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
魏进忠义释摩天手侯七官智赚铎头瘟
诗曰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秋风动地黄云暮。竹户蕉窗暗月期。
一任往来将伴侣。不烦鸣唤斗雄雌。
相逢相戏浑如梦。独上莲舟鸟不知。
话说进忠被敲门惊起。慌忙出来。秋鸿复关上角门。才到前门来问是谁打门。有甚急事。外面道你家老七犯了赌博。
坐在总铺里。快着人去打点。还未见官哩。秋鸿道甚么人拿的。外面道不知道。我是地方来送信的。秋鸿道难为你。就有人来。外面道速些要紧。说着去了。秋鸿回来到黄氏房中说知。黄氏慌忙起来。叫丫头开了前门。央人去看。半日寻不出个人来。黄氏只得到印月房中道。可好央魏亲家去看看。
印月叫秋鸿去向进忠说。秋鸿来到楼上。见进忠还睡着。
就坐在他床沿上摇醒他道。夜里做贼。日里睡觉。进忠扯他道你也来睡睡。秋鸿道你吃过龙肝凤髓。再吃这山芹野菜。
就没味了。进忠也不由他肯不肯。按倒在床沿上。秋鸿道你好人呀。他犯了事。还不快去看看他哩。进忠吃一惊道。谁犯了事。秋鸿道早起敲门。是七主子犯了赌博。坐在总铺哩。没人去打点。奶奶向娘说叫央你去看看。你快收拾了去。秋鸿进去拿水出来。进忠梳洗了。袖着银子。拉对门布店陈三官同去。
进了总铺。见七八个人都锁在柱子上。七官同刘道士的徒弟元照。锁在一处。见了进忠。七官哭道哥哥救我。进忠道怎样的。
元照道魏爷连日未来。七爷同了这起人逐日来顽。带了个姓沈的小官。晚间饮酒唱曲是实。并没人赌钱。昨晚二更多天。忽见一起快手进来将众人锁了。又将行令的骰子抢去。不容分说。
就送我们到这里。
连小道也带在内。这是哪里说起。望魏爷搭救。陈三官道还是地方出首。还是另有原告。铺上人道是崔相公送帖到捕衙里。说他们窝赌。小沈输去百十两银子并衣服。陈三官道是哪个崔相公。铺上人道崔少华呀。陈三官摇摇头道。哎呀。这个主儿不是个好惹的。进忠道小沈可是那日在馆里遇见的。
七官道正是。进忠道他不过是个小唱。那里就有百十两银子。
陈三官道。这个崔少华是个无风起浪的人。进忠便取出二两银子与地方道。可将众人放了。我寻人与他说。不必见官。
地方道这班人放不得。他们白手弄人的钱用。也该拿出几两来。
我们几个发个利市。陈三官道再不先把老七同道士松松罢。
坊上尚自不肯。众人再三说了。才将七官同元照解开。带到后面一间小房内坐着。七官脸都吓黄了。陈三官安慰了他们。
进忠去买了些牛肉馍馍。劝七官同元照吃了。又买些酒肉来与众人吃了。临行又安慰他们道。你们放心。我央人到崔家讨分上去。遂同陈三官出来。地方道放快些。官上堂就要问哩。
二人回来向黄氏说知。黄氏道没人认得崔家。如何是好。
进忠道得个学中朋友去说才好。陈三官道崔少华不是个说白话的。闻得对门邱先生与他有亲。何不央他去说说看。黄氏即叫小丫头去请过邱老来。说道闻得七兄出了事。其中必有缘故。
陈三官道是崔少华呈的。特请老丈来。要奉托去说个分上。邱老道孩子家不肯学好。直到弄出事来才罢。崔少华想是为的小沈。那小厮本是跟着这班人。原做不出好事来。进忠道拜托大力。邱老道只恐空口未必说得来。进忠道烦邱老先去探探他口气如何再处。邱老道他与我无亲。却与小婿同会。
他是个有时运的秀才。好不气焰哩。也罢。我叫小婿去说说看。邱老去了。陈三官见侯家忙乱。遂邀进忠到他店中吃了饭。过了半曰。邱老才来回信道。这个小沈。是本京的小唱。
是崔少华带来的。被班光棍诱去赌钱。把衣服都当尽了。
少华代他赎过几次。如今又去了半个多月。也不回来。终日在刘道士家赌钱。他开了个账。才有百十两银子的东西。口气大得很哩。陈三官道小沈却是烂赌。每常不拿。专等他昨日在刘道士家才拿。这说明是见道士有钱。借此指诈他的。如今少野又不在家怎处。黄氏道我家里现在日用尚难。哪还有闲钱打官司。陈三官道如今也说不得了。空口也难说白话。
黄氏沉吟了一会。终是爱子之心重。只得又来央印月。还要求魏亲家救救他。印月便出来对进忠说。进忠道须先约邱先生同去。先陪他个礼。再看是怎样。陈三官道说得是。人有见面之情。进忠遂同邱老出来。走过州前往南去。朝东一条小巷内。一座小小门楼。邱老同进忠来到厅上坐下。只见上面挂了轴吴小仙的画。两边对联。皆是名人写的。匾上写的是一鹗横秋。因他祖上曾中过乡魁的。下摆着十二张太师椅。
少顷小厮出来。邱老与他说了。进去不多时。只见里面摇摇摆摆走出一个青年秀士来。看他怎生模样。只见:碧眼蜂眉生杀气。天生性格玲珑。五经书史贯心胸。
敦温应并驾。操莽更称雄。奸邪淫蓝面鬼。鬼幽鬼躁相同。
戈矛常寓笑谈中。藏林白额虎。伏蛰秃须龙。
这崔少华名唤呈秀。是蓟州城有名的秀才。当时考居优等。
只是有些好行霸道。连知州都与他是连手。故此人皆惧他。出来相见坐下。问邱老道。此位尊姓。未曾会过。邱老道魏兄。
大号西山。是布行侯少野的舍亲。进忠道无事也不敢轻造。只因舍亲侯七兄得罪相公台下。因舍亲远出未回。小弟特代他来请罪。望相公宽耍呈秀道些小之事。动劳大驾。
但是这小沈是京师有名的小唱。因得罪个掌科。京中难祝故此敝相知荐他到学生处暂避些时。不意外面一班光棍见他有些衣囊。引诱他赌钱。输得罄荆学生已代他赎过几次。
久欲处治。也只为惊官动府。哪里同他们合气。近日衣服又尽了。连我书房中书画古玩。也偷去许多。访得刘道士是他窝家。终日在他庙中赌钱。故此才对捕衙说了。拿得几人。
进忠道光棍引诱人家子弟。原属可恨。就是舍亲也是个小孩子。被他们诱去。串赢了他若干银子。同是被害的。还求相公宽宥一二。呈秀道赌钱没有首从。学生也不知其详。如今事属于官。由他们去分辨罢。老兄不必管这闲事。邱老见他言语紧。便说道也不敢妄自讨情。只求宽容一时。便好从长计较。
一到官便难分玉石了。还望海涵。下面处处的好。免得油把锅吃了去。呈秀道老丈吩咐。自当从命。进忠道有多少物件。呈秀叫小厮取出个单子来。下面细细开着衣服。共有百十两银子东西。进忠道小弟领这帖子去与众人相商。再来覆命。若他们不依。再凭尊裁。二人别了。又到铺里来。
把单子与众人看。众人道实是赢了他几两银子。却见他当了几件衣服。至于玩器书画。影子也不见。邱老道你们做光棍弄人。也该看看势头。崔相公的头可是好摸的。如今讲不起赔他些罢。众人道腰内半文俱无。把甚么赔他。将着到官。棒子夹棍挨去罢了。进忠走到后面来。见七官睡着了。元照见了扯住哭起来。进忠见他嫩白的脸儿。都黄瘦了。甚是怜他。
问道你师父哩。元照道才去了。进忠又买了些酒食来与他们吃。安慰道我已对崔家说过不见官了。我去会你师父。将就赔他些罢。遂同邱老来到庙中。寻到刘道士。道士接着说道。
邱相公这是哪里说起。小徒自来不晓得赌钱。平日连门也不出。今日遭这样横事。邱老道事已至此。不必抱怨了。明是想你两把儿。遂将单子递与他看。刘道士道影子也没有见。
怎样这没天理的□人。邱老道崔少华才干过这件没天理的事么。刘道士道这些须赔他点还可。若要许多。从哪里来。进忠道也说不得了。才照儿对我痛哭。我倒怜他。你倒舍得。
邱老道到官不止挨打。还要追赔。还要还俗哩。你又没两三个徒弟。积下家私也是他的。不如花费些。免得出丑。况事又不是他惹出来的。刘道士道依相公吩咐要多少。进忠道他说这些。难道就赔他这许多哩。又不是圣旨。我们再去挨。少一两是一两。你要作个大头儿。侯家也出一分。众人再凑上一分。
如何。道士道随相公们的命。只是不要使孩子吃苦。
邱老道在我。只在今日了结。可速去弄银子。别了道士回来。
对黄氏说知。黄氏道我家孩子被人哄去输了许多钱。还要我赔人银中。天在哪里。邱老道如今世情。说不得天理二字。
只是有钱有势的便行了去。连天也不怕的。你若不赔他。
到官吃了苦。还是要赔的。我去看看学生就来。你们商议商议。
邱老去了。进忠到楼上。秋鸿送饭上来。正自戏耍。只见印月同小姑子上来。秋鸿站开。进忠道请坐。印月道七叔的事。
家中一文俱无。奶奶叫拜托哥哥。还求借几两。照月加利奉还。
进忠道讨不起账来。手头没现钱怎处。秋鸿道人到急处。还要舅舅通融。奶奶决不肯负舅舅的。进忠道至亲间怎说这话。等我讨讨看。也定不得数。用多少再算。也不必说利钱。只是如期还我就是了。秋鸿道姑娘去请奶奶来当面说。小姑子下楼请了黄氏来。印月道哥哥已允借了。只是要讨了来才有。难定数目。用了再算。请奶奶来约定几时还他。
也不要利钱。黄氏道累承亲家的情。我被这个畜生坑死了。
只是不误亲家的行期罢。进忠道也罢。亲母请回。我约邱先生来同吃了饭去。恐他家饭迟。黄氏着小丫头去请过邱先生来。同吃了饭。出去讨了些银子。带到崔家来。却好邱老的女婿也在此。他女婿姓孙。也是个有名的秀才。与呈秀同会相好。
相见坐下。邱老道才到铺中。见那些总是游手好闲。没皮骨的人。他们也自知罪。敢求老兄宽耍呈秀道这起畜生。是饶不得的。你今日饶了他。他明日又要害人的。
只是到官打他一顿。枷号示众。以警将来。这些人还可耍只是刘道士也还有些体面的。大不该窝赌。殊属可恶。进忠道他们因刘道士不在家。他徒弟年幼。不能禁止他们。却也不干他事。他今也情愿随众分赔。只望相公宽宥。呈秀道衣物也要赔。罪也是要问的。孙秀才道家岳因弟忝在爱下。故来唐突。
若兄如此坚执。倒是小弟得罪了。呈秀道既承众位见教。
竟遵命免责罚何如。至于所少的衣物。却是要照单赔的。孙秀才取过单子看了道。这些人赢了去。都花费了。一时难完原物。
就得有也不敢拿出来。倒是赔几两银子好。进忠道但凭吩咐过数目。孙秀才道论理我也不该乱道。既承少兄见委。
依我看照单赔一半五十两。呈秀道岂有此理。如此说。倒是弟开花账□他们的了。邱老道笑话。少兄言重。本该一一奉赔。但是这班穷鬼。求兄宽去一分则受一分之赐。进忠道就略添些罢。孙秀才道顾不得少兄肯不肯。竟是六十两。他若再不依。等我收下。我同他打场官事去。邱老笑道。我到没有见说情的反放起赖来了。呈秀笑道。遇见这样泼皮。也就没法了。
竟遵命罢。进忠道孙先生请坐。小弟同令岳走走就来。二人出来。却好刘道士已在旁边人家等信。迎着问道。
多劳二位相公。所事如何。邱老道已讲过了六十两。你出三十。侯家二十。众人十两。趁官不在家。结了局罢。刘道士道遵命。待小道取了来。在何处会齐。进忠道我们此刻要到铺里说话。你竟在陆家布铺里等罢。刘道士去了。进忠又叫转来道。须多带几两来做杂费。道士点首而去。二人来到铺里。
与七官元照说知。二人十分喜欢。七官道家中分文俱无奈何。还求老兄救济才好。进忠道不必过虑。都在我。遂走出来向众人道。如今崔相公处已讲足六十两了。刘道士出二十。侯家出二十。你们也凑出二十两来好了事。众人道蒙二位爷天恩。
感戴不荆只是小的们一文也无。便拿骨头去磨。
也磨不出个钱来。邱老怒道。你们这起畜生。弄出事来。
带累别人。人已代你们顶了缸去。你们反一毛不拔。骂了几句。只得同进忠出来。走到崔家布店。刘道士已在那里了。
就借天平兑了银子。才到崔家来。呈秀见邱老面有怒色。
遂问道。老丈若有不悦之色。想是怪学生么。邱老道怎敢。只可恨这起畜生。遂将前事说了一遍。孙秀才道岳父平素公直。
这样禽兽。廉耻俱无。何足挂齿。进忠将五十两银子交与孙秀才。呈秀道怎么少十两。孙秀才道这起畜生既不肯出钱。且把侯七并道士先放。只将众泼皮送官责处罢。吩咐家人去了。不多时只听得门外一片喧嚷之声。七八个人齐跑进来跪在地下。
喊叫求饶。呈秀大怒道。你们这起禽兽。专一引诱人家子弟破家荡产。今日送你们到官。把骨头夹碎你们的。
众人哀求道。小的们虽靠赌觅食。却不敢大赌。还求相公天恩赦免。以后改过。再不敢了。保崔相公三元及第。万代公侯。呈秀哪里听他。喝令家人叫快手来带去见官。那班人先还是哀求。到后来见事不谐。内中有一人混名摩天手的张三。
说道有钱得生。无钱得死。人也只得一条命拚了罢。夹七带八的话都听不得。进忠见势头不好。只得又取出五两银子来道。既是众人没得。小弟代他们完罢。这是五两。明日再完五两何如。呈秀也是个见机的人。正要收科。见进忠如此慷慨。
便转口道岂有此理。学生岂是为这几两银子。只是要处治他们。
以警将来。既是魏兄见教。姑且恕他们这次。以后若再如此。
定重处不贷。众人才叩谢而去。进忠也相谢过。
呈秀道此银断不敢领。放在邱老袖中。进忠道也罢。容明日补足送来。呈秀道笑话。我要收今日便收了。决不敢领。送二人至门首别了。这正是:赌博由来是祸胎。丧名败行更伤财。
进忠若不施恩救。难免今朝缧绁灾。
进忠同邱老到铺中同七官元照回来。邱老别去。元照叩头拜谢而去。七官母子也齐来拜谢。又去谢了邱先生回来。
进忠劝了半日。出去买了酒肴来为七官压惊。在印月房内请黄氏并小女儿来同饮。至更深方散。七官家去宿了。进忠仍旧等人静后。秋鸿开了角门。放他进去与印月睡了。至天将明。
秋鸿送他出来。正值七官起来小解。听见角门响。
便向门缝里一张。见秋鸿关角门。他便悄悄的开了腰门。
闪在黑处。让秋鸿走过去。他从后面双手抱祝把秋鸿吓了一跳。回头细看。原来是七官。便骂道该死。你这遭瘟的把我吓了一跳。七官道你开门做甚。秋鸿哑口无言。被七官抱到藤凳上。弄了个不亦乐乎。七官道你开门做甚么。秋鸿道你知道就罢了。只管问怎的。七官道你每常装腔摄调的。今日一般也从了。秋鸿道遭瘟的。上了你道儿。还要燥皮哩。你不许乱向人嚼舌。七官道莫说你。就是老魏待我如此厚。我也不肯破他的法。只是你自图欢乐。把你娘丢得冷清清的。
你心上也过不去。秋鸿道各人干各人的事。也顾不得这许多。七官道他两个调得很哩。秋鸿道怎么调。我就不知道。
七官道你这成精的小油嘴。你倒会偷孤老。还说不知道怎样调。秋鸿道花子说谎。当真我不知道。七官道他二人眉来眼去。我也瞧透了。见你娘终日闷恹恹的。我却甚是怜他。你若肯成就了我们。也是积点阴德。秋鸿道罢罢。家里耳目多。
不是玩的。七官道除了你我还怕谁。不妨事。秋鸿道天大亮了。去罢。二人整衣而散。七官道内事在你。外事在我。秋鸿点首而去。进房等印月起来。将七官的话对印月说了。印月道虽是如此。却也要防他。秋鸿道防他做甚。就让他拈个头儿罢了。七官起来走到楼上。进忠也起来了。说道你可得成个人。
昨晚就不出来了。夜里好不冷。七官笑道。你拣热处去睡。就不冷了。进忠道哪里有热处哩。七官道两个人睡就热了。进忠道也好。我去寻个婊子来顽顽。七官道寻去又费事了。不如现成的好。进忠道哪里来。七官只是笑。二人吃了早饭。进忠道我到崔家去谢他。把银子送与他。以完此事。遂出来同邱老到崔呈秀家。呈秀出来见了道。昨日多劳。尚未来奉拜。又承光顾。进忠道昨日承受。感谢不荆俟舍亲回时再来踵谢。昨所欠十金。特来奉缴。呈秀道笑话笑话。昨日弟已说过决不敢领。再三推辞。发誓不收。进忠道相公不收。想是怪弟了。邱老道既少兄执意不收也罢。魏兄改日作东奉请何如。进忠道竟遵先生之命。再容奉屈罢。二人拱手而别。回来。秋鸿送饭上楼。七官问道那事如何。秋鸿道也好讲了。他也有意。只是还假惺惺的哩。七官道我自有法。
进忠道甚么事。七官一一说知。进忠也佯为欢喜。二人吃毕饭。
七官走到印月房内。见他独自吃饭。坐了一会。
问道。嫂子你手上珠子少了一个。到哪里去了。印月道想是掉在哪里哩。七官笑道只怕是猫儿衔到狗窝里去了。印月道放狗屁。嘴里说着。脸便红了。七官笑着扯过他膀子。咬了一口道莫害羞。今朝管你受风流。印月打了他一拳。七官飞跑而去。晚间对娘说道。魏大哥独自冷清。我出去同他睡哩。
黄氏道想是你病又发了。七官出来与秋鸿会了话。等人静后。秋鸿引进忠进去。七官在窗外张见印月坐在床沿上裹脚。
进忠坐在床上。捻手捻脚的玩耍。印月裹完脚。先进被睡了。进忠也脱衣上床。秋鸿带上门出来。同七官到厢房内玩耍。
正是:
良夜迢迢露正浓。绣闺深处锁春风。
鸳鸯两地相和浃。会向巫山洛浦逢。
七官同秋鸿事毕后。遂披衣来到印月房里。爬上床。又与印月欢会了一度。三人相搂相抱而卧。将天明时。秋鸿进来唤他们出去。自此朝朝如此。间与秋鸿点缀点缀。过了几日。进忠道崔家不肯收银子。原允他作东谢他。明日无事。
何不请他。印月道做本戏看看也好。七官道费事哩。进忠说做戏也够了。总只在十两之内。你定班子去。七官问印月要甚么班子。印月道□腔好。七官道蛮声汰气的甚么好。倒是新来的弋腔甚好。印月道偏不要。定要□腔。七官不好拗他。
只得去定了□腔。进忠对黄氏说知。又去与邱老写了帖。
请崔孙二秀才同陈三官元照师徒等。连邱先生进忠七官共七桌。
内里一桌。叫厨子包了去办。次早厨子来备办茶酒。楼上才摆桌子。忽听得门外闹热。七官下楼来看。回来说道是家兄回来了。进忠听见侯二回来。只得下来叫厨子添一席。
走到印月房内与侯二官相会。只见他又矮又丑。上前行礼。
那侯二官怎生模样。但见他:
垢腻形容。油妆面貌。稀发秃顶若擂捶。缩颈卓肩如笔架。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明珠。麻脸黄须。羊肚石倒载蒲草。未举步头先□地。才开眼泪自迎风。穿一领青不深蓝不浅脂垢直缀。着一双后无跟前烂脸挞撒翁鞋。尖头瘦骨病弥猴。曲背弯腰黄病鬼。
进忠见他这般形状。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样一个东西。
怪不得印月怨恶。遂问道老妹丈何以久不回来。家姨母好么。
侯二官哪里懂他说的甚么。只是白瞪着双眼乱望。印月把眼望着别处。也不理他。秋鸿扯住他说道。舅舅问外婆可好。侯二官冒冒失失的应道好好。进忠忍住了笑出来。到午后客都到齐了。上席众人谦逊了一会。才序定坐下。点了本明珠记。那崔少华是个极有气概的人。见进忠如此豪爽。
也不觉十分钦敬。这也是奸雄合当聚会。众人饮至三更。
戏毕方散。秋鸿打发侯二夫妻睡了。偷身来到楼上。七官早已备下果盒热酒。三人共饮。谑浪欢笑。进忠道你娘此刻到好处了。秋鸿道不知可曾哭得完哩。进忠道为甚么。人说新娶不如远归。为何倒哭。秋鸿道每常来家一次。都要恼上几日哩。
进忠道真个不象人。七官道有名的铎头瘟。终日只是守着老婆时刻不离。三人饮了半日。同床而卧。轮流取乐。一连半月。也没点空与印月相会。进忠与七官秋鸿商议道。似此如之奈何。秋鸿道不若今晚灌醉了爷。偷一下儿罢。七官道终非长法。想了一会。道有了。想起条调虎离山之计。可以弄使离家。
只是费几两银子哩。进忠道果能如此。就用百金也说不得了。
七官道我家铎头。平生最好弄火药。他也会合。
如今离年节近了。等我撮他开个火药铺子。先使他进京买硝黄去。十多日回来。叫他在铺子里宿。且卖过灯节再讲。秋鸿笑道计虽是好计。只是天在上头望着你哩。进忠也笑起来。
遂下楼去。上街买了些酒肴。上楼请了侯二官并印月上来。进忠奉侯二酒道。连日因有事未得为老妹丈洗尘。那呆子接杯在手。也不谦逊。一饮而荆四人饮了一会。七官道今年徽州客人不到。还没炮竹过年哩。进忠道此处也是个大地方。怎没个火药铺子。倒是扬州的火药甚好。七官道我们这旁边倒好开火药铺。只是我没这心肠弄他。呆子道我会做。七官道会躲懒。
借人的本钱。折了还没得还人哩。呆子道若有本钱。包你有五分利钱。我搭个伙计。就在店里睡。
有甚走滚。七官道你要本钱容易。同我除本分利。你明日先去收拾店面。管你明日就有本钱。只是这里的硝黄贵。要到京里买去。才有利钱。呆子道我明日就去。你在家里收拾店面。
进忠与七官心中暗喜。印月也巴不得离了眼头。欢饮至更深而散。次日进忠取出十两银子与他。呆子欢天喜地的叫了牲口上京去了。正是欲图锦帐栖鸾凤。先向深林散野鹰。毕竟不知铎头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明珠缘 中 (清)佚名著
第十五回
侯少野窥破蝶蜂情周逢春摔死鸳鸯叩
诗曰
暮暮朝朝乐事浓。翠帏珠幕拥娇红。
莺迷柳谷连宵雨。花谢雕阑蓦地风。
啼鹆无知惊好梦。舞鸡有意报残钟。
可怜比翼鹣鹣鸟。一自西飞一自东。
话说侯七官定计。哄得铎头瘟进京去了。他们四人依旧打成一路。朝欢暮乐。无所顾忌。黄氏也略知些风声。对七官道你哥才来家几日。又哄他出去。他会做个甚么生意。你们靴里靴袜里袜。不知干甚么事哩。不要弄出事来呀。七官道他自己要开店的。干我们甚事。遂出来对进忠印月等说知。秋鸿道这明是知道了。怎处。四人上楼来计议。进忠道既然知道。我却不好久住了。且布账已将讨完。秋鸿道他借的银子。原说不误你的行期。你如今且去向他要。他没银子还你。定留你过了年去。等老爹回来。娘房里的事。他自来未曾管过。任他有手段。
也脱不过我们之手。进忠道好计。秋鸿道弄他们这几个毛人。
只当弄猢狲。商议停当。吃过早饭。进忠叫印月去说。我布账已将完。只在一二日内就清。
这里有宗现货。要买了回南去。向日借的银子。两三日内还我。我要动身赶到张家湾过年哩。正月内还要到临清去哩。
印月遂下楼到黄氏房中说道。哥哥多拜上奶奶。他如今布账已讨完了。要买宗现货回南去哩。上日借的银子叫请奶奶早些还他。他两三日内就要动身哩。黄氏道刻下哪里得有。要等你公公回来才得有哩。印月道当日是奶奶亲口允他不误行期的。没有说等爹爹回来。他说如今因要买宗现货等着银子凑用。故此来讨。黄氏道目下年节又近了。该的债不计其数。你叫我到哪里弄来还他。且留你哥哥过了年去。印月道我已回过他。无奈他再三向我说。要买了货赶到张家湾过年。正月里要到临清去哩。他催过我几次。我不得不来说。
当日奶奶亲口允他。今日还是奶奶自去回他。或者却不过情。留得他下来。也未可知。黄氏只得同印月走到楼上对进忠道。向日承亲家的情。原说是不误行期的。不料他公公去久不回。十分难处。非是我话不准。还望亲家竟住几曰。过了年再去罢。进忠道刻下布账已清。众铺家算明。该尊府用银四十二两。前亲家收过三十两。又零星付过十九两八钱。算多付了七两八钱。铺家都已算在我腹子内。那几两银子也不必说了。只是前日的借项。望亲母早些赐下。因这里有宗现货要买了去。
明后日就打点起身。要赶到张家湾度岁。不然。也不来催促亲母了。莫怪。黄氏终是个女流。被他几句话打住了。没话回。
脸涨得通红。好生难过。秋鸿便接口道。舅舅且竟住一时。等奶奶去再作计较。黄氏才起身下楼。秋鸿道也是为七爷的事借下来的。如今他连管也不管。人来催逼。他到不知往哪里去了。
带累奶奶受逼。黄氏叹气道。养出这样不长进的畜生。叫我也难处。正说话间。
七官进来。黄氏道你到哪里去的。没钱还人。也该设法留他。却叫我受逼。七官道可是为没有钱拿了还人。没钱也说不得受些气罢了。黄氏气起来骂道。你这个坏畜生不长进。惹下祸事来。借了人银子。反来说我。转是我做娘的贪嘴。大泼小用借下来的。你还说这样胡话。七官犹自不逊。
黄氏赶来打他。倒被他推了一跌。黄氏坐在地下。气得大哭。七官早已去了。印月忙同秋鸿过来。扶进房去。晚上进忠又来讨信。黄氏无奈。次日只得着人去央邱先生并陈三官来说。
才留下来过年。隔了两三日。铎头买了硝黄纸张回来。就在隔壁门首收拾出一间门面。寻了个伙计。果然一夜做到三更。不来家宿。他们关上前门。任情取乐。这正是:欺他良儒占他妻。乐事无端任所为。
堪恨狐群助奸党。不忧天谴与人非。
过了几日。正是人家祀灶之日。家家都来买炮竹。人人赞好。铎头越发有兴做。原来此地经纪人家。本无田产蓄积。只靠客人养生。有客人到。便拿客人的钱使用。挪东补西。如米面酒肉杂货等物。都赊来用。至节下还钱。侯家自少野出门后。
没人照管。七官不会当家。便把各客人的用钱。都零碎支用完了。故年终各欠账都来催讨。起初还是好说。到二十七八众人急了。都坐着不肯去。后来见无人理他。大家便拥到内里来吵闹。七官躲了不见。那铎头人都知他是个疯子。也不去寻他。
只有黄氏一人支持。到二十九。
众人便发话道。你家推没人在家。难道就赖去了么。你家赚了客人的钱。不想还人。别人是父母的资本。若没钱。拿丫头婆娘来也准得钱。污言秽语。都听不得。黄氏急得走投无路。
没奈何只得叫小女儿来向印月要首饰衣服当。印月道我来了二年。连布条儿也没见一个。做了多少衣服与我的。开了账来。
一一查去。再不然。知道我有多少东西。也说了来拿。小女儿见他的话来的不好。就去了。黄氏无奈。急得大哭。他在里面哭。人在外边骂。众人听见哭。有那知事的就出来了。看看天晚。还有几个坐着不去。秋鸿过来劝道。奶奶且莫烦恼。少了钱断没有抬人去的理。黄氏道转是抬我去的好。骂的言语。你可听得。今日虽去。明早又来叫骂了。怎受得这样气。不如寻个死。倒得耳根清净。秋鸿道哭也没用。事宽即圆。黄氏道明日到是年终了。再等到几时哩。像我这没脚蟹坐在家里。怎么圆得来。秋鸿道事已急了。不如再向舅舅借几两过了年再处。
黄氏道前日借的没得还。被他说得没趣。怎好再向他开口。秋鸿道他倒不是个吝财的。前日因要买货回去。方来催讨。奶奶再央娘去向他说。必有些的。黄氏道不知你娘可肯说哩。秋鸿道人家这样吵骂。娘难道不听见。我去请他来。黄氏道缓些。
你先去对你娘说过。再去请他。我就过来。秋鸿过来对印月说过。就走到楼上对进忠道。娘请你说话哩。进忠道说甚么。秋鸿道被人骂急了。又来寻你。说不得再弄点与他救救急。大家好过年。进忠道你的急还有得救。他的急却难救。秋鸿劈面一掌道胡话。还不快走。走迟了打你一百。进忠被他拉进来。
黄氏也在印月房内。印月道如今各店账吵闹。家内没出处。
没奈何还要同哥哥再借几两。出年一总奉还。进忠沉吟不语。
黄氏道前欠未还。原难再借。只因逐日骂得听不得。故此又要求告亲家挪借。他前日有信来。说只在正月内必到家。一定加利奉还。再不至误亲家的行期。秋鸿道奶奶也是没奈何。
舅舅不要推托。进忠道至亲间怎敢推托。只是元宵后我一准要起身的。再不要似前番误事方好。印月道爹爹回来就清结的。
进忠道要多少。黄氏道有五十两的账。进忠道都要全还么。我有道理。便点灯往楼上去了。黄氏对印月道。你去代我催催。
没日子了。印月叫秋鸿执灯同到楼上。见进忠在灯下拣银子。
印月便伏在桌上看。进忠拣了两锭。向印月道。这银子可好。
你要拿了去耍子。印月道甚么好东西。不要他。秋鸿道银子若不好。奶奶倒不急得哭了。进忠道你专会伸脚起刁法儿要哩。
偏不把你。秋鸿道我只是不要罢了。我若要。也不怕你不连包儿送来。进忠道你就是个不打脸的强盗。一嘴也不放松。印月笑道你吃了强盗甚么亏的。进忠拣了半日。也与了秋鸿一锭。
遂拣了三十两呈色银子包好。递与印月道三十两。印月道为人须为彻。把几两好的与人。这就像猪屎的银子。他们还不要哩。
进忠道此刻有了这银子还不要么。等我代他还。看他要不要。
印月袖了就走。进忠拦腰一抱抱住道。也不说个长短。怎么拿着就走。印月笑道又不是我借的。说甚长短。进忠道好呀。却不道保人还钱。印月笑着分开手下楼。将银子交与黄氏道。这是三十两。黄氏道三十不够呀。况且呈色又丑。如何够打发。
印月道他说代我们开发哩。一夜过了。次日天才明。就有人来催讨。秋鸿把进忠送出去。关上角门。众人依然叫骂。进忠梳洗毕。下楼来对众人道。舍亲不在家。列位历年都是寻过他钱的。今日怎么就破起言语来了。请到这里来。我有个商议。众人便随他到楼下来。进忠道舍亲远出。他家中委实难处。列位就是抬人去也没钱。我因同他是亲。特来代他借得些须。只好与列位杀杀火气。若要多万分不能。众人乱嚷道。等了这几日。
怎么还说这没气力的话。推不在家。难道就不还罢。他也有儿子哩。进忠道你们既如此说。请向他儿子要去。我就不管这闲事了。站起身来就走。内中有几个老成知事的。拦住道相公你请坐。你们不明道理。只是胡闹。如今侯家少了我们的钱。正没人担当。难得魏相公出来调停。你们反乱嚷起来。不成事体。
于是众人才把进忠围祝又怕他要走。进忠道列位若依我说。
就请坐下来讲。如不依。听凭尊便。众人道但凭吩咐罢了。进忠道如今要说全无也不能。若要多却也没有。只好十分之二。
余者等舍亲回来再清结。众人道二分忒少了。先还八分罢。进忠道不能。既列位如此说。再添一分。竟是三分。众人还不依。
讲了半日。才说定各还一半。余俟侯老回来再找。进忠进去要出银子并账来。当众人算明了。共该二十八两四钱六分。众人也没奈何。只得拿去。
尚余一两五钱四分。并账交与黄氏。黄氏千恩万谢。感激不荆说道还有迎春差事。每年要贴一两银子。也称了去罢。
秋鸿道只是没得过年了怎处。黄氏道还讲过年哩。没人吵骂。
就吃口水也是快活的。少顷进忠又封了三两银子进来送与黄氏道。本当买些薄物送亲母。又恐不得用。薄敬奉送自备罢。
黄氏道岂有此理。才已承亲家情。怎敢再领赐。秋鸿道舅舅送的。又不是外人。奶奶老实些收了罢。黄氏谢了又谢。
才收下去置备年事。进忠同秋鸿出来。把预备下的果子衣服首饰等物。送到印月房中。七官见人去了。也来家走跳。手中拿几张当票子到楼上来道。受这蛮奴才无限的气。进忠道受谁的气。七官道家里的几件衣服要抵出来。那蛮奴才死也不肯。
嚷了半日。进忠道衣服也是要的。七官道没奈何还要同你挪一肩哩。进忠道要多少。七官道共该四两七钱。进忠道掇些赎去罢。称了银子与他。黄氏知道愈加感激。便把他当作祖宗一般。
到晚来人家都烧纸关门守岁。怎见得除夕的光景。但见:门悬柏叶。户换桃符。家家岁火照田蚕。处处春盘堆细果。
儿童拍手。齐烧爆竹喜争先。老子点头。笑饮屠苏甘落后。戏斑衣鲍老登筵。纪岁事椒花入颂。弹弦奏节入梅风。对局探钩传柏酒。气色空中渐败。容颜暗里相催。正是寒从一夜去。果然春逐五更回。
除夕。黄氏置酒在印月堂前邀进忠守岁。烧松盆。放炮竹。
铎头取了许多炮竹烟火来放。果然好。饮至更深方散。
进忠同七官出来。只得让印月同铎头睡了。人静后秋鸿才到楼上来。与二人轮流取乐。正是:明日春风又一年。高楼醉拥两婵娟。
有人独守孤帏冷。数遍更筹永不眠。
次日元旦。进忠起来。各处拜了年。同七官终日到城隍庙看戏。刘道士加倍奉承。人见进忠慷慨爽利。与他交接的颇多。
逐日各家请春酒。吃了几日。又早元宵将近。蓟州没甚好灯。
一日二人同邱先生闲步。见人挑了两盏纸灯卖。进忠买了挂在楼上。晚间点起来。买了些酒肴。请邱先生同元照等来饮酒。
邱老道敝处没有好灯。我少年时在京师看灯果然好。进忠道京中灯除了内府的没有见过。就是灯市里并王侯家。也不过是些羊皮料丝夹纱珠灯而已。除此便无甚好的。总不如扬州的灯好。
各色纸灯包灯无不精巧。世上有一件物事。他们便做出一盏灯来。却也奇巧。此时正是满城箫管。人山人海。鱼龙莫辨。那才叫做一天皎月。十里香风。
邱老道生在那里的人。真是有福的。到十三日崔少华请了进忠同七官去看灯。也是几对羊皮料丝。皆是些粗货。蓟州人便以为奇。众人就十分夸赞。进忠也只得随声称好。呈秀在席间将小沈托在进忠身上。没奈何只得约他元宵小酌。至日请了几位斯文朋友来陪他。小沈唱曲行令猜拳。却也有些丰致。饮至二更散了。呈秀定叫留小沈陪进忠宿。进忠却不过。
只得勉强留下住了一夜。次日送他二两银子。一方汉巾。
十六置酒。在内里请黄氏并铎头夫妇。还剩了许多火药。进忠都买了来放。但见:金菊焰高一丈。木樨细落奇葩。白纷纷雪炮打梨花。紫艳艳葡萄满架。金栈银台斗胜。流星赶月堪夸。
鸳鸯出水浴晴沙。九龙旗明珠倒挂。
内中有几种异样的。七官道这几样是哪里来的方子。铎头道这是在京中遇见李子正。他从殷公公家传来的。进忠道他在京里做甚么。候二道他在东厂殷公公家做主文。好不然闹。进忠道我正想他。明日到京中看看他去。大家开怀饮了半夜。把铎头灌醉了。听他们欢乐。正是有钱使得鬼推磨。那黄氏已是感激进忠不荆又被他逐日小殷勤。已买通了。不但不禁止他们。且跟在里面打诨凑趣。大家打成一片。毫无忌惮。不分昼夜。行坐不离。印月已被他们弄有孕了。那铎头虽然明知。而不敢言。只是把些酒食哄着他就罢了。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街坊邻舍都知些风声。到了正月尽间。侯老回来。黄氏将进忠的恩德说与侯老知道。也十分知感。过了些时。也渐渐知些风声。还是半信半疑。谁知人为色迷。遂不避嫌疑。乱弄起来。一日天初明。侯老便上楼来寻进忠说话。见他门儿半掩。不见动静。想是尚未起来。轻轻揭开他帐子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印月同他一头睡着了。
侯老也不惊醒他。倒轻轻走下楼来。高声咳嗽了两声而去。
二人惊醒了。慌忙起来。印月下楼进去。只见侯老在堂屋里乱嚷。见印月进来。便说道妇人家不在房里。外面去做甚么。
黄氏也起来了。听见嚷。过来道想是看他哥哥去的。侯老道胡说。就是嫡亲兄妹。也该避些嫌疑。这样胡行乱走的。
印月红涨了脸进房来。也还不知被他看见。秋鸿听见嚷。
忙出来看时。被侯老赶上踢了两脚。骂道你这奴才在哪里的。
不跟着你娘。黄氏道为甚事这样乱嚷乱骂的。侯老道亏你做婆的。我不在家。就干出这样事来了。黄氏才明白。悄语道事已如此。张扬出来。也不好听。只看你儿子这般嘴脸。怎叫他不生心。你现欠他银子。传出去。人还说你没钱还他。
拿这件事赖他的哩。如今唯有叫他们离开来罢了。侯老沉吟了一会道也是。便叫秋鸿来说道。你外婆病得狠哩。来接你娘的。叫他作速收拾回去看看。秋鸿回到房对印月说了。
见印月睡在床上。遂抽身到楼上。见七官与进忠对坐。便埋怨道。你们做事也该放掩密些。怎么就都睡着了。使老爹看见。嚷闹了一常亏奶奶劝祝如今要送娘去看外婆哩。进忠听见吓痴了半日。才说道这怎么好哩。秋鸿道我们去后。
你也难住了。不如快收拾也到那里相会罢。说毕去了。进忠羞得置身无地。便打点行囊。去雇牲口。进来辞行。向侯老道前有亲家所借之项。今亲家初归。恐一时不便。我明早就要动身。改日再来领罢。侯老也假意相留。次日早晨起身辞了侯老夫妇。又来辞印月。印月不肯出见。这才是:万种恩情一旦分。阳台去作不归云。
于今妾面羞君面。独倚薰笼拭泪痕。
。进忠快快而别。对七官道。兄可送我一程。遂同上了牲口。心心念念放不下。两人行了一日。来到长店。那长店是个小去处。只有三五家饭店。都下满了没处宿。走到尽头一家店。
内有三间房。见一个戴方巾的人独坐。进忠来对店家道。那一个相公倒占了三间房去。我也无多行李。你去说声。
叫他让一间与我们住祝店家上去说了。那人道可是公差。
店家道不是。是两个客人。那人道不是公差。就请进来。
进忠便出来看看。搬行李进来。那人便叫家人收拾让出一间房来。进忠同七官上前与那人见了礼。进忠道斗胆惊动相公。得罪了。那人道岂敢。旅邸之中何妨。请坐。三人坐下。那人见七官生得清秀。遂将言语调他。进忠道七兄陪相公坐着。
我就来。遂出去买了些肴馔来。问店家道。可有好酒卖。
店家道止有稀熬了。相公们未必用得惯。进忠来问那人。那人道随乡入乡罢。进忠出来买了酒。吩咐店家置备。回来坐下问道。请教相公贵处尊姓。那人道贱姓陈。江西新喻人。在监。
因这里蓟州道是舍亲。特来看他。又问了进忠并七官乡贯姓名。
对进忠道。这侯兄是魏兄的甚么人。进忠道是舍亲。不一刻店家摆上酒肴。陈监生谢扰过。三人共饮。那陈监生也是个风月中人。说到嫖赌上。便津津有味。猜拳行令。着实有趣。三人说做一个。陈监生道我一向在京。只是顽耍。昨在蓟州衙门里住了二十多日。几乎闷死了。不意这里遇见二兄。豪爽之至。
也是三生有幸。弟有个贱识在东院。
也略通文墨。明日何不同二兄去耍耍。进忠道东院里哪一位。陈监生道是刘素馨。乃鸳鸯叩的妹子。进忠道定是妙的了。
非佳人不可配才子。鸳鸯叩已是极标致的。如今也将有三十岁了。当日见他时才成人。不觉已十五六年了。三人畅饮至更深。
抵足而睡。次日至密云宿了。七官要辞回去。陈监生坚留不放。
进忠道你就同到京中耍耍。再回去罢。家去也无事。三人又上牲口进得京城。进忠道尊寓在哪里。陈监生道在监前。进忠道我们权别。明早再来奉候。陈监生道小寓房子颇宽。且又洁净。
同到小寓住罢。遂拉了去到下处。
果然房屋宽大洁净。早有家人在内。各人卸下行李。洗了脸。取饭来吃了。陈监生道天色尚早。院中耍耍去。叫了三匹马来。着一个小厮跟随。进了东院。到刘家门首下马。进门来静悄悄无人迎接。在厅上坐了一会。才有个丫头出来。认得陈监生。进去了一会。才出来请进去。大姑娘房里坐。三人走到房中坐下。倒也帏幕整齐。琴书潇洒。丫头捧茶来吃了。妈儿出来拜了道。陈相公来得快呀。陈监道约定了素娘。
怎好失信。素娘怎么不见。妈儿道他不在家。陈监生道哪里去了。姐儿道周公子请去了。陈监生道胡说。我原约他一个月。如今才二十四日。怎么就叫人请去了。妈儿道不好说得。
正在分辨。只见来了一个姊妹。上前拜见。看时正是鸳鸯叩。
虽然年纪过时。那一段丰神体态。犹自大方。拜罢坐下。陈监生道贵恙全愈了。鸳鸯叩道这几日才略好些。尚未复原。陈监生道我原约令妹一个月。怎么就让人请去了。
鸳鸯叩道周兵科的公子先请他未曾去。就把我父亲送到城上打了。差人押着。定要他。没奈何只得弄去了。陈监生道去了几日了。鸳鸯叩道去了十多日。也快回来了。陈监生大不悦意。进忠道既是不久就回。老兄也不必动怒。小酌何如。
陈监生道有甚情趣。鸳鸯叩笑道。舍妹暂时不在家。就不坐了。此后难道再不相会么。陈监生被他说了。倒不好意思起身。进忠遂取了一两银子与妈儿备酒。鸳鸯叩叫丫头铺下绒毡。
看了一会牙牌。陈监生起身小解。只见一个小厮捧着两个石朱漆篾丝小盒儿往后走。陈监生赶上去揭开看时。底下一盒是几个福寿同几十个青果。上一盒是鲜花。陈监生问道你是谁家的。
小厮道周大爷差来送与馨娘的。陈监生让他走过去。他便悄悄的随他走。那小厮穿过夹道。花架边一个小门儿。那小厮轻敲了三下。里面便有人开门。陈监生走出来也不提起。仍旧坐下看牌。少刻摆上酒来。饮了半日。陈监生推醉出席。闲步轻轻走过夹道。也向那小门上轻敲了一下。
便有个丫头来开门。开开门来。见是陈监生。倒吃了一惊。
陈监生忙挤进去。转过花架。见素馨犹坐焚香。素馨见了陈监生。便起身拜见。问道相公几时来的。陈监生道才到就来看你。我原约你一月。今何负心若此。恭喜你如今有了贵公子了。素馨道再莫说起。我原非得已。那人粗恶之至。把我父亲送到城上打了。着人押着。定要来缠。不肯放我出去。
终日如坐牢一般。你不要怪。陈监生道我也不怪你。今日赦你出去走走。素馨道怕他有人来看见。陈监生道不到别处去。
到你姐姐房中饮一杯何如。素馨不好推却。只得携手出来。鸳鸯叩见了甚觉没趣。素馨上前逐一拜见。看时果然生得甚美。
但见他:
窄窄弓鞋雅淡妆。恍如神女下高唐。
肤争瑞雪三分白。韵带梅花一段香。
素馨拜罢坐下。鸳鸾叩道那人可来。素馨道今日不来。
鸳鸯叩道世上也没有似这样粗俗的。全无半点斯文气。请了妹妹就如自己妻子一般。又不肯撒漫。就笑得死个人。说的话今人听不得。进忠道这样人可是作孽。陈监生道禁声。莫惹他可人儿。素馨掩口而笑。起身奉了一巡酒。正开口要唱。忽听得外面一片嘈嚷之声。俱各停杯起视。只见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不好了。周大爷带人打进来了。素馨忙往外走。只见周逢春带了十多个人打进来。竟奔素馨。素馨慌了。复跑进来。进忠恃着力大。忙上前挺身遮祝素馨便躲到床后。两个家人揪住陈监生就要打。进忠一声大喝。上前拍开手。把那人放倒。让陈监生同七官跑了。周逢春乱嚷。来寻素馨。因进忠力大挡祝人都不敢近身。众人便乱打家伙。鸳鸯叩忙上前分诉。被周逢春一把抓住云鬟。一手揪住衣领。向外边一摔。跌倒在花台边。只见他直挺挺的不动。众人忙上前看时。只见:荆山玉损。沧海珠沉。血模糊额角皮开。声断续喉中痰涌。
星眸紧闭。好似北漠龙女遇罡风。檀口无言。
一似南海观音初入定。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红梅满地横。
妈儿丫头忙扶他起身。只见一口气不接。面皮渐渐转黄。
呜呼哀哉了。妈儿等叫起苦来。忙去叫了地方来。将周逢春并一行人都锁了。带上城去。正是饶君焰焰熏天势。看尔忙忙怎得逃。毕竟不知周公子等拿到城上。后来如何脱身。且听下回人分解。