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十回

明珠缘第十回

第十回

洪济闸显圣斥奸峄山村射妖获偶

诗曰

知者能将义命安。营谋岂可透天关。

神明显处威灵赫。奸党闻时心胆寒。

事向机缘寻凑合。人从捷径妄跻攀。

赤绳已系氤氤使。吴越应教巧结欢。

却说陈少愚次日备了礼物。领着女婿到监院衙门前来。班上并巡捕各役都用到了钱。传进帖子到椽房内。刘王禺出来相见。领了文焕。带着礼物。到书房里与众人相见。那倪文焕却也好一表人材。只见他:丰神秀雅。气度雍容。胸罗锦绣焕文章。眉丽江山含秀气。

虎头燕颔。功名唾手可前期。鼠顾狼行。奸险存心真叵测。不于盛世为麟凤。甘向权门作犬鹰。

文焕与众人一一见过礼。换了青衣等候。少顷里面传点。

众人齐上堂伺候。鲁太监出来坐下。众椽房叩头参谒过。进忠走上去禀过。才领文焕至檐前跪下。门子接上手本。起来禀拜。

见鲁太监道。只行常礼罢。文焕拜了四拜。

将礼单呈上。进忠接了。摆在公案上。鲁太监道请换了衣巾看座儿来。文焕不敢坐。鲁太监道就是师生也该坐的。坐下来好说话。前日也有几个门生都是坐着谈的。文焕才换了衣巾告坐。呈上府考未取的文章。鲁太监揭开卷子看了道。字迹很好。文章自然也是好的。府官儿没眼睛。怎么就不龋我这里就写书子荐你去。定要他取的。拿过礼单来道。秀才钱儿艰难。

不收罢。刘王禺道贽仪是该收的。就是孔夫子也是受束修的。

鲁太监道将就收个手卷儿罢。进忠取上来看时。乃唐六如汉宫春晓图。笔墨甚工。门子捧上茶来吃了。倪文焕谢了。鲁太监命取书仪出来递与文焕道。些须薄敬。拿回去买个纸笔儿罢。

文焕拜谢了。走至堂口。文焕候鲁太监回进去。才出了衙门。

回到岳家。细细对少愚说了。看那书仪却是十两。陈少愚十分欢喜。过了两日。果然府里续取出二十名来。文焕取在第一。

不日学院按临。江都县进了三十五名。

文焕是第十。送学之日。鲁太监也有贺礼。各缎铺并运司盐政府两处房科。都来代他插花挂红。彩旗锦帐。极其华丽。

一应请酒谢客。俱是陈少愚一力备办。又备整齐酒席。请进忠同衙门的人酬谢。文焕出来奉酒。不论长幼。一概称为老伯。甚是恭敬。正是:志大言高狂者俦。独全浩气是儒流。

堪嗟矫矫黉门彦。折节阉人大可羞。

众人饮至更深。各留姊妹宿了。次日辰牌方起。只听得店门外人声乱嚷。刘王禺走出来看。却是府里的差人。见他来便站起身来道。刘大爷来得早呀。刘王禺道诸位有甚事。差人道还是为织造的事。如今将近三个月来。府里日日催逼。拿过两三次的违限了。昨日比又发在厅里。他们连睬也不睬。

这是瞒不过爷的。苏杭已折号了。将近起身。这里还没些影响哩。刘王禺道本身急了。略宽一日罢。差人道一刻也难宽。

刘王禺叫陈少愚取出二十两银子与他们。他们哪里肯受。

众人出来做好做歹的。把他们撮弄去了。复入来同吃了早饭。

刘王禺道事甚紧急。须早作法。不要空使了瞎钱倒没用哩。众人散去。少愚留下进忠刘王禺来道。昨日小婿的事。承二位盛情提拔。感激不荆如今这差事。还望计较。刘王禺道奈刻下监主又在安东未回。怎外。少愚道此事须是求你监主计较才好。

不知几时才回来。刘王禺道有些时哩。令婿进了学。也该去谢谢他。或可乘机与他谈谈。老头儿是个好奉承的人。见令婿远去自然依允。进忠道此话也是。须内里有个人提拨他才好。

老头儿有些不拨不动哩。刘王禺道到是李融还有些灵窍。

进忠道那孩子有些走滚。恐拿他不定。刘王禺道他与陆士南厚。

我们与他商议去。三人起身到仓巷里陆士南家来。小厮进去说了出来道。请爷少坐。家爷就出来。茶罢。士南出来相见。

又向少愚谢道。夜来多扰。酒吃多了。此刻头还疼哩。对小厮道快泡苦茶来吃。进忠道有件事来与兄相商。少愚老丈的差事紧急。要叫他令婿往安东去走走。一则谢荐。二则求免差事。特来请教。士南道好虽好。只是内里无人提拨老头儿。

刘王禺道正为此故来求老兄一字与尊司。士南道与哪个。

进忠道李三儿。士南笑道多承抬举。摸也没摸着。好不决裂的孩子。虽是心肠热。却也拿他不定。少愚道否则另求一位也好。

士南道别人都不中用。还是他有些用处。须寻他个降手去。才得妥贴。如今他与徽州吴家的个小郎并卞三儿三人拜为姊妹。

三人厚的很哩。等我先去寻他个引头来。遂叫小厮去寻做媒的高疯子。三人坐着闲谈。士南便去取出几串钱来道。我们何不掷个新快顽顽。进忠道好。遂铺下毡条来。四人下场掷了一会。

刘王禺赢了十六两。只见小厮领了高疯子一路嘻嘻呵呵笑了进来道。爷们得了彩了。赏我个头儿。刘王禺取了—百文与他道。

拿去买酒助兴。有好私窠子弄个来顽顽。高疯子笑道大路不走。

到去钻阴沟。士南道你家新媳妇是个好的。高疯子呵呵笑道私窠子。到还顺手。只是小伙子有些吃醋。士南道你家里爬灰。

也未必放得过。高疯子道我家老奴才。转是循规蹈矩的。不敢罗唣的哩。刘王禺道我送你两锭雪白的银子。把他与我略搂搂儿。那疯婆子笑嘻嘻的只是抢钱。士南又把打头的钱抓了些与他道。你不要疯。且干正经事去。我们要到卞三儿家耍耍去。

你先去对他说声。

你先拿一两银子去与他做东道。天热叫他不要费事。就是桌盒酒儿罢。若吴家安儿在他家。叫他留住他。莫放他去。那疯婆子接了银子。又抢些钱才去。小厮摆上饭来吃了。又下场掷了一会。刘王禺只赢了七两。至申牌时。士南道我们去罢。

少愚道这事不可骤说。慢慢的引他为妙。我却不好去得。四人出来。少愚回去。三人进旧城到牛禄巷。将近城边。高疯子早站在巷口。等三人到了。高疯子开了门。三人进去。把门关上。

卞三儿下阶来迎。进房内相见。果然面若娇花。身如弱柳。十分标致。丫头献茶。士南道昨日安东有人来。三儿可曾有信寄你。卞三儿道没有。刘王禺道再无没信的。卞三儿笑道花子哄你。士南道他有信与我说。想你得很哩。眼都哭肿了。你还笑哩。卞三儿道淡得很。好好哭怎的。你是他心上人。故此有信与你。少刻摆上酒来。卞三儿各各奉过一巡。

士南道安儿可曾来。卞三儿道他往南京去了有二十多日。

昨日才回来。说今日要来看我哩。正饮酒莱。只听得外面叩门。

摇摇摆摆走进二个小官来。只见他:

桃花衬脸粉妆腮。时样纱衣着体裁。

鼠耳獐头狼虎性。破家害主恶奴才。

这小官乃徽州吴守礼家一个老家人之子。那老家人名唤吴得。在扬州管总。也赚了好几万银子。止生了这个儿子。

取名保安。年方十六岁。教他读书。希图冒主人的籍子赴考。

原来徽州人家。家法极严。主人不准冒籍。恐乱宗支。这老儿遂叫他儿子交结盐院里的人。图代他帮衬。谁知吴保安逐日同这班人在一处。遂习成了个流名浪子。拿着主人没疼热的钱任意挥洒。打听得主人到扬州来。他便躲往南京去。恐事发觉。只等主人回去。他才回来。故此来看卞三儿。走进来一一相见坐下。卞三儿道昨日多承。保安道为了几匹纱。

故此多耽搁了两日。拜匣没好的。已托人家去带了。又问士南道。李哥可曾有信来。士南道前日有信的。说还有些时才得回来。如今有件事正要着人去问他。保安道几时有人去。

我也要寄个信去。士南道因舍亲有件事托他。把他礼也收了。如今还不见下来。事已急了。卞三儿道他却是个极好的。

只是懒得很。把事不放在心上。保安道他在这里还有你陆三爷提拨他。如今在那里没人说。想是忘记了。士南道自然是忘记了。你二人是他至交。就烦你们写封信与他。事成时叫我舍亲送几匹好尺头与老三做衣服穿。进忠道甚么尺头。折乾的好。

向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道。事成之后。再谢十两。卞三儿道陆三爷是他至好。倒叫我们写信去。士南道到底朋友不如兄妹。保安道甚么事。进忠遂将陈少愚的事说了。保安道这事不难。我写信去。遂走到房里拿个柬帖写了。送与众人看。

士南道好详细。老三也写上一笔。

卞三儿笑道我不会写。向手上除下个戒指来道。把这戒指封在信内。他就知道了。刘王禺道好。就套在他心坎儿上。保安把信封了着上押。交与陆士南。同入席饮酒。至更深方散。

进忠就在卞三家宿了。士南将信交与少愚。次日收拾礼物。

同倪文焕起身往淮安来。一路无辞。来到淮安西门。上岸问时。鲁公公已回在淮安府察院衙门住着。少愚遂将书子带到院前打听。见院门紧闭。悄寂无人。只有几个寻风的。等了半日。才见个老头儿挑了—担水歇在门外。少愚走上前问道。你这水挑进院去的。老头儿道正是。少愚道可走椽房过。老儿道我直到厨房走书房过哩。你有甚话说。少愚便叫他到僻静处道。

我有个信须你送与椽房里姓李的。取出三钱银子与他。那老儿道门子是老爷贴身的人。恐一时不得见。

少愚见他推却。只得又与了二钱。老儿接了道。午后来讨信。少愚去了。少顷等小开门进供给。老儿才挑水进去。少愚领着文焕到总漕衙门前玩了一会。回下处吃了午饭再来院前等信。只见那老儿挑着空桶往一条小巷内走。少愚跟他走到个菜园内。老儿见没人才歇下。拿出一个小纸条儿来递与少愚。竟自挑上桶去了。少愚打开一看。上写道知道了。明日清晨来见。

少愚看过。把纸条儿嚼烂。同文焕往酒馆内饮酒。次早将礼物抬到院前。门上各人俱用到了钱。通报。少刻开门。鲁太监升堂。倪文焕报门进去。当堂跪下。递上手本。鲁太监道请起。

拉着手儿同到后堂作揖。又呈上礼单。

鲁太监道远劳已够了。又费这心做甚么。收了罢。坐下拿饭来吃。少刻摆下两席。文焕东首。鲁太监下陪。文焕告坐。

鲁太监道礼多必诈。老实些好。请坐。我也不安席了。遂大碗大盘的摆上肴馔来。烹炮俱是内府制造。极其香美。鲁太监道天暑远劳。又费了盘缠。须寻件事儿处处才好。文焕出席打了一躬。将袖内手本缓缓取出呈上道。他事也不敢干渎老师。

只有妻父陈少愚缎行差事。求老师青目。鲁太监便叫传管事的来。只见两个穿青衣的上来。鲁太监将手本与他看。

那人道这是府里的差。老爷这里只挂得个号儿。要免差还得到扬州府里去。老爷这里不好免得。鲁太监道这事怎处。你须到府里去求。我不好管。只见旁边走过一个门子来道。倪相公既冒暑远来。老爷若不允他。未免不近情了。如今只有将这缎店留在本衙门听用。扬州府自不敢派他。必另派别铺去。鲁太监道这也是有理。叫椽房写个条儿。用上印与倪相公。椽房答应。少刻写了来。上写道陈少愚缎铺。本院取用缎匹。各衙门毋得擅自派差。特示。鲁太监看过递与文焕。

文焕起身禀谢。告别道天暑就回。容日再请老师安。鲁太监送到月台下就别了。倪文焕来到门外。少愚已在院前等候。

文焕将示条与他看了。少愚十分欢喜。即刻收拾下船回来。

此时正值六月天气。但见:

赤日当正午。阴云半片无。

江河疑欲沸。草木势将枯。

毒郁天何厉。炎蒸气不舒。

征鞍挥汗雨。小艇煅人炉。

舟中热不可当。到了午后。西山酷日晒得船板都烙人难坐。

至过应市门洪济闸下。文焕道热得难受。走不得了。上岸寻个宿店乘乘凉再走。翁婿二人上岸。饭店俱不洁净。见闸前有座庙。二人进来看时。却是座关帝庙。殿宇宽敞。高大凉荫。便与道士借殿上歇宿。道士道本庙老爷最灵。天热恐相公们赤身露体。触犯神圣不便。敬请到小道房里宿罢。文焕道因为热极。

殿上才得凉快。若到你房里祝又不如到饭店里宿了。文焕不容分说。便叫水手取了行李。就在殿旁挂起帐子来睡了。水手也在廊上席地乘凉。都睡着了。至三更时水手醒来。忽听得人呵马嘶之声。坐起来看时。见庙门大开。一簇人马自空而下。

竟奔庙中来。只见:

族旗蔽月。戈戟凝霜。绛纱笼遍地散明星。黄罗盖半空擎紫雾。黄巾力士。肩担令字听传宣。金甲神人。手捧圭璋尝拥护。赤兔马嘶风蹀躞。青龙刀偃月光明。玉简金书。威振三天称护法。白走黄钺。灵通九地号降魔。

双双玉女傍龙车。对对金童扶宝辇。

那仪从一对对摆进庙来。吓得那水手浑身抖颤。没处躲。

便挤到棚栏内。一团儿蹲在马夫脚下偷看。只见那神圣才进门来。却见一人跪下禀道。殿上有生人困卧。请天尊驻驾。

旁边侍从道甚么人。速去查来。少顷一个黄巾力士押着个老头儿跪下道。是江都县生员倪文焕拜与鲁太监做门生。进了学。谢荐回来。在此借宿乘凉。神圣道既为圣门弟子。乃拜太监做荐主。也是个不安分的。查他后禄如何。力士押了那老儿去了。神圣下车走上殿坐下。真个神威赫奕。但见:蓝靛包巾光赫赫。翡翠征袍花一簇。辉煌抹额凤穿金。玲珑宝带龙吞玉。虬髯飘拂意舒徐。凤眼光芒威整肃。浩然正气塞乾坤。千古英雄关壮缪。

关帝坐在殿前。力士又引那老儿跪下道。倪文焕后日身登黄甲。位列第一。乃赤练村降来的—起混世妖魔。帝君闻言。

勃然大怒道。此等孽畜。不即诛戮。遗害不浅。遂拔剑下座。傍边一员小将跪下禀道。请天尊息怒。此人虽系奸党。

亦由天命使然。天尊岂可违天擅杀。望天尊暂宥。帝君忿忿纳剑坐下。叫拘庙祝来。两个力士去将道士提来跪下。帝君道你既为庙祝。不守清规。怎么容奸邪在此赤身裸体。污浊殿廷。是何道理。扯下去打。道士禀道。他是扬州的相公。因天气炎热来此乘凉。弟子再三哀告。他竟不依。实是不能与他争竞。帝君道且恕你初次。可对他说既读圣贤书。当知义路礼门之戒。奈何屈身阉宦以求进身。自此改行从善。保他前程远大。

若仍旧不端。必遭天谴。去罢。侍从喝退道士。

帝君下殿上辇。仪从依旧一对对摆出庙门而去。水手忙钻出栅烂。开了庙门看时。四顾无人。他也等不得天明。便来船上告诉。船家道可是见鬼。我们一些也没有听见。到天明少愚翁婿二人起来。道士便来埋怨道。小道昨日原劝相公们不要在殿上睡。夜来神圣发怒要责罚小道。便把帝君言语含糊说了一遍。文焕只道他说谎。及上船来。见水手说得甚是详细。才心中骇然。正是:劝君切莫把心欺。湛湛青天先已知。

若使当年能悔过。免教合族受诛夷。

陈少愚同女婿回到家中。正值差人在店中吵闹。少愚拿出盐政府的示条与众人看了。同到府里当堂验过。府里只得另派别家。少愚置酒在卞三儿家酬谢进忠刘王禺等。各送了卞三儿十两银子。吴保安已与进忠结为知己。日日在一处玩耍。一日正在卞三家赌钱。忽衙门内差人来唤他星夜至淮安听差。

即忙收拾登程。赶至淮安。进府参见毕。鲁太监道今有中书汪老爷进京复命。我没有送得礼。你可速赶往北去送礼。遂将礼物批文一一交与他。发了马牌。差了两个箭手伴送。进忠将礼物包扎停当。上了背包。辞了出来。到山阳县要了四匹驿马。结束做承差打扮。上了马。竟奔山东来。一路打探得汪中书过了徐州。在东阿县养玻竟奔东阿来寻客店。安下行李。

到院打听。只见院门紧闭。静悄无人。门上帖着中书科的封条。

柱子上挂着面牌。上写道本科抱疴未痊。凡一应公文俱于东阿县收贮。候病痊日汇送。其余私书等一概不许混渎。特示。进忠只得回寓。见县里甚是荒凉。遂到东平州里寻客店住下。终日闲坐无事。只得同两个箭手郊外学箭。看看有一个多月。不见开门。一日射了一会箭。向村店中饮酒。吃至天晚。信步而回。正值仲冬天气。山骨峻赠。木叶尽脱。

满地皆茸茸荒草。忽见一群獐从草中串出。呆呆木木的站在路旁。进忠便乘着酒兴。拈弓搭箭。拽满了扯起一箭。正中一只大獐腿上。回头就跑。那两个箭手一齐放箭。也中了两只。

三人趁势赶来。獐子便四散跑去。三人分头赶去。进忠因跑急了。酒涌上来。走到个大林子内。獐也不见了。遂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便倒在石上睡着了。直至更深醒来。见月色明亮。

起身带了弓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寺院前。进了二门。见上面有座空塔。但只见:五色云中耸七层。不知何代法门兴。

归来远客时凝望。老去山僧已倦登。

金铎无声风未起。宝瓶有影月初升。

忽闻梵语横空下。疑是檀那夜看灯。

进忠走到殿上。见香火俱无。人烟寂静。月台上光洁可爱。

就如人打扫过的。映着月色。极其光洁。进忠因贪看月色。坐了一回。忽听得有人言语。心中甚是疑惑。再细听。

却是从塔内出来。想道四外无人。如何塔内有人说话。必是歹人没处躲避。见月台旁有株大柏树。进忠便从殿角的大柱爬上去。伏在树枝上下望。只见塔内走出三个人来。上了月台。

席地而坐。一个清躯瘦骨。身穿白袷。一个高视阔步。

白衣元裳。—个长面多髯。梅花黄服。三人谈笑了一会。

那瘦者道有客无酒。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黄衣者道何不联句以消清况。三人互相谦让。那白袷者道。我先放肆抛砖。

幸勿喷饭。遂先吟道:

曾向巴山啸月明。洞庭霜落汉江清。

心神正处标仙籍。剑术传来有道经。

楚国加官羞下士。唐家伐叛播忠名。

十年灵异称通臂。枯骨当时也著声。

黄衣者吟道:

碧水丹山日日游。苍松翠柏自为俦。

每衔芝草供灵药。常御云车到十洲。

名挂东华增上寿。身依南极驭千秋。

昏昏尘世皆蕉梦。高戴皮冠笑隐侯。

元裳者赞道。二公高才杰作。难以续貂。既聆珠玉。不得不乱谈请教。遂吟道:南岳峰头振羽衣。每从胎息见天机。

翩翩赤壁横江过。矫矫青城带箭飞。

雨后清溪看独步。月明华表羡双归。

云间昨夜笙箫响。尝伴王乔与令威。

三人吟毕。互相赞羡。正自标榜。忽外面又走进十余人来。

各携酒肴。中间拥着一人。头戴唐巾。身穿黄裘。携着一个少年女子走上月台。三人起身相迎。清躯者道令君何处获此佳偶。

唐巾者道适过前村。见此女凭栏凝望。故邀来玩月。三公对此佳景。何事清谈。元裳者笑道。因夜深无酒。聊联诗遣兴耳。

唐巾者道高雅之至。倘不吝珠玉。愿问请教。

或可续貂。三人遂将前作各诵一遍。那人啧啧称赞道。清新俊逸。一洗六朝。赤壁青城。用典精确。且沉雄颇类老庄。

遂命取酒共酌。元裳者道令君深知诗髓。何不请教大作。

以压诸卷。那人笑道班门弄斧。贻笑大方。遂吟道:心宿凝精赋质全。化形尝礼月中仙。

修成大道传刚子。养得雄才难茂先。

九尾击时能出火。千年丹就可通天。

从来一液强多事。却笑维摩枯寂禅。

三人齐声赞道。天工大匠。直压倒元白矣。清躯者道明月满天。佳人在座。我辈何不联句以代催妆。众人齐声道好。清躯者道我先放肆。遂首倡道:花月可联春。(黄衣者道)房栊映玉人。动衣香满路。

(元裳者道)移步袜生尘。碧海悬金镜。(唐巾者道)凌波出洛神。元浆频合卺。(清躯者道)鸾凤日相亲。

联句毕。三人斟酒来奉道。小弟们借花献佛。各饮双杯。

一人来奉唐巾者。一人便持杯来劝那女子。那女子只是俯首不接。黄衣者来强之再三。渐至亵狎。遂挤到月台口。

近他身边。双手捧面。那女子推开手。要望下跳。四人忙上前将他抗祝唐巾者道我因你栏边独坐。若有所思。故相携至此。你若不好好依从。拿你洞中去。不怕你不成其事。

那女子闻言。便啼哭不理他。进忠在树上想道。这几个男子逼一个女人。定非善类。一时激烈起来。取弓箭在手。将两腿夹定树枝。扣上箭。认定了。嗖的一箭。正中那戴唐巾的左臂。那人大叫一声道。不好。有贼。进忠还未等他说完。嗖的又是一箭。射中那清躯的背上。众人齐喊。一哄儿都跑出去了。

只留下那女子在月台上啼哭。进忠见人去了。便爬下树来。

走到月台上。那女子见了。吓了蹲做一团。进忠道不要怕。

我不是歹人。你是何处人。为何同这些男子来此。女子哭道。奴是峄山村人。晚间独坐看月。被那个人拿来。昏昏沉沉。

不知来到此处。我并不认得这起人。进忠道你不要哭。

我送你回去。说毕。扶了女子下了月台。出庙来走到路口。

等到天明。才见个赶脚的。进忠道牲口来到峄山村多远。脚夫道三十里。进忠同那女子上了牲口。竟望东来。少刻到了一所村庄。脚夫道是了。那女子道前面山口傅家庄才是哩。又走了一会。到一座靠山临水的庄子。女子道是了。二人下了牲口。

还过钱。到庄上女子家去。一刻里面走出个婆子来。请进忠到草厅上。那婆子拜谢了。备出早饭来与进忠吃。女儿梳洗毕。

也出来拜了四拜。谢过进忠。看了那女子真个生得端正。迥不同夜间所见。只见:仪容俊秀。骨格端庄。芙蓉面浅雾微红。柳叶眉淡舒娥绿。

轻盈翠袖。深笼着玉笋纤纤。摇曳湘裙。半露出金莲窄窄。疑并落雁沉鱼。何用施朱傅粉。

进忠还过礼。便要起身。婆子道恩人说哪里话。怎么就要去。进忠道你令爱可曾告诉你去的缘故。婆子道恩人还不知详细哩。进忠道令爱已说过了。无非是山精野怪不必说。亏令爱福大。遇见我。若在别处。也不得回来。妖精口里说要拿他到洞中去。此后须要未晚早关门。无事休出屋。

吃斋念佛。真是再生的。婆子道女儿自小就敬佛。进忠坚辞要去。婆子苦留。进忠道我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婆子道恩人不要慌。夜来女儿不见了。劳动了村前村后的人跑了一夜。

今女儿承恩人救回。老身就今日草草备个酒儿酬谢恩人。并谢谢亲眷庄邻。望恩人竟坐坐。进忠道实系有紧要事不得闲。非是推托。改日再来领吧。婆子哪里肯放。那些来看的人。也都来相劝。进忠只得坐下。婆子欢天喜地的去办酒。少刻一个个来了。有五六十人赴席。内中雅俗不等。都来问如何相救。进忠又说了一遍。众人称赞。说道这傅婆婆寡居无子。只生此女。

若再不见了。性命也难保全。亏官人搭救。

使他母女完聚。真是莫大的功德。说话间摆上酒来。众人都来与进忠把盏。进忠首坐。众人各各坐下。倒有十多席。

进忠也起身。一一回敬。坐下饮过三巡。便起身要走。内中一人道。老兄请少坐。家姨母自然备牲口奉送。又上了一道汤。

进忠坚意要去。婆子出来正欲开言。进忠称谢道。实不能再饮。因盛意不好固却。今已醉饱。就要告辞。那婆子扯住不放道。还求恩人宽住一日。老身还有句话说哩。进忠道我是官身人。何能在此祝也无甚话说。婆子只是不放。众人道老兄且请坐。自然他有甚话说。进忠只得坐下。问道有甚话说。就请教罢。婆子道列位高邻贤亲俱在此。老身已年将六十。并无子嗣。只有这个女儿。母女相依。孤寡半世。许多人家来说亲。

老身都不肯嫁到人家去。指望招个婿养老。

不意昨晚坐在窗下看月。被一阵狂风刮了去。不知在个甚么庙内。遇见这位官人救护。得全性命。俱是重生我女儿之身。

老身今有句言语。只是唐突官人。就趁列位在此。借重作个保证。愿将女儿嫁与官人。众人齐声道好极好极。正是姻缘有分逢殊丽。邂逅无端会大奸。有分教巧言悦耳。已占下他年第一座的乾儿。令色留情。早结下个身后解群冤的种子。

毕竟不知这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魏进忠旅次成亲田尔耕窝赌受辱

诗曰

千里相逢遂结?T。一朝倾盖即相知。

漆胶虽合难心照。琴瑟调和可事宜。

便辟切须防佞友。忠良深羡得贤妻。

女中烈士真奇特。莫笑司晨是牝鸡。

却说傅婆子扯住进忠不放道。我女儿生到十七岁。从来不出门边。日夜母女相依为命。心性也不是个轻薄的。情愿与官人为亲。进忠道这是哪里说起。你的女儿尚且不肯嫁与人家。

我又是个远方人。如何使得。我为一时义气救他。难道要你酬谢么。就起身来就走。那婆子死紧扯祝哪里肯放。进忠道你老人家好没道理。我好意救你女儿。你反来缠住我。这倒是好意成恶意了。婆子道女儿虽蒙搭救。但孤男寡女同过一夜。怎分得清白。进忠道我若有一点邪心。天诛地灭。婆子道虽有你两人心上明白。谁人肯信。你若不从。

我娘儿两个性命都在你。是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嚷将起来。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说道。有甚事只须理论。何必吵闹。走上草厅来将婆子拉开。与进忠作揖。

只见那人生得:

面阔腰圆身体长。精神突兀气扬扬。笑生满脸堆春色。邪点双睛露晓光。心莫测。意难量。一团奸诈少刚方。吮舔痈痔真无耻。好色贪财大不良。

那人与迸忠礼毕坐下。问道请教贵处那里。尊姓大号。

进忠道小弟姓魏名进忠。北京人。因来东阿公干。请问尊兄上姓。那人道小弟姓田名尔耕。本籍山西平凉。因在北京住久。只为有些薄产在此。特来收租。敢问老兄在何处救舍亲的。

进忠又将前事说了一遍。田尔耕满面春风。极口称赞道:这是大丈夫奇男子义气的事。是舍亲疑错了。婆子道我女儿为人你是晓得的。他却不是肯苟且的人。但只是传出去不雅相。田尔耕道这是我家姨母。家姨丈当日在时。积有数万贯家财。东平州里出名的傅百万。不幸去世得早。未有子嗣。族中也无可承继。且都是不学好的人争告家财。便将田产分与族人。

只留下数百亩养老田。目今尚有万金产业。人家利其所有。都来求亲。家姨母意思只要招个好女婿养老。我这姨妹乳名如玉。

虽长成十七岁。从来不到门前顽耍。不意有这异事。虽蒙老兄拔救。但他寡妇人家的女儿。当不得外人谈论。俗说舌头底下压杀人。老兄高明之土。求详察。进忠道令亲是富族名门。令姨妹是深闺艳质。须择门户相当的才好匹配。小弟是异乡人。

且系官身。出身微贱。十分不称。尔耕道千里姻缘使线牵。怎讲得远近。看老兄这样像貌。愁甚么富贵功名。姨妹也可称女中丈夫。这也不为错配了。进忠低头不语。想起初救他时原是一团义烈之气。全无半点邪心。及见他生得端庄。又听得田尔耕说他家有许多田产。终是小人心肠。被他惑动了。故此踌躇不语。田尔耕本是个多嘴夸诈之人。哪里真有这许多产业。见进忠不做声。

就知他有意了。遂笑道姨娘。你老人家且请进去。此事也不是一句话就成的。明日是个黄道吉日。好结婚姻。我亲到魏兄尊寓做媒。定要他成这事。进忠才辞了起身。同田尔耕叫了牲口别去。田尔耕道魏兄尊寓在何处。进忠道州前。尔耕道权别。明早奉候。进忠回到州里下处。天已将晚。见两个箭手在店里吃晚饭。埋怨道你两个怎么不等我。箭手道我们醉了跑的慢。一会獐子不知去向。寻爷不在。又怕关城门。故先回来了。

爷在何处宿的。进忠道我走到一个林子里。把獐子赶到。被我促祝醉中不觉月上。恐迟了难得进城。寻着个人家借宿。请我吃酒饭。我就把獐子送他了。箭手道便宜他好肚脏。店家取饭来吃。进忠道明日再去院前探信。看可曾开门。

箭手道不必去。还未开门哩。早间州里差人送节礼。也没有送得。进忠道再等到几时。如今将近年节怎么好。箭手道爷还是一个人。我们还有家校少长没短。年下是欠负的都来催讨。一夜也睡不着。进忠想道如今我要成这亲事。他二人在此也不便。不如打发他们先回去。倒也干净。遂说道却是你们比不得我。你们事多人众。我想你们在此无事。还恐老爷望信。

不若我写个禀帖。先打发你们回去罢。马牌也把你们去。我回去时再向汪爷讨罢。他两人千恩万谢。感激不荆遂拿了马牌。到州里讨了马。次日五鼓起身。进忠道你到扬州代我致意陈少愚。说我不及写书子问候他。二人应命别去。

进忠到天明便将行李礼物收拾停当。傍午有三四骑牲口到店门首来问道。扬州魏提控可在这里。店家道在里面哩。吩咐小二进来报知。进忠出来迎接。田尔耕同三四个朋友来。一一相见坐下。进忠道远劳下顾。旅邸茶汤不便。得罪得罪。众人道客中何必拘礼。田尔耕道舍亲多拜上。亲事务望俯从。

进忠道异乡微贱之人。怎敢仰攀。且是官身。事不由己。

断难从命。尔耕道昨已说过。不必过谦。这几位都是至亲。故相邀同来作伐。进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劳列位下顾。那三人道舍亲孀居孤苦。只生此女。每要招个好女婿养老。以图照应。

女儿也十分精细。今见老兄仪表。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足以相当。进忠犹自谦让。尔耕道不必说。且到小庄权祝择个吉期。再到舍亲家入赘。进忠道远劳大驾屈到馆中。

少叙代茶。尔耕道也好。就当谢媒罢。遂同到馆中坐下饮酒。忽对面桌上一人站起来叫道。田先生为何久不到小庄走走。

尔耕起身拱拱手道。因为俗事羁绊。疏阔得罪。新正再来奉候。

饮毕遂相别出店。到下处叫店主来。算还了房钱。取了行李。

同往峄山村来。傅家置酒相待过。才到田尔耕庄上住下。时已腊月二十二日。择了二十五日吉辰亲去谢礼。就备了四十两礼金。八匹尺头下聘。选订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成亲。终日田尔耕引一班乡户人家子弟来同进忠赌钱。吃酒玩耍。不觉过到正月初七日。正在那里掷钱。只见个小厮拿进请帖来道。刘爷请酒。田尔耕接来看。上写着翌午肃治春盘奉攀清叙。祈早移玉。下写侍教生刘天拜订。看毕说道。你回他说。多拜上他。

爷知道了。明日来领。取五十文钱赏他。小厮应声去了。次早尔耕向进忠道。小弟暂别。因刘家有约。晚间方回。失陪老兄。

后又道何不同兄去拜拜他。此人极是四海的。却又好赌个钱儿。

进忠道素不相识。怎好唐突。尔耕道年时曾在酒馆中饮过的。

进忠道改日罢。尔耕道兄既不去。等我请他时。再屈兄作陪罢。

遂赴席去了。到次日。进忠取出五两银子定酒席。至十五日。

便在傅宅草厅上摆列着喜筵。众亲邻都来送礼。□房饮酒。晚夕一派鼓乐。两行花烛。引着一对新人。双双立在毡上拜堂。

合卺后。众女眷送入洞房。真是天上人间。十分欢乐。有喜会佳姻词为证:喜喜:珠垂鹊起。上眉峰。生靥底。气溢门阑。春融帐里。

猩红试海棠。浓艳歌桃李。绸缪上苑鸳鸾。尤歹带巫山云雨。

笙箫引凤上秦台。花烛迎仙归洛浦。

会会:锦营花队。燕成双。莺作对。鸾凤和呜。鸳鸯同睡。

带笑熄银灯。含羞牵玉。罗帏□幕生春。杏脸桃腮增媚。庆朱陈两姓交欢。羡牛女双星合配。

佳佳:嫩玉奇葩。如月姊。似仙娃。香肌腻雪。云鬓堆鸦。

结?T初奠雁。多子更宜家。天喜红鸾高照。郎才女貌堪夸。丹阜双生比翼鸟。池莲新发并头花。

姻姻:意合情真。联比目。结同心。阴阳交媾。兰麝氤氲。

好合如胶漆。调和似瑟琴。宝镜双鸾共照。琼浆合卺同斟。此日金屏初中雀。明年绮阁定生麟。

进忠与如玉双双拜罢。同入洞房。众亲友都来看新人。

欢声谑话。喧闹至更深方散。新人双双共入罗帏。脂香粉色。令人魂消。一个软款温柔。一个娇羞娓呢。进忠十公欢洽。

次日起来谢了亲。往众亲戚家去拜门。又置酒酬客。三朝之后。

如玉便问进忠。这些箱笼内是甚物件。进忠将鲁太监差他送礼与汪中书的话。一一说了。如玉就叫他到州里伺候去。婆子不肯道。我们山东的风俗。要满月后才出门哩。进忠在家。终日夫妇行坐不离。好生恩爱。到二月尽间。进忠要到东阿探信。

婆子道东阿县有几个亲戚。前日都送礼的。你去拜望拜望。进忠答应。打点衣服行囊。同个远房小舅子并田尔耕。三人上马。

同上州里来。

到亲戚家拜望。各处留饭。住了两日。才到东阿县前访问。

汪中书尚未开门。只得又留在亲戚家。住了两日。才回来。田尔耕道我们走刘家庄上过。何不同老兄去拜拜他。他问过兄好几次了。进忠应允。三人遂并马往刘家庄来。见路上人不分男女。头上都贴着甲马。捧着香盒。纷纷攘攘。也有年老的年少的。也有大家妇女穿绫着绢的。都在人丛里挨挤。进忠道这些人做甚么。这样不分男女的行走。田尔耕道这是到人家赴会去的。进忠道甚么会。尔耕道叫做混同无为教。不分男女贵贱。

都在一处坐。进忠道这也不雅。尔耕道内中奸盗邪淫的事也不少。二人说着望见前而一所庄院。马到庄前。只见四面垂柳。

一溪碧水。门楼高耸。院墙宽大。真个好座庄子。三人到了门前。只见门外两边放着两张长条桌。每桌上放着三四个册子。

四个人在那里写号。那些男女们到了门前。记上名字后。个个点进去。门上有认得田尔耕的道。田爷请进。尔耕道我是来拜你大爷的。门上道大爷不在家。到东庄去了。尔耕遂将进忠的拜帖留下道。大爷回来。说我们回去了。门上道请用了斋去。

尔耕道不消了。三人回马而行。进忠道好个大人家。尔耕道他是个宦家。乃尊是个贡生。

在南边做知县。刘兄为人极好。只是滥赌些。他祖母最向善。一年要做几次会。也要费若干银子。回到庄前。尔耕相辞而去。进忠进门对丈母说。亲戚相留。故此来迟。又说去拜刘天。如玉听见便有不悦之色。吃过晚饭睡觉。夫妻一夜绸缪。

正是新娶不如远归。不日刘天来回拜。进忠留他吃了饭。同到田尔耕庄上赌钱。半日进忠输了五十余两。回家瞒着妻子取了还他。那班帮闲放头的。遂以他为奇货可居。日日来寻他。

刘天见进忠爽利。又有田产。也思量要算计他。尔耕又在中间骑双头马撰钱。一日进忠打听得汪中书开门发杠起身。忙收拾了礼物。同尔耕来东阿送礼。及到院前。汪中书已去了。进忠着忙道。这事怎处。只得要赶上去。

此刻身边又无盘缠行李。要回去龋又怕耽搁了。再到县中访问。说汪中书不能起旱是水路去的。进忠才放心欢喜道。

他水路迟。我旱路快。回家收拾了赶去不迟。遂急急要回去。

无奈又被个亲戚缠住不放。直至日落方起身。三人乘着月色并辔而行。至三更时方到刘天庄前。尔耕道起五更去不迟。

半日借宿罢。进忠道再耽搁不得了。尔耕道起五更去不迟。半日功夫就到了。此地前去旷野。你又有许多礼物。最是要紧。

宁可小心为妙。进忠道也有理。遂到庄上叫门。刘天出来相见。取酒管待。饮了一会。又要赌钱。进忠道有事要起早。

刘天问道有甚事。进忠把要赶去送礼的事说了一遍。

天道既有公事。就请安置罢。尔耕道魏兄这礼。据我说竟可不必送。常言道识事务者为俊杰。如今汪中书已去远了。

一定是病重。才由水路去哩。进忠道不送。没得回书道批怎缴。

尔耕道你定要缴他怎么。你如今有家小在此。又有若干的家私。

这分礼也有千金之外。这银子拿了去生息。安居乐业。自在日子不过。倒在衙门里缠甚么。自古道跟官如伴虎。那鲁太监也是指抉商人的不义之财。取之何害。天道田兄见教之言。甚是有理。进忠犹自沉吟。尔耕道且拿骰子来耍耍。小厮铺下毡条。点上两枝红烛。放头的取筹码来摆下。掷到鸡叫时。进忠输了二百两。尔耕赢了。说道天快明了。揭起场来睡睡罢。进忠心上有事又输了钱。再睡不着。及到天明。反睡熟了。醒来时已日高三丈了。忙叫起田尔耕。小厮进去半日。才讨出水与茶汤来。又等天慢慢出来。开吃早饭已是日中了。三人才上马各自回家。进忠到家已是申牌时分。如玉接着问道。何不送礼去又带回来。进忠道他已动身去了。如玉道去了怎处哩。进忠道我要赶到路上去送。老田叫我不要送。如玉道你不送。那里讨回书哩。进忠又将尔耕之言说了一遍。如玉道不可。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鲁太监送这分厚礼。定是有事求他。你味了他的。岂不误他大事。你平日在衙门里倚他的势。撰他的钱。他今托你的事。也是谅你可托。才差你的。你昧心坏了他的事。于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他岂肯轻易饶你。老田是个坏人。他惯干截路短行之事。切不可信他。坏自己之事。快些收拾。明日赶了去。亲自代他打点行李。备办干粮。五鼓起来。

催促丈夫起身。恐迟了田尔耕又要来拦阻。天一亮就备了牲口动身。走未半里。早遇见田尔耕来了。尔耕也料定如玉不肯。必还要去。故起早从大路上兜来。问道兄早起何往。进忠道还去送礼。尔耕道好。沽一壶作饯。何如。进忠不好推却。只得下马。

同到路傍酒店坐下。尔耕叫切三斤牛肉。两著馍馍。二人对酌。尔耕道兄原意不去。为何今日又去。进忠道夜来寻思。

还是去的为是。才完此首尾。这批必定要缴的。尔耕笑道。

这不是兄的意思。乃玉姐不肯。他们妇人家偏见。不知道世事。且问兄。这批文是几时领的。进忠道去年八月领。限上月缴的。尔耕道这就有过了。批限迟了半年。汪中书开过几次门。又发放了二十多日的文书才起身。你为何不投批。进忠道我哪知他开门。尔耕道你说的好太平话儿。你此来为何。

你怎么回官说。我不晓得。再者你纵赶去送礼。汪中书就要疑你有情弊。就受了礼。心中也必不快活。回书上定有几句不尬尴的话。批限又迟了。书子上言语又不顺。你罪过何逃。

小则责罚。大则责革问罪。岂不是惹火烧身。进忠原是个没主意的人。被他几句话点醒了。暗自度量道。却是迟了。难以回话。况我已是湖广坏了事的人。倘被责革。岂不惹人耻笑。

也罢。歇了罢。二人出店要回家去。尔耕道不可。你若回去。

玉姐必要吵闹。不如到刘兄庄上暂住几日再回去。只说送过了。没有全收就罢了。二人竟到刘家庄来。天出来相见道。

二位来得早。进忠道昨日多扰。特来完欠账。就把送礼的元宝取出四锭。叫他小厮送进去。少刻摆饯。才举箸。只见外面走进三四个人来。都是积年帮闲放头的人。上厅来坐下。

天道来吃饭。三人也不谦逊。坐下低着头。不论冷热。

只顾吃起。直吃得尽盘将军才祝天问道那事如何。内中有个一只眼。混名独眼龙的道。已有几分了。他叔子已去。他也出来走跳了。只是不肯到这里来。天道何不我们去就他。

独眼龙道今日他在新王指挥家吃酒。与老王说妥了。酒后耍耍罢。天道王指挥我也贺过他的。他尚未请我。你去向他说。

何不同席请我。你快去。我们就来。那几个人飞奔去了。

尔耕问道是谁。天道福建小张惺。我想了他许多时不能到手。

今日同二位去。各备封人情送王指挥。合手赢他几千两买果子吃。进忠道我不合赌。还是公平正道的好。我输赢都是现的。我若赢了。他欠我也不能。天道兄既不肯合。只各干各的事。日得下常难保必胜。若输了不要懊悔。即备了马同进州里来。到独眼龙家来相见坐下。已预备下好茶来吃了。

说道新王今日不请客。戏子是州里捉去了。张惺已向汪头拜客。小陆钓去了。只怕就好来了。话未毕。只见小陆慌忙进来道。来了来了。那独眼龙就如拾到珍宝一般。忙到门外等候。

少刻引进一个少年朋友来。甚是俊秀。后面跟着四五个小厮。

各各相见。问了姓名。茶毕。天道久违雅教。张惺道岂敢。

独眼龙道老相公几时回府的。也不知道。未得远送。

张惺道家叔暂到临清算账。不久就来。小陆道怎奈有好客没好主。张惺叫小厮去取桌盒酒来。进忠道初识荆怎好叨扰。

独眼龙道朋友原是从初相识起。何必拘礼。少刻取了果盒来摆在上面。独眼龙道酒还未到。且手谈片刻何如。尔耕道也好。遂铺下毡条。刘魏张三人掷五子朱窝。进忠道还是头家管彩。还是各人自会。张惺道头家没多食水。各人自备罢。

掷至过午。进忠赢了八百两。刘天连头输了五百余两。

张惺输了四百两。吃过饭。田尔耕代天下常掷到三更。代他把输的都打在张惺身上。还赢起二百余两来。进忠共赢了九百余两。张惺连头共输一千三百两。进忠道且歇歇再来。

揭了账。进忠道取天平来。张惺道我没有带银子来。明日奉还。进忠道兄先原说过是现的。张惺道就是明日也不为迟。

难道骗你不成。尔耕道老兄这话就差了。魏兄带了现银子在此。况又是兄说现的。怎又要到明日。张惺道偏要到明日怎么。站起身来就要走。进忠一把抓住道。兑了银子再走。张惺道半夜里银子从何而来。你这人好小器。几两银子甚要紧。

就这样急。进忠道你该人银子不还。到说我小器。你赖人银子。反是大方。张惺道偏不还你怎样我。进忠道你若没银子还我。把筋打断你的。张惺急了。跳起来。进忠抢上前一把揪祝拉在壁上捻起拳来要打。众人上前劝开。独眼龙道我们的头钱宽两日罢。二位相公的多少先还些。杀杀火气。余下的就到明日何如。张惺道连你也来乱缠。我原是出来拜客的。因小陆约我来吃新茶。并没有打点来掷钱。我有银子不把他。难道认真赖他的哩。小陆道张相公为人最直。每次都是分文不欠的。

就到明日也罢。进忠定不肯。说道既如此。

就总在这里宿。等明日取了银子来。再回去何如。张惺道我不能在此宿。进忠道我也决不放你去。枉说白话。张惺被他缠得没法。终是个小官儿不曾受过人气的。便说道也罢。我有个道理。我有庄田。现在刘兄田腹子内。我竟写个押抵帖子与你。明日兑银子来取赎何如。进忠不肯。刘天道既魏兄不肯押抵。竟把田暂写在我名下。我保你的银子何如。进忠方肯。

独眼龙忙取了纸笔。张惺写了抵约。连头钱共写了一千三百五十两。众人押了字。进忠道不要写我名字。尔耕道这也是个意思儿。就不写兄也罢了。天倒写个欠帖与迸忠。两下收了。

才放张惺出门。三人就在独眼龙家宿了。次日天要回去。进忠道他今日交银子。怎么倒回去。尔耕道田在刘兄田腹子内。

刘兄久要图他的。不得到手。今日却却的在他网里。

我们且回去。他要田自然到他庄上来取赎。那时再纳些利钱。

不怕他飞上天去。进忠心虽不悦。却又不好言语。只得一同回去。吩咐独眼龙道。他若来时务必同他到庄上来。又留下个小厮来探信。三人同到刘家庄上。等了一日。也不见来。进忠觉得眼跳耳热。心中不耐烦。想道莫不是家中有甚事故。

遂托言有玻要回家去。取了礼物。别了田刘二人上马回家。

家中安然无恙。如玉迎着问道。礼送了么。进忠道送了。

没有全收。如玉欢喜。置酒共酌道。这才是全始全终的。你几时往南去。进忠道稍停两日再处。夫妻一夜欢娱不题。再言田刘二人又等了一日。不见回信。到第三日。饭后无事。二人到庄前闲步。看庄上人割麦。只见远远的一簇人飞奔庄上来。

及到面前看时。乃是几个穿青衣的。走近来一条索子将田尔耕锁起来。天忙问道为甚事。后面人都到了。见小厮铁绳锁着。靠着手。哭啼啼说道。张家的叔子回来了。知道他输了钱。将田拉出。到州里告了。将小的并小陆等四人都拿去。各打了二十板。供出爷与田爷来。故押了来拿人。要追张家的纸约。天听了转身就要走。众差人阻住道。去不得。要回去见官哩。因他是宦家子弟。父亲现做官。故不好锁他。天道我不走。家去换了衣服同你们去。众人才放他进去。取了二十两银子。打发众差人。换了衣服。同往州里来。适知州升堂。押了田尔耕上去。不由分说。打了二十大板。天看他父亲面上。

免其责罚。家人代打二十。追出抵约来看。知州大怒道。岂有一夜就赢他一千三百余两之理。这自然是你们一起光棍合手赢他的。可恨。众人又禀出魏进忠来。知州道抵约上并没有个姓魏的名字。仍敢乱攀平人。又打了二十个掌嘴。原赃着落在各人名下。追出入官。众人收监。俟赃完日定罪。原来这知州与张惺是同乡。十分用情。那几个破落户没取用。只苦了田尔耕吃苦打了几次。要追出四百两赃银。

仍解回原籍。正是惯使机心成陷阱。难逃天网入牢笼。毕竟不知田尔耕怎生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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