了家。从前倒也安分,渐渐不如从前,闻得专结交江湖上的朋友。近来更坏,听说接来了一个师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盗,日与他助纣为虐。”计全道:“你可瞧见过么?是怎样一个人?”李四道:“我可没瞧见,但听说罢了。”计全道:“这龙王庙离镇有多远呢?”李四道:“就在镇东,约有一里多路,黑丛丛一带树林,那就是了。”李四将碗盏收拾去了。

  计全也便回房,暗道:“才听店小二所说的,恐怕一枝兰,就是这和尚的师弟罢!”靠在床上,歇了一会。半夜时分,走出房门,仍旧将门带上,蹑着脚走到院落中间,使一个燕子穿帘的架式,轻身一纵,上了墙头,复飘身跳下去,照着店小二的话,望东看去,一带丛林,四周环绕。计全到了树林,定神一看,见树林左边,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入林内,复轻身跃上树梢,只见一带红土墙,墙中间有座山门,星月模糊,匾上的字看不真切。计全在那里设想,往腰间掏出一块石子,望下一掷,探个路径。见里面毫无动静,跳将下去,四面一望,见东首是个三间屋,内有灯光。计全悄悄走到那里,就从后墙上了屋顶,将身飘下,侧身窃听。忽见有人喊道:“张三!酒焖鸡子曾好呢?师父等着下酒。”计全暗道:“原来此处是厨房。”又听道:“我们师父,这两日更闹得不象样!怎么将良家妇女藏在暗室,逼人家从他;人家不从,还要杀她,这是什么道理?”又听一个人说道:“你道这是咱师父的本意么?这个行为都是那个来的师叔叫他做的。他向来到处奸淫妇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着自己一身的本领厉害;他如果没有本领,做了大案,还敢画兰花?这明明是叫人晓得他做的,却又叫人捉他不住。”又一个道:“闻说施大人手下能人颇多,就是县里捕快没用,难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么?”正在那里说话,忽听又有人来催:快焖鸡子,并红烧猪首。厨房里人赶着将鸡子、猪头用碗盛好,给来人端去。

  计全听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这一枝兰在此下落。今日访得实在,也不枉走一趟。”想罢,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转了几个弯子,见西首一座五间的房屋,那人走到里边。原来此间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计全蹑着足,走到檐口,将身子轻轻一伏,望下又使个燕子倒垂帘的势子,两只眼睛,探望进去。只见隔着窗格,里面灯烛雪亮。靠着墙边,设了一张方桌,对面坐着一僧一俗,桌上排列着酒肴。见那和尚,粗眉大眼,凶恶异常,不是良善之辈。另一人却生得仪表堂堂,年约三十岁光景,颇似书生模样,却不象是个采花大盗。计全颇为惊异。只见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说道:“你前日做的那个勾当,胆子也太过大了么!将施不全的金牌,也盗了来。幸亏他手下人还没访到;若竟访了出来,晓得是你盗的,再知道你住在此处,调了官兵来寻捉,那不是闹大了吗?现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块金牌藏在哪里?还须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风声才好。”一枝兰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干的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做则已,既做还怕什么?至于那块金牌,咱也藏顿好了,就在这殿后大仙楼上神龛内第二层夹板里,再没有人知道的。你老饮酒罢!”说着端起酒杯来,彼此痛饮。计全听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后,将金牌盗回。”不知计全如何盗取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241回 神眼计乐陵城送信 铁头僧龙王庙遭擒

  话说计全正欲趁着一枝兰与普清饮酒之时,去到后殿大仙楼神龛下,盗取金牌。不意两脚挂在屋檐口瓦上,要将身子缩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点劲,那瓦咯噔一声响。房里的人知道,当下喊出来:“屋上有人!”普清与一枝兰就赶了出来。

  却好计全身子灵捷,一缩身已上了屋,随将朴刀抽出,一面预备抵敌,一面就望原处走去了。幸喜一枝兰四面一看,见无影响,普清也就丢了不问。且说计全出了龙王庙,仍由原路回到饭店,已是三更时分,便悄悄的进了房,就在铺上睡下,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已毕,唤进店小二,算明饭食,连点心都没吃,背上包袱直望乐陵而去。约有已牌时分,已到公馆。黄天霸等人正在那里盼望,大家都说:“计大哥去了两天,怎么没有消息?难道那个强盗不在境内么?”有的道:“本来这无头的公案,是最难办的。两三日工夫,怎么就会得确信呢?而且计大哥,是最精细的,不访得确实,他断不肯暴躁。”

  正在说着,只见计全从外面进来。大家一见,忙着招呼坐下。

  黄天霸本来性急,计全尚未坐定,他即抢着问道:“计大哥,所访之事如何?还有些消息么?”这计全便将在王家饭店内,如何听那老者谈论,如何问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龙王庙私访,如何听见普清、一枝兰二人饮酒对话,如何要想盗回金牌。

  黄天霸听到此处,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兄已将金牌盗回么?”计全道:“黄贤弟,你且莫急,听愚兄说来。咱正要趁他们饮酒时,悄悄的先将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么?不想咱的两只脚,挂在瓦檐上,缩身子的时候,脚上劲用重了,将那檐口上瓦踏碎,咯噔一声,里面早喊出来。幸亏愚兄走得快,还算不成叫他瞧见。不然,要是叫那处瞧见了,必定争斗,那时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惊蛇。咱所以直跑回来,约同众兄弟同去,方可无失。”大家听了这席话,个个欢喜,金牌有了着落,只要取回就没事。

  正说之间,施安已从里面出来,见计全已经回来。众人又将计全的话,大略告诉一遍,施安也是欢喜。大家就跟着施安进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传见。计全等见了施公,行礼已毕,分两旁坐定。施公先向计全道乏,然后便问私访情形。计全又将对众人所说的话,说了一遍。施公深为叹赏。计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虽有了下落,但事不可迟,今晚就须前去;恐那一枝兰走向别处,不免又多一番周折。”施公听说,亦深以为然。于是计全等人退去。

  用过了晚饭,约有申牌时分,黄天霸、关小西、李昆、何路通、计全五个人扎束停当:内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宝囊,外罩大衣,陆续前去。只留郭起凤、王殿臣、李七侯在公馆保护。且说计全等出了公馆,直向王家集,将要日落,已是到了。

  计全仍到王家饭店。李四见是昨日住在这店里的熟客,赶着接了进去。计全就将李四喊到后屋里,悄悄的说道:“迟一会子,还有四个人来,住在这里。”李四当时拿进酒饭,各人用毕,碗盏收去。计全说道:“咱们今夜前去:李五哥、黄贤弟,直奔方丈去捉一枝兰、普清;关贤弟与何贤弟接应,务要将一枝兰敌住。咱便往取金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顾。咱将金牌取来,可就先要回店,将此紧要物件寄顿妥当,然后再来助力。”商量已毕,即靠在铺上,歇息一会,已是二更将近,各人起来搓了搓眼睛,将外面大衣全行脱去,带了兵器,一个个皆从院墙跳出。

  计全在前引路,不上一会,已到龙王庙树林里。计全引着众人,仍由厨房后墙上了屋,一直来到方丈厅。计全又说了暗号,便独自往殿后大仙楼而去。这里黄天霸、李五到得方丈,黄天霸使一个猿猴升木;李五使一个单龙出水,皆从屋檐上挂着身子,探了进去。只见房内灯烛微明,毫无动静。两个心中大喜,以为今日一枝兰合当该死,如何一点声息没有?两人想罢,就将朴刀、宝剑拔出,从屋檐口飘身落下,直奔普清卧室。

  到得房门首,见两扇门紧紧闭着。黄天霸便上去,轻轻撬开房门,进了卧室。李公然亦跟着进去,四面寻找,没有踪迹。但见房间上首,设着一副床帐,紧靠床头有张书橱,亦是闭着。

  黄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说道:“黄贤弟,你看这书橱,设在这里,其中必有缘故。那两个杂种,或者躲在里间,也可不定。咱们何不将橱子搬过来看,是甚么制度?”黄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两人正要上前搬移,书橱内忽闻隐隐有啼哭之声。

  再细细一听,却是妇女声音,从书橱内透出。两人所得真切。

  李五道:“黄贤弟,那两个杂种一定藏在里面,必是搞得民间妇女,在那里面逼奸。不然,何以有妇女哭泣声音呢?”黄天霸道:“不错。”李五道:“咱们先将橱门打开,如果实系暗室,里面人知道,必然出来。咱们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来时节,叫他出其不意,将他捉住,可不省许多力呢?”李五道:“但愿如此。”二人主意已定。黄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将书橱搬过来,哪知这橱子是砌在墙内的。黄天霸见书橱搬移不动,便将朴刀在橱门上劈。只见橱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扇,里面响铃一阵乱响。李五道:“黄天霸须要小心,恐有人出来。”正说之间,忽见里面跳出两人:一个胖大和尚,手执禅杖;一个少年美男子,手执双钩镰枪,大声喝道:“何处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闯入卧室?可知道铁头和尚、一枝兰两人厉害么?”

  黄天霸见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赶着闪过天霸朴刀,一纵身,跳出房外。黄天霸紧紧追来,才到房门,普清的禅杖,当头打下。天霸见来势凶猛,隔开普清的禅杖,就势一个旋风,从肋下扫到。普清哪里肯放?赶一步直奔天霸。刚进房门,忽听噗咚一声,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赶上一刀,正中背上,复一刀,将背膊砍下一段。毕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2回 九龙龛神眼盗金牌 一枝兰独力退天霸

  话说天霸将普清背膊砍下一段,迈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将他右手剁下,然后跳出房来,擒一枝兰。你道一枝兰是何时出去的?在天霸战普清的时节,李五就接着一枝兰,两下争斗起来。一枝兰因房内褊窄,不便厮杀,他就一个纵身,一腿将窗格打落,从此跳出。李五即忙来赶,立脚尚未稳,一枝兰早将钩镰枪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来。李五赶着用剑接住。一枝兰右手的枪又来,李五复用剑架住。一枝兰左手的枪,从肘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仅能拦住,不能回手。正酣战之际,关小西从屋上跳下,就在一枝兰背后,举起倭刀,连头夹背砍下。一枝兰觉得背后一阵风过去,知有人来帮助,忽掉转身来,却好关小西的刀已到。一枝兰赶着让开,关小西的刀砍了空。

  一枝兰就势一钩镰枪,从关太左肘刺来。关太急拿回刀,将枪隔在一边,正欲还力砍去,李五一剑又从一枝兰腰内刺下。一枝兰赶紧招敌,关太的刀又从迎面砍来。一枝兰力敌两人,毫不惧怯。三个人在院落内斗有数十个回合。此时黄天霸已到,举起朴刀向一枝兰便砍。一枝兰虽然勇猛,现放着李五、关小西,已成劲敌,再加上天霸,看看抵敌不住,便将钩镰枪望黄天霸虚刺一下,就势四面一扫,只见两足一登,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跳上屋顶,站在上面说道:“姓黄的,你们这一起杂种,敢上来与老子杀罢!倘不上来,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兰只顾上望下说,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后面,当头一拐。一枝兰赶着躲闪,已中在肩上,急忙转身来迎何路通。此时黄天霸已跳上屋;接着李五、关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困住厮杀。一枝兰且战且走,黄天霸等紧紧追赶。看看到了大仙楼,一枝兰正望前走,忽然计全迎面撞来,两下接着又战。这一回计全被一枝兰的钩连枪在腿上刺了一下,计全立足不定,就从大仙楼第二层屋上,直滚下来。一枝兰见计全着枪滚下去,他也跟着望下一跳。黄天霸看得真切,随将金镖取出,一撒手,直向一枝兰打来。一枝兰见金光一闪,知是暗器,赶着闪开金镖,虽不曾着伤,李五的弹子却早到了,一枝兰却躲不及,面门早中一弹,打得血流满面。一枝兰遂不敢再战,认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黄天霸赶了下去,一枝兰已不知去向。

  大家分头寻找,却好计全迎着李五、关小西二人,各处去寻,皆寻不着。三人走到大殿前面,方欲转弯,又遇着何路通。

  一抬头,见两个人影一闪。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见那两个黑影躲在墙下。李五上前一看,原来是两个粗大汉,便问道:“汝等何人?快快说明。”那两人抖抖的说道:“小的们是庙里看香火的。因听得喊杀之声,小的们害怕,疑是来抢庙的,因此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着好汉到此,还求饶命。”李五道:“尔等不须害怕。你家庙里,那个外来的师叔,逃到哪里去了?”那两个相汉道:“小的们见那个大人,追着师叔,一直去了。”计全道:“如此你带老爷前去。”那两个粗汉在前引路,一阵出了后门。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条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汉道:“正中一条路,是到茂州;西南一条路,是到乐陵;正西一条路,是到王家集。”计全一想:乐陵、王家集,一枝兰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领着我,向茂州赶去。”那两大汉听说,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间那条路而去。

  大家走入树林,忽听西北角上有喊杀之声。计全跳上树顶一看,正是黄天霸与一枝兰战斗。他跳下树来,望西北赶去,看见黄天霸渐渐的抵敌不住。李五即取出弹子,打了出去。一枝兰正与黄天霸杀个对敌,渐渐的黄天霸要败下来了。忽听见“嗳呀”一声,是一枝兰躲避不及,额角上正中了一弹。一枝兰晓得厉害,便舍了黄天霸就走。天霸抢去追赶,转过几个弯,已是不见,只得回头。李五等接着问道:“黄贤弟,你从楼上跳下,在哪里寻着这厮?”黄天霸道:“小弟正寻到后院,厨房背后,见有个人影一闪,咱便悄悄的赶上一刀,却好就砍中了一枝兰的肩背。小弟以为那厮,杀了一刀,总可将他捉住。

  哪知他本领果然厉害,虽中一刀,毫不畏惧,掉转身躯,复战起来。且战且走,直至追出后门,他便窜入树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轻放,因此又追了下来。哪里晓得这厮依然逃去,倒是咱们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兰虽然逃走,却喜计大哥已将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销差了。”天霸道:“计大哥去取金牌,是怎么取法的?”计全道:“愚兄与贤弟分头去后,即到大仙楼第二层九龙龛子内,将夹板劈开,果然金牌藏在里面,咱即取出,握在怀中。”黄天霸道:“将来大人保你头功。”大家一路谈说,已至庙内。

  此时天已大亮,黄天霸仍到方丈里面,见普清依旧躺在地面,进前细细一看,已是奄奄一息。又叫那两个粗大汉,带领着去看暗室。大家进去,但见里面有个妇人,赤着体,被缚在铺上。计全便上前解了缚,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后问道:“怎么来的?”那妇人道:“小妇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好,来还愿。前日被这庙内和尚骗到此间,当晚就要强奸;还有那个少年,也助纣为虐。两人正欲强行,忽听外面响铃乱响,他们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爷们来。妇人要不是老爷们杀来,也只得拚了一死罢了。”说着便磕下头去,谢了计全等人。计全道:“你不要怕,咱们已将那和尚杀死。等会子,叫他到你家内送信,着你丈夫来接你便了。”说着计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汉将地甲喊来,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后大家同到饭店,就着店小二去到那妇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来。诸事已毕,这才进城销差。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3回 乐陵县施贤臣断案 谢家庄一枝兰栖身

  话说黄天霸等见了施公,就将各节情形,及一枝兰逃去的话细细禀明。施公慰劳几句,一面去传乐陵知县,往王家集踏勘。乐陵县当即前去,比及至龙王庙,普清已死,也不追究,即着人掩埋去讫。庙内僧众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随后另招清真和尚住持。各事办毕,仍回公馆,禀复一切。施公又命乐陵知县,认真缉捕。知县唯唯听命,然后退回本署。施公正拟歇息一日,即赴淮安。次日一早,施公梳洗已毕,才用过早膳,忽听公馆外面,有人喊冤。施公听得真切,便着人带来,手下人答应出去。

  施公即刻升堂,只见一个老者,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手捧状词,跪在阶下,口称:“青天伸冤!”施公道:“状词递上来。”仔细看了一遍,原来被诬告毒死亲夫,求恩伸冤的案子。

  施公看罢,望下问道:“你就叫刘丙禄么?”那老人道:“小人叫刘丙禄。”施公道:“你女儿嫁与李成的儿子李良几年了?”

  刘丙禄道:“已七年了。”施公道:“你这女婿向来做甚么事业,多大岁数?”刘丙禄道:“小女婿读书未成,家中颇有些田产,一向在家管理田务,今年才三十二岁。”施公道:“你这女婿,向来为人如何?”刘丙禄道:“向来忠厚。自从我女儿嫁了他,七年以来,连气都未淘过。有时小人女儿,因他向有个叔子,因无家产,常来借贷。女儿不甚情愿,说他从前产业被他败完。虽这样说,到他叔子婶娘来时,多少都周济他些。”

  施公道:“照你说,你女儿女婿,是向来和睦的,怎么又将你女婿毒死呢?”刘丙禄道:“去年十二月二十,我女婿出门收讨租钱,回来已是日落。我女儿正在晚炊。我女婿腹中饥饿,要吃晚饭。我女儿盛了一碗饭,女婿吃了,不一会,就七孔流血死了。其时我女婿的婶母也在他家。见他侄子身死,遂纠同他父母去告,硬说我女因奸谋害,毒死亲夫。后来县大老爷去相验,据报系中毒,遂将我女儿带去,严刑拷问,勒令女儿招出奸夫。可怜我女儿受刑不过,只得屈打成招,供出女婿的表弟袁正明。小人冒死前来,大人代女儿、女婿、袁正明三人伸冤。”施公道:“袁正明向来作何生理?多大岁数?”刘丙禄道:“袁正明约有二十来岁,亦是读书。”施公道:“你女儿多大岁数呢?”丙禄道:“女儿大女婿一岁,三十三。”施公又道:“你女儿可生过小儿子没有?”刘丙禄道:“女儿生过一子一女,男的今年六岁,女儿两岁。”施公听罢,即叫刘丙禄好好下去候审;提原、被告复讯。刘丙禄望上磕了个头,退出。

  施公亦即退堂,着人传知县乐陵县。乐陵县即将原卷亲自送到。施公略一检阅,便问道:“这案因奸谋害,毒死亲夫一案,是贵县承审的么?其中无冤屈么?”乐陵县道:“卑职再三讯问,奸夫淫妇,毫无遁饰。且所招的口供,皆是亲自画供,叩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据刘氏之父刘丙禄在本院这里控告,说贵县是屈打成招,可竟有此事么?”乐陵县道:“卑职承审的时节,实未严刑拷问。刘丙禄老奸巨猾。”施公道:“既然如此,明日早堂,烦贵县在本院这里听审。”知县唯唯而退。

  施公亦进书房,便将原卷重加检阅,也觉无甚疏漏。惟有据袁正明供称:与李良是姑表兄弟,平时并不常相往来,或三月一至,或五月一至。因见表嫂生得美貌,以致成奸,同谋毒毙表兄李良是实。刘氏供称:李良父母供,袁正明系内侄,平时并不常来。如何因奸谋害,不知底细。李成之弟李威,及魏氏同供胞侄李良死,系为侄媳刘氏毒毙。施公看罢,心中早已明白。

  到了次日,乐陵县已将原、被告人证,全行带到。施公升堂。刘氏跪在一面,虽然蓬头垢面,却是和顺从容,绝非厉色。

  施公道:“刘氏抬起头来,问你的话。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所有实情,快实招来。”只见刘氏哭道:“小妇人确系冤枉。去年十二月二十,丈夫出外。傍晚回来,腹中饥饿。其时小妇人晚炊将好,丈夫叫小妇人盛饭去吃。不意丈夫吃下不一会,就七孔流血死了。彼时,小妇人见丈夫身亡,吓得魂不在身。忽然叔婆硬说小妇人将丈夫毒死。次日告在县里,经县老爷问了一堂,即勒令小妇人交出奸夫。小妇人真无其事,不肯承认。后来受刑不过,只得招了。”施公又问道:“你表小叔袁正明,是几时到你家来的呢?”刘氏道:“去年三月来过一次,七月来过一次,十一月又来过一次,以后就没来了。”施公又问道:“这袁正明离你家有多远呢?”刘氏道:“离小妇人家有十余里。”施公点点头。又叫:“带袁正明来。”差役答应,即刻带到,跪在阶下。施公又将袁正明看了一眼,问道:“你向来作何生理,为什么因奸表嫂,毒毙表兄?从实供来。”袁正明道:“童生自幼读书,素明礼教,断不敢作悖逆之事,还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汝在县里已供认,何以又到此翻供?”

  袁正明道:“大人明鉴。童生在县里因受刑不过,只得供认,其实是诬报。”说罢痛哭不止。施公又喝:“带李成夫妇!”

  问道:“汝儿子冤已可申了,尔媳妇即刻受刑抵命。数年翁姑,可有什么话说?”李成夫妇跪倒说道:“刘氏平时极孝顺。我子不知谁人毒死,累得他受此苦楚,我两人好不伤心呀!”刘氏亦痛哭不已说:“你两个老人家,无人侍奉了。”说罢,就大哭不止。施公看见,也觉伤心。又喝问道:“你既未曾谋害,为什么又将奸夫交出呢?”刘氏道:“彼时受刑不过,因表小叔不久来的,就顺口说出,哪里晓得袁正明也就认了;大人的明鉴,这不是前世冤孽吗?”施公又问道:“李成,你这内侄,是几时来的?”李成一一供出,皆与刘氏相同。

  施公便命魏氏跪下。施公尚未问,魏氏即厉声说道:“叩求大人伸冤。胞侄李良实系被侄媳毒死。”说罢,又指着刘氏骂声不绝。施公看见,更加明白,忽将惊堂一拍,喝道:“魏氏你这泼妇!胆敢欺侮本部院?尔胞侄显是你毒毙,所欲未遂,竟暗下毒手。本部院明察如神,尔尚敢欺瞒贻害。”魏氏听了这番话,吓得面如土色。施公细看,更加无疑,喝令魏氏快招。

  魏氏满口叫屈。施公又喝令用刑。魏氏因受刑不过,只得招出:原来魏氏久欲谋吞李成家产,凡至李成家,必带砒霜。这日又去,恰值刘氏晚炊,魏氏遂暗将砒霜放下,不意李良因饥先吃,遂服毒身死,魏氏故乘机诬害。施公一一录供,反令魏氏抵罪。

  乐陵县问断不明,记大过一次。诸事已毕,次日即赴淮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244回 因投宿李昆降妖 思报仇谢豹行刺

  却说施公自乐陵起程,直望淮安进发,走到茂州地界,栖云谷口,已是日落。尚有二十余里,才到茂州。计全道:“半山之上,有座庙宇,大人可暂借一宿,稍避风霜。卑职即上山去,呼招庙内香火,先行打扫,随后来接大人。”计全转身上山,不足半里之路,已至庙门口。抬头一看,见山门上写着四个大字,是“栖云古刹”。计全直入庙内,便有个老僧出来迎接,望着计全说道:“贵客何来?尊名贵姓?”计全道:“咱姓计,名全,是奉钦放总漕施大人之命,借宿一宵。但不知大和尚是何佛号?”那老僧道:“老衲名悟真,外号守一。贵官既奉命,欲在小寺暂避风雨,老衲敢不竭诚相迎。特恐破寺荒凉,难下长官之榻。”计全道:“既蒙大和尚不拒,还求拣一处稍大的房屋,缘我辈人多,褊窄了,恐难栖止。”悟真道:“小寺只此二进。老衲只有徒弟一人,却值今日前往茂州,非明午方可回寺。”计全作别下山,见施公备述一遍。施公大众一齐上山,至栖云古刹。施公与悟真作了揖。悟真在前引道,过了大殿,便是方丈。悟真就请施公在自己上首房内下榻。黄天霸等人皆在外间。其余跟随人等,悉在前殿。悟真将施公让入房内,谈讲了几句世务,即便退出。施公又命人借庙内厨房,预备晚膳。一会子,晚膳摆上,大家用过。

  各人正拟安歇,计全、李昆才人神龛后面,见有两扇门关锁着。李昆暗道:“不好,明明后面还有一进房子,又是暗室。”

  想着复出来对计全说道:“计大哥,你受这和尚骗了。”计全便同李五走去一看,果然是不错。说着便去寻找悟真,带怒说道:“咱们哪里晓得,你是个奸猾之徒!咱且问你这庙内,究竟几进?”悟真道:“原本三进,只因后进这三间去年出了妖怪,因此封闭起来,并非老衲欺瞒贵官。”计全道:“胡说!咱老爷是从来不怕妖怪的。你赶快将门开了,让咱老爷们进去住宿。”悟真道:“此门万不能开,其实里面有怪。”计全哪里肯信?复大喝道:“你若不开此门,其中必有缘故。”悟真道:“今既坚执要去,容老僧去取钥匙,请老爷们进去便了。

  如果有什妨碍,那时即不要怪老衲言之不预。”说着便取钥匙出来,与计全、李昆二人,走到神龛内后面,将门开了,复取了个火,让计、李两个进去。二人到里面一看,果然三间破屋,两旁隔住房间,中间也设一座神橱,都是灰尘满壁,久不打扫的样子。计全道:“照此光景,刚才未免冤屈那和尚了。难道此中真有妖怪不成吗?”李昆道:“计大哥,咱且不管他什么妖怪不妖怪,且同你搬到这里住一宿再说。若果真有妖怪出来,好在小弟那口青锋宝剑,也是妖怪化身,拿妖服怪,有何不可?”

  计全也无可说,就同李昆出去,搬了行李,在此住下。却好黄天霸晓得他们有这个所在,也就搬进来住在一处。施公房内,仍是施安、施孝伴宿。

  刚到三更时分,计全等正在好睡,忽听神橱里面发出声音。

  既而一阵腥风,吹得毛骨皆悚。计全从梦中惊醒,三个人立刻起立,抽出利刃,察看动静。不一会,神橱下出来一物,青面獠牙,毛蓬蓬的,似个怪兽,望着计全扑面而来。计全从旁一闪,那怪兽扑了一空,嘶的一声叫,又向黄天霸扑去。天霸手快,身子一偏,等怪兽来得亲切,迎面就是一刀。怪兽并不避让,空叫了一声,张口吐气,直向天霸脸上喷去。天霸只觉腥臊难耐,刚要举刀砍去,忽然恶心上犯,头一晕站立不住,跌倒一旁。计全见天霸跌倒,赶紧提起朴刀,在怪兽背脊上砍了一下。那兽就地一滚,复跑过来,向计全吐气。计全将刀刺去。

  李昆抽了空,即将青锋宝剑取出,跳出房来,大吼一声:“妖怪向哪里走?看剑!”却好那兽听见,一声吼,正向李昆扑来。

  忽被李昆宝剑一挥,只见一道白光,那兽已迎刃而倒。李昆复一剑,结果了性命。此时外面的人通晓得了,大家点着火,齐来看视,原来是个山魈。计全即命人拖去,将皮剥下,用火烧了。一面来看天霸,已是醒了,没事。

  看看天已大亮,施公起来,众人请了早安。计全就将昨夜李五降服妖怪的话,告诉了一遍。悟真亦来问早候安,又谢了李昆,歼除妖怪。于是大家用了早膳。施公命施安取了十两银子,给悟真和尚。悟真又谢了施公。然后大家起身,仍望茂州进发。这日到了茂州,知州林士元当即上了手本禀安。施公随即传见林士元,便问了些风俗民情。林士元一一禀毕,然后退出,仍回本署。一会子又送了许多酒席,大家就开怀畅饮。酒过数巡,计全说道:“诸位兄弟,这茂州地界,风俗强悍,难保无歹人匿迹其间,今晚格外防备才好。”一会子酒席已散,惟黄天霸、李昆二人,进房安歇,其余皆各执其事。施公连日亦觉困倦,晚膳后也就安寝。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着一人在房内。关小西、何路通在屋下防备。约到三更时分,忽见窗外有个黑影一晃。关小西正要向外面看去,又见桌上丢着一把七寸长的利刃。关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随将利刃就灯下一看,上面有四个小字:“茂州谢豹”。小西看罢,即击了一下掌。

  何路通也知有人,一个飞步跳出户外,复一纵上了屋顶,追赶前去。毕竟谢豹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5回 防里防路通遭袖箭 急中急天霸发金镖

  却说谢豹自从那日一枝兰到了他家,请他报仇雪恨,次日他就着人迎上乐陵,沿途打听施公。谢豹得了信息,算准日期,何时可到。他便预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静处所;复又着人暗暗侦探。施公已到了行辕,即得报信。因此,施公日间才到,他夜间便去行刺,以为给一枝兰报仇雪恨,而且显了自己江湖本领。却想不到施公这里防备甚严。比及到了行辕,寻找施公卧室,将身挂在檐口,望里一看,还未曾睡,关小西与施安在那里。谢豹便知有了准备,所以将利刃丢在里面。哪里晓得刀是丢进去了,只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但听噗的一下掌声。谢豹知道此计不行,因此赶着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见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扎,提着朴刀,迎面砍来。谢豹急架来迎。两个人在屋上大战起来。

  此时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见前面两人,双刀并举,杀得难解难分。何路通举起拐来,当头便击。谢豹见背后有人打来,急从旁边一让,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势闪电穿针,谢豹的单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说声:“不好!”从旁边一跳,约有五六尺远,让过谢豹的刀;却好计全乘势,用了个枯树盘根的刀法,直望谢豹足下砍来。谢豹来的灵便,向上一跃,也就乘势将刀一举,用一个雪花盖顶,向着计全连肩带背砍下。计全躲避不及,即将刀望上架开。何路通一个猛虎下山,双拐一起,直望谢豹搠进。谢豹急转身躯,使了个金蝉脱壳,跳出圈子外面,只见一抬手,早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瞧得明白,见谢豹放了暗器,赶着避让,那枝箭已从肩上擦过,险些射中咽喉。谢豹见走了箭,不曾射着,复抢一步,提刀又砍。计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赶着来助。谢豹抵敌两个,紧紧招架,忽听一声大喝:“老爷黄天霸来了!”谢豹一听,即撇下何路通、计全来迎天霸。却好天霸的朴刀已到,谢豹赶即架开,也便喝道:“姓黄的,休得夸嘴!知道爷爷厉害么!咱若不将汝拿住,给江湖上朋友报仇,咱就不算好汉。是好汉休仗人多,咱与你双手两拳,杀个对敌。”黄天霸一听此话,气往上冲。两人斗战有三十余个回台,谢豹渐渐力乏,不能取胜,望天霸虚砍一刀,说道:“姓黄的,咱爷杀尔不过。今夜算输在尔小辈手里。”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谢豹跳出圈外,说时迟,那时快,一抬手又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赶着躲闪,已是不及,肩窝上中了一箭,受伤虽不过重,却吓了一跳,立脚不稳,身子一倒,跌落下来。只听谢豹复又喝道:“姓黄的休要赶,咱爷爷去也!”黄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谢豹猛回头,将手一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后,看得亲切,急喊道:“谢豹你这囚囊养的!休得暗箭伤人。”黄天霸听见,知道谢豹的袖箭又到,赶着让过。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将何路通面门上着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缭乱,由房上跌落在地,所幸不曾跌伤。天霸见何路通、计全两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强盗!咱老爷今若不将尔捉住,誓不为人。”说着复又赶去,转过大堂屋面,绕到上房,谢豹已不知去向。

  黄天霸正望各处找寻,忽见对屋上一条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天霸晓得又是暗器,赶着将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声落将下来。原来谢豹见袖箭射中了何路通,他即撒腿就走,转过大堂屋面,并未跑至上房,却伏在地沟以内,想:他万一再添上两个,帮助擒捉,那时更难逃走,不若先发制人,将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计议。因此又发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伤,不知天霸又躲过去。此时谢豹不能再伏在那里,只得提刀抢步前来,又与天霸交手。却好天霸躲过袖箭,已站起来,两个人接着又大杀一阵,仍是不分胜负。

  却好关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齐跃上屋面,齐声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谢豹虚砍一刀,认定路径,纵身一跃,跳出五六丈外,一声大喝:“看箭!”说着手一抬,箭已放出。大家听说看箭,个个防备躲让。谢豹却一溜烟,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舍,还赶着追去,约离谢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镖,撒手打去。谢豹冷不提防,腿上中了一镖,带着镖跳出墙来,逃走去了。此时已有五更时分,只得回转行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6回 白杨岗踏勘双飞鸟 茂州庙捉拿一枝兰

  却说黄天霸、李昆等人追赶谢豹不着,回转行辕,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黄天霸等先去看了计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伤不重,尚自无碍,只要歇息数日,就可痊愈。黄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视已毕,便向内室去见施公,行过早参礼。施公就问起夜间捉拿刺客的缘由。关小西、黄天霸把前后说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听罢,当即面谕:仍宜严加防范,恐其复来;一面探访踪迹,以便捕获。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饬传知州林士元来见。却好知州尚未去传,先来禀见。当下施公传人。林士元行过常礼,坐在一旁。施公便将夜间行刺的话,告诉一遍。士元听说,只吓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请罪,说道:“这总是卑职防范不严,有惊大人贵体。待卑职回去,赶紧加差缉捕,务获归案,尚求大人从宽。”施公道:“贵州为民父母,既据呈请缉获,姑免惩究。务要限日擒拿谢豹来辕,听候发落。若再延宕,定行参处。”

  士元唯唯听令,当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悬赏缉获,不提。

  且说施公早膳用毕,施安、施孝伺候两旁。忽见窗外飞进两只鸟,望着施公哀鸣不已。施公觉得讨厌,使命施安赶去。

  任着施安去赶,终不出去。施公颇觉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赶了。施公便道:“尔向本院哀鸣,还有什么冤屈么?”那鸟便将嘴在书案上啄来啄去。施公顺着他啄的样子看去,象写了个“冤”字。施公又道:“你当真有冤么?”那鸟又啄了一下。

  施公会意,即命施安去唤郭起凤、王殿臣。施安出去一会,王、郭两个进来;站立一旁。施公望着二人说道:“此鸟有冤,着你两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着两只鸟,出了行辕,一路上直跟到城外。约有十里多路,到了一个土岗,岗上栽着杨柳。那两只鸟飞进岗内,歇在一个新葬的坟堆子上面乱叫。

  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着两只鸟说道:“好鸟好鸟,如果此处坟是个含冤之地,尔再高噪三声!”那鸟果然又噪了三声,转眼间鸟已不见。王、郭两人就在坟上做了暗记,走下岗来,遇着一个老者,便走上前问道:“请问老丈,这个土岗叫做什么地名?”那老者道:“这岗唤做白杨岗。”王殿臣又道:“此间坟堆不少,想是义冢么?”那老者道:“此地并非义冢。”

  郭起凤木匠道:“既非义冢,何以岗上累累皆是坟墓?我且问你,那新筑的那个堆子,系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道:“就是本人说起来,怪可怜的。这姓朱的,名唤天佑,今年才二十二岁,家中很得过去,娶亲还不到四年。他本来有的痨病,指望娶了亲,可以日渐其好。哪里晓得娶亲以后,更加坏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呜呼,还丢下一个美貌娘子,才二十一岁。前五天才葬下去。”王、郭二人听罢,复又问道:“你老尊姓?家住何处?”

  那老者道:“老汉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唤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后村。还没请教你两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说罢,石五道:“老汉尚有他事,不能陪你老,闲话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请自便罢!”与石五就分路走了。

  王殿臣、郭起凤也就回城。进了行辕,将刚才情形,并石五所说的话,细细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点头,即刻命传茂州林士元,带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来辕候谕。手下人去讫。到了次日一早,茂州并差役人等齐到。施公当即传见,并将异鸟鸣冤的话,面谕茂州道:“此中显有冤屈,烦贵州随同本部院,前去勘验。”茂州唯唯。此时外面夫轿齐备,施公在大堂上轿,带随计全、李昆、王殿臣、郭起凤,并施安、施孝六人。此时林士元便请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辕门外上轿;差役人等,跟随直望白杨岗而去。不一会,已到茂州,当将地保传至,等候施公按临。少时施公也来,下轿之后,便叫王、郭并茂州林士元,齐到岗上。王、郭两人,正要指那坟堆与施公看视。只见昨日那两只异鸟,已歇在坟上,望着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状。施公唤道:“好鸟好鸟,不必哀鸣。本部院给尔伸冤。”

  那鸟一闻此言,便自飞去。施公就走进坟堆,周围看过,但见新泥尚湿,青草全无。当即传命地方。地方答应,跪在面前。

  施公向道:“尔唤什么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唤张标。”

  施公又问:“尔知这新筑坟堆,姓甚名谁?何时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回答,悉如王、郭二人听那石五所说一样。

  施公听毕,即命地方引导,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施公即传朱天佑妻出来问话。朱天佑妻大惊失色,赶紧毁妆,穿了重孝,出见施公,拜伏在地。施公见朱天佑妻生得颇为妖荡,知非善类,便喝道:“尔姓何氏?”朱天佑妻回道:“小妇人母家姓陈。”施公又厉声道:“本部院亲至汝家,非为别事。只因汝丈夫朱天佑,昨日托梦,跪在床前,诉称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尔可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吃苦。”陈氏听说,即向施公辩道:“大人在上,容小妇人上禀:丈夫天佑。

  从小妇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痨病,于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妇人过门以后,尚为丈夫百般医治,终不见效,乡里党戚人所共知。

  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毙命。小妇人方自痛终身无靠,实命不尤,何敢存谋害之心,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梦呓为凭。”施公道:“陈氏,尔休强辩,本部院与尔丈夫一面不识,何来知其姓名?”陈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

  还求大人明察,公侯万代。”施公见陈氏委婉辩驳,虽言之有理,无隙可指;而见其妖荡之态,必非良善。即传里党亲族,来一一问讯。左思右想道:“非开棺检验,不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开棺,明日检验。大家力劝,施公执意立行,甘心坐罪。大家不敢再说,当即打道回衙。

  次日一早,复至白杨岗,传齐尸亲,并亲族邻里,登山开墓,启棺检视。朱天佑尸身,虽值天热,并未腐烂。施公更坚信不疑,随命仵作周身检验,由头至足,不但无致命之处,且无微伤,更非服毒。唯骨瘦细柴,实系痨病而死。施公据报无奈,只得令盖棺封墓。陈氏便上前,极口呼冤道:“大人以无凭之言,启墓开棺,翻尸倒骨。小妇人丈夫何辜,遭此惨毒?既已检验无据,又欲盖棺封墓,小妇人实不敢从命。”说罢,俯首大哭不已。施公一面谛视,见陈氏虽泣,毫无点泪,心中还是疑惑;一面婉转笑道:“汝言诚是,本部院此举,亦觉孟浪。我当具奏请命,甘受其罪。尔且暂行封盖,勿再暴露。”

  复又命人盖棺封墓而去。回至行辕,闷闷不乐,虽再饬人暗至朱家及各处私访,终无头绪,施公终不肯置之不问。

  这日沐浴斋戒,亲诣茂州城隍庙祈祷,求神示梦。当夜施公便梦城隍神差人赠红桃花一盆。施公醒后,仔细详辞,仍命王、郭两人,四出暗访,以便昭雪,暂且不表。

  再说谢豹,自中黄天霸一镖,当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径回谢家庄去。黄天霸但知谢豹行刺,带镖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却不知他窝巢在于何处。次日,施公既命金大力:“改扮一个补锅的模样,挑了担子,出去私访。如有消息,却不可独自冒险,致误大事。可赶紧回来报信,大家并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后,访了四五天。这日探到实迹,便赶回来,先与大家相见,然后见着施公,慢慢禀道:“自从奉大人命前去私访。

  这日走到离城八里外谢家庄上,小人便叫:‘补锅!’庄前有座大庙,庙内走出一人,唤小人进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锅,叫我修补。我见那口锅太大,便先要了价钱;然后问他:你用这大锅,庙里有多少和尚吃饭?那人道:‘咱庙里和尚倒没有,英雄倒多着呢!’我就假装问道:‘什么叫做英雄?要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你不知道,咱家庄主,数日前给人家吃了亏,现要在这庙里,大家聚义,前去报仇雪恨。’我又问道:‘你家庄主叫什么名字呢?’那人道:‘谁不知咱庄主叫谢豹呢?’我又问他:‘为首的共有几人?’他又说道:‘这有个一枝兰,本领是极好的。’小人听说,便假词说:‘这口锅须要火补,才能坚固,今日我家伙不曾带了出来,明日再补罢。’小人就此走了。后又细细探访,果是一枝兰、谢豹,聚集绿林豪客,要等大人经过那个地方,前来抢劫。因此小人就赶着回来了。”施公听罢,便向计全、黄天霸等说道:“诸位看这件事,是怎样办法呢?”计全道:“此事还宜从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7回 一枝兰茂州庙遭擒 黄天霸谢家庄施勇

  话说金大力访明谢豹、一枝兰在茂州庙聚义,要拦劫施公报仇雪恨,他回至行辕送信。施公便与大家商议,赶往擒拿。

  计全当下说道:“谢豹、一枝兰二人,本领高强,非大家并力前去不可。在卑职愚见,只留关贤弟与王、郭三位保护大人,其余一同前往。今夜黄昏起身,到他庄上,不过四更光景。”

  那时计全说罢,施公点头,大家称是,于是各各退出。时将日落,便饱餐饮食,换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黄昏,即悄悄出了行辕,直望谢家庄进发,沿路无事。

  约有四更将尽,已到庄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进庄内,四面一看,见西首一带庄房,周围树林丛密。距庄房处约有两箭远,是一座倒后三进的庙宇,群房亦颇不少,四面围墙甚高,也有树木围绕。金大力遂指着说道:“那就是茂州庙了。”

  大家看罢,悄悄走去。却喜静无人声,钻入树林。忽见远远来了二人。金大力等却躲在树后。一会子,两个更夫敲着锣,走了过来。金大力冷不提防,举起生铁齐眉棍,望着前头那个打更的腿上一扫。那更夫“嗳呀”一声,栽倒在地,已是昏晕过去。后头一个,正要喊“有人!”计全跳出,将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说道:“尔若要喊,咱便一刀。”那人吓跪在地。计全悄悄问道:“尔可是谢豹家打更的么?”那人道:“是。”又道:“谢豹与一枝兰,皆住前面庙内。因这两日议论拦劫总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在此。”计全又问道:“这庙里就是他两人么?”那人又道:“现在不止他两人,有百十名庄丁。听说还请了两个好汉,尚不曾到。”计全道:“一枝兰住在这庙里第几进呢!”那人道:“住在末了一进,各住各处。”计全听罢,便将两个人,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又将刀在两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内。

  黄天霸等在树上听得真切,当时下了树,直望茂州庙前进。

  这里四人,即由后墙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当先投石问路,里面无有动静,四人飘身落下。且说李昆由檐口挂下,望见窗内灯光未熄,将指尖着些津唾,在纸窗上浸湿,戳了一个小眼,闭着一目窃窥。一看,只见土炕上睡着一人,面却向外。李五定睛细看,正是一枝兰卧在那里酣呼大睡。李五不敢惊动,赶快取出香盒,燃着闷香,送了进去。这也是一枝兰恶贯满盈,合该当死,一会子,药料已到,一枝兰闻着这个香味,周身同软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动弹。李五满心欢喜,赶着招呼计全,一齐飘身落下,脚踏实地,轻轻把窗格推开,蹿进房内。

  将桌上灯剔明,取出一根绳索,两人走到炕边,便将一枝兰翻转身来,四马倒攒蹄,捆缚个结实。二人欢喜。计全道:“不如就烦五哥同金大哥,先将一枝兰送回行辕去。”

  再说计全,见一枝兰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当即翻身蹿到第二进屋上,大喝道:“谢豹!尔这狗娘养的。还于此处拒敌,死在头上,尚且不知。尔的伙伴一枝兰,已经捉住送回城去了。”谢豹听了,暗暗惊心。那些庄丁先前并不知觉,此时通惊起来了。百十名大汉,个个从梦中惊醒,爬起来点上灯火,各执兵器,围绕上来。谢豹见有人接应,也就起了劲,一把刀力敌二人。计全在屋上见庄丁上来围绕,一箭步跳落院内,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庄丁远远的呐喊助威。谢豹正杀之间,见屋上又跳下一人,把那些庄丁杀得如砍瓜切菜一股,心中更加着急。将刀望着天霸一虚砍,便踊身跳出圈外,有二三丈远,复一跃上了屋房。白马李跟着蹿上,不提防谢豹的神箭打来。白马李尚没站稳脚,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脚不住,咕咚跌落下来。却好黄天霸见白马李跟着谢豹跃上屋的时候,他也跃上屋顶,站在谢豹背后。谢豹见背后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正要抬手,黄天霸的刀已到。两人就在屋上大斗起来。

  计全见白马李中箭落地,赶上前,砍倒了两个庄丁,将白马李扶起,拉着就走。那些庄丁见他俩之中,倒有一人带伤,便又围绕上来。计全一面挥刀乱砍,一面说道:“尔等皆是良民,赶紧散去。”只见那些庄丁,一闻此言,都忙向门外逃走。

  计全又说道:“尔等既然知罪,不帮恶霸逞强,且慢开门出去;门外尚有埋伏,尔等不知底细,此时出去,必遭杀戮。”众人听说,果然不走。计全就将白马李交与庄丁好好看守。众庄丁答应。计全又翻身进来,只见黄天霸与谢豹仍在屋上厮杀,便大喝一声:“黄贤弟,咱来帮你捉这狗娘养的!”

  谢豹自知不好,难以抵敌,便想逃走,复又虚砍一刀,将身一跳,蹿到第三进屋上。黄天霸也越屋而走,赶着掏出金镖,对准他小腿打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谢豹不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镖。谢豹本仍想带镖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来一镖,打中右腿。谢豹站立不住,栽倒下来。计全见谢豹从屋上落下,知已受伤,急忙跑到后进,但见谢豹躺在院落以内。计全走上前,想来按住,哪知谢豹等计全走到逼近,一抬手,仍发出一枝袖箭。计全眼快,赶紧躲让,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时天霸已由屋上跳下,举朴刀背,就在谢豹右臂上用劲搠了一刀。谢豹喊了一声,真是不能动弹了。于是天霸、计全取出绳索,将谢豹背缚起来。却好天已大明,计全便走到前殿,开了大门,让何路通进来,把那些庄丁放了出去。计全又跟着庄丁,到谢豹家内,向着他妻子说明缘由,安慰一番。计全又唤了两个庄丁,将谢豹抬起来,大家押解回城而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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