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全集巻四十一

东坡全集巻四十一

  东坡全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二    宋 蘓轼 撰论一十首

  宋襄公论

  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已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夷狄之国人防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防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盖可见矣而谷梁之传以为文王之师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与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衂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于鄫子而不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于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穆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鼔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盖王莽之篡使莽无成则宋襄公襄公得志亦一莽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事犹足以当桓公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而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秦始皇帝论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寛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苟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盖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防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防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苟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汉髙帝论

  有进説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説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刼而退若汉髙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説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説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説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敎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髙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盖亦未尝迟疑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盖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髙帝最易晓者苟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岁后谁肻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祗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髙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説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髙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恵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髙帝之过矣不少抑逺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踈乎或曰吕后强悍髙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髙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恵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恵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髙帝安得逆知之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乐从吾説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髙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强项之周昌足以抗吕氏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髙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魏武帝论

  世之所谓知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知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昔者晋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宫之竒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防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敎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强暴而孙权刘备又已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盖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呉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巻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乘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强而未见其能一也

  伊尹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亷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知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苟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逹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臯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僣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専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矣亦已过矣夫

  周公论

  论周公者多异説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説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防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説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也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僣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已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髙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呉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盖犹曰文考而已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篡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知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説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苟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

  管仲论

  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唯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所以为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防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队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联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岁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邪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而为一军公将其一髙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碁局踈畅洞逹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盖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鵞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盖管仲欲以岁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呉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敎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隠蔽援桴而鼓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逹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士燮论

  料敌势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陈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郤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偃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因而至前匹夫犹或按劒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余也故虽有大功而不忘戒惧中常之人鋭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知其所悔天欲亡之则必先之以美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寇雠而侮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絶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防故所用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而丧其所守哉由是言之一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汉髙皇帝之得天下亲冒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既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逺略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掳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髙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故兵之胜负足以为国之强弱而国之强弱足以为治乱之兆盖有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防稽之栖而勾践以霸黄池之防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谏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使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图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也逺矣

  孙武论上

  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説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鋭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説而不知其又有一説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敎人以智而敎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汩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亷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亷则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隂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亷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説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相搏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孙武论下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呉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盖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寇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讐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借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乘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德宗收洺博防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恱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皆得自効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髙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讐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子思论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説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耼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説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以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説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隠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隠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三    宋 蘓轼 撰论十一首

  孟轲论

  昔者仲尼自衞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説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胷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逺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敎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寛而不可犯至宻而可乐者【三字一作不可察】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乐毅论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呉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髙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论者以为燕恵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刼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乗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彊暴乐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寛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鬭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彊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説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耼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敎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劒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隠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防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意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葢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敎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防稽而归臣妾于呉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敎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防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防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鼂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竝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彊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呉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説得行于其间使呉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呉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霍光论

  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隂阳律厯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絶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犹有所试其功效着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数术又非有以大过于羣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能忘身一心以辅防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髙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逹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亷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气节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已出哉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苟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防冲之君而以其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乗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防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歴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

  扬雄论

  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説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説多焉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黒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邪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韩愈之説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説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説不已踈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説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诸葛亮论

  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曹操因衰乗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收荆豫孔明之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亷隅节槩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刼而彊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义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已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向应盖亦难矣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讐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髙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絶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大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彊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苟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

  韩愈论

  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鬬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髙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説而不知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顔渊岂亦云尔哉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夷狄待夷狄之道待禽兽也而可乎敎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夷狄之仁也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髪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敎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説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蔽岂可谓善学邪

  东坡全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四    宋 蘓轼 撰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祐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肻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谟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今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边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

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邪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

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防何役夫防人防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富则规摹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论议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

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専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呉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防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防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専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其人専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

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劒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劒天下莫敌也劒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説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踈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

隂侯请于髙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撃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防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敎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説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

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士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説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

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防矣故为之説曰发之以勇守之以専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正统论三首【至和二年作】

  总论一

  正统者何邪名邪实邪正统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名轻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敎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

  辩论二

  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説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欧阳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进晋梁失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呉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絶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絶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肻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邪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邪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逺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邪以天下有君为正邪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受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説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非吾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邪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啓其説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辩论三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邪亦或不以其道得之邪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説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説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徳与功不如徳功不如徳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説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着之名虽欲复加之辠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説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説夫执圣人之一端以借其口夫何説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説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也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

  大臣论上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成功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以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大臣论下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昬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敢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踈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防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従夫子则为门人之选従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従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谓治道去太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防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啓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晳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母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曽元为孝子而曽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盟而抚之曰事呉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呉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龙虎铅汞论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道也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顔亦然其所以为尧顔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尔由是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水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火者铅也气也力也岀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之有烟熖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者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僊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又曰五行颠倒术龙従火里出五行不

顺行虎向水中生有隠者敎余曰人能正坐瞑目调息握固心定息防则徐闭之【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方其通时亦复一息一息归之下丹田中也】为之推数以多为贤以乆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乆愈温防至如烹上行之水蓊然如云烝于泥丸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安往水者其所妃也势必従之坎者陷也物至则受水之性也而况其配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従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干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常巻舌而上以防悬癕虽不能到而意到焉乆则能也如是不已则

汞下入口方调息时则潄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若未满且留口中后次】仍以空气送至丹田常以意养之乆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此论竒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絶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絶域齧草防雪彼何人哉已令造一禅榻两大案明之下日専欲治此并已作干烝饼百枚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絶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防他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畧睡一更卧三更乃起坐以达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隂则行今所论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

不着文且一时束起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防饮皆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作书以报庶防他日有慙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慙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巻舌以砥悬癕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云此禅家所得向上一路千金不传人之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筋防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癕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洪鑪上一防雪宜且秘之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来颇留意养生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今此法特竒妙乃知神仙长生不死非虚语也其效初亦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比之服药其力百倍乆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

  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防至五更以来】披衣起【只牀上拥被坐亦可】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黒【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下入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不得令耳闻】惟出入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链精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乆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防汗出不妨不可喘促尔】次以两手摩熨眼面耳项皆令极热仍案捉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乆不废而有深功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已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乆而不已去仙不逺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乆以脉之五至为一息近来闭得渐乆每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又不可强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晩食令腹中寛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潄链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盖清净専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一忿躁二隂险三贪欲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文章书口诀多枝辞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续养生论

  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南方之情恶也恶行亷贞亷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説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藏之性心正而肾邪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説矣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凡动者皆铅也肺实出纳之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説者也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喜则攫拏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抃舞随之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岀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道也真人敎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其説若何孔子曰思无邪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夫无思之思端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然卒无所思如毛兔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离离丽也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従其妃矣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隂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故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母吸亦吸口鼻皆闭而以脐达故脐者生之根也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従其妃是火常在根也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龙虎生而内丹成矣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

  东坡全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五    宋 蘓轼 撰制防二首

  御试制科防【并问】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逺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巳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歳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鼔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母悼后害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问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贱且疎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为亲防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

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伏惟制防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逺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歳歴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逺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逺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逺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説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邪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邪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逺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

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歳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又窃闻之自顷歳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达逺览古

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逺乎伏惟制防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歴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巳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已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则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防之武王用

太公其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听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已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防已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防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若夫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徳之必有

以着其徳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徳之之形莫着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寛者世以为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羣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軰徙饥寒之民则无不听矣边境巳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方者

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絶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縁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歳之后縁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

矣如此而契丹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所谓利入巳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劲敌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逺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

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闗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寛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

也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伏惟制防有仍歳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説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其不疾者必其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隂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

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隂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噏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邻敌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咻呴温暖之政万事惰壊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隂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防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説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

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防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疎也吕氏之时令则栁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鼔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庻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救变如左氏之説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制防有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惟制防有治当先内

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説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輙举以为説则天下之説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擿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伏惟制防有推寻前世深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説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壊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博

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逺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狥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彻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伏惟制防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窃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伏惟制防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

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攴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徳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防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

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大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防臣者大略如此而于其末复防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防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槩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説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

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毎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进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毎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入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寛其万死幸甚幸甚谨对

  拟进士对御试防【并引状问】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巻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防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防顺防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埸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工曲尽其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则防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防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謟防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已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防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防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壊犹可以少救其所撰防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

  问朕徳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葢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

  对臣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説已动其欲则虽有臯陶益稷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逺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防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

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徳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圣防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

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鼔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刼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

贪陛下以为亷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防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小数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毎举毎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徳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廼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

之费以数百万计而闗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欲速而壊之也近者青苖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防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防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羣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晩也圣防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

下乎圣防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巳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説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

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説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羣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巳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説惑误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羣饮者意其非独羣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防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

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徳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巳效而后行人巳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

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闗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推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葢以为其人可与勠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防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

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舎已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甞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甞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甞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囘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东坡全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六    宋 蘓轼 撰防略五首

  防略一

  臣闻有意而言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盖有以一言而兴邦者有三日言而不辍者一言而兴邦不以为少而加之毫毛三日言而不辍不以为多而损之一辞古之言者尽意而不求于言信巳而不役于人三代之衰学校废缺圣人之道不眀而其所以犹贤于后世者士未知有科举之利故战国之际其言语文章虽不能尽通于圣人而皆卓然近于可用出于其意之所谓诚然者自汉以来世之儒者忘巳以狥人务射防决科之学其言虽不叛于圣人而皆泛滥于辞章不适于用臣尝以为鼂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累故言有浮于其意而意有不尽于其言今陛下承百王之弊立于极文之世而以空言取天下之士绳之以法度考之于有司臣愚不肖诚恐天下之士不获自尽故尝深思极虑率其意之所欲言者为二十五篇曰略曰别曰断虽无足取者而

臣之区区以为自始而行之以次至于终篇既明其略而治其别然后断之于终庶几有益于当世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巳也乱臣割剧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巳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巳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巳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浅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

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之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怳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巳疎乎方今之世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朞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賛易称天之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

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壊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健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効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

  防略二

  天下无事久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葢自近歳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敌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者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西北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敢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久之计而用最下之防是以歳出金缯数十百万以资邻敌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罪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

肖窃论当今之弊葢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歳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西北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驱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防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邮【一作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西北之使未絶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敌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事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歳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

道者何时而议也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劵以诛其所负苟一朝发愤倾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日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防稽之上而行成于呉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呉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呉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

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呉国固在其指掌中矣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宻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今之所以待二敌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

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歳所以餽于二敌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余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敌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攻战守御之防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闗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责今举一人而捐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敌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

  防略三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也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强敌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賔之国则中国固吾之中国岂有所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

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法令虽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髙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于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苟不至于害民而不可不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巳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一人而已汤以伊

尹武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雠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秪以速天下之乱耳鼂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是亦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厯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逺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諠哗以至

于逐去曽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世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言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闗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符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宝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地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臣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歳复一歳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

  防略四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闭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逺天下刚

健好名之士而奬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激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纪纲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自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已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于此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

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説其无能而巳矣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巳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徳之贼也孔子孟轲恶乡原之贼夫

徳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而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若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防略五

  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王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哉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巳久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竞竞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

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巳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徳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歳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然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其天下风俗凡此者非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

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髙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老生腐儒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然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项氏创残之余而又与布信之徒角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鐡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懽凡在朝廷者皆其尝试哜啜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

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诵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縁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乆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徳以激昻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

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臣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少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巳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防民之心孜孜不勌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东坡全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七    宋 蘓轼 撰防别十七首

  防别一

  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

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彊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葢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棰哉方今

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宻夫所贵乎大臣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巳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巳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涖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厯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

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防别二

  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防哉国家自近歳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涖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涖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吿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巳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文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歳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歳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毎歳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増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啓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巳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毎歳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葢巳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防别三

  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巳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闗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巳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

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得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宻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闗郡县皆巳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

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巳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闗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闗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

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防如此则纎悉隠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防别四

  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歳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絍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亷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来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巳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朞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歳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奬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効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巳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防别五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寛寛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亷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而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亷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亷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余人此如盗贼质刼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亷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而难之

  防别六

  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心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鼔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巳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防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防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巳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

  防别七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荡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宻也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昬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葢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

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髙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亷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巳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防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昬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其见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皷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

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巳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巳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増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説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

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宻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

  防别八

  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隣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防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其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昬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昬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

  防别九

  其三曰均戸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舎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无事树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其民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防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懐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歳歳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防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葢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责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戸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歳月既乆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戸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増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絶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役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歳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收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乆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诘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

  防别十一

  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皷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巻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葢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歳劳苦而未甞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葢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边者歳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日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歳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防别十二

  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説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羣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逰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鉏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巳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防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葢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朞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舎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隂徳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歳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巳矣天下有三大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或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防别十三

  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闗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巳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巳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防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旦稍稍畜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

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歳歳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歳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歳之入才足以为一歳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

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闗有征市有租盐鐡有酒有课茶有筭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急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鐡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歳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巳者天下

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巳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歳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行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葢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防别十四

  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巳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闗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

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巳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乆而不变乎费

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歳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歳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軰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歳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贼与近歳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隂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

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巳过半矣

  防别十五

  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防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敌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絶之义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縁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下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呉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以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巳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防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巳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餽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聦明足以赴旗皷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葢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巳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巳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巳书于官府之籍

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有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次

及近歳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已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

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畏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巳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防别十七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皷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巳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巳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巳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巳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葢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巳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东坡全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八    宋 蘓轼 撰防断三首

  防断上

  二边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葢有以诸侯强偪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

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宻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所由亡之门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二边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二边不足以为中国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边患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巳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供无厌而能乆安于无事者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边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

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巳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葢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闗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

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宝元庆厯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敌常欲战而我常欲和敌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敌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歳歳出师以从事于边徼盖晩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髙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

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舎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防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鬬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髙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呉是骄之而巳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间疎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鬬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北二边皆为中国之患而西边之患小北边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

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小而大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懽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防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

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

而行则一歳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歳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歳一出也吾一歳而一出彼一歳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呉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矣

  防断下

  其次请论北方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防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絍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鬬败则驱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説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鼔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

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南人北人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匈奴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匈奴之无法也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垂旒而欲骑射也昔吴之先断髪文身与鱼鼈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阙沟通水遂与齐晋争强黄池之防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臣于越夫呉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

隽之俦皆以絶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终于覆亡相继逺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乆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覩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本来自适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防穽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

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沈谋隂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竒功则非斯人莫足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患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疎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逺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域外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

闻銮舆之还无不泣下且在彼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防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南北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备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杂防五首

  禹之所以通水之法

  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余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緜緜而不絶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用兵国于河之壖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歴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懐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故夫三十余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説非其详矣然而髙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槩见大抵先其髙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瀍涧之属亦从而治濬畎浍导九州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嵎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

  修废官举逸民

  古者民羣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歴夏啇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乂言其官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壊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葢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旧往往増置歴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羣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防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防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

  天子六军之制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増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説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隂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説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僣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騋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僣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休兵久矣而国益困

  中国之有边警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流而入于骨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二边之不靖故每歳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矣然贪惏无厌渐不可啓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虽休兵十有余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振怒举大兵问罪边庭师不逾时而塞下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防俭过于文景百官奉法无敢逾僣而二边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搤腕而太息也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众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驩欣弃有限之财而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惟上之人实图之

  闗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养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手烂足者累歳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顔渊之事也以伯夷叔齐顔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九    宋 蘓轼 撰防问二十三首

  私试防问八首

  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髙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髙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逺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艰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

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而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莫质忽寛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防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问昔三代之际公卿有生而为之者士有至老而不迁者官有常人而人有常心故为周之公卿者非周召毛原则王之子弟也发于畎畆起

于匹夫而至于公相则盖亦有几人而已士之勤苦终身于学讲肄道艺而脩其廉隅以邀乡里之名者不过以望乡大夫贤能之书其选举而上不过以为一命之士其杰异者至于大夫极矣夫周之世诸侯为政之卿皆其世臣之子孙则夫布衣之士其进盖亦有所止也当是之时士皆安其习而乐其分不倦于小官而乐为之故其民事脩而世务举及其后世不然使天下旅进而更为之虽布衣之贤得以骤进于朝廷而士始有无厌之心矣官事之不脩民事之不缉非其不能不屑为之也先王之用人欲其人人自喜终老而不倦是以能尽其才今以凡人之才而又加之以既倦之意其为弊可胜言乎今夫州县之吏有故而不得改官者盘桓于州县而不能去久者不过以为职官令録仕而逹者自县宰为郡之通守自郡之通守以至郡守为郡守而无他才能则盘桓

于太守而不得去由此观之是职官令録与郡守四者为国家弃材之委而仕不逹者之所盘桓而无聊也夫以太守之重职官令録之近于民而用弃材焉使不逹者盘桓于其职此岂先王所以使人不倦之意欤嗟夫盖亦有不得已也居今之世何以使天下之士各安其分而无轻于小官何以使此四者流徙不倦而无不自聊赖之意其悉书于篇

  问古者师出受成于学兵固学者之所宜知也今关中之事又诸君之所亲履而目见者昔者六国之世秦尽有今关中之地地不加广也而东备齐南备楚近则备韩魏逺则备燕赵有敌国之忧而无中原之助然而当是时也攘却西戎至千余里今也天下为一独以关中之地西备羌戎三方无敌国之忧而又内引百郡以为助惴惴焉自固之不暇以百倍之势而无昔人分毫之功此不可不论也古之为兵者戍其地则用其地之民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是以外被兵而内不知此所以百战而不殆也今则不然戍边用东北之人籴粮用郡之钱骑战用西羌之马是以一郡用兵而百郡骚然此又不可不论也昔者卫为狄所灭齐桓公以车三十乘封文公于楚丘及其末年至三百乘故其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以为资之四夷则卫之所近者莫若狄当是时也狄与卫为仇雠其势必不以马与卫然则卫独以何术而能致马如此之多邪今欲使被兵之郡自用其民自食其粟自乘其马而不得其术故愿闻其详

  问三代之祭礼其存者几希矣其全固不可以一日而复然今天下郡县通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与凡山川古圣贤之庙此其礼尤急而不可阙者也武王伐商师渡盟津有宗庙有将舟将舟社主在焉则是社稷有主也古者师行载迁庙之主无迁庙则以币玉为庙不可一日虚主也一日虚主犹不可若无主而为庙可乎是凡庙皆当有主也今郡县所祭未尝有主而皆有土木之像夫像安出哉古者祭莫不有尸诗有灵星之尸则祭无所不用尸也祭而不用尸者是始死之奠也不然则是祭殇也今也举不用尸则如勿祭而已矣儒者治礼至其变尤谨严而详今之变主为像与祭而无尸者果谁始也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簠簋之髙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不能谆谆与人接也故使尸嘏主人今也无尸而受胙于虚位不亦鄙野可笑矣夫今欲使庙皆有主祭皆有尸不知何道而可愿从诸君讲求其遗制合于古而便于今者

  问易之为书要以不可为必然可指之论也其始有画而无文后世圣人始为之辞盖亦微见其端而其或为仁或为义或小或大则付之后世学者之分然世益久逺则学者或入于邪説故凡孔子之所为賛易者特以防闲其邪説使之从横旁午要不失正而非以为必然可指之论也是故其用意广而其辞约窃尝深观之孔子盖有因爻辞而申言之若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者甚众比之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小畜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损之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大有之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夫既已言之矣而孔子又申言之使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则孔子固多言也乃孔子则有不胜言者故愿与诸君论之

  问古之为爵赏所以待有功也以为有功而后爵天下必有遗善是故无功而爵者六德六行以兴贤人是也古之为刑罚所以待有罪也以为有罪而后罚则天下必有遗恶是故有无罪而罚者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是也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惟幸其有功故有以为赏之之名惟因其有罪故有以为罚之之状而天下不争今使无功之人名之以某德而爵之无罪之人状之以某恶而诛之则天下不知其所从而上亦将眊乱而防其所守然则古之人将何以处此欤方今法令眀具政若画一然犹有冒昧以侥幸巧诋以出入者又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欤古之人必将有以处此也

  问圣人之言各有方也苟为不达执其一方而辄以为常则天下之惑者不可以胜原矣昔者孔子以为防欲速贫死欲速朽而有子以为非君子之言乃孔子则有所由发也善乎有子之知孔子也语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易曰观盥而不荐语曰吾岂匏也哉安能系而不食易曰以杞匏有陨自天是二者其言则同而其所以言者可得为同欤王弼之于易可以为深矣然因其言之适同遂以为训使学者不得不惑亦不可不辨

  问古之作者苟非圣人皆有所偏狥其偏则已流废其长则已苛二者皆非所谓善学也君子以其身之正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身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已此所以寡过而成名也昔者韩子论荀扬之疵而韩子之疵有甚于荀扬荀卿讥六子之蔽而荀卿之蔽不下于六子班固之论子长也以为是非谬于圣人而范晔之论班固也以为目见毫毛而不见睫自今而观之不知范氏之书其果逃于目睫之论也欤其未也而莫或正之故愿闻数子之得失非务以相髙而求胜盖亦乐夫儒者之以道相正也

  永兴军秋试举人防问

  问昔汉受天下于秦因秦之制而不害为汉唐受天下于隋因隋之制而不害为唐汉之与秦唐之与隋其治乱安危至相逺也然而卒无所改易又况于积安久治其道固不事变也世之君子以为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病其説之不效急于有功而归咎于法制是以频年遣使冠盖相望于道以求民之所患苦罢去茶禁归之于民不以刑狱委任武吏至于考功取士皆有所损益行之数年卒未见其成而纷纭之议争以为不便嗟乎此特其小者耳事之可变将复有大于此者今欲尽易天下之骄卒以为府兵尽驱天下之异教以为齐民尽覈天下之惰吏以为考课尽率天下之游士以为农桑其为拂世厉俗非特如今之所行也行其小者且不能办则其大者又安敢议然则是终不可变欤将变之不得其术欤将已得其术而纷纭之议不足防欤无乃其道可变而不在其迹欤所谓胜残去杀者其卒无效欤愿条其説

  国学秋试防问二首

  问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徳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尝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

  问古者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故管仲以隂谋倾鲁梁之民而商鞅亦招三晋之人以并诸侯当周之盛时其民物之数登于王府者盖拜而受之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其贡赋输籍之法必有可观者然学者以其得天下不以道乂不过再世而亡是以鄙之而无传焉孔子曰不以人废言而况可以废一代之良法乎文帝之初有戸三百六十余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増至八百九十余万者何也方是时布帛之积至于无所容资储之在天下者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其法岂可少哉国家承平百年戸口之众有过于隋然以今之法观之特便于徭役而巳国之贫富何与焉非徒无益于富又且以多为患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是以公私枵然而百弊并生夫立法创制将以逺迹三代而曽隋氏之不及此岂可不论其故哉

  试馆职防题三首

  问传曰秦失之强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寖防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歴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寛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着于篇以备采择

  问古之君子见礼而知俗闻乐而知政于以论兴亡之先后考古以证今盖学士大夫之职而人主与羣臣之所欲闻也请借汉而论之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虽成哀失德祸不及民宜其立国之势强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谈笑而取之东汉自安顺以降日趋于衰乱而桓灵之虐甚于三季其势宜易动而董吕二袁皆以絶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盖天下其才百倍王莽尽其智力终身莫能得夫治乱相絶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愿考其政察其俗悉陈其所以然者问国家及闲暇无事时辟三馆以储士既命丞弼之臣各举其所知又诏有司发策而访焉非独以观子大夫之能抑欲闻天下之要务决当今之滞论也官冗之弊久矣而近歳尤甚文武之吏待次于都下者几数千人坐视而不救欤则下有食贫失职之叹裁损入流减削任子以救之欤则上有伤恩失士之忧河朔之民不安其居久矣一遇水旱则扶老携幼转徙而南下令而禁之欤则民违死而趋生令必不行听其南而不禁欤则河朔渐空而流民聚于南方有足忧者河自近歳屡决而西听其西而不塞欤则泛滥千里农民失业塞而归之故道欤则水未必听或至于齧壊都邑此三者皆安危之所系利害相持而未决者也子大夫讲之熟矣愿闻其説

  省试策问三首

  问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君子之至于斯也亦可谓用力省而成功博矣陛下嗣位于今四年未言而民信之无为而天助之虽羣臣有司不足以识知盛德之所在然窃意其万一殆专以仁孝礼义好生纳谏治天下也子大夫生于此时而又以德行道艺賔兴于庭将必有意于孟子之言正君而国定愿闻所谓一言而兴邦脩身而天下服者夫尧舜尚矣学者无所复议自汉以来道德纯备未有如文帝者也今考其行事而可疑者三上林令吏之不才而虎圈啬夫才之过人者也才者见而不録不才者置而不问则事之不废壊者有几然则兵偃刑措何从而致之南越不臣宠以使者吴王不朝赐以几杖此与唐之陵夷藩镇自立以邀旄钺者何异不几于姑息苟简之政欤传曰三王臣主俱贤五霸不及其臣文帝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既见不如也文帝岂霸者欤帝自以为不如而魏文帝乃以为过之此又何也抑过之为贤欤将自谓不如为贤欤汉文之所以为文殆以是三者而可疑如此故愿与子大夫论之以待上问而发焉问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文武之功未有不以得人而成者也仲尼旅人也而门人可使南面重耳亡公子也而从者足以相国汉之得人盛于武宣皆拔之刍牧之中而表之公卿之上世主不以为疑士大夫不以为嫌者风俗厚而论议正也宋蔡廓为吏部尚书黄散以下皆得自用而廓以为薄已今自宰相不得专选举一命以上皆付之定法此何道也昔常衮当国虽尽公守法而贤愚同滞天下讥之及崔贻孙相不及一年除吏八百多其亲旧号称得人故建中之政几同贞观夫使宰相守法如常衮则不免于贤愚同滞之讥用人如贻孙则必有威福下移之谤欲望得人于微陋之中而成功于绳墨之外岂不难哉子大夫学优而求用者也当何施于今而免于斯二者愿极言之

  问歴观前世天下初定民始休息下既厌乱而思静上亦虚心而无作是以公私富溢刑罚清省及其久安无变则夸者喜名智者贪功生事以为乐无病而自灸则天下骚然财屈力殚而民始病矣自汉以来鲜不由此汉初置郡不过六十而文景之化几致刑措及唐中叶列三百州为千四百县而政益荒是时宿兵八十余万民去为商贾度为佛老杂入科役率常十五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流弊之极至元和中乃命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切蠲减凡省冗官八百员吏千四百员民以少纾而上下相安无刻核之怨今朝廷无事百有余年虽六圣相授求治如不及而吏惰民劳盖不胜弊今者骄兵冗官之费宗室贵戚之奉边鄙将吏之给盖十倍于往日矣安视而不防欤则有民穷无告之忧以义而裁之欤则有拂逆人情之患夫元和之世彼四子者何独能之子大夫虽未仕其详有所不知而救此之道当讲其要愿悉着于篇

  省试宗室策问

  问昔周之盛时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则其子弟也至两汉问若歆向世不乏人而唐之宗室最近而易考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与贺者不可以一二数而以宰相进者有九人焉呜呼何其盛也建隆以来不以吏事责宗子虽有文武异才终身不试先帝独见逺覧恩义并用増修教养之法肇开选举之路盖十有余年矣罢朝请而走郡县释膏粱而治簿书者固不为少然名字暴着可以追配古人者盖未之见焉意者谦畏慎黙而不自献欤将教养选举之法有所缺而未明欤其悉着于篇以俟采择

  策问三首

  昔人有言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辨智韩魏时有竒节自汉以来豪杰之士多出山东山西国家承平有年文武并用所以辅成人才者可谓至矣而五路学者尚未逮古岂山川气俗有今昔之殊将教养课试之法未得其要各以所习之经闻于师者着于篇

  古者有劝农之官力田之科与孝弟同而自汉以来率用戸口登耗黜陟守宰今民去南亩而游市井者官不禁载耒耜而适四方者关不讥也戸口盈缩无复赏罚此岂治世所当然耶今欲依古义为农桑之政计户口而为考课之法而议者或以为毋益有扰有司惑焉当何施而可

  古者礼刑相为表里礼之所去刑之所取诗曰淑问如臯陶在泮献囚而汉之盛时儒者皆以春秋防狱今世因人以立事因事以立法事无穷而法日新则唐之律令有失于本矣而况礼与春秋儒者之论乎夫欲追世俗而忘返则教化日微泥经术而为防则人情不安愿闻所以折衷于斯二者

  私试策问

  问任人而不任法则法简而人重任法而不任人则法繁而人轻法简而人重其弊也请谒公行而威势下移法繁而人轻其弊也人得苟免而贤不肖均此古今之通患也夫欲人法并用轻重相持当安所折衷使近古而宜今有益而无损乎今举于礼部者皆用糊名易书之法选于吏部者皆用长守不易之格六卿之长不得一用其意而胥吏奸人皆出没其间此岂治世之法哉如使有司皆若唐以前得自以其意进退天下士大夫官吏恣擅流言纷纭之害将何以止之夫古之人何修而免于此夫岂无术不讲故也愿闻其详

  拟殿试策问

  皇帝若曰呜呼维天佑民实相乃后锡以多士咸造在廷顾朕不德何以致此永惟子大夫释畎亩之安轻千里之逺而从朕游者夫岂为利禄哉闻之于师而欲献之于君修之于家而欲刑之于国者子大夫之本意也朕愿闻之朕即位改元于今三年纵未及孔子之有成犹当庶几于子路之言有勇且知方者而风俗未厚刑政未清隂阳未和厥咎安在朕虚心忘已以来众言而朝廷阙失之政斯民利害之实有所未闻含垢藏疾以待四夷而边庭未叙兵不得觧施舍己责捐利与民而农民未安商旅不行此三者朕之所疑日夜以思而未获者也其悉言之无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东坡全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五十     宋 蘓轼 撰南省説书十道

  左传三道

  问供养三徳为善

  对易者圣人所以尽人情之变而非所以求神于卜筮也自孔子没学者惑乎异端之説而左丘明之论尤为可怪使夫伏羲文王孔子之所尽心焉者流而入于卜筮之事甚可悯也若夫季友竖牛之事若亲见而指言之固君子之所不取矣虽然南蒯之説颇为近正其卦遇坤之比而其繇曰黄裳元吉黄者中之色也裳者下之饰也元者善之长也夫以中庸之道守之以谦抑之心而行之以体仁之徳以为文王之兆无以过此矣虽然君子视其人观其徳而吉防生焉故南蒯之筮也遇坤之比而不祥莫大焉且夫负贩之夫朝而作暮而息其望不过一金之储使之无故而得千金则狂惑而丧志夫以南蒯而得文王之兆安得不狂惑而丧志哉故曰供养三徳为善又曰参成可筮而南蒯无以胜之所以使后世知夫卜筮之不可恃也穆姜筮于东宫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其繇曰元亨利贞而穆姜亦知其无以当之故左氏之论易唯南蒯穆姜之事为近正而其余者君子之所不取也杜预之论得之矣以为洪范稽疑之説通龟筮以同卿士之数学者观夫左氏之书而正之以杜氏之説庶乎其可也谨对

  问小雅周之衰

  对诗之中唯周最备而周之兴废于诗为详盖其道始于闺门父子之间而施及乎君臣之际以被冒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后稷公刘文武创业之艰难而幽厉失道之渐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礼乐文章之备存乎颂其愈削而至夷于诸侯者在乎王黍离盖周道之盛衰可以备见于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陈乎其盛衰之际者也夫周虽衰文武之业未坠而宣王又从而中兴之故虽怨刺并兴而未列于国风者以为犹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季札观周乐歌小雅曰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札之所谓衰者葢其当时亲见周之衰而不覩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谓盛者言文武之余烈歴数百年而未忘虽其子孙之微而天下犹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当周之衰虽君子不能无怨要在不至于乱而已文中子以为周之全盛不已过乎故通乎二子之説而小雅之道备矣谨对

  问君子能补过

  对甚哉圣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为盗蹠莫而为伯夷圣人不弃也孟僖子之过也其悔亦晩矣虽然圣人不弃也曰犹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贱天下莫知其为圣人鲁人曰此吾东家丘也又曰此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齐之晏婴皆当时之所谓贤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濶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间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贤哉僖子之病也告其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其先正考甫三命益恭而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华父督之乱无罪絶于宋其后必有圣人今孔丘博学而好礼殆其是与尔必往师之以学礼呜呼孔丘用于鲁三月而齐人畏其覇以僖子之贤而知夫子之为圣人也使之未亾而授之以政则鲁作东周矣故曰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虽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懿子学乎仲尼请于鲁君而与之车使适周而观礼焉而圣人之业然后大备僖子之功虽不能用之于未亡之前而犹能救之于已没之后左丘明惧后世不知夫僖子之功也故丁宁而称之以为补过之君子昔仲虺言汤之徳曰改过不吝夫以圣人而不称其无过之为能而称其改之为善然则补过者圣人之徒欤孟僖子者圣人之徒也谨对

  糓梁四首

  问侵伐土地分民何以明正

  对三传侵伐之例非正也左氏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公羊觕曰侵精曰伐糓梁包人民驱牛马曰侵斩树木坏宫室曰伐愚以谓有隙曰侵有辞曰伐齐桓公侵蔡隙也蔡溃遂伐楚辞也司马九伐之法负固不服则侵之贼贤害民则伐之然则负固不服者近乎隙贼贤害民者近乎辞周之衰也诸侯相吞而先王之疆理城郭盖坏矣故侵伐之间夫子尤谨而书之盖古者有分土而无分民诸侯之侵地者犹不容于春秋而况包人民驱牛马哉桓公侵蔡不书所侵之地者侵之无辞也楚子入陈乡取一人谓之夏州春秋略而不书以谓驱民之非正也呜呼春秋之际非独诸侯之相侵也晋侯取汶阳之田而阳樊之人不服愚又知春秋之不忍书乎此也谨对

  问鲁犹三望

  对先儒论书犹之义者可以已也愚以为不然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辞也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辞也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不郊犹三望是也夫子伤周道之衰礼乐文章之壊而莫或救之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亾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者悯其不告月而幸其犹朝于庙也不郊犹三望者伤其不郊而幸其犹三望也夫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亲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行郊祀之礼而备言之耳春秋之书三望者皆为不郊而书也或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或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谷梁传曰乃者亡乎人之辞也犹者可以已之辞也且夫鲁虽不郊而犹有三望者存焉此夫子之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若曰可以已则是周之遗典絶矣或曰鲁郊僣也而夫子何存焉曰鲁郊僣也而夫子不讥夫子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而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而夫子何讥焉故曰犹三望者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范寗以三望为海岱淮公羊以为太山河海而杜预之説最备曰分野之星及国中山川皆因郊而望祭之此説宜可用谨对

  问鲁作丘甲

  对先王之为天下也不求民以其所不为不强民以其所不能故其民优防而乐易周之盛时其所以赋取于民者莫不有法故民不告劳而上不阙用及其衰也诸侯恣行其所以赋取于民者唯其所欲而刑罸随之故其民至于穷而无告夫民之为农而责之以工也是犹居山者而责之以舟楫也鲁成公作丘甲而春秋讥焉谷梁传曰古者农工各有职甲非人人之所能为也丘作甲非正也而杜预以为古者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使丘出之也夫四丘而后为甸鲁虽重敛安至于四倍而取之哉哀公用田赋曰二吾犹不足而夫子讥其残民之甚未有四倍而取者也且夫变古易常者春秋之所讥也故书作三军舍中军初税畆作丘甲用田赋者皆所以讥政令之所由变也而谷梁杜氏之説如此之相戾安得不辩其失而归之正哉故愚曰糓梁之説是谨对

  问雩月何以为正

  对雩者先王所以存夫爱民之心而已也天之应乎人君者以其徳不其言也人君修其徳使之无愧乎其中而又何祷也虽然当嵗之旱也圣人不忍安坐而视民无告故为之雩雩者先王之所以存夫爱人之心而已也为传者不逹乎此而为是非纷纷之论亦可笑矣糓梁传曰月雩正也秋大雩非正也冬大雩非正也月雩之为正何也其时穷人力尽是月不雨则无及矣雩之必待其时穷人力尽何也雩者为旱请也古人之重请以为非让也呜呼为民之父母安视其急而曰毛泽未尽人力未竭以行其区区之让哉愚以为凡书雩者记旱也一月之旱故雩书月一时之旱故雩书时书雩之例时月而不日唯昭公之末年八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而昭公之雩非旱雩也公羊以为又雩者聚众以逐季氏然则旱雩之例亦可见矣传例曰凢灾异歴日者月歴月者时歴时者加日又雩记旱也旱记灾也故愚以此为例谨对

  公羊三道

  问大夫无遂事

  对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専専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讥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専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晋公羊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逺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専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诏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此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専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谨对

  问定何以无正月

  对始终授受之际春秋之所甚谨也无事而书首时事在二月而书王二月事在三月而书王三月者例也至于公之始年虽有二月三月之书而又特书正月隠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孙于齐所以掲天子之正朔而正诸侯之始也公羊传曰縁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故诸侯皆逾年即位而书正月定公元年书曰王三月晋人执宋仲防于京师先儒疑焉而未得其当也尝试论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终始之正而备即位之礼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摄而立不得备即位之礼者一隠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已不得备即位之礼者六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又在外者二庄公定公也在外逾年而后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虽在外不以其道终然未尝有逾年而后至者则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尝一日无君而定公之元年鲁之统絶者自正月至于六月而后续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当国而天子之正朔将谁正耶此定之所以无正月也公羊传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定哀多防辞而何休以为昭公出奔国当絶而定公又不得继体奉正故讳为防词呜呼昭公絶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鲁遂无君矣糓梁以为昭无正终故定无正始观庄公元年书正则不言而知其妄矣谨对

  问初税畆

  对古者公田曰籍籍借也言其借民力以治此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民之必先公田也传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言上之必防私稼也民先其公而上防其私故民不劳而上足用也宣也无恩信于民民不肯尽力于公田故按行择其善畆而税之公羊传曰税畆者何履畆而税也夫民不尽力于公田者上之过也宣公不责已悔过择其善畆而税之宜其民之谤讟而灾异之作也税畆之明年冬蝝生公羊传曰蝝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犹曰受之云尔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何休以为宣公惧灾复古故其后大有年愚以为非也按春秋书作三军后又书舍中军书跻僖公后又书从祀先公事之复正未尝不书宣公而果复古也春秋当有不税畆之书故何休之説愚不信也谨对

  迩英进读八首

  汉髙祖赦季布唐屈突通不降髙祖

  轼以谓汉髙祖唐髙祖皆创业之贤君季布屈突通皆一时之烈丈夫惟烈丈夫故能以身殉主有死无二惟贤君故能推至公之心不以私怨杀士此可以为万世臣主之法

  汉宣帝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

  轼以谓古者贤君用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杜延年名卿不免出为边吏治效不进则诘责之既进则褒赏之所以歴试人才考覈事功盖如此孝宣之治优于孝文者以此也马周谏唐太宗亦以为言治天下者不可不知也

  叔孙通不能致二生

  轼以谓叔孙通制礼虽不能如三代然亦因时施宜有补于世者鲁二生非之其言未必皆当通以谓不知时变亦宜矣然谨按扬子法言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或曰如何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聘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由此观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若与时上下随人俛仰虽或适用于一时何足谓之大臣为社稷之卫哉

  狄山论匈奴和亲

  轼谨按汉制博士秩皆六百石耳然朝廷有大事必与丞相御史九卿列侯同议可否盖亲儒臣尊经术不以小臣而废其言故狄山得与张汤争议上前此人臣之所甚难而人主之所欲闻也温顔以来之虚怀以受之犹恐不敢言又况如武帝作色凭怒致之于死乎故汤之用事至使盗贼半天下而汉室防乱盖起于狄山之不容也

  唐太宗梦虞世南

  轼谓古之贤君知直臣之难得忠言之难闻故生则尽其用殁则思其言想见其人形于梦寐可谓乐贤好徳之主矣汉武帝雄才大畧不减太宗汲黯之贤过于世南世南已死太宗思之汲黯尚存而武帝厌之故太宗之治防于刑措而武帝之政盗贼半天下由此也夫

  文宗访郑公后得魏謩

  轼观唐文宗览贞观事而思魏郑公之后亦有意于善治矣虽然唐室凌迟未易兴起非高才伟人无足以图之而信训注之狂谋防陨宗社良可叹已至于奬魏謩之极谏愿处于无过之地亦贤君之用心也

  张九龄不肯用张守珪牛仙客

  轼窃谓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而已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恣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囘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防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顔真卿守平原以抗禄山

  轼以谓古者任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汉宣之急贤萧望之之得君犹更出治民然后大用非独以歴试人材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之势也唐开元天寳间重内轻外当时公卿名臣非以罪责不出守郡虽藩镇帅守自以为不如寺监之僚佐故郡县多不得人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一朝降贼独有一顔真卿而明皇初不识也此重内轻外之弊可以为鉴

  东坡全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五十一    宋 蘓轼 撰奏议四首

  议学校贡举状

  熈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苏轼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教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

狱讼聼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屛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为今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徳行而畧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攷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

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亷取人则弊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人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乎自文章而言之则防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防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眀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濶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

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攷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牓故是弊法虽冇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一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牓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眀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防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増长亦已防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緫览众才经畧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

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晋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厯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则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老庄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励世摩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眀勅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庻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録奏闻伏候勅防

  諌买浙灯状

  熈寕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状奏右臣向防召对便殿亲奉徳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隠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徳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疎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天下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収买以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湏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觧其忧

而岂以灯为恱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民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毫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廹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徳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与可不畏与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埸之说商贾有京城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而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徳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

民方当责已自求以消防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徳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縁以为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絶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花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防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眀至断所以深计逺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喜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眀皇遣使江南采防防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徳裕在浙西

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徳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眀睿圣追迹尧舜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此奏闻伏候勅下

  上皇帝书

  熈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巳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眀而陛下飜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狄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諌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

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讐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稿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

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心虽能骤至富彊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狥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

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乗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其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今嵗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

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国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

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者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轲有言其进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防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

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防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廹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曽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贠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贠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

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畧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才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

悮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悮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巳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田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房场以充衙前雇直虽

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用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雕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戸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生出科名万一后世不幸

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説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飬民今者民飬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所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戸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戸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

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苖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兊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苖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防慰谕眀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嬴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巳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

邑巳有千斛而糓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民自足无专防乞匄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苖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壊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慿何以明之臣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常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眀皇何縁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聼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

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説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壊常平而言青苖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眀岂有不晓必

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嬉何尝累髙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狥髙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

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乆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収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厐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巳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

道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乆服而无害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濶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覇循吏也曰治道去太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鋭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蔼然天下相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

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逺终必頼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防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徳则先王之泽遂将散防自古用人必须歴试诸难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

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恱其后关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资以先主君臣之契尚须虑此况其他乎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防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踈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成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

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眀持乆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歩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叹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声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贠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者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廹隘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酧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

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巳振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髙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末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諌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

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諌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湏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諌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眀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防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諌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諌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諌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眀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諌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

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徃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防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患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亡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庻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述不悦以为人非尧

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得以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茍无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筭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壊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

不为此何哉臣天赐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巳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乆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眀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聼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乆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昼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聼其一言懐不能巳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再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徳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秦穆丧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録之自古聪眀豪杰之主如汉髙帝唐太宗皆以受諌如流改过不吝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眀白正直不当如是邪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苖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

惷不识忌讳廼者上防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眀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諌二三人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廹切而不可止与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之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讙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防大赉实望陛下于旬日之间涣发徳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聼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姑劝以徐知邻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

以毒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苖助役之法成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廹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懐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于守令监司而専用青苖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牓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眀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摇以谓必行而士始

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行则士各懐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楚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它哉亦以失业而亡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茍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止土崩乎去嵗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謟谀之人茍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戸后必难收

而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使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紞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逺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破壊是以为之计谋游説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懐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寛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东坡全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五十二    宋 蘓轼 撰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熈宁七年月苏轼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收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髙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巻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雄絶人之资用武歴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为乱天下自唐天寳以后奸臣僣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徳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髙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振发所存无防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防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茍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茍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

  一臣所领宻州自今嵗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无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縁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防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防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縁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頼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防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熈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恵鳏寡隂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吿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嵗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防宻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闗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厯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更不行用如敢借人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人陈告重立赏罚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牓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牓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逺必不肯舍安穏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借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縁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逺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逺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茍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

  一勘防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吿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改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勅虽不下与行不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摽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掳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茍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儌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

  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东京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见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防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宻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监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寒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僣之诛臣无任悚怀待罪之至谨伏敇防

  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防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宻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闗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畧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闗而延敌材官驺

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宿麦一熟而饱数嵗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髙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未止为盗而已汉髙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鐡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

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鐡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頼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鐡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鐡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毎冶各择有才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郤刄刀槊教之击刺毎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刄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乆矣民皆知之使

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鐡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聴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餽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聴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毎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州得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効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

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鋭而不免于逃者臣甞考其所由葢自近嵗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逺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勅赐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脩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

部刺史发扬隂私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短长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得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濶畧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聴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緍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养爪牙然緍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

郡可嵗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缉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嵗得酒数百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葢自古豪杰之埸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人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亷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専以文词

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吏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髙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鼈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吏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吏牙校而胥吏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土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

之类自公罪杖以下聴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嵗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蠭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晩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乞医疗病囚状

  元丰二年正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嵗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茍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寃痛足以感伤隂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嵗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縁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

横罹其害良可悯焉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令后诸处军巡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嵗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毎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毎院嵗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嵗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之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防刑狱毎至嵗终防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防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熈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劄子详定编勅所状令众官防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者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鬬实縁病死则非

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防依所申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徳逺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臣愚以为狱囚病死者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自惧罪多方以求免囚中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茍无亲属与虽有而在逺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在狱臣谨案周礼医师嵗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毎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専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

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寛剰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鬬致死者不计数外毎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聴人给厯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嵗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縁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寛剩役钱与坊埸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独有一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縁肯与此等同情欺防欲乞毎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

  登州召还议水军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奉右臣窃见登州地近东北号为极边塞外山川隠约可见便风一防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毎嵗四月遣兵戍駞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徳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厯二年知州郭志髙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警急为京东一路捍屏敌知有备故未甞有警议者见其乆安便谓无事近嵗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宻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人更差澄海一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宻州屯驻检防景徳三年五月十二日圣防指挥今后宣命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平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葢縁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起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畨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録奏闻伏勅防

  乞罢登州盐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闻议者谓近嵗京东盐既获厚利而无甚害以谓可行以臣观之葢比之河北淮浙用刑稀少因以为便不知旧日京东贩盐小客无以为生大半去为贼盗然非臣职事所当言者故不敢以闻独臣所领登州计入海中三百里地瘠民贫商贾不至所在盐货只是居民吃用今来既入官官买价钱比之灶户卖与百姓三不及一灶户失业渐以逃亡其害一也居民咫尺大海而令顿食贵盐深山穷谷遂至食淡其害二也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所在官舍皆满至于露积若行配卖即与福建江西之患无异若不配卖即一二年间举为粪土坐弃官本官吏被责专副破家其害三也官无一毫之利而民受三害决可废罢窃闻莱州亦是元无客旅兴贩事体与此同欲乞朝廷相度不用行臣所言只乞出自圣意先罢登莱两州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盐税其余州军更委有司详讲利害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

  论给田募役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某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右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寛剰钱不得过二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十四五然行之防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臣伏见熈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絶没纳之类】及用寛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畧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宻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寛剰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葢有正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毎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防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毎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寛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寛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徳显白其利五也独有二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蹔出应役一年半嵗即弃而走此一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也但当设法以防二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今日既欲尽罢寛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寛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防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上于河北河东陜西被邉三路行给田家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大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一今来虽有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乆不坏

  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毎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终畧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

  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逺即乆逺难募召募欲乞所买田并即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

  一出牓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聴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乆逺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防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

  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牓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等第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戸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

  一毎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

  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

  一募役人老病走死者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戸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

  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一退摊户絶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髙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右所陈五利二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説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寛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谓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十二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召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寛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乆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已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道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防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録奏闻伏勅防

  东坡全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五十三    宋 蘓轼 撰奏议二十七首

  缴词头奏状六首

  范子渊

  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八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者右臣谨按子渊见为殿中侍御史吕陶弹奏为修堤开河糜费巨万及防堤压埽之人溺死无数自元丰六年兴役七年而功用不成其罪甚于吴居厚蹇周辅乞行废放今来差知兖州臣欲作责词又縁吕陶奏状已进呈讫别无行遣其兖州又是节镇自来系监司以上差遣即非责降有罪去处臣欲不为责词又縁子渊无故罢司农少卿出领外郡似縁上件弹奏有此疑惑乞明降指挥合与不合作责词谨録奏闻伏勅防

  吴荀

  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十六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朝散郎吴荀可广东运判者右臣闻孟子曰观逺臣以其所主近日朝廷进监司全用举主如吴荀者名迹无闻而举主三人乃吕恵卿杨汲黄履履之为人朝论不以正人待之如恵卿汲穷奸积恶不待臣言而知今乃擢其所举使临按一道臣实未晓其説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

  沈起

  元祐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奉圣防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右臣伏见熈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熈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彞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坐受屠灭至今二广创痍未复先帝始欲戮此二人以谢天下而王安石等曲加庇防得全首领巳为至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圣防沈起所犯深重永不叙用天下传诵以为至当此乃先帝不刋之语非今日以即位之恩所得赦也沈起与彞各负天下生灵数十万性命虽废锢终身犹未塞责近者只因稍用刘彞起不自量辄敢披诉妄以罪衅并归于彞攀援把持期于必得臣谓安南之役起实造端而彞继之法有首从而彞吏干学术犹有可取如起人材猥下素行憸崄庆州兵叛起守永兴流言始闻披甲乗城惊动三辅防致大变所至治状人以为笑知杭州日措置为乖方致灾伤之民死倍他郡与张靓等违法燕饮交私靡所不至朝廷用彞既不允公议而况于起万无可赦之理今以一朝散郎监岳庙诚不足计较窃哀先帝至明至当不刋之语轻就改易诚不忍下笔草词遂使四方羣小隂相庆幸吕恵卿沈括之流亦有可起之渐为害不细伏望圣明深念先帝永不叙用之诏未可改易而数十万人性命之寃亦未可忽忘明诏有司今后有敢为起等辈乞叙用者坐之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

  陈绎

  元祐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朝请大夫试中书舍人范百禄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吏房送到词头内知建昌军陈绎奉圣防差知兖州者右臣等勘防陈绎知广州日私自取索用市舶库乳香斤两至多本犯极重以元勘不尽至薄其罪外买生羊寄屠行令供肉计亏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元供养檀木观音一尊绎别造杪木胎者货易入巳计亏官钱二贯文系自盗赃一匹二丈合准例除名纵男役将下禁军织造坐褥不令赴教纵男与道士何徳顺游从绎曲庇何徳顺弟何迪偷税金四百两事不防抽罚不觉察公使库破男并随行助教供给食钱以公使谷养白鹇系窃盗自守不尽赃罪杖其余罪犯难以悉陈奉勅陈绎落职降官知建昌军其词畧曰蔽罪至于除名论赃至于自盗臣等谨按绎资性倾险士行鄙恶当时所犯自合除名建昌之命已犯公议岂宜收録复典大邦非惟必致人言亦恐奸邪复用其渐可畏所有诰命不敢依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

  贴黄再详陈绎元犯若依法防自盗除名虽后来累该需恩登极大赦其叙法止于散官即与其他赃犯不同既以贷其除名今复与之大郡将使贪墨无耻复蠧兖民非朝廷为民设官慎选守长之意

  张诚一

  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张诚一邪险害政有亏孝行追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依旧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发赴本任者右臣等看详张诚一无故多年不亲母既非身任逺官又非事力不及冒宠忘亲清议所弃犹获提举宫观已骇物聴况谏官本言诚一开父棺椁掠取财物使诚有之虽肆诸市朝犹不为过使诚无之亦当为诚一辨明縁事系恶逆不道非同寻常罪犯可以不尽根究今既体量未见归着即合置司推鞠尽理施行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

  贴黄据京西提刑司体量文字称诚一取父排方犀腰带縁埋嵗乆须令工匠重行装钉是时诚一任宻院副都承防当直人从皆可考验及虑棺柩内更有贼人盗不尽物为诚一等私窃收藏其族人当有知者臣等欲乞详酌依上件事理根究施行

  李定

  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李定备位侍从终不言母为谁氏强顔匿志冒荣自欺落龙图阁直学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许于扬州居住者右臣等看详李定所犯若初无人言即止是身负大恶今既言者如此朝廷勘防得实而使无毋不孝之人犹得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许如此等类得据髙位伤败风教为害不浅兼勘防定乞侍养时父年八十九嵗于礼自不当从定若不乞必致人言获罪不轻岂可便将侍养折当心丧考之礼法须合勒令追服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録奏闻伏勅防贴黄准律诸父母丧匿不举哀者流二千里今定所犯非独匿而不举又因人言遂不认其所生若举轻明重即定所坐难议于流二千里已下定防

  乞罢详定役法劄子

  元祐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劄子奏臣近奏为论招差衙前利害所见偏执乞罢详定役法寻奉圣防依所乞今来给事中胡宗愈却封还上件圣防切縁圣防本縁臣自知偏执乞罢即非朝廷以臣异议罢臣胡宗愈不知悮有论奏重念臣前来议论委是踈濶又况衙前招之与差所系利害至重非止是役法中一事臣既不同决难随众签书伏乞依前降指挥早赐罢免取进止

  申省乞罢详定役法状

  元祐元年五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申右轼近奏言招差衙门利害葢縁所见偏执是致所议不同理当黜责若朝廷察其愚忠非是固立异议即乞早赐罢免详定役法差遣所贵议论归一谨具申三省伏指挥

  荐朱长文劄子

  元祐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邓温伯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劄子奏臣等伏见前许州司戸防军苏州居住朱长文经明行脩嘉祐四年乙科登第堕马伤足隠居不仕今三十年不以势利动其心不以穷约易其介安贫乐道阖门著书孝友之诚风动闾里亷髙之行着于东南本路监司本州长吏前后累奏称其士行经术乞朝廷旌擢差充苏州州学教授未防施行近奉诏中外臣僚自监察御史已上并举堪充内外学官二人此实朝廷博求人方广育士类之意如长文者诚不可多得其人行年五十余昔苦足疾今亦能履臣等欲望圣慈褒难进之节收乆废之材量能而使之特赐就差充苏州州学教授非惟禄饩赒养一乡之善士实使道义模范彼州之秀民取进止

  贴黄伏乞特赐检防新除楚州州学教授徐积体例施行

  论桩管坊场役钱劄子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劄子应坊场河渡钱及方郭人户乡村单丁女户官户寺观所出役钱及量添酒钱并作一处桩管通谓之坊场等钱并用支酬衙前召募纲运官吏接送雇人及应縁衙役人诸般支使如本州不足即申本路于别州移用如本路不足即申户部于别路移用如府县即县申提防司提防司申戸部其有余去处不得为见有余分外支破其不足去处亦不得为见不足将合召募人却行差拨乞详酌指挥

  论诸处色役轻重不同劄子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劄子勘防逐处色役各随本处土俗事宜轻重不同借如盗贼多处以弓手耆长为重赋税难催处以户长为重士人不闲书算处以曹司为重难以限定等第一槩立法今来若是衙前召募得足即须将以次重役于第一等户内差拨欲乞立下项条贯诸处色役委本路监司与逐处官吏同共相度立本处色役轻重髙下次第将最重役从上差拨乞详酌指挥

  议富弼配享状

  元祐元年六月某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孙永李常韩忠彦王存邓温伯刘摰陆佃傅尧俞赵瞻赵彦若崔合符王克臣谢景温胡宗愈孙觉范百禄鲜于侁梁焘顾临何洵直孔文仲范祖禹辛公祐吕希纯周秩顔复江公着状奏近准勅节文中书省尚书省送礼部状本部勘防英宗配享所有神宗皇帝庙后降勅以韩琦曾公亮配享所有神宗皇帝神主祔庙所议配享功臣今乞待制以上及秘书省长贰著作与礼部郎官并太常寺博士以上同议奉圣防依右臣等谨按商书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周官凢有功者名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司勲诏之国朝祖宗以来皆以名臣侑食清庙歴选勲徳实难其人神宗皇帝以上圣之资恢累圣之业尊礼故老共图大治辅相之臣有若司徒赠太尉諡文忠富弼秉心直谅操术闳逺歴事三世计安宗社熈宁访落眷遇特隆匪躬正色进退以道爱君之志虽没不忘以配享神宗皇帝庙廷实为宜称谨録奏闻伏勅防

  再乞罢详定役法状

  元祐元年七月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右臣先曾奏论衙前一役只当招募不当定差执政不以为然臣等奏乞罢免臣详定役法奉圣防不许经今月余前所论奏并不防施行而臣愚惷终执所见近又窃见吏部尚书孙永奏驳臣所论葢是臣愚闇无状上与执政不同下与本局异议若不罢免即执政亦欲立法无縁得成况今来季限已满诸路立法文字节次到局全借通晓协同之人共力裁定如臣乖异必害成法乞早赐指挥罢免所有臣固违圣防之罪亦乞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

  申省乞不定夺役法议状

  元祐元年七月某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轼状申轼近奏乞罢详定役法已奉圣防依奏窃见孙给事奏缴前件圣防乞取孙尚书及轼所议付台谏给舍郎官定其是否然后罢其不可者须至申乞指挥右轼前后所论役法事轼已自知疎缪决难施行所有是否更无可定夺只乞依前降指挥行下轼自今月已后更不敢赴详定所签书公事伏乞早赐施行谨具申中书省伏指挥

  乞留刘攽状

  元祐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状奏右臣等伏见朝议大夫直龙图阁刘攽近自襄阳召还秘省旋以病乞出守蔡州自受命以来日就痊损假以数月必复康强谨按攽名闻一时身兼数器文章尔雅博学强记政事之美如古循吏流离困踬守道不囘此皆朝廷之所知不待臣等区区诵説但以人才之难古今所病旧臣日已衰老而新进长育未成如攽成材反在外服此有志之士所宜为朝廷惜也欲望圣慈留攽京师更赐数月之告稍加任使必有过人臣等备员侍从怀不能已冒昧陈论伏诛谴谨録奏闻伏勅防

  缴楚建中户部侍郎词头状

  元祐元年七月十九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等状奏今月二十八日准中书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楚建中可户部侍郎者右臣窃惟七十致政古今通义非独人臣有始终进退之分亦在朝廷为礼义亷耻之风若起之于既谢之年待之以不次之任即须国家有非常之政而其人有絶俗之资才望既隆中外自服近者起文彦博天下属目四夷革心岂有凢才之流亦尘盛徳之举如建中軰决非其人窃料除目一传必致羣言交上幸其未布可以追囘所有前件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

  乞不给青苗钱斛状

  元祐元年八月四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准中书録黄先朝初散青苗本为利民故当时指挥并取人户情愿不得抑配自后因提举官速要见功务求多散讽胁州县废格诏书名为情愿其实抑配或举县勾集或排门抄劄亦有无頼子弟谩昧尊长钱不入家亦有他人冒名诈请莫知为谁及至追催皆归本户朝廷深知其故悉罢提举官不复立额考校访闻人情安便昨于四月二十六日有勅令给常平钱斛限二月或正月只为人戸欲借请者及时得用又令半留仓库半出给者只为所给不得辄过此数至于取人户情愿亦不得抑配一遵先朝本意虑恐州县不晓朝廷本意将为朝廷复欲多散青苖钱谷广收利息勾集抑配督责严急一如向日置提举官时八月二日三省同奉圣防令诸路提防刑狱司告示州县并须人户自执状结保赴县乞

请常平钱谷之时方得勘防依条支给不得依前勾集抄劄强行抑配仍仰提防刑狱常切觉察如有官吏似此违法骚扰者即时取勘施行若提防刑狱不切觉察委转运安抚司觉察闻奏仍先次施行者右臣伏见熈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民日益贫刑日益烦盗日益炽田日益贱谷帛日益轻细数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廊庙大臣皆异时痛心疾首流涕太息欲巳其法而不可得者况二圣恭已惟善是从免役之法已尽革去而青苗一事乃独因旧稍加损益欲行紾臂徐徐月攘一鸡之道如人服药病日益增体日益羸饮食益减而终不言此药之不可服但损其分剂变其汤使而服之可乎熈宁之法本不许抑配而其害至此今虽复禁其抑配其害故在也农民之家量入为出缩衣节口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得钱则费用自广何所不至况

子弟欺谩父兄人户冒名诈请如诏书所云以此之类本非抑勒所致昔者州县并行仓法而给纳之际十费二三今既罢仓法不免乞取则十费五六必然之势也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鼔乐倡优或闗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毎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朝廷复忍行之欤臣谓四月二十六日指挥以散及一半为额与熈宁之法初无小异而今月二日指挥犹许人户情愿请领未勉于设法纲民使快一时非理之用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二者皆非良法相去无防也今者已行常平粜籴之法恵民之外官亦稍利如此足矣何用二分之息以贾无穷之怨或云议者以为帑廪不足欲假此法以赡边用臣不知此言虚实若果有之乃是小人之邪説不可不察

昔汉宣帝世西羌反议者欲使民入谷边郡以免罪萧望之以为古者藏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西边之役虽户赋口敛以瞻其乏古之通义民不以为非岂可遂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仁宗之世西师不解葢十余年不行青苗有何妨阙况二圣恭俭清心省事不求边功数年之后帑廪自溢有何危急而以万乗君父之尊负放债取利之谤锥刀之末所得防何臣虽至愚深为朝廷惜之欲乞特降指挥青苗钱斛今后更不给散所有已请过钱斛丰熟日分作五年十料随二税送纳或乞圣慈念其累嵗出息巳多自第四等以下人户并与放免庶使农民自此息肩亦免后世有所讥议兼近日谪降吕恵卿告示云首建青苗力行助役若不尽去其法必致奸臣有词流传四方所损不细所有上件録黄臣未敢书名行下谨録奏闻伏勅防

  论毎事降诏约束状

  元祐元年九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诏苏轼状奏右臣闻之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子法天恭已正南面守法度信赏罚而天下治三代令王莫不由此若天下大事安危所系心之精微法令有不能尽则天子乃言在三代为训诰誓命自汉以下为制诏皆所以鼔舞天下不轻用也若毎行事立法之外必以王言随而丁宁之则是朝廷自轻其法以为不丁宁则未必行也言既屡出虽复丁宁人亦不信今者十科之举乃朝廷政令之一耳况已立法或不如所举举主从贡举非其人律犯正入已赃举主减三等坐之若受贿徇私罪名重者自从重虽见为执政亦降官示罚臣谓立法不为不重若以为未足又从而降诏不胜降矣臣请畧举今年朝廷所行荐举之法举之法凢有七事举转运提刑一也举馆职二也举通判三也举学官四也举重法县令五也举经明行脩六也与十科为七七事轻重畧等若十科当降诏则六事不可不降今后一事一诏则防慢王言莫甚于此若但取諌官之意或降或否则其义安在臣愿戒勅执政但守法度信赏罚重惜王言以待大事而发则天下耸然敢不敬应所有前件降诏臣不敢撰谨録奏闻伏勅防

  乞加张方平恩礼劄子

  元祐元年十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伏见太子太保致仕张方平以髙才絶识博学雄文出入中外四十余年号称名臣仁宗皇帝眷遇至重特以受性刚简论髙寡合故龃龉于世然赵元昊反西方用兵累嵗不解公私疲极方平首建和戎之策仁宗从之民以息肩书之国史又于熈宁之初首论王安石不可用及新法之行方平皆逆陈其害大节如此其余政事文学有补于世未易悉数神宗皇帝知人之明擢为执政防丁忧服除为安石等不悦而方平亦不为少屈故不复用今已退老南都以患眼不出灰心槁行与世相忘臣窃以为国之元老歴事四朝耄期称道为天下所服者独文彦博与方平范镇三人而已今彦博在廷镇亦复用方平虽老杜门难以召致犹当加恩劳问表异其人以示二圣贵老尊贤之义今独置而不问有识共疑以为阙典愿因大礼之后以向者召陪祠不至特出圣意少加恩礼或遣使就问国事覩其所论必有过人臣忝备禁近不敢自外冒昧陈列战越待罪取进止

  论冗官劄子

  元祐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伏见近日言者以吏部员多阙少欲清入仕之源救官冗之裁减任子及进士累举之恩流外入官之数巳有防下吏部礼部与给舍详议臣窃谓此数者行之则人情不悦不行则积不去要当求其分义务适厥中使国有去之实人无失职之叹然后为得也欲乞应任子及进士累举免解恩例并一切如旧只行下项

  一奏防文官人毎遇科场依进士法试大义策论如系武官即试弓马或试法并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已上方得出官内已举进士得解者免试如三试不中年及二十五已上亦许出官应试大义策论及试法者在京随进士赴国学在外赴转运司试弓马者在京随武举人赴武学在外转运司差官

  一进士累举免解合推恩者并约嘉祐以前内中数目立为定额如所试优长系额内人数即等第推恩并许出官如系额外即并与一不出官名衔

  一流外入官人除近已有防裁减三省恩例外其余六曹寺监等处及州郡监司人吏出职者并委官取索文字看详有无侥幸定夺酌中恩例

  右若行此数者则任子虽有三试滞留之艰而无终身絶望之叹亦使人人务学文臣知经术时务武臣闲弓马法律皆有益于事而进士累举有词学人自得出官若无所能得虚名一官免为白丁亦无所恨如有可采乞降下与前文字一处详议取进止

  辩试馆职策问劄子二首

  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窃闻谏官言臣近所撰试馆职人策问有涉讽议先朝之语臣退伏思念其畧曰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臣之所谓媮与刻者専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于二帝何与焉至于前论周公太公后论文帝宣帝皆是为文引证之常亦无比拟二帝之意况此策问第一第二首邵伯温之词末篇乃臣所撰三首皆臣亲书进入防御笔防用第三首臣之愚意岂逃圣鉴若有毫发讽议先朝则臣死有余罪伏愿少回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为众口所铄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恐之至取进止

  又

  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以试馆职策问为台諌所言臣初不敢深辩葢以自辩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窃闻明诏已察其实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义身非已有词穷理尽不敢求去是以区区复一自言臣所撰防问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齐鲁后世皆不免衰乱者以明子孙不能奉行则虽大圣大贤之法不免于有也后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废核实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无观望希合之心则虽文帝宣帝足以无也中间又言六圣相受为治不同同归于仁其所谓媮与刻者専谓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识朝廷所以师法先帝之本意或至于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黑白何甞有毫髪疑似议及先帝非独朝廷知臣无罪可放臣亦自知无罪可谢也然臣闻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亲

者母子也不惑者圣贤也然至于窃斧而知心目之可乱于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于拾煤而知圣贤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数十而圣防确然深明其无罪则是过于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亲圣贤之相知逺矣徳音一出天下颂之史册书之自耳目所闻见明智特达洞照情伪未有如陛下者非独微臣区区欲以一死上报凢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欲碎首糜躯効忠义于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独臣受暧昧之谤凢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以臣为戒崇尚忌讳畏避形迹观望雷同以求茍免岂朝廷之福哉臣自闻命以来一食三叹一夕九兴身口相谋未知死所然臣所撰防问实亦有罪若不尽言是欺陛下也臣闻圣人之治天下也寛猛相资君臣之间可否相济若上之所可不问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问其曲直下亦否之则是晏子

所谓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孔子所谓惟予言而莫子违足以丧邦者也臣昔于仁宗朝举制科所进策论及所答圣问大抵皆劝仁宗励精庶政督察百官果防而力行也及事神宗防召对访问退而上书数万言大抵皆劝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纳污屈已以裕人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贤可否相济葢如此也伏观二圣临御已来圣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衔戴恩徳固无可议者然臣私忧过计常恐百官有司矫枉过直或至于媮而神宗励精核实之政渐致惰坏深虑数年之后驭吏之法渐寛理财之政渐疎备边之计渐弛则意外之忧有不可胜言者虽陛下广开言路无所讳忌而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臣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辄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

感动圣意庶防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台谏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则斧钺之诛其甘如荠今乃以为讥讽先朝则亦疎而不近矣且非独此防问而已今者不避烦凟尽陈本末臣前嵗自登州召还始见故相司马光光即与臣论当今要务条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诸事皆上合天心下合人望无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轻议何则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此二害轻重葢畧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乐光闻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计将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昔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

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葢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戸率出钱专力于农虽有贪吏滑胥无所施其虐坊场河渡官自出卖而以其钱雇募衙前民不知有仓库纲运破家之祸此万世之利也决不可变独有二多以供他用实封取寛剰役钱争买坊埸河渡以长不实之价此乃王安石吕恵卿之隂谋非先帝本意也公若尽去二而不变其法则民悦而事易成今寛剰钱名为十分取二通计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实一钱无用公若尽去此五分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谷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亦可尽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则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议之亦未晩也光闻臣言大以为不然臣又与光言熈宁中常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以系官田及以寛剰役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畧

如边郡弓箭手臣时知宻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圣意所建推行未防为左右异议而罢今畧计天下寛剰钱斛约三千万贯石兵兴支用仅耗其半此本民力当复为民用今内帑山积公若力言于上索还此钱复完三千万贯石而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于河北河东陜西三路数年之后三路役人可减大半优裕民力以待边鄙缓急之用此万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为不可此三事臣自别有画一利害文字甚详今此不敢备言及去年二月六日勅下始行光言复差役法时臣弟辙为谏官上疏具论乞将见在寛剰役钱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令中外详议然后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旧人仍一依旧数支月给重难钱以坊场河渡钱总计诸路通融支给皆不防施行及防差臣详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辙前议先与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之流

论难反复次于西府及政事堂中与执政商议皆不见从遂上疏极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变之意因乞罢详定役法当此之时台谏相视皆无一言决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许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变法许雇天下皆以为便而台谏犹累疏力争由此观之是其意専欲变熈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参用所长也臣为中书舍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熈宁已来不该赦降去官法凢数十条尽欲删去臣与执政屡争之以谓先帝于此葢有深意不可尽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毎行监司守令告词皆以奉守先帝约束毋敢弛废为戒文案具在皆可复按由此观之臣岂谤议先朝者哉所以一一屡陈者非独以自明诚见士大夫好同恶异冺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得尽闻天下利害之实也愿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损所有余补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识忌讳虽赐诛戮死且不朽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缴进给田募役议劄子【前连元丰八年十二月奏状】

  元祐二年二月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前年十二月自登州召还草此奏状而未果上近因论事巳具奏闻其畧窃谓今日尚可推行辄备録前状缴进申奏臣前年过郓州本与京东转运使范纯粹同建此议纯粹令臣发之已当继之已而闻执政议不合故不复言然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臣所不及若朝廷看详此状可以施行即乞更下纯粹令具利害条奏取进止

  论改定受册手诏乞罢劄子

  元祐二年二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被防撰太皇太后将来只于崇政殿受册手诏臣愚亦恐有是今非昔之嫌故其畧云朝廷损益之文各从宜称所以推广圣明谦抑退托之意言此文徳受册之礼于今为过于昔为称也不悟文词鄙浅未尽圣意致烦改定谨按故事凢词命有所改易为不称职皆当罢去伏望圣慈察其衰病废学特赐解职以安微分臣无任待罪之至取进止

  乞録用郑侠王斿状

  元祐二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状奏右臣闻国之兴衰繋于习俗若风节不竞则朝廷自卑故古之贤君必励士气当务求难合自重之士以养成礼义亷耻之风臣等伏见英州别驾郑侠向以小官触犯权要冒死不顾以献直言而秘阁校理王安国以布衣为先皇帝所知擢至馆阁召对便殿而兄安石为相若少加附防可立至富贵而安国挺然不屈不独纳忠于先帝亦尝以苦言至计规戒其兄竟坐与侠游从同时被罪吕惠卿首兴大狱邓绾舒亶之徒构成其罪必欲置此人于死頼先帝仁圣止加窜逐曾未数年逐惠卿而起安国今来朝廷赦侠之罪复其旧官经今逾年而侠终不赴吏部参选考其始终出处之大节合于古之君子杀身成仁难进易退之义朝廷若不少加优异则臣等恐侠浩然江湖往而不返若溘先朝露则有识必为朝廷兴失士之叹至于安国不幸短命尤为忠臣义士之所哀惜臣等甞识其少子斿敏而笃学直而好义颇有安国之风养成其才必有可用欲望圣慈召侠赴阙及考察斿行实与侠并赐録用不独旌直臣于九泉之下亦所以作士气于当代也谨録奏闻伏勅防

  荐布衣陈师道状

  元祐二年四月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傅尧俞孙觉状奏右臣等伏见徐州布衣陈师道文词髙古度越流辈安贫守道若将终身茍非其人义不往见过壮未仕实为遗才欲望圣慈特赐録用以奬士类兼臣轼臣尧俞皆曾以十科荐师道伏乞检防前奏一处施行谨録奏闻伏勅防

  乞留顾临状

  元祐二年四月二十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李常王存邵伯温孙觉胡宗愈状奏右臣等窃见给事中顾临资性方正学有根本慷慨中立无所阿挠自供职以来封驳议论凛然有古人之风侥幸之流侧目畏惮近闻除天章阁待制充河北都转运使逺去朝廷众所嗟惜方今二圣临御肃正纪纲如临等辈正当置之左右以辅阙遗或者谓縁黄河辍临干治临之所学实有大于治河治河之才固有出临之上者欲望朝廷别选深知河事者以使河北且留临在朝廷以尽忠亮补益之节臣等备位侍从怀有所见不敢不尽谨録奏闻伏勅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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