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八十八

格物通卷八十八

  格物通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八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省国费二【冗官冗食冗兵冗役附】

  汉武帝元封元年桑羊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鐡作平凖之法令逺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凖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欲使富商大贾不得牟大利而万物不得腾踊至是天子巡狩郡县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臣若水通曰议秦者谓其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砂汉武帝以羊言利而宠之以赐爵用其计尽笼天下之利与民争利尽锱铢矣及其巡狩所过赏赐币帛金钱以巨万计非所谓如泥砂乎然而取之尽则足以敛怨用之费人亦不以为恩向无轮台之悔汉其为秦乎大学曰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其汉武与羊之谓乎

  新莽三年王莽恃府库之富欲立威匈奴乃遣孙惠等率十二将分道并出严尤谏曰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而未有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防秦无防焉今天下比年饥馑北边尤甚大用民力功不可必臣伏忧之莽不听

  臣若水通曰严尤三防吕祖谦谓其所言诚是也其所与言之人则非也信矣臣愚独取其所谓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及比年饥馑大用民力之语盖匈奴可不必征征必师行粮食费多食于饥馑之年与劳民力于万里之外无一可者也后世好大喜功之君其亦可以为戒哉

  汉光武建武二年冬十月诏征邓禹还曰慎毋与穷冦争锋赤眉无谷自当来降吾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折棰笞之非诸将之忧也无得复妄进兵

  建武六年六月诏曰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者并之于是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臣若水通曰建武二年之诏罢兵而以饱待饥六年之诏省官而以寡御众斯二计者皆不易之良图也其成中兴之业光复旧物不亦宜乎夫外无冗兵朝无冗员则所谓食之者寡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世祖罢兵省官之诏真可以为人主足国之法矣

  建武十三年时兵革旣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初平帝时河汴决坏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仪令乐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兴役乃止

  臣若水通曰春秋重民力谨土功光武于兵革旣息之余调役务从寛简议修汴河亦以谏止则所以劳民力伤民财者鲜矣其亦仁矣哉

  建武二十七年五月诏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彊今无善政灾变不息而复欲逺事边外乎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冦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臣若水通曰兵凶器战危事圣人伐罪吊民不得已而用之也无事而兴兵则费国家之财戕生民之命可胜言哉若世祖罢边息民之诏世之穷兵者可以鉴矣

  汉明帝永平十四年初作寿陵制令流水而已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

  臣若水通曰工役之兴与食相为糜费者也明帝作寿陵惟令流水可谓省役以省大费者矣至于滹沱之役岂亦能推其类也乎

  汉章帝建初三年四月罢治滹沱石臼河初显宗之世治滹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通漕太原吏民苦役连年无成章帝以邓训上言诏罢其役更用驴辇嵗省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

  臣若水通曰滹沱之役死者无算民甚苦之章帝用邓训之言罢其役更用驴辇多所全活前可以为戒后可以为法矣

  章帝建初八年正月欲为原陵显节陵起县邑东平王苍上疏谏曰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帝乃止

  臣若水通曰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示人不可伤财以害民也夫财者军国之所赖可谓有益矣章帝欲兴大役为原陵显节陵起县邑果何益乎赖东平一言而止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汉殇帝延平元年六月己未太后诏减大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大官汤官经用歳且三万万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

  臣若水通曰大官典天子御膳者也导择也导官掌择御米者也尚方掌作御刀劒诸器物内署掌内府衣服汤官丞主酒属大官令臣谓延平一省冗官去靡费遂裁减数千万郡国减过半则上下皆足而国家可保矣此为人君者之所当法也

  安帝永初二年春正月御史中丞樊准以郡国连年水旱民多饥困上疏请令大官尚方考功上林池籞诸官食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太后从之

  三年太后以隂阳不和军旅数兴诏岁终享遣衞士勿设戯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

  臣若水通曰侲善也善童子逐疫之人也灾异荐臻隂阳不和之所致也永初二年三年减官役减长物去戯禁乐以寛水旱饥民之困可谓知重民力而不作无益矣抑不知隂阳不和水旱为灾皆女主之应耳以邓后之贤而不能归政嗣君委任宰辅和人心顺天道以消灾异祈休祥何明于彼而昧于此耶

  汉桓帝永寿三年闰月庚辰晦日有食之京师蝗或上言民之贫困以货轻钱薄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议之太学生刘陶上议曰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欲民殷财阜要在止役禁夺今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并噬无厌恐卒有役夫穷匠投斤攘臂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和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也遂不改钱

  臣若水通曰衣食之于人大矣人而无食虽父母之至爱不能以保离散之子虽皇羲之纯德不能以保愁怨之民岂不可畏也使桓帝能因刘陶之言不但不改钱而已必能止役禁夺则民殷财富而国可安矣惜乎其不足以语此

  桓帝延熹六年冬十月丙辰上校猎广成遂幸函谷闗上林苑光禄勲陈蕃上疏谏曰安平之时游畋宜有节况今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加之兵戎未辑四方离散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圣贤恤民之意也书奏不纳臣若水通曰游猎禽荒也冗役也桓帝当三空兵乱之时乗农田种艺之候肆其游猎而不知恤民欲国之不乱亡得乎书之以为人君侈费之戒

  汉灵帝光和三年十二月作罼圭灵昆苑司徒杨赐谏止帝以问侍中任芝乐松对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王四十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为之

  臣若水通曰灵帝与文王之囿所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者矣文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灵帝免于民怨乎文王之囿以蕃草木鸟兽刍荛雉兔者往焉灵帝之囿游观而已宁免以麋鹿而杀人乎杨赐之谏帝欲止役而卒为之者芝松二臣妄引古义以逢君之恶以殃民者也岂容于尧舜之世哉虽然崇侈纵奢而不恤民食者亦帝之心素蛊矣二臣特巧中其欲耳人怨天谴何所逃哉

  晋武帝咸宁五年十二月诏问朝臣政之损益长史傅咸上书以为公私不足由设官太多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而无益宿衞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也当今之急在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臣若水通曰傅咸此书切中时弊矣夫官多则民扰役重则民困朝廷设官分职本以为农民也而反冗官冗役以病农如此而望天下之治可得乎

  咸宁五年十二月又议省州郡县吏半以赴农功中书监荀朂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一所谓清心也抑浮説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省官也

  臣若水通曰荀勗省吏省官省事清心之説善矣昔者禹为司空兼任百揆一人而兼任四岳当时之事亦无不治正以能清心故也第惜勗知清心之説而不知圣贤精一执中为清心之道乃以萧何清静当之由学之不讲也

  晋惠帝永宁元年嵇绍与齐王冏书曰唐虞茅茨夏禹卑宫今大兴第舍及为三王立宅岂今日之急耶臣若水通曰唐虞夏禹当丰亨之盛而犹俭于用财而不敢侈晋之时何时也奸臣擅权兄弟相残兵戈四起天下民穷财尽极矣而冏犹营造不已糜财困民而不恤虽以稽绍之言而不知禁止此所以卒至败也欤

  晋愍帝建兴元年三月汉主聪欲作防仪殿廷尉陈元达切谏以为天生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穷一人之欲也晋氏失德大汉受之苍生引领庶几息肩是以先文皇帝身衣大布居无重茵后妃不衣锦绮乗舆马不食粟爱民故也陛下践阼以来已作殿观四十余所加之军旅数兴餽运不息饥馑疾疫死亡相继而益思营缮岂为民父母之意乎

  臣若水通曰同一财也散之于下则为兆民之命聚之于营作则供一人之欲而已一人之欲无穷兆民之命有限几何而不怨以叛乎刘聪暴虐不足与图存者其穷奢极欲所谓安其危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乎元达之言后之人君所当戒也

  元帝太兴四年张茂筑灵均台基高九仞武陵阎曽夜叩府门呼曰武公遣我来言何故劳民筑台有司以为妖茂曰吾信劳民曾称先君之命以规我何谓妖乎乃为之罢役

  臣若水通曰劳民筑台此冗役也冗役必有大费民之膏脂竭矣阎曽托武公以为谏权而不失正者也张茂闻言即止其庶几能补过者乎

  晋明帝大宁三年十二月凉州将辛晏据枹罕不服张骏将讨之从事刘庆谏曰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奈何以饥年大举盛寒攻城乎骏乃止

  晋穆帝永和元年燕参军封裕上疏谓今官司猥多虚费廪禄茍才不周用皆宜澄汰

  臣若水通曰冗兵冗官皆国家之大蠧也刘庆之谏骏乃息兵封裕上疏虚禄沙汰冗费去而国用舒矣亦曰有利哉

  宋武帝大明二年二月魏以髙允为中书令魏起太华殿给事中郭善明性倾巧説帝大起宫室髙允谏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防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临望纵有修广亦宜驯致不可仓猝今计所当役凡三万人老弱供饷又当倍之期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四万人之劳费可胜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纳之允好切谏朝廷事有不便允辄求见帝常屛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暮或连日不出群臣莫知其所言语或痛切帝所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遇之

  臣若水通曰魏文成一纳髙允之谏而所省役四万人财费馈饷称之为利不亦溥哉当是时南北分一时之君兴亡倐忽若槿华之开落独拓跋氏享国久长盖其君类知用贤纳谏省费足国故耳况中华之大君而率由是道其国家永命宁有旣邪

  宋文帝元嘉十九年魏文成帝从冦谦之奏作静轮宫必令其髙不闻鸡犬以上接天神功费万计经年不成太子晃谏曰天人道殊卑髙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虚耗府库疲弊百姓为无益之事将安用之必如谦之所言请因东山万仞之髙为功差易帝不从

  臣若水通曰魏文成作宫欲髙接天神功费万计所谓矫诬上帝暴殄天物者矣太子之谏深切着明帝迷而不悟不知格天有道也民怨天咎劳民伤财其不为天神所厌者几希矣

  明帝泰和七年以故第为湘宫寺备极壮丽欲造十级浮图而不能乃分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入见上谓曰卿至湘宫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钱不少适直散骑侍郎会稽虞愿侍侧曰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若有知当慈悲嗟愍罪髙浮图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驱下殿愿徐去无异容

  臣若水通曰明帝侈事浮图自以为出己财而不知民之妻子膏脂也自以为功德而不知其实府辜功也虽以虞愿之直言而不悟犹且怒之愚亦甚矣宋祚之竞难矣哉

  齐髙帝建元三年四月庚辰魏孝文帝临虎圏诏曰虎狼猛暴取捕之日每多伤害旣无所益损费良多从今勿复捕贡

  臣若水通曰书云珍禽竒兽不畜于国盖以其无益而损财也人君为天地民物之主其道在于养民而俾万物各遂其性也奈何捕虎以滋民害设圏以违物情使之食人之食哉魏主罢之其亦知务者矣

  梁武帝天监元年春正月大司马萧衍下令凡东昏时浮费自非可以习礼乐之容缮甲兵之备者余皆禁絶臣若水通曰拨乱反正者必先去奢从俭然后民安国富而天下可得而保也梁武初立即下令以禁絶先朝之浮费庶乎知节用爱民矣然而不旋踵舍身倾国以奉浮屠而不恤民之穷书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可不鉴哉

  梁武帝普通七年十一月时魏盗贼日滋征讨不息国用耗竭豫征六年租调犹不足乃罢百官所给酒肉又税入市者人一钱及邸店皆有税百姓嗟怨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为中外之民相聚为乱岂有余憾哉正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阙】其命故也宜及此时早加慰抚但郡县选举由来共轻贵游隽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县为三等清官选补之法妙尽才望如不可并后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三载黜陟有称职者补在京名官如不歴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枉屈可伸彊暴自息矣不听

  臣若水通曰孔子云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人君不能去其欲则取民无制盗贼繁兴征讨日起财用愈窘则横征益烦民益去而为盗其不亡者鲜矣盗贼之起国用之烦虽守令者之奉行过暴亦由君心之欲有以使之耳魏帝正宜清源正本信辛雄之言下罪己之诏罢厚敛以省民择守令以抚绥则犹可及止矣释此不务卒使穷兵暴敛相持民怨变生虽有善者亦末如之何矣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冬散骑常侍贺琛启陈四事其二以为今天下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丘陵列殽同绮绣露台之产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无有等秩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谣之具所费事等丘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复傅翼増其搏噬一何悖哉其余淫侈着之凡百习以成俗日见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耶诚宜严为禁制道以节俭纠奏浮华变其耳目夫失节之嗟亦民所自患正耻不能及群故勉彊而为之茍以纯素为先足正雕流之矣其四以为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宜省事息费事省则民养费息则财聚应内省职掌各检所部【阙】京师治署邸肆及国容戎备四方屯传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减减之兴造有【阙】急者征求有可缓者皆宜停省以息费休民故畜其财者所以大用之也养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如此则难可以言富彊而图逺大矣

  臣若水通曰此贺琛告梁武帝之言也巨亿者亿亿也傅读曰附言罢官家食之人复出为官犹不能奋飞之鸟复傅之羽翼也治理事之所署舍止之所邸诸王列第及诸郡朝宿之区肆市列也国容礼乐车服旗章也戎备用兵之器备也屯军屯也传驿传也臣谓靡俗成于下而肇于上工役兴于上而害于下皆君之责也人君示民以朴则侈靡息而公私足矣罢兵息民则用不费而财力纾矣琛之言诚救时之急务也梁武不能用以自取灭亡无足怪矣有国家者知二者之弊皆出于己则知所谨而裕民足国之道不外是矣

  格物通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     明 湛若水 撰

  省国费三【冗官冗食冗兵冗役附】

  隋文帝开皇三年十一月河南道行防兵部尚书杨尚希曰窃见当今郡县倍多于古或地无百里数县并置或户不满千二郡分领具僚已众资费日多吏卒增倍租调嵗减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闲并小为大国家则不亏粟帛选举则易得贤良苏威亦请废郡帝从之甲午悉罢诸郡为州

  臣若水通曰古之立官也所以养民今之为官也所以养于民古之养民也寡今之养于民也多此治乱之由分也况其贤不肖之不齐而盗诸民以自私者日益暴也是古之设官也将以利民今之为官也将以暴民此杨尚希之请损于隋利民之大者也后世又不但郡县之多至于滥设之官又有不可胜计者国计安得而不困民财安得而不竭也哉伏惟圣明察其冗员而损之天下幸甚

  隋文帝仁夀三年史臣曰帝自奉养务为俭素乗舆御物故弊者随宜补用自非享燕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夀之间大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帯不过铜鐡骨角无金玉之饰故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

  臣若水通曰俭之为德其至矣一人倡之则万民化之一人倡之则国有余财万人化之则家有余食衣食足风俗淳礼义兴而户口增皆俭之效也故克勤克俭禹以之兴邦而创业之君未有不法禹而兴者也及至承平之主则侈肆无度盖未睹于废兴存亡之机在俭侈之间耳人主可不监于此乎

  唐髙祖武徳九年十一月太宗与羣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帝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尔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商旅野宿焉臣若水通曰太宗去奢省费轻徭薄赋有四善焉寡欲一也足国二也裕民三也止盗四也行一事而四善集焉人君安富尊荣之道也善谋国者何惮而不为哉

  太宗贞观元年二月分天下为十道初隋末丧乱豪杰并起拥众据地自相雄长唐兴相率来归上皇为之割置州县以宠禄之由是州县之数倍于开皇大业之间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并省因山川形便分为十道一曰关内二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劒南十曰岭南

  臣若水通曰唐太宗以民少吏多并省州县分为十道臣谓非但为民少吏多而已吏多则食众民少则赋烦以烦赋之民奉众食之吏几何而不贫以死去而为盗为乱也哉省官以节用而安民乃为治之急务也为人君者可不念之哉

  贞观四年六月乙卯发卒脩洛阳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素上书谏以为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预脩宫室非今日之急务昔汉髙祖纳娄敬之説自洛阳迁长安岂非洛阳之地不及关中之形胜邪景帝用晁错之言而七国搆祸陛下今处突厥于中国突厥之亲何如七国岂得不先为忧而宫室可遽兴乗舆可轻动哉臣见隋氏初营宫室近山无大木皆致之逺方二千人曵一柱以木为轮则戞摩火出乃铸铁为毂行一二里铁毂輙破别使数百人赍鐡毂随而易之尽日不过行二三十里计一柱之费以用数十万工则其余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恐又甚于炀帝矣上谓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尔上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素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素防二百匹臣若水通曰人主之于天下系于一念敬肆之间尔敬则恭俭恭俭则土木狗马之念不生财不伤而民安矣肆则骄奢骄奢则琼宫瑶室之心莫制伤财而害民矣太宗初毁隋氏之宏侈而不免躬自为之岂非始敬而终肆邪不然何一人之身而前后不同也向非素之谏唐不免为隋矣是故天下之广居者仁也内有广居之居则外之宫室不足美也不然人心之欲莫甚于此而兴天下之害以致覆灭者亦莫逾于此也人主可不慎欤可不求其广居而居之欤

  贞观十一年七月马周上防以为三代及汉歴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持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昔汉之文景恭俭养民武帝承其丰富之资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至于乱使髙祖之后即传武帝汉室安得乆存乎

  马周又曰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穣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役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未有不系于百姓之苦乐也

  臣若水通曰马周二防可谓切矣以国家之治乱系于民心以民心之向背系于赋役以赋役之烦简系于营造可谓切矣惜其未能以营造之丰约系于君心之天理人欲耳故曰正其本则万事理人君可不求正心之学乎

  贞观十一年帝幸洛阳至显仁宫官吏以阙储防有被谴者魏徴谏曰陛下以储防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罚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柰何欲效之乎帝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舎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犹嫌不足乎

  臣若水通曰孝经云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太宗于是乎几于危与溢矣范祖禹云富而不忘贫则能保其富矣贵而不忘贱则能保其贵矣向非魏徴之谏则太宗必遂忘其贫贱之时而侈富贵之欲何以保其有乎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魏徴之谓也

  贞观十一年七月乙未车驾还洛阳诏洛阳宫为水所毁者少加脩缮才令可居

  臣若水通曰洛阳之水坏宫室固也使复少有兴作则时荒费广民不聊生为害尤甚是又洪水滔天之患也太宗四年六月因张素谏营缮洛阳即为罢役而云他日以事至洛阳虽露居无伤也今复令少加缮脩岂前日营造之念其根复萌哉人心惟危此之谓矣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帝以髙丽困弊议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嵗之粮非畜乗之所能载宜具舟舰为水运隋末劒南独无冦盗属者辽东之役劒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帝从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劒南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扬趋莱州伟等发民造船役及山獠雅卭眉三州獠反九月遣张士贤梁建方发陇右峡中兵二万余人以击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雇潭人造船帝许之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劒外骚然帝闻之遣长孙知人驰驿往视之知人奏称蜀人脆弱不耐劳剧大船一艘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曵未毕复徴庸绢二事并集民不能堪宜加存养帝乃敕潭州船庸皆从官给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善战者服上刑为其殃民蠧国之甚也太宗逞其喜功好大之心而不知兵行必巨费费出于民而民心离费出于官而公用窘无一可者夫以四方底定乃复争利于海峤小夷残民力竭国用民脂而为之至于离散而不惜犹以皮肤而困心腹也其亦惑甚矣哉

  充容长城徐惠以上东征髙丽西讨兹翠微玉华营缮相继又服玩颇华靡上防諌其畧曰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又曰虽复茅茨示约犹兴土木之疲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鸩毒上善其言甚礼重之

  臣若水通曰太宗之初亦崇简约矣不旋踵而事征伐崇兴作尚玩好者何邪克念与罔念之间也鲜克有终此其一矣夫徐惠一妇人尔其言固可传之万世也后世之君岂可复蹈太宗之失而重遗徐惠之笑哉

  唐髙宗干封二年六月时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频征伐四夷廐马万匹仓库渐虚张文瓘諌曰隋鉴不逺愿勿使百姓生怨上纳其言减廐马数千匹

  臣若水通曰髙宗亲承帝范于太宗而不能戒其淫侈之念以耗邦储残邦本何邪天理难明而侈欲易纵也虽然太宗亦躬自蹈之矣故人君欲示节俭于子孙者必自身心始矣

  髙宗总章二年秋八月诏以十月幸凉州来公敏独进曰陇右户口雕弊銮舆所至供亿百端诚未为易上善其言为之罢西巡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后世之君游幸无度劳民伤财殊非先王巡狩以为民者矣髙宗欲巡视逺俗而宰相以下莫敢諌止独得来公敏数语以其行遂寛下民百端之供亿仁人之言其利溥矣

  髙宗仪鳯三年九月上将发兵讨新罗张文瓘舆疾入諌曰今吐蕃为冦方发兵西讨若又东征臣恐公私不胜其弊上乃止

  臣若水通曰张文瓘真忠臣也卧疾于家犹不忘东征之諌幸帝寤而止焉则上而爱君下而惜民公私之益皆得之矣谨録之以为后世之君臣告焉

  嗣圣十四年十月狄仁杰上防以为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畧之外故东距沧海西阻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遐荒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诗人矜薄伐于太原美化行于江汉则三代之逺裔皆国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方外邀功絶域竭府库之实以争不毛之地得其土不足増赋获其人不可耕织茍求冠带逺夷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业也始皇穷兵极武务求广地死者如麻致天下溃叛汉武征伐四夷百姓困穷盗贼蜂起末年悔悟息兵罢役故能为天所祐近者国家频嵗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已南徴求不息人不复业相率为盗本根一揺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以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

  臣若水通曰兴大役于不毛之地冗兵也动广费于虚弊之余害民也夫兵所以卫民而反以害民岂国家之利也哉狄仁杰举秦皇以为穷兵极武之戒举汉武以为息兵罢役之劝诚至论也人君有安国子民之心者尚潜玩焉

  嗣圣十七年太后欲造大佛像狄仁杰上防谏曰比来水旱不节当今邉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之哉太后曰公教朕为善何得相违遂罢其役

  臣若水通曰武后佞佛所费不赀府库为虚民不堪命矣而仁杰从容数语竟大像之造国用以省民劳以息仁杰之有功于唐也岂可以一二计哉

  中宗景龙元年九月萧至忠上防以为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以粱肉不可以公器为私用今列位已广冗员倍之干求未厌日月増数陛下降不赀之泽近戚有无涯之请卖官利已鬻法狥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满忽事则不存职务恃势则公违宪章徒沗官曹无益时政上虽嘉其意竟不能用

  臣若水通曰萧至忠谓不可以公器为私用惜名器也其言当矣至谓可富之金帛食之粱肉则国费滥矣奚可哉盖名器之滥坏礼伤化也而国费之滥伤财害民也国家之患滥名器为上而侈国用次之然而致虚耗成败乱未有不由此二者其失均耳故明主爱一颦一笑藏弊袴以待有功今至忠之言犹紾兄之臂而夺之食乃谓之姑徐徐云尔

  中宗景龙二年上及皇后公主多营佛寺辛替否上防谏曰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増【阙】

  防奏不省

  唐睿宗景云元年五月辛替否上防以为近年以来水旱相继兼以霜蝗人无所食未闻赈恤而为二女造观用钱百余万缗陛下岂可不计当今府库之蓄积有几中外之经费有几而轻百余万缗以供无用之役乎臣若水通曰世济其恶岂中宗睿宗之谓乎中宗不恤疆场之费而为如来营寺塔睿宗不惩中宗之失不恤饥馑之灾而为二女造观糜费不赀以吕元泰辛替否切直之言而不能用惜哉谨録之以为节用爱人之君告焉

  睿宗景云元年八月姚元之宋璟及毕构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臣若水通曰国家设官所以为民而保其有者也斜封官始于韦后及二公主私门之啓所以空府库而耗民财者亦已甚矣睿宗在位虽无可称而能聼姚宋毕构之言革先朝之弊政其有利于国岂可诬哉

  唐宗开元二年五月己丑以嵗饥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

  臣若水通曰官冗则费多而况乗之以饥馑乎宗罢员外官则嵗虽饥而其费省可谓能自损以从天时初政清明此其一端也然又有所谓别敕者得无开他日之门乎譬之去草犹留其根其后滋蔓日长而淫侈无厌宜矣

  宗天寳元年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覊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畧使以备邉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开元之前毎嵗供邉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寳之后邉将奏益兵寖多毎嵗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臣若水通曰自古疆域之广莫过于唐至开元时海内安富行万里者不持寸兵供亿不烦可谓盛矣使帝清心寡欲不至侈费而后人继之唐虽至今犹存可也奈何侈欲一萌而邉将益兵供亿十倍日益月盛公私劳费而民困始极及渔阳倡乱父子颠越自是纷纷多事而帝以忧殂子孙曾疲于奔命以至河北陆沉沙陀嚢括其祸皆宗始之也兵力之众疆域之广安足恃哉

  代宗大厯二年鱼朝恩奏以先所赐荘为章敬寺于是穷壮极丽尽都市之财不足用奏毁曲江及华清宫馆以给之费逾万亿

  臣若水通曰代宗身所御衣必浣染再三其自奉可谓俭朴矣至乃信朝恩之惑而大营佛寺浪费民财以至此极何也盖人主之德不以一己之俭为可贵而以无所不俭者为切要也否则所谓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岂人君之大德哉

  大厯二年髙郢上书畧曰先太后圣德不必以一寺増辉国家永图无宁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为又曰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又曰陛下当卑宫室以夏禹为法而崇塔庙踵梁武之风乎又曰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修德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兴造急促昼夜不息力不逮者随以搒笞愁痛之声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

  臣若水通曰髙郢之言抑佛寺之崇重民财之惜谆谆于人祸福德怨之辨意亦至矣夫以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若夫崇佛以伤人财徼福而反生祸为人君者盍亦反其本矣

  格物通卷九十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一    明 湛若水 撰

  省国费四【冗官冗食冗兵冗役附】

  唐徳宗建中四年五月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防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西沔鄂湖南黔中劒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旧制诸道军岀境则仰给度支帝忧恤将士毎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境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余万缗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賛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毎屋两架者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筭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他资者出钱动数百缗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缗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毎缗官留五十钱给他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隠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緍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闻于逺近臣若水通曰徳宗愤王灵之不振而思有为则当省费休养足食足兵而民信俟时而动则可以制梃而鞭笞天下之不庭一诏所出而从命所谓丕应徯志者矣顾乃不然无故而动十六道之兵出境环戍所谓冗兵之尤者也诸将士出境而止以叨兼三人之给所谓冗费之尤者也以冗兵动冗费而间架除陌之征起焉其殃民祸之尤者矣邦本蹙絶愁怨声闻彼强镇者方幸灾乐祸而起乃至防都邑迫乗舆呼而谓民曰不夺汝商税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徳宗至是星行露宿求税驾于旦夕而不可得况望其振王灵乎宋儒范祖禹曰自古不固邦本而攻战不息必有意外之患真知言哉

  建中四年八月翰林学士陆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畧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翫冦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财者人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又曰人揺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又论关中形势畧曰今关辅之间兴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邉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贽请追还神防六军明勑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令更不徴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徳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揺邦本自固帝不能用

  臣若水通曰书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甲胄启戎干戈省躬盖以兵动干戈则糜国用虐生民矣是以圣人戒之徳宗喜功而穷兵然穷兵则好货好货则横敛横敛则民乱民乱则祸生而危亡至矣陆贽见微知著而尽言之冀其改也乃犹不悟不思民财匮则心伤民力竭则心悖赵襄子所谓竭民膏血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者也卒之浐水操戈大呼不守贽之言验矣后世之君知以徳宗为戒而节省国费盍有取于贽之言哉

  徳宗贞元三年闰五月庚申大省州县官员收其禄以给战士张延赏之谋也时新除官千五百人而当减者千余人怨嗟盈路

  臣若水通曰徳宗从张延赏之言大省州县官员而李泌乃请复之其言曰户口虽减而事多于承平且十倍吏得无増乎且所减皆有职而冗官不减此所以为未当也盖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冗职可减也有职不可减也夫收官之禄以给战士延赏之计行得损益之宜矣李泌之言以冗官易州县之官亦权时之宜不失公私之利未必不为得也夫増其所宜増减其所宜减者其在人君秉吾心之权衡而为之轻重乎

  宪宗元和六年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秦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寳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服田畆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軰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三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勑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

  臣若水通曰传有之官多则民病病在剥食其膏脂也夫设官之多至唐极矣吉甫所谓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軰是已然则民何为而不困财何为而不竭邪人君能于其可去者去之亦足财裕民之大道也

  穆宗长庆二年春正月中书舍人白居易请诏光顔选诸道兵精鋭者留之其余不可用者悉遣归本道自守土疆盖兵多而不精岂惟虚费衣粮兼恐挠败军政故也今既只留东西二帅请各置都监一人诸道监军一时停罢如此则众齐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报父雠今领全师出界供给度支数月已来都不进讨若更迁延将何供给此尤宜早令退军者也若两道止共留兵六万所费无多既易支持自然丰足自古安危皆系于此伏乞圣虑察而念之防奏不报

  臣若水通曰选省冗兵则兵精而用节其养丰其气充其志一如鋭小之人精神充满遇丰大而寡力者必能出入之矣则亦何战而不胜哉居易之论可谓尽之矣为国家事计者其思之可也

  敬宗寳歴二年三月罢修东都上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按视脩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裴度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舎率已荒弛陛下傥欲行幸宜命有司嵗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防朱克融王庭凑皆请以兵匠助脩东都三月丁亥勑以脩东都烦扰罢之

  臣若水通曰脩东都烦扰此义理之説羣臣之所已言也朱克融王庭凑请以兵匠助修此祸福之衅事机之所已动者也史言脩东都之役非以羣臣论谏而罢特畏幽镇之称兵而罢尔臣谓是未得尽其情也夫义理之心人孰无之言之不悟者必有所蔽尔及夫祸患之机警发而通之则沛然矣虽然自古拒谏之君固由其心之不明抑亦进言者过于讦直有以激成之也然则敬宗罢东都之役以息伤财害民之患岂亦裴度讽谏之力欤呜呼此人臣所以贵于讽諌也

  宋真宗咸平三年正月帝至自大名上之在大名也诏谕丁夫十五万脩黄河监察御史王济以为劳民请徐图之乃命济驰往经度还奏省其十六七

  臣若水通曰脩河非冗役也至于丁夫十五万则役至冗矣夫役冗则罢民力竭财用敛众怨而揺国本其患有不可胜言者矣可不慎哉

  宋仁宗寳元元年六月诏省浮费时陜西用兵调费日蹙命近臣及三司议省浮费诏自乗舆服御及宫掖所须务从简约若吏兵禄赐毋得輙行裁减时论者或欲损兵吏俸赐帝曰禄廪皆有定制毋遽更变以揺人心宜申谕之

  臣若水通曰易云损上益下民説无疆仁宗此举则上虽损君之服用而君道愈光下则子庶民体羣臣而臣民説矣其诚贤君也哉

  宋仁宗皇祐元年八月汰诸路兵文彦愽厐籍建议省兵众以为不可帝以为疑彦愽籍共奏曰公私困竭正坐冗兵果有患臣请死之帝意遂决于是简汰陜西及河北诸路羸兵为民者六万减廪粮之半者二万又诏减陜西兵屯内地以省邉费

  臣若水通曰纾国家之急莫如丰财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蠧财者而已国有冗兵乃蠧财之尤者而去之则老弱无能不得以幸食财不求益而自无不益也以此推之则汰兵者务实食其力夫兵实食其力则财不虚用丰财之道也

  徽宗政和五年六月作三山河桥先是蔡京以孟昌龄为都水使者凿大伾三山两河创天成圣功二桥调征夫数十万民不聊生至是毕工未几水涨桥坏

  臣若水通曰先王之政嵗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不过因时而脩之以利民尔至于三山二桥者役夫数十万非冗役害民者乎自古国家之亡未有不由于奸邪奸邪亡国之计未有不由于大兴作以肆游观开邉隙以邀事功酷聚敛以夸富侈如蔡京之为以蛊惑君心者尔噫明君能知奸邪之蠧国必逺而去之则公私不费而安富尊荣之福自臻矣

  宋理宗寳祐四年九月监察御史朱熠乞汰冗吏不报熠言境土蹙而赋敛日繁官吏増而调度日广景徳庆歴时以三百二十余郡之财赋供一万余员之奉禄今日以一百余郡之事力赡二万四千余员之冗官邉郡则有科降支移内地则欠经常纳解欲寛民心必汰冗员帝嘉之而不能用

  臣若水通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周官三百六十极矣官得其人而禄有余裕是以分田制禄上下相济而不相病也理宗之时疆土蹙而赋敛日繁如贾似道史嵩之麾下干进之吏不知几百诚如朱熠所言者矣使理宗嘉其言而用之刚明独断则费省而民富兵强恢复之图亦不难遂矣

  元成宗大徳七年诏蒙古军居山东河南者免戍甘肃签枢宻院齐诺言蒙古军在山东河南者戍南甘肃动渉万里毎行必鬻田产甚或卖妻子戍者未归代者当发困苦日甚今日邉陲无事而虚殚兵力诚为非计乞以近甘肃之兵戍之而山东河南前戍者令有司为赎其田产妻子从之

  臣若水通曰山东河南之去甘肃万里自此往戍岂特鬻田产卖妻子而已道途之勤饥寒之苦风土之不宜纵脱死亡亦皆痡惫以若愁思妻子之众就死气息奄奄之余而攻守焉其奚以能支敌哉夫枵腹待哺于国有伤而剜肉医疮于彼何补元成宗以邉陲无事不欲虚殚兵力免河南山东之戍而以近甘肃之兵代之上以节国用下以全民力诚得计矣

  元武宗至大三年冬十月诏减宫人膳尚书省言宣徽院廪给日増储防虽广亦不能给帝曰比见后宫饮膳与朕无异其覈实减之

  臣若水通曰元武宗因尚书省言宣徽院廪给日増储供不给乃并后宫饮膳而覈实减之此可谓贤矣或曰人主茍有天下之大惠则后宫饮膳之小费奚用减焉夫一饮一膳民膏民脂故人君欲节用而爱人必自身自家始矣故禹卑宫室菲饮食恶衣服岂禹以天下不能周其身哉武宗之心本亦何异于禹之心也诚见所以饮膳者皆吾民之膏脂也宫人可以薄其口腹不可使吾民之剥其膏脂故感于尚书省之言而触其不忍人之心尔呜呼以此心而节天下之财则天下安得不乐从而风动者哉后之论世者不可谓元无人也

  宋儒程颢防云所谓费益广者不曰待哺之兵众乎岁币之遗重乎游食之徒烦乎无用之供厚乎为今之计兵之众岂能遽去之哉在汰其冗而择其精岁币之遗岂能遽絶之哉在备于我而图其后游食之徒烦则在禁其末而驱之农无用之供厚则在絶其源而损其数然其所以制之者有其道也

  臣若水通曰四者散财之流也取于民者其源一而已矣夫取之者一而散之者四譬之一源而四流欲水之不竭不可得也一木而四蠧欲根之不防不可得也今之欲省费者省其流而已矣是故其流塞而源之来自无穷矣夫财国之本也无其财则国非其国矣故人君节用之为贵焉

  杨时日録王安石曰臣见陛下于殿槛上盖氊尚御批减省以此知不肯用上等匹帛縻费于结络上曰本朝祖宗皆爱惜天物不忍横费如此縻费图作甚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尔安石曰人主若能以尧舜之政泽天下之民虽竭天下之力以充奉乗舆不为过当守财之言非天下之正理

  臣若水通曰安石主行新法争天下之利以富国矣至此又开人主侈用之端何邪充其説不至于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砂者哉且谓人主若能以尧舜之政泽天下之民虽竭天下之力以充奉乗舆不为过当夫尧舜土阶茅茨禹恶衣菲食文武卑服未闻行尧舜之政者而反竭天下以自奉也安石之学术可见矣呜呼世常虑有臣而无君当是时有其君矣而臣莫与之将顺其美禁其欲而反有以启之传曰畜君者好君也安石岂有爱君之心乎噫其亦不忠甚矣惜乎神宗惑而不悟尔后世近君之臣当以安石为戒焉

  杨时经筵讲义有云思爱人必先于节用节用而不以制度则俭而或至于废非所以为节也夫先王所谓理财者非尽笼天下之利而有之其取之有道用之有节而各当于义之谓也取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节而不当于义则非理矣

  臣若水通曰财者民之膏脂也故至仁之君兼所爱必兼用节节其膏脂则爱其身也至矣节其财用则爱民也至矣故观其所节而其视民如伤之仁可知矣用之者节故能取之有道恭俭之君也传曰俭者徳之共也夫俭君子之所尚也而不当于义焉则亦固而已矣是故俭所宜俭中正之道也后之人主其试思之

  杨时述周宪之奏云比年以来吏多额外而行移者多违日限故中外以为病今若依官制元立吏额及行遣日限则无冗员滞事而得并省之实効矣

  臣若水通曰冗吏所以耗财者也在人主沙汰节制之尔若杨时之言可为万世省费之法矣

  张栻曰绍兴六年王司谏进对言陛下忧勤恭俭图济中兴往岁金翠之禁自内庭始天下风靡而近者库藏供瑇瑁坑冶采青绿未必以为器玩设饰之用然恐下之人妄意好尚縁类而至愿深戒明皇之失终始惟一以永无疆之休

  臣若水通曰慎厥终惟其始则治可成业可保矣昔者唐明皇即位之初焚锦綉珠玉于殿前致开元之治其终也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而天寳之乱几不能自免是皆不能慎终之咎也贻讥后世宜哉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知慎终之难为人君者尤宜戒谨也

  国朝辛丑七月甲子宋思顔曰近句容有虎为害上既遣人捕获之今豢养民间饲之以犬无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并一熊皆杀之分其肉赐百官

  臣若水通曰书云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人君奉天以爱民惟去其民害而已矣茍以养民之物而养害民之兽则是违道逆天也岂为君之道哉惟我太祖髙皇帝仁圣天纵有不忍人之心故一闻思顔之言沛然除之书云禽竒兽不畜于国此之谓也圣子神孙所宜视法焉

  乙巳春太祖将经理淮甸亲阅试将士命镇抚居明率军士分队习战胜者赏银十两其伤而不退者亦勇敢士赏银有差且徧给酒馔劳之仍赐伤者医药因谕之曰刃不素持必致血指舟不素操必致倾溺弓马不素习而欲攻战未有不败者吾故择汝等练之今汝等勇徤若此临敌何忧不克爵赏富贵惟有功者得之顾谓起居注詹同等曰兵不贵多而贵精多而不精徒累行陈近闻军中募兵多冗滥者吾特为戒之冀得精鋭庶几有用也

  臣若水通曰兵贵精不贵多不精而多是冗兵也冗兵是冗食也耗国用伤民财莫甚于此者是故兵不可废也在精之而已矣太祖深知其义是以亲试将士分队习战验其勇怯等其赏劳所以精其兵而省其食不使蠧国害民也可谓得丰财之道也由今观之行伍之兵老幼衰弱冗滥害财之患亦有识者之所深忧也圣明尚体察于一念之间以太祖之言勇决行之则去冗兵以节余财其不致乆安长治之休也哉

  洪武元年十一月中书及礼部定奏天子亲祀圜丘方丘宗庙社稷若京师三皇孔子风云雷圣帝明王忠臣烈士先贤等祀则遣官致祭郡县宜立社稷有司春秋致祭庶人祭里社土糓之神及祖父母父母并得祀灶载诸祀典余不当祀者并禁止太祖皇帝谕之曰凡祭享之礼载牲致帛交于神明费出已帑神必歆之如庶人陌纸瓣香皆可格神不以非薄而弗享者何也所得之物皆己力所致也若国家仓廪府库所积乃生民膏脂以此为尊醪爼馔充实神庭徼求福祉以私于身神可欺乎惟为国为民祷祈如水旱疾疫师旅之类可也臣若水通曰语云务民之义敬神而逺之夫财出于民伤财则害民矣茍以非礼之神祀而费有益之民财智者固如是乎我太祖髙皇帝有见于此诸不在祀典者并禁止之呜呼庸君世主之陋习一日尽革斯世斯民何其幸哉

  洪武元年十二月上退朝还宫皇太子诸王侍上指宫中隙地谓之曰此非不可起亭馆台榭为游观之所今但令内使种蔬诚不忍伤民之财劳民之力尔昔商纣崇饰宫室不恤人民天下怨之身死国亡汉文帝欲作露防而惜百金之费当时民安国富夫奢俭不同治乱悬判尔等当记吾言常存儆戒

  臣若水通曰诗云贻厥孙谋以燕翼子书云慎乃俭徳惟怀永图祖考者子孙之所观法不可不示之以俭徳也教家以俭其后犹奢教家以奢其弊可胜言哉观太祖谓宫中隙地不起亭防为游观之所财无浪费矣但令种蔬地无遗利矣是克勤克俭也至于以商纣之奢汉文之俭判治乱之原指之以示太子诸王不惟家法之善实有以培植宗社之大本也其崇俭防奢之意深矣圣明率由祖宗之家法尚当求之于心焉

  洪武五年九月上念驿传重繁故元之民有役马夫而至破家者乃谕中书省臣曰善治者视民犹己爱而勿伤不善者徴敛诛求惟日不足殊不知君民一体民既不能安其生君亦岂能独安厥位乎譬之驭马者急衘勒厉鞭防求骋不已鲜不颠蹶马既颠蹶人独能无伤乎元之末政寛者失之纵猛者失之暴观其驿传一事尽百姓之力而苦劳之此与驭马者何异也岂可蹈其覆辙邪自今马夫必以粮富丁多者充之庻几其力有余有司务加存恤有非法扰害者罪之

  臣若水通曰伏覩我圣祖因元驿传害民之弊而哀矜之至有视民犹已之谕圣祖之心即文王视民如伤之心也及以君之治民如以人驭马衘勒鞭防求骋不已则倾蹶同之至切矣至于寛猛暴纵之言非执中御民之道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为人上者柰何不敬乎今之民力民财日蹙矣圣明尚思惟于一念之间节其力以厚其财省其役以阜其生则上下充足而治安矣祖宗丕绪可永于无疆焉

  洪武八年九月诏改建大内宫殿上谓廷臣曰唐虞之时宫室朴素后世穷极侈丽习尚华美去古逺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华丽凡雕饰技巧一切不用惟朴素坚壮可传永乆使吾后世子孙守以为法至于台榭苑囿之作劳民费财以事游观之乐朕决不为之其勑所司如朕之意

  臣若水通曰人君欲固邦本不可不节财用欲节财用不可不去冗费是故台榭在所可无而宫殿在所当建也于其所可无者而兴作与其所当建者而华饰皆足以费财而害民也太祖知之伤今追古节费裕民敦朴垂后之意至矣俭德永图固圣子神孙万世之宜法守也

  洪武十三年五月命防宁侯张温雄武侯周武往河南理务时上以河南造周王宫殿恐军民服役劳苦故命温等往抚之仍谕之曰河南将士疲劳多矣宜善抚之凡役万人者可役千人役千人者可役百人使得更休毋尽其力

  臣若水通曰国之所以为国者民而已矣民之与国安危同焉故治国之道在节用爱人节用则税敛薄力役寛民安而国亦安矣故寛一役则得一人之安薄一敛则民享一分之食力舒而财丰矣太祖受命而兴为民造福者也观其因造王府惟恐军民服役劳苦乃命官抚之且谕恤劳减役使得更休以寛其力一念之爱天地生物之仁也圣明为国保民尚以太祖为法

  国朝皇明祖训曰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人不足以使令其不自揣量来犯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但诸部与西北边境相密迩者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臣若水通曰此圣祖戒勿轻伐四夷之言也夫四夷之人僻处塞外何系于中国之轻重也但后世人主有喜功之心轻兵数战以殃其民以耗其国家何益哉故我圣祖切切以轻伐为戒其四夷边境但将练兵令谨备之天地包含之仁裁制之义并可见矣

  天顺二年冬十一月圣节及冬至例宴羣臣英宗皇帝顾学士李贤曰节固当宴不惜所费但计牲畜甚众尚有正旦庆成一岁四宴朕欲减之何如贤曰大礼之行初不在此减之亦是由是每嵗二宴至于正旦亦减惟庆成一宴嵗不缺云

  臣若水通曰我朝四节之中庆成其最大者也其三节则其小者尔礼之大者不可不宴礼之小者可以宴可以无宴与其宴而伤财孰若省之以从礼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侈用而至于害民岂人君之心哉我英庙省宴之举遂为着令裕民足国其有既乎惟圣明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安民裕国之要在是矣

  格物通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慎赏赐上

  诗小雅彤弓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皷既设一朝飨之

  臣若水通曰此天子燕有功诸侯而锡以弓矢之乐歌也彤弓朱弓也弨弛貎嘉宾指有功诸侯而言也贶与也大饮宾曰飨夫诸侯有四夷之功而献之王则王赐之弓矢以觉报宴此有国者之常典也诗言王者有弓其色彤然其体弨然受之弓人而藏之王府以待乎有功其藏之也重矣迨夫我有嘉宾敌王所忾而功在四夷者则中心实欲以此弓而与之夫与之出于中心其与之也诚矣然与不徒与也必钟皷既设一朝举以与之而迟留顾惜之心不少怀焉又何与之之决哉是则始而藏弓以待有功之人则不敢轻及其推诚以锡有功之人则不敢吝盖藏之重则必能不与其所不当与与之决则必能与其所当与藏之重而与之决王者赏功之大权当如是矣伏惟圣明留意于斯则赉与之际必致其谨不至于过而财用节矣

  小雅采菽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乗马又何予之衮及黼

  臣若水通曰此诗采菽之首章天子美诸侯来朝而言其赏赐之意也菽大豆也君子诸侯也路车金路以赐同姓象路以赐异姓也衮衣而尽以卷龙也黼如斧形刺之于裳也夫滥赏则妄费妄费则伤财而耗国矣故天子因诸侯来朝而言采菽采菽则必以筐筥盛之君子来朝则必有以赐予之又言今虽无以予之然已有路车驾之乘马以为乘御之宠衮兼之黼裳以为佩服之荣则所以赐之者乃国家之常典亦赐所当赐而慎且重矣何尝或滥及哉后之人主无公正之心赏赐出于私喜者多矣故武库之兵或赐于弄臣貂珰之宠或加于近侍或一媚而蒙千金之赏或微劳而冒爵邑之封不知赏赐之物虽出于朝廷而贡赋之输实剥乎百姓也人君当存心于喜怒之正则赏不滥而财自舒矣

  春秋成公八年秋七月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

  臣若水通曰书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者何也讥失赏也鲁成公未有大功显徳而周简王特遣召伯以赐之命非礼也书天子者君天下之称夫赏罚予夺自天子出者也故天子于诸侯终丧入见则有赐岁时来朝则有赐敌王所忾而献功焉则有赐今鲁成公免丧嗣位而不入见既更五服一朝之岁而不来朝又未尝敌王所忾而无功之可献周胡为而赐命于鲁乎鲁胡为而受之于周乎夫天命有徳五服五章赐予者天之命也不当赐而赐之是谓僣赏僣赏是违天矣违天是失其所以为天子之道矣此春秋之所以讥之也欤

  礼记王制曰有功徳于民者加地进律

  臣若水通曰此言古之天子巡狩所至见有功劳及于民有徳泽布于下者则从而加其封域之制进其爵命之等所以报其功崇其徳也夫赏罚之义人君非故厚薄天下也所以砺世磨钝也盖不赏不劝不罚不耻人无所用劝耻焉天下所由以不振也故曰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以化天下也夫赏赐必以其功徳则赏赐之行非褒其人也褒其功徳也故赏以其功徳罚以其罪恶已不得而私焉后世此义不明人君不以功徳而取人惟以私喜而授赏则夫蒙其赏者亦轻之矣呜呼古之赏赐也重后之赏赐也轻故赏愈重人视之愈轻而国家之财愈困则亦何益之有哉此今日不可以不慎者也

  月令曰赏公卿大夫于朝命相布徳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毋有不当

  臣若水通曰此孟春之令也天子于立春之日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迎春东郊而还乃赏公卿大夫于朝又恐其恩未溥故命相行庆以赏有功之人又施惠布泽下及兆民庆惠之典遂行矣毋有不当所以谨之者至矣

  周礼夏官司勲掌六卿赏地之法以等其功王功曰勲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劳治功曰力战功曰多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司勲诏之大功司勲藏其贰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夏官之属掌司勲之职吴澄定以为天官是也下同曰赏地者即当田在逺郊之内也王功如周公辅成王业其功最大故谓之勲也国功如伊尹保全国家其功次之故谓之功也民功者如后稷法施于民是也故谓之庸事功如大禹勤劳于事是也故谓之劳治功曰力如臯陶强力以制治也战功曰多如韩信多筭以胜敌也凡若此者悉书其名于王之太常太常旗也日月于旗故曰太常以旌其功又祭于大烝以报其功不但已也又以配享之功告于神藏于纪功之副以待攷若此则赏必以功而无功者不得以滥赏而国用节矣

  夏官司士以诏王治以徳诏爵以功诏禄以能诏事以乆奠食唯赐无常

  臣若水通曰此夏官之属司士所掌之职也然曰诏王治者告王以当治之事也有徳者告王而爵之有功者告王而禄之有能者告王而任以事以至任职之乆者则定其饩廪之多寡不必告于王也然此皆以常职而食于上者至于赐则出于人君之特恩励世之权也何常数乎夫有常者一定之制而无常者一定之义义之与比何常之有由是观之先王之赏赉岂作好作恶为之哉

  左传文公十二年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将伐晋防仲辞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鲁国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賔荅曰寡君愿徼福乎周公鲁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借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防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

  臣若水通曰先君谓鲁先君也大器谓珪璋也腆厚也徼要也鲁公伯禽也下臣西乞术自称不敢斥尊故言致诸执事节信也执珪璋为信故言以为瑞信致谓致玉也贿赠也西乞术之聘为伐晋也襄仲既不欲弃二国之好而辞玉矣曷为而复贿之乎善其不辱命也贿以不辱命则其所赐亦有节而非无义之费矣

  宣公十五年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防伯氏矣羊舌职説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徳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臣若水通曰桓子荀林父也士伯即士贞子也微无也防伯氏言邲之败晋侯欲杀林父因士伯之谏而止也羊舌职叔向父也庸庸祗祗谓用所可用敬所可敬也此书康诰之言而言文王之克明徳者如上所云也诗大雅文王之篇率循也夫先王之赏赐必有功徳者乃施之士伯得与荀林父同受晋侯之赏何也盖晋侯用荀林父而成获狄之功荀林父则由士伯而进用保全林父以成功者也以是而施诸有功之臣而推及荐贤为国之人则用为有义矣羊舌职之説是赏也不亦宜乎

  襄公二十六年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譲不失礼

  臣若水通曰子展为元帅郑伯赐之享之皆以赏其入陈之功也先路次路皆周王所赐车也八邑三十二井也六邑二十四井也子产位次当受二邑以公固予之故受三邑示不当受也不失礼谓不失其班次之礼也夫入陈之功首子展次子产其分固自有不同者郑伯请于周而赏之似也然子产位在四则义宜赐二邑尔公赐之六焉过矣及子产辞之义也而卒受其三者以君之命亦义也故受之三则下不至失礼上不至违君子产于义得矣郑伯之赐予能免过举乎

  襄公二十七年公与免余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寗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賛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臣若水通曰公谓卫献公免余公孙氏卫大夫六十指一乗之邑而言寗子名喜死谓死于祸为少师以免余为少师之官也不贰谓事君无贰心也賛佐也命之劝献公命大叔仪为卿也书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则知赏曰天命非人君所得私也卫献与免余之邑果天命之公乎葢其赏免余者赏其能杀寗喜也杀寗喜者徳其因之而返国也逐我者出纳我者死此子鲜之所以终身不仕也免余其可徳之哉

  国语周语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頼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只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惟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

  臣若水通曰王劳之以地谓阳樊温原攅茅之田隧王之礼阙地为道故曰隧百姓百官族姓有世功者用财用也庭直也虞度也其余甸服之外地也寕安也宇居也頼利也死之服谓六隧之民引王柩辂轻重布之贵贱各有等也何异之有言帝王皆然夫文公定襄王于郏其翊戴之功可谓大矣请隧宜无不从者然地可多与而名器不可以假人使襄王茍溺一时之私如其请焉则周之祸未可量也故孔子先正名之政重繁缨之惜岂徒然哉

  周语王孙説曰鲁叔孙之来也必有异焉其享觐之币薄而言謟殆请之也若请之必欲赐也鲁执政惟强故不欢焉而后遣之且其状方上而鋭下宜触冐人王其勿赐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且财不给臣若水通曰説周大夫鲁执政惟强故不欢焉而后遣之者谓鲁执政之人唯畏其强御难距其欲故不欢悦而复遣之也夫赏锡者天王之殊恩自上而下者非可得而请也可请则惠防矣叔孙侨如币薄而言謟宜王孙説豫有以待之欤故明主爱一颦一笑况锡与之大者哉

  鲁语臧文仲曰善有章虽贱赏也

  臣若水通曰章着也谓善之章著者也夫天命有徳所以懋赏也天命者天之理也故君天下赏一人而千万人劝奉天之理而得乎民之同然者也故赏惟其善不惟其人奚贵贱之间是以刑赏不必徧于天下而天下服者凡以得其心故也君天下者可不监文仲之言乎

  鲁语仲尼曰古者分同姓以珍王展亲也分异姓以逺方之职贡使无忘服也

  臣若水通曰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也无毋通服事也使毋忘所事也夫古之明王重一颦一笑亲亲贤贤各有攸当故分同姓以珍玉分异姓以逺物防戚不逾其常亲贤不失其伦以示不茍也后之贤君如汉文帝犹有邓通铜山之赐况其下者乎操威福之柄者盖思所以慎其赐予哉

  周显王十八年韩昭侯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今袴岂特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臣若水通曰诗云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此古昔帝王之所以待有功也必待有功则无功者不得以滥赏赏不滥则国用舒矣夫弊袴微物也昭侯以待有功则凡大于弊袴其肯轻以与人乎由是言之则昭侯之能节用以足其国可知矣后之人君赏赐无度宁不亦可愧乎

  汉章帝性寛仁笃于亲亲故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毎数入朝特加恩宠又赏赐羣臣过于制度仓帑为虚何敞奏记宋由曰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赐赉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

  臣若水通曰予夺辞受义焉而已过焉滥也故上不滥与下无滥受上下相孚于义然后国家可保也上过予下过受上下相诱于利则财困民离将并其有而亡之矣安能保其国家乎章帝数加恩宠于二王而羣臣赏赐无度则伤财害民矣何敞独能言于宋由其亦忠臣爱国之心哉是故明君之赏赐不可以不慎焉

  晋惠帝永康元年九月吏部尚书刘颂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

  臣若水通曰圣帝明王谨赐赉之礼所以防僣妄而生厉阶也锡命赐予之大者也况九锡之命权臣肆奸之渐尔曹瞒司马懿挟天子以令诸侯得非九锡为之崇乎汉魏之祚所由终晋亦可以监矣刘颂言之所以抑奸臣无上之心何其切哉

  格物通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三    明 湛若水 撰

  慎赏赐下

  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十二月髙昌之平也诸将皆即受赏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以无勑防独不受及别勑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币而已上嘉其防慎以髙昌所得寳刀及杂防十叚赐之

  臣若水通曰髙昌之平诸将皆以功受赏者也阿史那社尔以无敕防独不受而太宗乃复以寳刀杂防重赐之者何也旌其防慎也夫防慎美徳也凡赐予之道徳为上功次之夫以防慎而受上赏旌其徳也然则太宗之赐予岂妄施者哉

  唐髙宗显庆五年三月皇后宴亲戚故旧邻里于朝堂妇人于内殿班赐有差

  臣若水通曰赏赐所以酬功德以示劝也无功而加赏不惟不足以劝而又至于滥国财而耗国用其流之有不可胜言者矣武后之赐亲戚故旧邻里及其妇人抑何名耶由是观之窃政之渐蠧国之奸识者盖已知其萌于此矣

  唐中宗景龙二年夏四月癸未置脩文舘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等为之毎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斯天下靡然好事以文华相尚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臣若水通曰中宗之好游幸一费也宴宗戚二费也以赋诗之甲乙而为金帛受赏之优劣三费也大宴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四费也夫财源之出者一而其用流之费者四则国安得而不困民安得而不穷哉

  唐宗开元二十三年初公主实封止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至五千户率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止千户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为限驸马皆除三品员外官而不任以职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车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赋非我所有战士出死力赏不过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户耶且欲使之知俭啬尔臣若水通曰明皇裁损公主户封一则曰女子何功而享多赐明禄赏所以报有功也一则曰欲使之知俭啬明多财所以累俭徳也所谓爱之以徳而兼有节用之道矣户口之蕃其有自哉

  天寳八载二月引百官观左藏赐物有差帝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壌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臣若水通曰财者天之物地之利民之膏也故不能以不用亦不可以轻用也传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有功者赏之可以与者也无功者不得以幸赐可以无与者也故与不与用不用之间有义存焉尔锡予之典在人君信不可以不慎也滥予侈用则伤财以害民之膏弃地之利暴天之物而乱亡至矣明皇以国用丰衍取左藏之积赐百官赏贵宠无有限极可谓轻视三才之用而不知慎重者矣祸之所以不免而国之所以不竞有由然哉

  天寳十载帝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禄山生日帝及贵妃赐衣服寳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防舆舁帝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帝亦不之疑也

  臣若水通曰书云臣无有作福臣无有作威臣无有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言权不可下移也臣谓三者尤萌于玉食之僣名器轻滥而不已则威福之权下移又不已则簒弑之祸起矣此国家之所以凶乱乎明皇之于禄山侈其第宅盛其幄帟聚其寳器上拟王公殊无品制岂但玉食而已即由是威福之柄人自趋而成之不能已矣至于乱宫掖动鼙皷祸四方逼京师乗舆播迁宗庙不守几危社稷成旷古所无之大变而为天下笑岂非明皇赐予之过有以召之乎呜呼真可以为万世之大戒矣

  肃宗至徳元载九月上皇赐张良姊七寳鞍李泌言于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姊不宜乗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良姊自閤中言曰郷里之旧何至于是上曰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臣若水通曰宗宠厚贵戚赏赐无筭所以致乗舆之播迁也肃宗宜鉴前愆而良姊七寳鞍之赐几复蹈其覆辙矣頼李泌赏功之言一入深知为社稷之计遽撤其珠玉然则克复旧物再造唐室其系此一念出入之几乎

  肃宗至徳二载春正月上谓李泌曰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柰何对曰为今之计莫若防爵土以赏功臣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人臣乃万世之利也上曰善

  臣若水通曰书云列爵唯五分土唯三此先王赏功之典也夫赏功以土惠而不为费公而不私者也李泌言以官赏功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诚确论也如裂土以封功臣则上之所锡有定分而不逾制下之所得有实利而非虚名夫下有实利而上有定分则又何损于国用何伤于民财哉

  宪宗元和七年十月李绛上言魏博五十余年不霑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隣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复有此将何以给之帝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隣之患归命圣朝陛下柰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緍而已乎帝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遣知制诰裴度至魏愽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緍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徳兖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崛彊者果何益乎

  臣若水通曰语云逺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言来而安之以德也孟子曰分人以财者谓之惠故安之以德者上也分之以惠者次也德者所以结其心惠者所以报其功非相餂以利私之也苏辙言倡莫善乎私私也者厚赏以悦人心之谓则是小人之术以利相笼络者之为也岂古之帝王赏予大赉之公哉唐宪宗从李绛之言出百五十万緍以赐田兴六州来归之军士百姓给复一年可谓能用忠谋不惑于羣议者矣已而归顺之功既赏而四方之不顺者知劝固其势也自时厥后元济授首师道革面韩效力承宗归疆亦其处之者有道也虽要之与安以徳而心服者异然赏惠之于人国岂小小哉后之人君其尚知所慎焉

  贾谊新书曰晋文公率师征贼定周国之乱复襄王之位于是襄王赏以南阳之地文公辞南阳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听曰周国虽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

  臣若水通曰古者天子用隧诸侯用县礼也功懋懋赏诸侯有功爵之以地未闻以天子之赐诸侯也襄王能慎赏赐而不以礼许人此见周之礼乐犹在天子也

  刘向説苑曰诸侯三年一贡士士一适谓之好徳再适谓之尊贤三适谓之有功有功者天子一赐以舆服弓矢再赐以鬯三赐以虎贲百人

  臣若水通曰记云荐贤受上赏古者诸侯贡士有功天子嘉其进贤而懋赏之可见人主之赏必皆当其功也后世之君予夺一出于心之喜怒或有功而吝或无功而滥则何以为劝惩哉刘安世曰人主所以鼓动天下制驭臣民之柄莫大于赏罚惟圣明念之

  班固白虎通曰礼记九锡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鈇钺弓矢秬鬯皆随其徳

  臣若水通曰赏赐者天子之大权也滥则国用以侈功过以混国用侈则民食艰矣功过混则风俗弊矣故王者必有九徳九功然后有九锡行焉此古之天下所以平也后世曹操司马懿奸雄之资皆假九锡以为狐媚簒夺之计可以为万世戒矣

  元顺帝至正元年帝如上都时帝数以歴代珍寳分赐近侍御史崔敬上防曰臣闻世皇时大臣有功所赐不过槃革重惜天物为后虑至逺也今山东大饥燕南亢旱海潮为灾天文示儆地道失宁京畿南北飞蝗蔽天正当圣主恤民之日近侍之臣不知虑此奏禀承请殆无虚日甚至于府库百年所积之寳物遍赐仆御阍寺之流乳穉童孩之子帑藏或空万一国有大事人有大功又将何以为赐乎乞追囬所赐以示恩不可滥庶允公论

  臣若水通曰记云陈其宗器説者以为先祖所藏之重器若赤刀之类是也夫赤刀之微亦何益于理乱之数而谓之重器以陈之祖庙何哉重先世之微泽也书曰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故寳器者上以陈于宗庙下以伸其亲亲者也元顺帝当水旱饥馑灾蝗之际不知修德节用以荅天谴而以府库百年所积之寳物徧赐仆御阍寺之流乳稚童孩之子是不唯暴殄天物轻遗宗器赏不以功赉不以亲而于世守之义亦安在哉呜呼寳玉大弓之失春秋不能为鲁定公贷其责而敝袴之赏以待有功史有取于韩昭侯也入君茍能重其宗器而不轻用慎其赏赐而不滥与则万一国有大事有备无患矣

  宋儒程頥曰太祖初有天下士卒人许赏二百緍及即位以无钱乆不赐士卒至有题诗于后苑太祖一日游后苑见诗乃曰好诗遂索笔和之以故毎于郊时各赐赏给至今因以为例不能去或问今欲新兵不给郊赏数十年后可革曰新兵本无此望不与可也

  臣若水通曰子产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又曰分人以财者谓之惠夫帝王之为治也有公平正大之体而已耳未闻以私惠也私惠所及有限而大政所济无穷宋太祖初有天下许赏士卒人二百缗是以私惠嗛人也必至于无钱以偿所许焉又必至于怨望而诗作焉又必至于郊时而赏给焉又必至于后世为例而不能去焉又必至于数十年之乆而不革焉夫初有天下许赏郊时而例赏皆非有义之用也一启其源而流遂至于如此然则欲为天下惜财者其可轻于赉与也哉

  国朝洪武三年朱友文为大荣卫知事初指挥张温守兰州元将王保保兵围城温率将士备守夜二皷围兵登城千户郭祐被酒醉卧不之觉巡城官军击却之围既解温执祐将斩之友文诤之曰当贼犯城时将军斩祐以令众所谓以军令从事人无得而议之今贼既退乃追罪之非惟无及于事且有擅杀之名窃以为不可温悟杖祐而释之太祖皇帝闻之谓辅臣曰友文以幕僚能守朝廷法直言开谕长官此正人也宜加赉予以劝其余遂赐绮帛各五疋

  臣若水通曰朱友文以正人受赏赏善也赏之当矣赏而当善则不善者不得以滥赏而国用不困矣此太祖髙皇帝所以髙出于汉唐宋之上也伏惟皇上以祖宗为法好恶以公则赏不滥而财用恒足矣

  韩太初妻刘氏事姑寗氏甚谨事闻太祖皇帝遣中使赐刘氏衣一袭钞二十锭官为送其姑丧归葬旌表其门复其家徭役

  臣若水通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武王之所以兴也夫孝善之首也太祖闻刘氏事姑甚孝赐衣及钞非所谓善人是富乎此所以保有天下而垂裕于无疆也今天下未必无善者也伏唯圣明以祖宗为法而惟善是富焉则赏赐不滥而享安富尊荣之福矣

  洪武十年二月学士宋濂辞归濒行太祖赐纸币文绮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以衣三袭太祖谕之曰朕最慎于赏予嘉卿忠诚可贯金石故以是赠卿今年几何濂曰六十有八太祖曰藏此绮俟三十二年后作百嵗衣也濂叩首谢太祖复嘱曰大江涨不可舟卿宜循内河达家庻几无虞仍俾孙慎护行

  臣若水通曰学士宋濂乃开国之文臣所谓忠诚者也我太祖知之明而信之深矣赐以文绮之物旌其忠也表其诚也是故足以为天下之忠诚者劝矣是之谓惠而不伤也其赉与之不茍也如是哉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辛巳颍国公傅友德请怀逺县等官地九顷六十余畆以为田圃上曰尔贵为上公食禄数千石而犹请地独不闻公仪休事邪友德惭而退臣若水通曰荀子以赏不当功为不祥也夫赏必以功无功而赏则侥幸之门开而祈请之风行在国则空其府库之积在民则夺其衣食之源而乱亡之祸起矣非所谓不祥乎傅友德贵为上公食禄数千石而希恩无厌夺民利而不恤不祥之大者矣皇祖戒谕以沮之而示以公仪休防园葵去织妇之事则沮一人而千百人息于财用可节矣人君有志于天下之平治者可不慎乎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大赉天下致仕武臣皇祖因叹曰同歴艰难致有今日顾朕子孙保无穷之天下则尔等子孙亦享无穷之爵禄诸将臣无不感激至有堕泪者臣若水通曰此太祖大赉致仕武臣而谕之之言也夫爵赏所以报功也然歴代人主常行于征战之时以为激励劝功之地而我太祖乃大赉于致仕之日而谕告之至皆出于念功念劳之诚无所为而为者诸将之感激而堕泪也宜哉圣子神孙所当万世宪章而不失焉

  天顺日録既上太后徽号复加赠其亲及防子弟数人有为其次兄求陞者上谓李贤曰孙氏一门盛矣复希恩泽不知太后正不以此为慰比者授子弟官请数次方允且不乐累日曰有何功于国家滥受禄秩如此然物盛必衰一旦有干国宪吾亦不能救矣今若闻此必怒贤曰此足以见太后盛德

  臣若水通曰书云车服以庸赏文治也诗曰彤弓弨兮赏武功也以戚里而侈爵赏于文武之功乎何有以予夺之义乎何居善哉太后之不乐可谓爱人以德亲亲之至者矣英宗之不与可谓能养亲志者矣慈孝岂不两尽也哉此我朝家法所以髙出于汉唐之上也

  格物通卷九十三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蠲租

  礼记王制曰古者公田借而不税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

  臣若水通曰借者借其力以助耕公田也不税者不取私税也借而不税取以义也廛市地也廛而不税者赋其市宅而不征其货也讥察也讥而不征者察异服异言之人而不税往来之货也时入者取之以时也所谓草木零落而后入山林獭祭鱼而后渔人入泽梁也不禁不禁民之取与民共利也圭田者禄外之田也无征谓不税之也所以厚贤也夫籍也防也以时入也所以取之者也不税也不征也不禁也所以蠲之者也其取之也以义其蠲之也以仁

  国语周语芮良夫曰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

  臣若水通曰良夫周大夫芮伯也导开也布赋也上谓天神下谓人物极中也颂周颂经纬天地曰文言后稷播百糓以利民莫非中道陈亦布也锡赐也载成也大雅文王之二章言文王能布利赐民以成周道也夫利者天之所生百物之所为与天下共之布之可也专之则私其有也荣公好利而不知大难以利导君其能免于难乎芮良夫谓王人布利于上下而引后稷周文以见布利于民者以惧难也夫专利者人之所怨也天下之怨归之大难将至矣为人君者其轻赋薄敛蠲租以与民可也其可专利而敛怨以自及于难哉

  汉文帝二年九月诏曰农者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今兹亲率羣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臣若水通曰蠲租所以劝农事也劝农所以重国本也文帝恭俭仁厚出于天性劝农蠲租之诏实惠及于民矣当时之富庻岂无自哉

  汉武帝元鼎四年六月是时吏治皆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儿寛劝农桑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絶课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寛

  臣若水通曰儿寛为政收租税时与民相假贷而租多不入国计若亏矣及有军发以负租课殿当免而牛车担负输租属不絶何其有余也所谓藏富于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者此其验欤至唐阳城抚字心劳催科政拙盖有此风焉

  汉光武建武十九年九月壬申上幸汝南南顿县舍置酒防赐吏民复南顿田租一嵗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乆陛下识知寺舎每来輙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安敢逺期十年乎吏民又言陛下寔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増一嵗

  臣若水通曰传云君子大居正夫田赋自有中正之法国用给焉多则桀寡则貊非中正可乆之道也南顿以帝郷蠲租一嵗恩亦过矣而吏民复有十嵗之望何其不以天下之大公自待哉光武复增一嵗则于笃旧之仁裁制之义庻几两得之矣

  汉殇帝延平元年秋七月诏司校尉部刺史曰间者郡国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灾害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覈所伤害为除田租刍槀

  臣若水通曰讳灾饰穰郡国之不仁也宜置之罪而免其官则天下郡吏知崇饰者未必得福欺讳者未免得祸各有所警下情达而民受其惠矣而又令督吏覈实所伤为除田租刍槀可谓轸念民困者矣

  隋文帝开皇十二年十二月有司上言府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乃下诏曰宁积于人无藏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

  臣若水通曰传云王人者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利而专之虽十室之长不可以为治况天下乎故古者藏富于民视其在民犹其在官也隋文帝谓宁积于民无藏府库则似是矣然而至积无所容者非刻剥聚敛何以致之哉及其于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则亦有意于民矣然必无所容积然后行之且有限地有限年有限分则所惠亦有限矣得为积富于民之道耶

  唐髙宗武德八年八月甲子诏关内及蒲芮虞泰陜鼎六州免二年租调自余给复一年

  臣若水通曰蠲租仁政也每闻于创业之始而不多见于守成之时何耶岂创业之始用省于守成而守成之后用反费于创业之时邪节与不节丰俭之道殊而敬肆之心异尔夫侈用生于欲欲生于逸逸生于无忧无忧则情胜欲动惟日不足矣尚何望蠲租之惠及于民邪

  唐太宗贞观元年六月山东大旱诏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臣若水通曰国家之所系租赋为轻民为重有民则有赋矣有赋则有国矣唐太宗以山东大旱下赈恤之诏而免其今年租赋所以爱民者至矣贞观之治其有以也夫后世人君闻民之愁叹而不加恤者于唐太宗得无愧乎

  唐宗开元十七年十一月辛卯上行谒桥定献昭干五陵戊申还宫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税悉蠲其半开元二十七年羣臣请加尊号曰圣文二月己巳许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天寳六载春正月丁亥上享太庙戊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载田租

  天寳十四载八月辛卯免今载百姓租庸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财不在国则在民与其藏富于国宁藏富于民宗当开元天寳之间海内丰稔府库充赢屡赦田租人皆以为有与天下同乐之意矣使其躬行节俭始终不渝国之安富可保于无虞也惜其骄于佚乐烦费倍兴向之蠲之于屡年者一时取之殆尽昔之防俭恩惠岂非声音笑貌为之也乎有仁天下之志者宜以实心行实惠焉

  肃宗至德二载十一月戊午上御丹鳯楼赦天下郡县来载租庸三分蠲一

  臣若水通曰禄山之乱民穷财尽天下萧然不能聊生矣租庸之蠲实续民命夫肃宗以匹马至灵武合弱旅鉏疆冦收复两京百姓喁喁以望更生之福既而重之以此惠一时舞蹈之懽可知矣噫此肃宗所以成中兴之业也欤

  肃宗乾元元年二月丁未上御明鳯门赦天下改元免百姓今载租庸

  臣若水通曰乾元之民即天寳之末之民也昔也国税困于征求今也私租获其蠲免昔之怨咨今之欣悦特在一心转移之间尔故肃宗克复大业无他焉以其能慰来蘓之望而收涣散之民心也记曰财散则民聚人君可不审察其几哉

  穆宗长庆二年夏四月户部侍郎判度支张平叔奏徴逺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徴当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余缗当州今岁旱灾田损什九陛下柰何于大旱中徴三十六年前逋负诏悉免之

  臣若水通曰自古兴利之臣急于征敛莫不以其忠于君而不知其不忠之大者也莫不以其益于国而不知其病国之大者也盖征敛则民怨民怨则国本危矣于国果为益于君果为忠乎张平叔奏徴逺年逋负使非李渤谏而止之则民怨于下其国家之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故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

  后晋髙祖天福六年九月吴越王佐即王位民有献嘉禾者佐问仓吏今蓄积几何对曰十年王曰然则军食足矣可以寛吾民乃命复其境内税三年

  臣若水通曰佐一方之雄尔量军食既足尚知复租税以寛民况万乗之尊而富有四海者乎

  周太祖广顺三年春正月乙丑敕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嵗户部増三万余户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民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臣若水通曰周太祖利在于民犹在国斯言也其得先王之遗意乎尹起莘曰人主茍有爱民之心则必有爱民之政矧如五代乱离之极尤頼抚养之仁周太祖之敕有四善焉罢营田之务使不为民扰一也以其田庐牛器永业见佃二也除租牛之课以寛民三也地利数倍四也此亦可谓有恤民之心而能达之政事者矣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其周太祖之谓乎

  贾谊新书曰邹穆公有令食鳬鴈者必以粃毋敢以粟吏请曰粃食鴈无为费也今求粃于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粃以粃食鴈则其费矣请以粟食之公曰夫君者民之父母也粟之在仓与其在民于吾何择

  臣若水通曰食者饲鳬鴈也穆公言粟之在仓与其在民于吾何择深得君民一体之义矣令饲鴈者以粃而禁其用粟盖粟可以养人而粃不可以养人也穆公盖不使禽兽食人之食公私一视可谓仁矣吏之请其所见者不亦小乎虽然穆公茍能由是而充之仁义不可胜用惜乎其未能也已

  栁宗元捕蛇者説曰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嵗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貎若甚蹙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乆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郷积于今六十嵗矣而郷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渇而顿踣触风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郷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葢一嵗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郷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于此比吾郷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尤信呜呼孰谓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説以俟夫观风者得焉

  臣若水通曰桞宗元之为此説所以警夫毒赋者也盖征赋常事也而捕蛇者触之即死然而人有愿为此不为彼者岂人之情也哉然则赋敛之毒甚于毒蛇可知矣盖蛇可以技术而御而征赋之惨不可得而控御蛇毒或可幸而免而征租则不可幸而免也呜呼今之为政者其毋使斯民畏之甚于永州之蛇也哉

  陆贽奏议唐兴元元年大赦制曰自顷军旅所给赋役繁兴吏因为奸人不堪命咨嗟怨望道路无聊汔可小康与之休息其垫陌及税间架竹木茶漆鐡等诸色名目悉宜停罢京畿之内属此冦戎攻刼焚烧靡有宁室王师仰给人以重劳特宜减放今年夏税之半朕以凶丑犯阙遽用于征爰度近郊息驾兹邑军储克办军旅攸宁式当褒旌以志吾过其奉天宜升为赤县百姓并给复五年

  臣若水通曰大兵之前必有横敛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夫横敛于人凶荒于天茍以常赋取民则民不堪命国必危矣德宗之时师旅之兴日频征敛之门日开幸而克复之余能行寛恤之诏民复更生国脉不絶岂非散财得民之验欤

  宋髙宗绍兴十八年七月寛诸郡杂税帝曰人知取之为取而不知予之为取若稍与展免俟家给人足税敛自然易办于是蠲庐光二州上供钱米汀漳二州秋税处州三县被水民家防绢鄂州旧额绢各一年又蠲四州积贷常平钱十三万缗京西路请佃田租及州县场务税钱

  臣若水通曰髙宗谓人知取之为取而不知予之为取何其得失之明也寛诸郡杂税诚所谓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然此特杂税尔又安知其所谓正税者果能推此意而达之乎否也然则所取而不知予之者尚恐无筭尔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夫必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自非有圣学慎德君子又乌足以语此哉

  宋儒杨时与胡安国书畧曰闽中二三年来盗贼羣起上四州军被害为甚夷伤之余民力凋弊极矣蒙恩放免绍兴二年秋夏二税及役钱一料非朝廷勤恤民隠何以得此既而漕司检准绍兴令诸赦降放及倚阁税租者各不得过三分行下州县依旧催纳七分急于星火民被其泽方欢欣鼓舞未逾月遂转而为怨咨良可惜也

  臣若水通曰当是之时权臣窃国盗贼蜂起生民之涂炭极矣纵免秋夏二税役钱一料是犹为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况税未及蠲而征之愈急是犹火薪而注之膏矣上有蠲免之名而下不被蠲免之实遂使人君之令不足以取信于天下无信不立是又甚于乏食以死矣呜呼国之有民民之有信犹身之有元气也不以信治民是自贼其元气也元气亡而存者寡矣宋业之衰职此之由可以为鉴哉

  杨时陈论政事其畧曰近日蠲除租税而广济军以放税降官视诏令为虚文尔安土之民不被惠泽而流亡为盗者独免租赋百姓何惮不为盗哉

  臣若水通曰蠲租之道所以慰安土之民使不至流亡为盗也必仁以行之信以成之然后可以有济也若夫蠲除租税仁矣而以放税降官可谓信乎不信何以成其仁也不仁不信是以惠不施于安土之良而反施于流亡之盗是教安土而流亡为盗矣乌在其为蠲除也哉杨时陈论政事而拳拳于此者良有见也伏惟圣明一念之发仁如甘泽一令之行信如四时则天下幸甚

  国朝吴元年正月太祖皇帝谓中书省臣曰予尝亲歴田野见人民凋弊土地荒芜失业者多葢因乆困兵革生息未遂譬之触热者思得清凉冐寒者思就温燠为之上者固当念之且如太平应天宣城诸郡乃吾渡江开创之地供亿先劳之民其有租赋宜与量免少苏民力省臣傅瓛对曰恤民王者善政主上念之及此真发政施仁之本也民之受赐如大旱之得霖其喜当何如太祖因叹曰吾昔在军中尝乏粮空腹出战归得一食虽甚粗粝食之甚甘今尊居民上饮食丰美心未尝忘之况吾民居于田野所业有限而又供需百出岂不重困于是免太平府租赋二年应天宣城等处租赋一年

  臣若水通曰古言王者以四海为家然未知言之有味也岂有一家之人饥寒不相恤者哉然而仁惠之施也必自近者始若太平等郡实我太祖皇帝开疆之首租赋之先矣亲歴之地矜恤之政蠲免之仁在所先务之急者也若此者得非由我太祖存如伤之心怀保之仁所发哉伏惟圣明心太祖之心脩太祖之政则万世无疆之业端在是矣

  洪武二年二月免租之诏凡三焉其一谓中原之民乆困兵残免山东北平燕南河东山西河南秦垅夏秋之税山东二年其余一年其二谓创业之初取办太平应天镇江宁国四郡免其租一年其三谓建都金陵以镇江太平宣城广徳为京师之翼其应天太平镇江宣城再免一年其广徳及滁州和州无为州亦与免一年洪武三年三月又诏免应天以至滁和等七郡徽州池州庐州金华严州衢州处州广信饶州九郡及山东河南二布政司一年四年五月又有免两浙江西之诏五年十月有免应天等五府之诏九年二月有免山东陜右之诏十一年八月有免太平等六州宜兴等四县之诏十二年有全免北平之诏至十三年乃下诏曰荷上天眷佑君主华夏十有三年仓廪盈府库充今民力未苏凡天下今年夏税秋粮尽蠲免之

  臣若水通曰此御制文集之言也夫我太祖豋极之初干戈甫定凡百兴作皆资于财然而免租之诏无嵗无之葢太祖不忍之心存于中故不忍之政发于外葢有不期而必至者矣悲人穷以凝天命此岂非其大端也欤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凉国公蓝玉奏凉州卫民千七百余户附籍嵗乆所种田畆宜徴其赋令输甘肃上曰凉州归附虽乆贫民至今未苏俟年丰食足然后徴之臣若水通曰语云既来之则安之所谓安之者奠其居止寛其徭役蠲其赋敛以仁心行仁政而惠养之而已矣我皇祖之得天下也以仁观蓝玉奏徴凉州卫民田租皇祖以其附籍虽乆贫民未苏而必俟之丰年非其仁人之政发于仁心者乎所以安其来者至矣圣子神孙所宜宪章焉

  仁宗皇帝即位之初山东布政司言豋莱诸郡今嵗水伤麦其累嵗所逋税乞令民以他物代输命户部议所以寛贷之者户部以国用不足为言仁宗曰君民一体民贫不可不恤宜从所言其永乐二十年以前所逋税悉蠲之二十一年税令以钞代输

  臣若水通曰仁宗皇帝即位之初山东水灾发政施仁莫先于此时也户部以国用不足为言葢未知为徳为民之道矣既而逋税之蠲输钞之令出自渊衷皆发于君民一体之仁也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至于民有饶裕之休国无匮乏之虑何尝不利哉实圣子神孙万世守成之程度也

  天顺四年秋天下大水江南尤甚田尽渰没时上益明察凡事臣下莫敢发端一日李贤因召对从容为言上曰为之柰何贤曰若非大施恩典安得苏息于是诏令被灾州县申报巡抚巡按官灾重者全免稍重者免半又轻者免三分

  臣若水通曰此我英宗皇帝蠲租之诏也皆发于一念恤荒爱民之仁可谓至矣夫汉文帝时或赐民田租之半或尽除之唐宋诸君亦多行焉然有名而无实者往往而是或先期而取盈或己徴而报免或黄放而白催上有虚名民无实惠则亦何益之有哉伏惟圣明其垂察焉万一或有遇此而使有司不以虚应故事可也

  格物通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五    明 湛若水 撰

  薄敛上

  易损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臣若水通曰此损卦之彖辞也损之为卦艮上兑下兑泽益深艮山益高为损下益上之义故曰损损谓减杀也凡阳为有余隂为不足损上而益于下则为益取下而益于上则为损在人上者施泽以及下则益也取下以自厚则损也故损者取损下益上之义有孚者谓损之道诚信而顺于理也当损而损则有孚而在下者亦诚心应上而无疑故元吉夫民可损也不可过也不损则国无所资过则伤民矣斟酌其当损之宜顺天理合人心而有孚焉上下俱足而敛不横大吉而无咎也如是则可贞贞者常也守之为经常之典有弗易也如是则利往利者顺也推之为通利之道无弗顺皆本于有孚也彼厚敛以征民则妄矣妄则有咎矣岂可以谓之元吉可以贞可以利有攸往哉

  书夏书禹贡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

  臣若水通曰此大禹水土初平薄敛之事赋谓取土地之所出于民者也贞正也君天下者以薄赋为正兖赋最薄故谓之正作治也蔡沉传曰作十有三载乃同者兖当河下流之冲水患虽平而卑湿沮洳未必尽去土广人稀生理鲜少必作治十有三载然后赋法同于他州也臣谓于此可见圣人以民为贫富不敢剥下以自奉之意君天下者当体圣人恤民之仁遇灾薄税必以实惠寛之数嵗然后荒歉可济也

  禹贡庶土交正底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

  臣若水通曰此乃大禹制财赋土赋之事也底致也咸皆也则品节之也中邦中国也庶土交正底慎财赋者谓禹以庶土之等肥瘠高下名物交相正焉因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如周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任土事之类是也咸则三壤成赋中邦者又以九州糓土之等品节之以上中下三则以成中国之赋如周大司徒辨十有二壤之名物以致稼穑之类是也葢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夫衣食足然后礼义兴制田里薄税敛固圣人仁政之首务也人君有志于治者盍于此而用心乎

  周书无逸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臣若水通曰此周公戒成王无逸之训也逰如巡狩春省耕秋省敛之事田谓四时之田猎皆于农隙以讲武事者逰田国有常制若不以其时及过其度则谓之盘乐矣文王不敢盘逰无度上不滥费故下无过取而能以庶邦惟正之供于常贡正数之外无横敛也夫十一者天下之中正也量入为出仅足以充军国賔祭之供耳若过于逰田则取民必过于中正乃可足用故文王不敢过于逰田者正以不敢过取而庶邦得以中正贡于上也臣谓不敢之一言深足以发文王之心事文王所以视民如伤小心翼翼者不敢之心也不敢之心乃天理也后之人君欲得天下民心者当谨征敛欲谨征敛者当戒盘逰欲戒盘逰者当体文王不敢之心然后可也

  诗大雅公刘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廼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

  臣若水通曰此召康公咏公刘所以定军赋与税法而厚民之事以告成王也赋也笃厚也公刘后稷之曽孙也溥广也景考日景以正四方也冈登高以望也相视也隂阳向背寒暖之宜也流泉水泉灌溉之利也彻通也一井之田九百畆八家皆私百畆同养公田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畆而分也山西曰夕阳允信也荒大也诗言公刘之厚民也芟夷垦辟土地既广而且长矣乃景日影焉以正方向乃冈焉以望形势乃相视焉以审其向背寒暖之宜乃观焉以察其水泉灌溉之利曰景曰冈曰相曰观葢辨乎土宜而授民以田也然有田必有军则以三单之法定其军赋有田必有税则以什一之法定其税粮复以疆理之田不足以给乎所徙之民也又度山西之田以广之而豳人之居日益大矣夫人君之治天下固贵于授田以养民尤贵于薄敛以取民公刘授民以田而彻田为粮则取于民者薄矣周之彻法实自此而始也厥后周公不过因其旧而脩之耳鲁自宣公税畆而彻法不行无怪乎民日贫而国用以之不足也夫君民一体也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然则欲足乎国用者可不先足乎民而薄其税敛乎

  春秋宣公十五年初税畆

  臣若水通曰此何以书初税畆也讥宣公始废彻而用税也鲁宣当国水旱相仍国用空乏于是废井彻之法而为税亩之制焉夫初者创事之名变法之始也税畆者逐畆税之也夫什一天下之中正故殷制公田为助周因其法为彻百世不可易者也宣公以其公田之入为薄遂变其私田之税先王之旧章成宪荡然不复存矣其后作丘甲用田赋至于二犹不足未必非宣公啓之也故书初税畆以贬之是故有国家者必守成法而不变惟务本之为贵

  哀公十二年春用田赋

  臣若水通曰此用田赋何以书不宜用也讥厚敛也鲁哀外慕强呉内竭国用至是二犹不足乃用田赋军旅之征焉田赋者以丘赋一乗为未足故以田赋之也夫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逺迩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故田以足食而赋以足兵也周室之制弛力薄征当以农民为急至于夫里有布漆林有税所以抑末业而归之农也非欲兼利之也哀公不复先王之法又背时王之制夫里漆林之外既承丘赋之弊又以田而加赋焉是重困农民而削其邦本矣何以为国耶

  礼记檀弓曰孔子过太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臣若水通曰此记暴敛害民之政也式谓凭轼以起敬也重谓所忧者非一也苛谓暴虐之政如横征暴敛之类也识犹记也天下之至恶而伤人者莫如虎死于虎者三而不去则所去之邑暴虐可知矣民寜居于猛虎之区而不适苛政之地是则虎之猛不如政之苛而人畏苛政有甚于虎也何也虎之害人有时而可避而政之剥削无地而可逃也故曰苛政猛于虎然则仁恩及民者谓之驺虞苛政迫人者谓之猛虎人君其可不薄敛以聚民乎伏惟圣明在上不欲厚敛吾民天下信之矣凡所以布列四方而牧养斯民者其有为虎者耶臣不得而尽知之也然或有重伤于虎而哀号于郊野者九重之上安得而尽闻之乎呜呼出赋之民吾君之赤子也苛政之官吾君之猛虎也诚爱赤子其母养虎以伤之也哉

  坊记曰君子不尽利以遗民

  臣若水通曰传云天地之财有数不在官则在民故利尽于上则竭于下而民无遗利矣故取民之税不过十一用民之力嵗止三日所以遗利于民而不敢尽也为民上者可不隠之于心乎

  周礼大宰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邦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郊都之赋七曰闗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币余之赋

  臣若水通曰九赋者何也口率出泉其处有九也敛财贿者其无泉而取财贿以当筭也邦中者赋国中之民也四郊者赋逺郊百里内之民也邦甸者赋百里之外二百里之民也家削者赋大夫采地之外公邑之民也邦县者赋四百里公邑之民也邦都者赋五百里公邑之民也闗市者赋商贾也山泽者赋取物于山泽之民也币余者赋取物于织币之民也关市也山泽也币余也不出上六者而特言以末作当増赋也夫圣人之治天下不能无取于民而因地异制以为厚薄惟恐横暴之及焉所以厚其民者至矣至于闗市山泽币余必増赋者所以抑其逐末而使之知务本也仁之至义之尽矣

  大司徒以土均之灋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职以令地贡以敛财赋以均齐天下之政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大司徒之职也均者平也五物五地之物也九等者骍刚赤缇之类也民职者九职也地贡者贡地所生物也财赋者九赋也均之辨之作之令之夫然后敛之天下之政无弗均赋敛以正而不至于横暴矣

  小司徒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事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小司徒之职也井牧者春秋传谓井衍沃牧隰臯故二牧而当一井也九夫为井地方一里积而至于都凡一千二十四井九千二百一十六夫地方三十二里也地事者农牧虞衡也贡者九谷山泽之材也赋者出车徒给徭役也先王之取于民如是可谓薄矣

  论语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臣若水通曰哀公鲁君名蒋有若者孔子弟子也饥谓嵗荒不熟也用谓军国賔祭之需也盍何不也彻通也彻周制也中为公田外八家皆私通力合作计畆均收也此鲁哀公因嵗荒欲用田赋以取民而有若对之以何不行彻法葢欲公节用以厚民也哀公疑十取其二犹不足何况彻取其十一乎有若又告以君民贫富通共之义也夫君民同心一体而痛痒欣戚相通者也故心一则体一体一则其爱之以均聚散之必同而忍于公私贫富之不一者以其心之不一故不仁不恕也哀公之心取民无厌而不恤年饥则百姓之不足已先为饿莩久矣可谓之仁恕乎

  孟子曰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臣若水通曰此孟子言人君行先王之政则民心归之也助而不税者但出力以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也廛者市地也谓赋其市宅之税也夫里之布者宅不种桑麻者罚之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畆之税一家力役之征也战国时一并取之廛无夫里之布者谓若赋其市宅之廛则不征其夫里之布也夫民之与君其好恶一也所好好之所恶恶之则民心有感之而不动者乎故耕而不税廛而无夫布则敛薄而民心悦皆愿耕于其野而为之氓矣为民上者奈何厚敛以弃其民哉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论三代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外八家皆私田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不复税其私田周因商之制一夫受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合作收则计亩均分故谓之彻三代之法其名与制虽不同而什分而取其一则同也以其通作故谓之彻以其助耕故谓之借也夫什一天下之中正也三代行之而用以充后世倍之而财不足然则其足与不足不系于取民之厚薄矣治天下者盍思其故哉

  中庸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

  臣若水通曰中庸言九经之事此其一也使者力役之征也敛者粟米之征也皆有国者所不能免也使之以时而不尽其力敛之者薄而不竭其利焉百姓岂有不劝乎时使则不急之工息薄敛则无艺之征止则民财可裕而民用以充如是则百姓享其饱食暖衣之乐遂其乐生兴事之业相劝以为尊君亲上之义而百姓之劝有不期然矣虽然薄敛当自节用始节用当自恭俭始故九经以脩身为先治天下者可以知本矣

  左传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冐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茍而行又何访焉弗听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臣若水通曰田赋者谓以丘赋为不足而欲以田赋之也三发凡三发问也卒终也为国老谓孔子为鲁国之元老也度于礼者度其合于礼而后行也施取于厚者谓其施恩惠寜取过于厚者也事举其中者谓其举政事必得其中也敛从其薄者谓其取赋敛寜过于薄者也贪冐贪财尽利也夫季孙欲田赋而使冉有访诸仲尼者其心必有所不安矣季孙使问三发而仲尼不对者则其意固有在既而私告冉有者即所以告季孙而以讽之也惜乎弗听而明年田赋行矣田赋行而周公井田什一中正之法荡然矣此古今治乱之大机有志愿治之君当不能不为之一慨叹也已

  国语周语芮良夫曰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専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専也臣若水通曰芮良夫周大夫芮伯也载成也百物受天地之气以生成天地成百物乃公共之利也民皆将取用之何可専其利夫利者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民之所用可以同不可以独可以散不可以聚否则神人百物不协其极彼荣夷公贪利不厌不足以语此也为民上者可不知所以公天地之利乎

  晋语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鄣乎简子曰保鄣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臣若水通曰尹铎简子家臣晋阳赵氏邑也为治也茧丝赋税保鄣蔽扞也小城曰保损其户数则民优而税少襄子简子之子无防也夫君民一体痛痒相关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彼货殖以亡身可谓智乎故尹铎之为晋阳必先损其户数薄敛以得民厥后沉灶产蛙民无叛意非其明效大验耶君民者宜有感于斯云

  里克曰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

  臣若水通曰里克晋大夫里季也有义然后利立故曰利之足也无足故不立易曰利者义之和也是故义顺则利矣义所以主乎利者也是谓自然之利故义立则利均义废则利熄是故君子正其义不谋其利里克不惑于丕郑之谋非所谓以义为利者耶

  楚语伍举曰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羙名也唯其施令徳于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逺心其为恶也甚矣

  臣若水通曰蒿耗也逺心畔离也夫财者民之命也利者人之心也君天下者惟务施徳以立民之命而得其心也若聚利以自封私欲宏侈则民命索然而人心去矣骚离距违不亦宜乎有天下者当鉴伍举之言戒章华之侈以收万民之心可也

  鬬且曰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又曰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供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

  臣若水通曰货珠玊之属自然物也货马多则求养者众妨财力也宾享赠也家大夫也邮过也封封国也夫天之生是君将以为民也故明君贤臣与天下共其利不敢専利以妨下故损租却贡防葵罢织后世称誉之而不衰今于常谈利如饿豺狼是以鬬且知其必败也为君相者可不鉴诸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伯求蔡臯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完厚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廪实襄子曰浚民之膏血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王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鼃民无叛意

  臣若水通曰重役厚敛怨之府也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民怨则不和虽有天时地利何足恃乎是故为国之本在人和人和之实在省赋尹铎能寛赋以和晋阳之人心而襄子因之以保垂亡之国是得其人和之效也然则后之人君可不轻徭薄敛以和天下之人心固国家之大本乎

  汉武帝元鼎六年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乃言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鐡器苦恶价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筭商者少物贵上由是不悦卜式

  臣若水通曰县官作盐鐡者言朝廷兴盐铁之利故郡国多不便之也强民买之而船有筭商少物贵者言武帝税及舟车故商人少商少故物贵而又强买故器滥恶以相欺也胡寅曰武帝好武功而用不足式以此两端中上意官既尊矣乃始正言以邀名然臣谓知其不利能反之以正言不顾忤君之意其贤于执迷误国殃民而不悛者逺矣臣故表而书之以警専利之臣焉

  光武建武六年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税今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年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汉之赋敛之法则名尧舜而实桀纣矣夫十一之税中正之法也汉以三十税一为常制而以十一之税为权其取于民也若甚轻矣而民困愈甚者岂非额外之征犹数倍于此者耶然则人君固以薄敛为贵犹以横敛为戒

  晋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燕记室叅军封裕上书谏以为古者十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十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绥之以徳中外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田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増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

  臣若水通曰孔子云寛则得众魏晋之际税及官牛而海内荡析永嘉之后绥之以徳而百姓归往可以见寛苛之验矣慕容皝虽燕之贤明者犹复踵重税之失向非封裕示以魏晋之弊歆以先世之盛则辽阳之民其涂炭矣乎

  宋明帝泰始五年二月己夘魏自天安以来比嵗旱饥重以青徐用兵山东之民疲于赋役显祖命因民贫富为三等输租之法等为三品上三品输平城中输他州下输本州又魏旧制常赋之外有杂调十五至是悉罢之由是民稍赡给

  臣若水通曰魏主于兵戈扰攘之时而为均输罢调之政其贤矣乎夫兵戈扰攘民犹倒悬矣又急之以赋役是犹于倒悬之下而又燎之以烈火也然则均输罢调之举犹为能寛一分之惠矣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十二月散骑常侍贺琛启陈四事其一以为今北边稽服正是生聚敎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关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扰惟事徴敛民不堪命各务流移此岂非牧守之过欤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穷幽极逺无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属骚扰驽困守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重为贪残纵有亷平郡犹掣肘如此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臣若水通曰蠲赋之诏世之人君往往有之而实惠不及于民者沮之于牧守迫之于命使耳无怪乎恤诏日下而民日穷促以流徙而为盗也故有志之君欲下诏薄赋以恤民者必自恭俭清静始焉

  隋文帝仁夀三年龙门王通尝称重敛之国其财必削臣若水通曰大学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不易之理也故其用之也舒则其取之也亷其敛之也重则其散之也轻欲其财用之不削不可得也王通儒而达于治体者也其言葢本于孔门之意乎使隋能用之则治道其有兴矣惜乎托于空言也后世人君采其言而用之其于国家尚亦有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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