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二回

明珠缘第二回

第二回

魏丑驴迎春逞百技侯一娘永夜引情郎

诗曰

光阴百岁如梦蝶。管甚冬雷与夏雪。

杯行到手莫留残。今人不见古时月。

花前拍手唱山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能向花前几回醉。明朝青镜已婆娑。

话说黄州同看了签语。大讶起来。各官一齐来问。黄达才将向日落水所遇之事。细说一遍。众官皆咋舌。便解道赭者赤也。已者蛇也。练塘者赤练村也。乃是隐着赤练蛇三字。

朱公道前二句明白了。后二句如何解。黄达道或是九九之数。还有水灾。亦未可知。道士献茶毕。朱公回船南去。由扬州瓜仪一路来。只见和风拂拂。细柳荫荫。麦浪翻风。渔歌唱晚。处处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非复旧时萧条之象。

朱公满心欢喜。巡视毕回到淮安。择日排庆贺大宴。

山阳县动支河工钱粮。就于清江浦总河大堂上铺毡结彩。

摆开桌席。上面并排五席。乃是河港监抚按五院。俱是吃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台盏。银壶银折杯。彩缎八表里。左首雁翅三席是三司。右首雁翅三席乃徐颖扬三道。也是吃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台盏。彩缎四表里。卷篷下乃四府正官并管河厅官及佐罚各折花红银五两。惟黄州同与府县一样。这筵席是抚院为主。是日先着淮扬二府来看过。各官纷纷先来伺候。已牌时抚院先来。是日官职无论大校俱是红袍吉服。各官于门外迎接抚院进来。只见鼓乐喧天。笙歌聒耳。

果然好整齐筵宴。但见:

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全盘对对插名花。玉碟层层堆异果。簋盛奇品。满摆着海错山珍。杯泛流霞。

尽斟着琼浆玉液。珍馐百味出天厨。美禄千钟来异域。

梨园子弟。唱的北调南音。洛浦佳人。调的瑶琴锦瑟。

趋跄的皆锦衣绣裳。揖让的尽金章紫绶。齐酉甫大酣感皇恩。共乐升平排盛宴。

话说各官随抚院到堂上看过了席。巡捕官忙来里禀道。各院大人都到了。抚院即至阶下迎接。相见礼毕。阶下乐声喧亮。

茶毕。抚院起身。举杯酬过天地。回身安席。首敬朱公。

称贺道。大人鸿才硕德。障此狂澜。奠安陵寝。生民乐业。福山禄海。当与淮黄并永。敬贺敬贺。朱公接杯谦逊道。弟荷圣主威灵。承诸位大人教益。偶而侥幸。敢叨佳誉。愧赧之至。

朱公也转奉了抚院酒。各院彼此酬酢过。然后司道并各官奉酒相贺。朱公也一一酬毕方入席。堂下各官皆分班告坐。上过头汤。戏子参堂演戏。虽无炮凤烹龙。端的是肉山酒海。萧韶叠奏。锣鼓齐鸣。饮至申时。各院起身于堂上摆设香案。向北谢恩。相让上轿而去。府县等收拾花缎桌席。具手本分送各衙门交割。一齐散了。次日朱公上本举荐管河官员。并求河工新旧诸神庙额。不日旨下。加朱公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荫一子入监。

各官皆加二级。惟黄达绩劳独条。升为两淮盐运同知。兼管河务。有诗道他们的好处道:砥柱狂澜建大功。洪恩千载在淮东。

封妻荫子皆荣显。始信男儿当自雄。

朝廷又差了临淮侯李言恭。礼部尚书徐阶。祭告二陵。并分祀河神。朱公闻信即起马往临清候接。二人祭告毕。回京复命。路过临清来拜朱公。是时正值冬尽春回。临清打点迎春。

却说临清地方虽是个州治。到是个十三省的总路。名曰大马头。商贾辏集。货物骈填。更兼年丰物阜。三十六行经纪。

争扮社火。装成故事。更兼诸般买卖都来赶市。真是人山人海。

挨挤不开。次日正值迎春。知州率领众官郊外迎春。但见和风开淑气。细雨润香尘。当街鲍老盘旋。满市傀儡跳跃。

莲台高耸。参参童子拜观音。鹤驭联骗。济济八仙供老寿。双双毛女。对对春童。春花插鬓映乌纱。

春柳侵袍迎绿绶。牡丹亭唐王醉杨妃。采莲船吴王拥西子。

步蟾宫三元及第。占鳌头五子登科。吕纯阳飞剑斩黄龙。赵元坛单鞭降黑虎。数声锣响。纷纷小鬼闹钟馗。

七阵旗开。队队武侯擒孟获。合城中旗幡乱舞。满街头童叟齐喧。斗柄回寅。万户笙歌行乐事。阳钧转泰。满墀桃李属春官。是日朱公置酒于天妃宫。请徐李二钦差看春。知州又具春花春酒。并迎春社火俱到宫里呈献。平台约有四十余座。

戏子有五十余班。妓女百十名。连诸般杂戏。俱具大红手本。巡捕官逐名点进。唱的唱吹的吹。十分闹热。及点到一班叫做?C?b技。自?C?b国传来的。故叫做?C?b技。见一男子引着一个年少妇人并一个小孩子。看那妇人只好二十余岁。生得十分风骚。何以见得。有词为证。

嫣嫣润润。袅袅婷婷。不施朱粉。自然体态轻盈。懒卸铅华。生就天姿秀媚。眼含一眶秋水。眉湾两道春山。

惯寻普救西厢月。善解临邛月下琴。

那男子上来叩了头。在阶下用。十三张桌子。一张张叠起。

然后从地下打一路飞脚。翻了几个筋斗。从桌脚上一层层翻将上去。到绝顶上跳舞一回。将头顶住桌脚。直笔笔将两脚竖起。又将两脚钩住桌脚。头垂向下。两手撒开乱舞。又将两手按在桌沿上。团团走过一遍。看的人无不骇然。他却猛从桌子中间空里一一钻过来。一些不碍手脚。且疾如飞鸟。下来收去桌子。只用一张。那妇人走上去。仰卧在上。将两脚竖起。

将白花绸裙分开。露出潞绸大红裤子。脚上穿着白绫洒花膝衣。

元色丝带。大红满帮花平底鞋。只好三寸大。宛如两钩新月。

甚是可爱。那男子将一条朱红竿子上横一短竿。

直竖在妇人脚心里。小孩子爬上竿子去。骑在横的短竿上跳舞。妇人将左脚上竿子移到右脚。复又将右脚移到左脚。竿子也绝不得倒。那孩子也不怕。舞弄了一会。孩子跳下来。

妇入也下桌子。那男子又取一把红箸。用索子扣了两头。

就如梯子一样。那妇人拿一面小锣。当当的敲了数下。不知口里念些甚么。将那把红箸望空一抛。直竖着半空中。那孩子一层层爬上去。将到顶。立住脚。两手左支右舞。妇入道你可上天去。取梅花来。奉各位大老爷讨赏。那孩子爬到尽头。手中捻诀向空画符。妇人在下敲着锣。唱了一会。只见那孩子在上作折花之状。少顷见空中三枝梅花应手而落。却是一红二白。

那孩子一层层走下。到半中间。一路筋斗。从箸子空中钻翻而下。妇人拾起梅花来。上堂叩头。献到三位大人面前。遂取金杯奉酒。三公大喜。李公问道。今日迎春。南方方才得有梅花。

北方尚早。你却从何处得来。妇人只掩口而笑。不敢答应。徐公是个风月中人。即将自己手中酒递与妇人。妇人不敢吃。朱公道大人赏你的。领了不妨。妇人才吃了。叩头谢赏。复斟酒奉过徐公。朱公问道。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妇人跪下禀道。

小妇姓侯。丈夫姓魏。肃宁县人。朱公道你还有什么戏法。妇人道还有刀山吞火走马灯戏。朱公道别的戏不做罢。且看戏。

你们奉酒。晚间做几出灯戏来看。传巡捕官上来道。各色灶火俱着退去。各赏新历钱钞。惟留昆腔戏子一班。四名妓女承应。

并留侯氏晚间做灯戏。巡捕答应去了。

原来明朝官吏。只有迎春这日。可以携妓饮酒。故得到公堂行酒。翻席后方呈单点戏。徐公点了本浣纱。开场范蠡上来。

果是人物齐整。声音响亮。一出已毕。西施上来。那扮旦的生得十分标致。但见丰姿秀丽。骨格清奇。艳如秋水湛芙蓉。

丽若海棠笼晓日。歌喉宛转。李延年浪占汉宫春。舞态妖烧。

陈子高枉作梁家后。碎玉般两行皓齿。梅花似一段幽香。

果然秀色可为餐。谁道龙阳不倾国。

那小旦人材秀雅。音韵悠扬。腔真板正。深得魏良辅的传授。正是响遏行云。声穿金石。做法又入情淳化。及到捧心一出。却愁处见态。病处见姿。无不描写曲荆阶下无不暗暗喝采欣羡。那侯一娘见了这小官。神魄都飞去了。不觉骨软筋酥。

若站立不祝眼不转珠的看。恨不得头成连理。

一本戏完。点上灯时。住了锣鼓。三公起身净手。谈了一会。

复上席来。侯一娘上前禀道。回大人可好做灯戏哩。朱公道做罢。一娘下来。那男子取过一张桌子。对着席前。放上一个白纸棚子。点起两枝画烛。妇人取过一个小篾箱子。拿出些纸人来。都是纸骨子剪成的入物。糊上各样颜色纱绢。手脚皆活动一般。也有别趣。手下人并戏子都挤来看。那唱旦的小官。正立在桌子边。侯一娘看见。欲要去调情。又因人多碍眼。恐人看见不象样。正在难忍之际。却好那边的人将烛花一弹。正落在那小官手上。那小官慌得往后一退。正退到侯一娘身边。一娘就趁势把他身上一捻。那小官回过脸来向他一笑。一娘也将笑脸相迎。那小官便挨在身边。两个你挨我擦。直做至更深戏才完。二公起身。朱公再三相留。徐公道再立欢一杯罢。侯一娘上来先奉了徐公酒。妓女们也斟酒来奉朱李二公。徐公扯住一娘的手。一递一杯吃。妓女们来唱小曲。李公道叫那唱旦的戏子来唱曲。妓女下去说了。那小官尚未去。只得上来。与诸妓并立。俨然一美姝也。那小旦奉了一巡酒。才开口要唱。李公道不必大曲。只喘小曲罢。递扇子与他打板。唱了一曲。徐公与他一杯酒。李公道各与他一杯。侯一娘也满斟一杯递与他。

趁势在他手上一抓。又丢了一个眼色。那小官也斟了一杯奉答。

一娘就如痴了一般。饮了一会。二公叫家人赏众戏子每名一两。

那小旦分外又是一两。四妓女并侯氏亦各赏一两。众人谢过赏。

李徐二公作谢。上轿而去。众人皆散。这才是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有诗道得好:华堂今日好风光。凤管鸾箫列两行。

艳舞娇歌在何处。空留明月照东墙。

却说那小官也姓魏。名子虚。字云卿。苏州人。自矜色艺。

不肯轻与人相处。晚间自庙里即到下处。思想那妇人风流可爱。

且十分有情。想了一夜。恨未曾问得他姓名下处。

心里又想道。他是过路的人。不过只在马头上客店里祝等天明了寻他一遭。巴到天初明便起来。见同班的人俱未醒。

他悄悄的叫打杂的往对门店里买水来洗了脸。锁上房门。

竟往南门马头上来。见几家客店。却不知下在谁家。是日正是新春。家家俱放爆竹烧利市。魏云卿走来走去。又不好进店问去。原来北方人家。时节忌讳。不许生人进门。他又是个小官儿的性格。腼腆怕问人。走了几遍。没情趣。只得回来。

到下处见班里人都在那里斗牌。一个道早晨寻你烧子个利市。

只道你上厕去了来。何以这样齐整。上街做甚子。这样早独自一个行走。这临清马头。是乌豆换眼睛的地方。不要被人粘了去。云卿道不妨。他只好粘我去做阿爷。一个道不是做阿爷。转是要你去做阿妈哩。云卿笑将那人背上打了一拳。

就坐下来看牌。正是:

朝来独自访多情。空向桃源不遇春。

嘿嘿芳心惟自解。难将衷曲语他人。

再说侯一娘在庙中见那小官去了。心中怏怏。没奈何只得收起行头出庙。回到下处。丑驴买了酒来。吃上几杯。上床睡了。思想那人情儿意儿身段儿。无一件不妙。若得与他做一处。

就死也甘心。心中越想。欲火越甚。一刻难挨。打熬不过。

未免来寻丑驴杀火。谁知那丑驴辛苦了一日。又多吃了几杯酒。

只是酣呼如雷。就同死人一样。莫想摇得醒。翻来复去。

总睡不着。到鸡鸣时才昏昏睡去。犹觉身在庙中。丈夫孩子不知何处去了。走到先前见殿上。见灯烛辉煌。又走到东廊下戏房里。见众戏子俱不在。只那小官犹在桌上打睡。走到他身边。

见他头戴吴江绒帽。身穿天蓝缎袍。一娘将他摇了几遥那小官醒来。两人诉了几句衷情。便搂在一处。正做到妙处。

只听得人喊来道。散了散了去呀。那小官将手一推。猛然醒来。

乃是南柯一梦。醒来情愈不能自己。再去扯丈夫时。丑驴已起去久矣。睁眼看时。见窗上已有白色。听得丑驴在外烧纸。

又听得一片爆竹之声。只得勉强起来。没情没绪。只得做些饭吃了。马头上也有几班戏子。留心访问。又不知他姓名。

难以问人。只是心中思念。终日放他不下。不意自立春后总是雨雪连绵。一直到正月没个好晴天。一娘也不得上街。只得丑驴领着孩子。终日上街打花鼓翻筋斗。觅些钱钞来糊口。

自己独坐在楼上。终日思想那人。却说这店主人姓陈。有个儿子名唤买儿。才十九岁。生得清秀。也是个不安本分的浮浪子弟。终日跟着些客人。在花柳丛中打混。见侯一娘风骚。

他也很有心来撩拨。只因连日天雨。见妇人独坐在家不出门。

遂来效小殷勤。终日在楼上缠。竟勾搭上了。那买儿不但代他出房钱。且常偷钱偷米与他。日近日亲。一娘终日有头儿消遣。遂把想小魏的念头淡了三分。不觉光阴易过。又早到二月初旬。连日天气晴和。依旧上街做生意。—日晚间归来。店家道明日王尚书府里生日。今日来定你。明日须要绝早去。候一娘答应。归楼宿了。次曰天才明。王府管家就来催促。夫妻收拾饭吃了。到王府门首伺候。只见拜寿的轿子。

并送礼的盒担。挨挤不开。等至已牌。才见那管事的出来唤他进去。到东首一个小厅上。上面垂着湘帘。里面众女眷都坐在帘内。丑驴将各色技艺做了一遍。至将晚方完。一娘进帘内来叩头。王奶奶见他人品生得好。嘴又甜。太太长。

奶奶短。管家婆他称为大娘。丫头们总唤姑娘。赚得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欢喜。老太太问了他姓名道。先叫你家长回去。

你晚间看了戏去。又向娘妇道。可贯他一匹喜红。一两银子。

一娘便到外边来对丑驴说了。丑驴收起行头。领着孩子先去。

一娘复到帘间来谢赏。王奶奶叫看坐臼儿与他坐。一娘不肯坐。说之再三。才扯过一张小杌子来坐下。然后众女客吃面。

一娘也去吃了面。少顷厅上吹打安席。王太太邀众女客到大厅上上席。女客约有四十余位。摆了十二席。宾主尊卑相让序坐。

外面鼓乐喧天。花衤因铺地。宝烛辉煌。铺设得十分齐整。有献寿诗二首为证:阿母长龄拟大椿。相门佳妇贵夫人。

原生上第鸣珂族。正事中朝玉臣。

振振琳王郎皆子姓。煌煌簪绂总仙寅。

金章紫诰多荣显。况是潘舆燕喜辰。

自是君家福祉高。朱轮华毂映绯袍。

光从天上分鸾凤。恩向云中锡凤毛。

金母木公参鹤驭。紫芝碧玉奏云王敖。

持觞欲侑长生酒。海上新来曼倩桃。

却说正中一席。摆着五鼎吃一看十的筵席。洒线桌围。

销金坐褥。老太太当中坐下。王尚书夫妻红袍玉带。双双奉酒。拜了四拜。次后王公子夫妇也拜过了。于是众亲戚本家俱来称觞上寿。老太太一一应酬毕。王太太同媳妇举杯安席。众人告坐毕。侯一娘才上去到老太太前叩头。又到太太奶奶面前叩头。王奶奶一把扯住道。岂有此理。多谢你。便叫管家婆拿杌子在戏屏前与他坐。吹唱的奏乐。上汤住了鼓乐。开场做戏。

锣鼓齐鸣。戏子扮了八仙。上来庆寿。看不尽行头华丽人物清标。唱一套寿域婺星。乔王母娘娘捧着仙桃送到帘前上寿。王奶奶便叫一娘出来接。一娘掀开帘子。举头一看。见那扮王母的旦角。惊得神魂飞荡。骨软筋酥。站立不祝正是难填长夜相思债。又遇风流旧孽冤。毕竟不知见的这个人。姓甚名谁。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陈老店小魏偷情飞盖园妖蛇托孕

词曰

色即空兮自古。空兮即色皆然。人能解脱色空禅。

便是丹砂炮炼。西子梨花褪粉。六郎落瓣秋莲。算来都是恶姻缘。何事牵缠不断。

却说候一娘出帘来接仙桃。见那扮王母的。就是前在庙中扮西施的小官。不觉神魂飘荡。浑身都滩化了。勉强撑持。将桃酒接进。送到老太太面前。复又拿着赏封送到帘外。

小旦接了去。彼此以目送情。戏子叩头谢赏。才呈上戏单点戏。老太太点了本玉杵记。乃裴航蓝桥遇仙的故事。那小旦扮云英。飘飘丰致。真有神游八极之态。竟是仙女天姬。无复有人间气味。那侯一娘坐在帘内。眼不转珠。就如痴迷了一样。

坐不是站不是的难熬。等戏做完。又找了两出。众女眷起身。

王太太再三相留。复坐下。要戏单进来。一娘拿着单子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道随他们中意的点几出罢。女眷们都互相推让不肯点。一娘走了—转。复拿到老太太席前道。

众位太太奶奶都不肯点。还是老太太吩咐。是个正理。老太太道何妨。只见背后走过一人来。将一娘肩上拍了一下道。

劳了你一日。你也点一出。一娘转脸看时。乃是王公子的娘子。

年方十八为人和气蔼然。虽生长官家。却一味谦虚。不肯做大。就是侯一娘在此。他也以客礼相待。不肯怠慢他。遂取过单子来道。老太太请奶奶点出顽耍。王奶奶笑道不要推。

我们一家点一出。一娘要奉承奶奶欢喜。遂道小的告罪了。

先点一出玉簪上听琴罢。他意中本是要写自己的心事燥燥脾。

别人怎知他心事。又有个杨小娘。是王尚书的小夫人。说道大娘我也点出霞笺追赶。大娘笑道你来了这二年。没人赶你呀。

我便点出红梅上问状。也是扬州的趣事。一娘遂送出单子来。

戏子一一做完。女客散了。谢酒上轿而去。阶下响动鼓乐送客。客去完了。一娘也来辞去。王奶奶道更深了。城门关了。

明日去罢。遂携手同着老太太到后堂。还有不去的女客。

同邀到卧房楼上吃茶不题。正是:

艳舞娇歌乐未央。贵家风景不寻常。

任教王漏摧残月。始向纱橱卸晚妆。

却说小魏见了一娘。心中也自恋恋不舍。吃了酒饭。正随着众人出门。只见个小斯扯他一把道。大爷在书房里请你哩。

小魏遂别了同班。随着小厮到书房。见王公子同着个吴相公秉烛对坐。见云卿进来。迎着道。今日有劳。云卿道该服侍的。

原来王尚书止有这个公子。年方二十。新中了乡魁。

为人十分谦厚。待人和气。生平律身狷介。全无一点贵介气习。与云卿相处。真是一团惜玉怜香之意。那吴相公名宽字益之。

郓城县人也。是个有名的秀才。是公子请来同看书的。云卿见过坐下。吴益之道今日戏做得好。王公子道只是难为云卿了。

—本总是旦曲。后找的三出又是长的。吴益之道也罢了。

今日有五六两银子赏钱。多做几出也不为过。三人笑了一回。

小厮拿了果盒围碟来。公子道先拿饭来吃。恐云卿饿了。

云卿道我吃过了。公子道既吃过了。就先泡茶来吃。少顷小厮拿了壶青果茶来。吴益之扯住他问道。你今日在帘子里看戏么。

小厮道是在席上接酒的。吴益之道我有句话问你。若不实说。

明曰对老爷说打你一百。小厮道小的怎敢不说。吴益之道后头找戏。可是大娘点的。小厮不言语。只把眼望着公子.公子道但说何妨。小厮才说道一出是杨小娘点的。一出是大娘点的。

一出是做把戏的女人点的。吴益之拍手笑道。

我说定是这些妖精点的。可可的不出吾之所料。到与我是一条心儿。那撮把戏的女人。到生得风骚有致。此时断不能出城。何不叫他来吃杯酒儿谈谈。公子便问道。那女人可曾去。

小厮道没有去。在大娘楼上弹唱哩。公子道你去叫他来。

云卿道将就些罢。莫惹祸。大娘若打出来。连我们都不好看。

公子道他若吃醋时。连你也要打了。小厮就往里走。吴益之又叫转来道。你去说。若是你大娘要听唱。就请他同出来听。

我们大家欢乐欢乐。小厮走到楼上扯住一娘袖子道。大爷请你哩。

一娘道大爷在哪里。小厮道在书房里。一娘道我这里要唱与众娘们听哩。你去回声罢。大娘道书房有谁在那里。小厮道吴相公同魏云卿。一娘道哪个魏云卿。小厮道是唱旦的魏师付呀。一娘听见是唱旦的。身子虽坐着。魂灵儿早飞去了。

则说道既是大爷叫。我不好不去。大娘道那魏云卿倒也像个女儿。—娘笑着起身。同小厮走至书房。见了礼。公子道今日有劳。就坐在小魏旁边罢。一娘笑应坐下。小厮斟酒。四人共饮。一娘见了云卿。说也有笑也有。猜拳行令。色色皆精。

把个公子引得甚是欢喜。又缠小魏唱。云卿唱了套天长地久。

真有穿云裂石之妙。唱毕。又取骰子来掷快饮酒。一娘输了几骰。又与吴相公赌拳吃大杯。连赢了七拳。吴益之连吃七大杯。一娘连连打鼓催干。又不许人代。把个吴益之灌得大醉。

伏在桌上打睡。公子此时也有七八分酒了。起身去小解。

那一娘见没入在面前。遂搂住云卿做了个串字。低低说道心肝。我住在马头上陈华宇家饭店里。你明日务必愉个空来走走。正说完时。却好公子进来。二人便分开了手。其时已有三更。一娘只得起身要进内里去。公子道我要留你在此。怎奈吴相公又醉了。云卿道就陪大爷罢。公子道只怕有人吃醋。一娘笑首去了。公子便同云卿宿了。次早起来。二入吃了早饭。吴益之犹自中酒未醒。云卿要去。公子道你莫去罢。

今日有城外的客戏。做得早呀。云卿道走走就来。公子道等你吃午饭。云卿道知道。走到下处。袖了些银子。来到马头上西首。见一带都是客店。问个小孩子道。陈华宇客店在那里。

孩子道那里不是。牌上写着陈家老店么。云卿便走到门首。

见一老者。那老者道请坐。云卿道岂敢。便当在门前凳上。终是怕羞不好问。老者见他生得清秀。知是南边人。只望着他。

不知他来做甚么。云卿只是低着头。拿着扇子在手里弄。坐了一会。心里正想要回去。只见河边船上有人叫道。魏云老为何独坐在此。云卿抬头看时。见一只船上装着行头一班子弟。认得叫他的是陈三。也是个有名的净脚。云卿起身走到河边道。

我在这里看个乡亲。等他讨家书。阿兄那里做戏。陈三道关上衙门里请客。云卿道饮三杯去。陈三道多谢多谢。遂拱手别了。

云卿因要进城。便把扇子忘记在店内桌子上。走了一会。忽然想起。复回来寻时。竟没得。因问那老者道。曾见小弟的扇子么。老者道没有见。云卿又探袖检衣的寻。老者道我坐在这里。

也没有离。又没有人来。云卿只道是吊在河边上。也就罢了。

只见远远两个孩子赶了来。前头一个跑。后面一个哭着赶来。

喊道快还我。原来后面的是老陈的小儿子。老陈拉住道。你要他甚么。孩子道我在门前桌上拾得一把扇子。上头还有个东西扣着。都被他抢去了。

老陈道是这位官人的。拿来还他。孩子道他枪去送与他娘去了。老陈道官人请坐。我去要来还你。说着便往里面去叫道。

侯一娘快把扇子拿来还这位官人。云卿取出二十文钱来与两个孩子。孩子欢天喜地往外去了。云卿便跟着老陈往里面来。

只见侯一娘拿着扇子。从楼上下来。一娘见了云卿。

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官人请里面坐。却好有人来寻老陈说话。老陈出去了。云卿遂到一娘楼上。深深一揖。一娘还过礼。取凳与他坐了。起身把楼门关上。搂住云卿道心肝。

你怎么今日才来。想杀我了。急急解带宽衣上床。好似那: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软温温杨柳腰摆。

甜津津丁香舌吐。一个如久渴得浆。无限蜂狂蝶乱。一个如旱苗遇雨。许多凤倒鸾颠。一个语涩言娇。细细汗漫红玉颗。

一个气虚声喘。涓洞露滴牡丹心。千般恩爱最难丢。万斛相思今日了。

云卿与一娘完了事。起来穿衣。一娘忙斟了一杯热茶与他吃。叙谈了一会。时日已将西。云卿道我去了再来看你。

今日王府戏早。恐去迟了。袖内取出一包银子。递与一娘道。

买点甚么吃吃罢。一娘道岂有此理。我岂是图你的钱的。

只是你把情放长些。不时来走走就是了。仍把银包放在他袖内。

摸到那把扇子。拿出来道。转是这把扇子送我罢。云卿道你既爱。就送你罢。临下楼时。又扯住约定日子。云卿才别去。店中人往来混杂。有谁知道。自此为始。不时来走动。得空便弄弄。不得空就坐谈而去。也有十数次。不觉是三月天气。和风习习。花雨纷纷。绿杨枝上啭黄鹂。红燕香中飞紫杏。踏红尘香车宝马。浮绿水画舫歌船。那王公子终日在外游赏。他是个公子。又是少年科第。兼之为人和气谦虚。奉承他的不计其数。

今日张家请。明日李家邀。一春无虚日。一日正与吴益之在书房闲谈。见门上又拿进帖来。

公子愁着眉道。哪家的帖。门上道张老爷请酒的。公子道终日如坐酒食地狱。病都好吃出来了。快写帖辞他。自今日起。

凡有请我的。都一概辞他。说我往园子里去了。午后门上来回道。园丁来说。园内海棠大开。请大爷去看。公子道正好。

吩咐他回去打扫洁净。我明日来。门上去了。对吴益之道。

明日同兄去看花。且可避喧数日。叫小厮吩咐厨子。明日备酒饭送到园上去。次日叫小厮唤小魏来同去。吴益之道何不把侯一娘也叫他去耍耍。到也有趣。公子便令家人备马去接。

三人先上马去了。这里家人来到陈家店内问道。侯一娘在家么。老陈道都出去了。管家道可知在那里。店家道不知道。

管家只得进城来。却好遇见个相识的。问道何往。管家道去叫侯一娘不在。那人道在盐店里不是。管家道在谁家。那人道史老三家。管家别了那人。来到史家。进门来静悄无人。

只见丑驴独坐吃饭。管家道你婆娘哩。丑驴也不起身。答道在里面哩。管家心里便不快活道。叫他出来。王老爷府里叫他哩。丑驴道做戏么。管家道不是。叫他去陪酒哩。丑驴道要陪酒请小娘去。怎么叫我们良家妇人陪酒。管家大怒。走上去—个耳巴子。把他打了一跌。抓住头发。惯在地下。打了几拳。

又踢了几脚。丑驴大叫。惊动里面男女都出来看。

史三认得是王府管家。上前解劝。管家才住了手。骂道我不看众人面。打杀你这王八蛋。一娘上前陪笑道。得罪老爹。

他这个丑鬼不知人事。望老爹恕罪。不知有何吩咐。管家道大爷到园上看花。叫我拿马来接你。这王八口里胡说。你婆娘不是小娘。是甚么。众人道老爹请息怒。他说话不是。也须看看人。王大爷平日也不是个使势的。抬举你妻子。也是你的造化。

求之不得。反来胡说么。史三道请坐坐。老一还没有吃饭哩。

管家道我家爷也好笑。多少名妓不叫。却来寻他。

那一娘见势头不好。忙对史老三道。别了罢。改日再来。

史老三也不好再留。送他出门。丑驴背上行头。领着孩子。垂头丧气而去。这里管家犹自气喷喷的上马。一娘也上了马。同到园上来。只见门前一道涧河。两岸都栽着桃柳。一带白粉墙。

走过石桥。一座三沿滴水磨砖门楼上。横着玉石匾额。

三个石青大字。乃是飞盖园。后写着郓城吴宽题。原来就是吴益之写的。下马进来。只见一带长廊。大厅前便是一座假山。

从山洞里穿进去三间卷篷。公子三人坐在内。一娘见公子叩头谢道。前日多谢大爷。又承老太太太太奶奶与列位她们的赏赐。公子扯起道。只行常礼罢。前日慢你。又拜了吴相公。

吴益之道你偏生记得这许多太太奶奶的。就不忘了一个。众人笑耍一会。一娘吃了茶。小厮摆饭。公子道因等你。把人都好饿坏了。一娘道因盐店里叫去做戏。故来迟了。大爷莫怪。吴益之道来迟了打孤拐。公子道谁忍打他。四人吃毕饭。

云卿道看花看花。公子携着一娘的手。同到各处游玩。果然好座花园。但见萦回曲槛。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都笼□箔。微风初动。虚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烘桃杏。浑如仙子丽霞裳。月映芭蕉。却似太真摇羽扇。

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鹏。山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娥阁解醒阁。

层层掩映。朱帘上钩挂虫段须。又见那金粟亭披香亭四照亭。处处清幽。白匾中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印月池濯缨池。

青萍绿藻跃金鳞。又有那洒雪轩玉照轩望云轩。冰斗琼卮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翠屏山小英山茶藓山。簇簇丛生凤尾竹。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屏辛夷屏对着木香屏。

却似碧围□幕。芍药栏牡丹砌。朱朱紫紫斗繁华。夜合台茉莉槛馥馥香香生妩媚。含笑花堪画堪描。美人蕉可题可咏。论景致休夸阆宛篷莱。问芳菲不数姚黄魏紫。万卉千葩齐吐艳。算来只少玉琼花。

四人游玩了一回。到厅上坐下。是日天气暴热。都脱了衣服。止穿得件单褂。公子道才三月底就如此热。云卿道不但热。

且潮湿得难过。吴益之道只怕有大雨哩。公子道烹茶吃。我们就在这里对花坐罢。家人移桌在卷篷下。四人坐下。

小厮斟酒来吃了几巡。公子叫斟大杯来。请吴相公行令。

一娘奉酒。小魏奉曲。云卿唱了一枝折梅逢使。吴益之行个四面朱窝的令。掷了一遍。收令时自己却是四红。一娘道该四杯正酒。吴益之道折五分吃罢。一娘道令官原无此令。斟得满满的。

定要他吃。还要速干。云卿又斟了一大杯谢令。吴益之道吃不得了。公子道谢令是个旧规。怎么推得。吴益之道既要谢令。也要酬柬。一娘便斟酒奉了公子。取提琴在手。轻舒玉指。

喂了一套半万贼兵。也是北曲中之翘楚。一娘因提琴便忘记。

将小魏送他的那柄扇子放在桌上。公子无心取来看。一娘想起要夺时已不及。公子见是把金钉铰的川扇。上系着伽南香坠。

公子道这扇子是我的。如何到你手里的。事有可疑。

一娘道我没有带扇子来。才借他的。公子道他说是借的。

云卿快招。若未直招。罚一大碗酒。公子原是斗他耍的。

却未疑到别事上去。谁知云卿心虚。满面通红。吴益之道不好了。小小猫儿也会偷嘴了。这扇子是你与云卿的。只看云卿袖内可再有把了。若不得。便是借的。云卿道只得这把。吴益之忙扯住他袖子。公子便来摸他袖内。却有把在内。公子道这是甚么。一把拿出来。却是柄棕竹真金扇。上面是李临淮写的。

公子道我们逐年打雁。今年倒被小雁儿口兼了眼睛。这样个小孩子。转被他瞒过了。吴益之道这并不干云卿的事。都是老一的骚风发了来缠他的。一娘道可是说胡话。

你看见的。吴益之道不要强嘴。好好拜我两拜。我代你做媒。

一娘道无因怎么拜得起来。公子道却也怪你们不得。这样一对娇滴滴的人儿。怎叫他们不动火。吴相公连日也想你得紧。

如今也说不得偏话。拿骰子来掷掷看。遇着双喜相逢的。

今日就陪伴他。我先掷起。—掷不遇。次到吴益之。止遇一个。

饮了—杯。到云卿一掷。却是三二六么三四。遇了个单的。

再到一娘。又遇了却是双喜相逢。乃是二二四二四六。吴益之呵呵大笑道。真是天定的了。取两个大杯来吃了合卺。就与公子二人各奉一杯。云卿害羞。起身要走。被吴益之抓祝又替他二人串了酒。各饮交杯。公子唱曲。吴相公奉肴。

众人笑了半日。吴益之道媒人是大爷。伴婆便让我老吴。不来讨喜。只讨个头儿罢。一娘还是假意推却。云卿转认真害羞起来。

正在花攒锦簇的饮酒。忽见个家人慌忙进来禀道。郓城县张爷钦取了吏部。来拜老爷。老爷叫请大爷去会哩。原来这张公是公子的房师。吴益之道我也要会会他。只是误了他二人的佳期怎处。公子笑道不妨。你两人竟在此宿罢。我叫人送铺盖来。明早来扶头罢。一娘道不好。还是回去罢。吴益之道又来撇清了。公子带笑向一娘道。他是个童男子儿。你开他的黄花时。须婉款些。说过遂同吴益之出门上马而去。二人送到门外。

合手回来。百般欢笑玩耍。巴不得到晚。在洒雪轩耍了一会。

就炉上炖起天水。泡新茶来吃。将晚时。只见两个小厮押着铺盖迸来。铺在凝香阁上。晚间云卿讨了水来。二人洗了手脚上床。那两个小厮也去睡了。是日天气甚热。不用盖被。银烛高烧。二人交媾。直至三更。方搂抱而卧。那知交四更时。忽然雷生西北。闪起东南。只听得盆倾大雨。电掣鞭雷。好大雨。

足下了一个更次。才渐小了。正是:

雷掣紫蛇明。雷轰群蛰开。明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润。烈焰满天明。震惊天地纵。红绡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二人睡思正浓。忽被霹雳惊醒。觉得有些寒气逼人。遂扯被来盖了。一会雷雨才祝檐溜无声。只听得楼板上有声。

云卿掀开帐子。仰头一望。却好一闪过去。见地下有一端红东西。没有看得明白。接着又是一闪。才看见是一条大赤蛇盘在楼板上。昂着头向床上望。云卿吓得缩进被去。

蒙头紧抱而睡。不敢作声。又隔了一会。闪也住了。才伸出头来。不见动静。小便急了。没奈何轻轻揭开帐子。见窗上有月光。照见楼板上并无蛇影。想道花园中草木多。该有大蛇。

或是因雷雨大。从屋上下来的。雨住时自然去了。摸摸一娘时。

犹自酣睡未醒。只得爬下床来披上衣服。见月明如昼。虽不见蛇的踪迹。却又不敢开门。只得站在桌上从窗眼里往外溺。溺完下来。正要上床。才掀开帐子。一手摸着蛇尾。吓了一跳。

忙把帐子一开。看时。只见一条大红蛇盘在一娘身上。昂着头向外。眼放两道金光。见了人往被里一钻。吓得云卿大叫一声。

跌倒在楼板上。顿时四肢不动。正是身如五鼓□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不知云卿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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